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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中噩梦——缅怀正湘


作者:程正渝

 

目录

狱中噩梦(前言)

缅怀正湘

1、新疆高考第二名

2、意识超前,生而知之

3、情愿做一支蜡烛

4、挣扎在恐怖笼罩的哈密                          

5、为正湘寻墓立碑

6、记忆中的微笑

遍插茱萸少一人(后记)

附:程正湘简历

 

狱中噩梦(前言)

 

1

 

196712月,新疆W县发生了“12.6”惨案,武斗暴徒打死了一派群众十多个人,我这个县拖拉机站的技术员也是受到追杀的“牛鬼蛇神”之一。我侥幸逃脱,在乌鲁木齐等地坚持半年多之后,终因钱尽粮绝走投无路,又遭诬陷而身陷囹圄。

 

196810月,我被辗转押送回W县公安局看守所。一天深夜里,我正在昏睡朦胧中,三弟正湘忽然来到我们号子,离地四五十公分,腾空站着,浑身染血,沉痛地对我说:“龙龙(我的小名),我走了,我们说过写书的事,……”说罢,冉冉飞升而去。……

 

我惊醒了,心扑扑跳个不停,鼻子发酸,泪流不止,我默默地念叨着:现在我们兄弟俩的心在我一个人的胸膛里跳动了,我一定加倍努力……

 

好一阵我才平静下来。

 

我明白,我一定加倍努力要做的事,也就是湘弟和我几个月前交谈过的事:到时候要把我们这一代人的生活记录下来,把“反右”、“文革”等一系列运动加在我们头上的苦难写下来!

 

我在黑魆魆的号子里的木炕上辗转反侧,--其时我已身陷囹圄三个月了,什么噩梦都做过,当时只认为,这不过是又一个噩梦而已。

 

2

 

1970年我被押送到北戈壁劳改农场服刑不久,就看见了穿着一身旧兰布制服挑着空桶在大墙外迈着八字步深一脚浅一脚行走的父亲,--他是刑满后留在北戈壁劳改农场就业队了。

 

我已经十二年没见到父亲了,--世界上就有这么巧的事:全新疆有几十个劳改农场,我们父子俩却恰恰在同一个劳改农场服刑!1968年父亲因“右派兼历史反革命”服刑十年后出狱,而我恰恰在这一年身陷囹圄。

 

我转过脸去,心中泛起对父亲的怜悯之情:这个可怜的矮小的老头当年是疼爱我们弟兄们的呀,他从不打骂我们,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他在上海华东外贸局因工作积极提拔当了“调研科科长”之后高兴地带着我们弟兄们逛书店、看电影。后来随“华东革大”支边带全家到乌鲁木齐后,他这位三十年代的上海交大学子还声言要把我们弟兄姐妹七人全部培养成大学生!……然而他在1958年打成“右派兼历史反革命”被捕后,为了表示跟他划清界线,跟着共产党走,我们弟兄们不约而同地中断了跟他的来往!--这就是中国当时的严酷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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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57年乌鲁木齐二道桥。不久父亲被打成右派……

右起:正渝、正潭、正海、父亲元宇、正湘、正洲。

 

我身陷囹圄后从没打算跟家人联系。我清楚自己没有犯法,我相信通过自己的上诉能够自救。尽管我来到北戈壁劳改农场时,正值“一打三反”运动的高潮,高压,恐怖,令人窒息,还有九个“同犯”在批斗后枪毙了。--我依然递交了上诉。尽管所有的上诉都如石沉大海,我也从来没有考虑跟近在咫尺的父亲会面。

 

3

 

197111月的一天下午,我们排着队出工刚走出大院,管教干事叫我出列,来到管教办公室前,母亲正站在那里等候接见。

 

我吃了一惊。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我从入监队调到机耕队后,农机手小李是就业队的,他偶然到我父亲那里,听到不久前从内地来的我母亲的谈话,才揭开了我们父子同在一个劳改队而互没往来的谜团……

 

母亲看到从黑压压的劳改犯人的队伍里走出来的我,一下子就哭了起来:“正渝,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为什么不给家里写信?……”

 

我低着头默默无言。

 

我已经三年多没见到母亲了。她才五十多岁,头发都花白了,腰也佝偻了,已变成一个真正的老太婆。

 

1958年我父因“右派兼历史反革命”被捕入狱,母亲也因“为丈夫辩护”而开除公职,她带着三个年幼的弟妹投奔在陕西师大读书的大姐正江而来到西安,正江辍学参加工作接济弟妹,我母则卖冰棍和给人洗衣被维持生计。

 

1962年我母及弟妹四人又被赶到陕西农村,安置在一间十多平米、没有窗户的偏房里,成了一无所有的农民,干农活,挣工分,历尽艰辛。我母张国华出生在四川秀山的一个富裕家庭,在南京读过法政学校。解放前在上海和父亲一起参加了民革,在中共的领导下从事过地下革命活动(如策反其表弟、时任国民党海军吴淞炮艇大队副大队长杨沧活等起义)。然而,解放后,由于他们的直接领导人郭春涛先生去北京任政务院副秘书长不久即病逝;秦德君女士又受到错误的审查。--因此,我的父母从事过地下革命工作的民革成员身份未被承认,并受到接二连三的打击。我母在“为丈夫辩护”而开除公职后,中央监察部曾三次下文要新疆外贸局撤销处分,竟遭拒绝。我母受尽磨难,始终不向命运低头,顶住了社会上的阵阵狂风恶浪,独自一人支撑着这个多灾多难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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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57年于北京。右起:母亲张国华、正江、小妹。

 

4

 

母亲流着泪讲述了三年前三弟正湘在哈密遇难的经过:1968103日晚,正湘所在的宣传队在哈密一小排练节目庆祝革委会成立,遭到暴徒用迫击炮吊炸药包的袭击,他让大家先钻地道,最后剩他要进地道时,炸药包爆炸了,气浪把他重重地抛在墙上,他当场昏迷过去。由于“文革”初期他因父亲是右派被打成“黑帮分子”,曾遭到暴徒的毒打,头部受过重伤,这次头部再次受伤昏迷过去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母亲带来的噩耗,说明三年前我在狱中做的噩梦竟是真事!

 

啊,三年前在W县看守所,我梦见三弟正湘飘然来到号子,浑身鲜血,腾空而立,沉痛地对我说:“龙龙,我走了,我们说过写书的事,……”说罢,冉冉飞升而去,--竟然真是三弟正湘的灵魂飞升来与我诀别!古今中外都有灵魂飞升之说,绝不是偶然的。

 

5

 

听了母亲的诉说,我一直沉浸在无比的悲痛之中。回到号子里,看着母亲给我的三弟正湘的几张相片,往事又一幕幕展现在眼前。……

 

我的悲痛之情郁结于心,总想为正湘写点什么……

 

其时我进劳改队已经快两年了,已经被管教指定为“值星员”(大组长),在每天晚上雷打不动的两小时政治学习时间内,可以坐在号子里的“红宝书台”旁给大家读毛主席著作或《新疆日报》,并主持大家讨论发言。其实讨论发言只是个形式,不一会儿就成了“同犯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了。我就借此机会在“红宝书台”旁写对三弟正湘的回忆,直到1972年春节期间,劳改队也放了几天假,我才写完,题为《缅怀湘弟》,也就是本文的初稿,直到现在我还保留着。

 

缅怀正湘(一)

 

1、新疆高考第二名

 

19585月父亲在新疆外贸局因“右派兼历史反革命”被捕判刑;母亲也因“为丈夫辩护”而被开除公职,带着三个年幼的弟妹投奔在陕西师大读书的大姐正江而去西安; 大哥正海参加师资培训班后分配到独山子任教;我则考入新疆八一农学院就读;16岁的三弟正湘一人留在乌鲁木齐高级中学读高二。

 

8月底我回了一趟在二道桥的家。其实, 我们已经住了5年多的二道桥的家已经不成其家了!只是不知为何区外贸局还没有收回这两间房子,我们弟兄三个还常到这里来。两间房子空空如也,凄清零乱。只见一堆书籍一律用白道林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叠放在装书的大樟木箱上,――分明是正湘的劳作。这些书正是我们弟兄们看得破损了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虻》、《童年》、《人间》、《我的大学》等和父亲买得不久的全套鲁迅杂文单行本。还有一个正湘的日记本,画报纸包的封面是,一只海燕在暴风雨即将降临的海面上掠空飞翔,顶侧是正湘摘抄的高尔基的诗句:“白茫茫的海面上头,风儿在收集着阴云,在阴云和海的中间,得意洋洋地掠过了海燕……”日记里还有正湘写的一篇整理这些书籍的随感,题引唐诗:

 

独在异乡为异客,

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

遍插茱萸少一人。

 

随感写得有些伤感,但是书法工整、文笔通顺。这次我虽没见到他的面,却猛地感到正湘已经长大了,已不再是那个易感伤流泪、好写错别字的瘦削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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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60年程正湘在乌鲁木齐高级中学毕业

 

本来大姐正江和在长沙政协任职的祖父程一中商量好了,19588月接正湘回长沙读高中,并办好了所有手续,但由于在湖南医学院担任马列主义教研组书记的姑姑程哲宣的阻挠,竟然没有成行!

 

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助学金只能享受1/3。那时中学生每个月的伙食费是18元,也就是说,每个月还有12元伙食费要由他自己挣钱交给学校。--高中后两年是靠他自己在假日拓土块干小工挣够生活费的。 他虽然个头矮小、身体瘦弱,但干起活来能拼尽全力,令人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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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正湘(左一)在乌鲁木齐高级中学劳动

 

在困难的条件下,正湘学习更加刻苦 ,各科成绩都取得了优秀。

                      

同时,正湘还做到了在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在著名的修青年渠和大炼钢铁等各项劳动中取得了“突击手”的光荣称号;在篮球、足球、乒乓球、垒球等多项球类运动中都是好手;琴棋书画样样在行。--像他这样全面发展多材多艺的学生,在同学中是不多见的。

 

1960年高考,正湘取得全新疆第二名的好成绩。

 

高考发通知书的时候,班主任张老师特地找他谈话:“程正湘,你这次高考成绩很好,列全疆的第二名,但是按照上级的指示精神,因为‘出身问题’没有被录取。你不要因此背什么思想包袱,无论干什么都是为人民服务,出身不好更要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

 

现在是21世纪了,年轻人读到这里可能难以理解,两千五百多年前孔夫子尚且实行“有教无类”呢。然而,这确实是20世纪60年代的中国现实。在20世纪60年代初还只是限制“出身不好”的人受教育;到了“文化大革命”开始,“出身不好”的人的生活权、生存权都受到了威胁。

 

2、意识超前,生而知之

 

1961年暑假我已读完了大三,用做小工挣的70元买了一张往返乌鲁木齐--长沙的学生票,到长沙白马坡公墓凭吊祖父程一中和曾祖母朱慈安;又到西安看望了在政治歧视和饥饿中挣扎的母亲和弟弟妹妹。回乌鲁木齐前来到哈密文教局找到了一年前分配到这里工作的湘弟。

 

一个早晨,我带着在火车上认识的两个逃荒投亲的少年在哈密站下车,到哈密文教局找到了正湘。已长成英俊小伙的正湘立刻从食堂买来馍馍和菜款待我们,我们总算吃饱了肚子。正湘把我叫到里间,问清了两个少年的情况,便给他们指点去民政局的路,说,民政局可以帮他们找到亲戚。两个少年道谢后走了。正湘才对我说,从内地逃荒到新疆的络绎不绝,哈密民政局都应接不暇!……  我说起这次暑假探亲,途径新疆、甘肃、陕西、河南、湖北、湖南等地,到处都是要饭的,有的还饿昏在饭馆门口……正湘说,全国出现大饥荒是“大跃进”造成的后果。彭德怀的意见是正确的。--这在当时算得上“右倾”言论了,我用在大学里听政治报告学得的理论进行反驳。正湘叹口气说,我只能在私下里对你说说自己的看法,无情的事实,公正的历史一定会证明彭德怀的意见是正确的。

 

我俩吃过早饭後漫步到西河坝公园,在老柳树林下的躺椅上坐下来喝茶,海阔天空地交谈起来。

 

我那时马上就要读大四了,以为自己成天读书学习也学了不少东西了,我们谈文学,谈历史,谈哲学和当前形势,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我发现,我所涉猎过的地方,正湘都更熟悉;我所读过的书,正湘记得更清楚,理解得更深刻!尤其是对形势的分析,他更有独到的见解。在谈到苏共二十大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时,正湘认为赫鲁晓夫反对个人崇拜,批判斯大林的做法是具有历史意义的。--当时中苏关系紧张,苏联和赫鲁晓夫在中国已成了“修正主义”的代名词,我当然不同意他的看法。我用从大学政治课(课时最多的课程是《马克思哲学原理》)中学到的理论对他的观点进行了反驳。正湘平静地列举苏共历史的大量事实进行了论述。我当时虽然保留了自己的看法,却深为正湘既博览群书而又独立思考的精神所折服!

 

许多年后我才意识到当年正湘见解的高明和超前。正湘那时还不到19岁,这就是所谓“生而知之”吧!而我过了大半生,“学而知之”都没做到呢!

 

傍晚,我们沿街散步,几个小孩在路旁横甩着两臂,迈着正步,正湘问我:“你知道他们在学谁?”我说不知道。他说:“他们在学《红色娘子军》呢!--可见一部好电影影响是很大的!”经过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从乌鲁木齐到西安又到长沙,各地的小孩不约而同地都学着《红色娘子军》特有的步伐呢!

 

晚上我们同到电影院看《红色娘子军》,我是头一回看。正湘说,他是看第13遍了,所有的台词都能背下来了。果然,银幕上的演员一张嘴,他就能先把台词说出来。正湘说:“多看几遍是为了分析研究它的艺术手法。例如,它的音乐,开始是低沉的单音,结尾是雄壮的交响乐,象征琼花的成长过程,也象征娘子军的成长壮大;又如,洪常青用地图对琼花进行启发教育,很自然,很有说服力……”

 

翌日,我们在“东疆春”饭馆吃了饭,在照相馆照了一张合影,又到西河坝公园买了一壶茶,要过两把躺椅,半躺着,漫无边际地谈起文学来。在兰天阳光下,西河坝的老柳树林显得格外幽深清静。我们谈得也很投机。

 

我说,在高中时我就想将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把我们这一代人的生活和理想写下来。正湘说:“有人说,‘学跳舞越早越好,搞写作则晚一些好’,是有道理的。我们应当为我们这一代人的生活作个像样的记录”。

 

我说,在读文学名著的时候,我仿佛走进了书中描写的世界,仿佛跟作者进行着交流……真如费定说的:书是人生、名誉、财富、狂喜、非言语所能形容的快乐,对人类的深爱!正湘说:“自然科学方面的著作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会被新的理论、新的学说所代替;而传世的文学作品则是得天独厚的,谁能替代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苏轼、曹雪芹和鲁迅的作品?”

 

我说,大学三年,按照文学史,我读了许多古今中外的名著,得益非浅……湘弟则背诵了一些名家的诗歌或作品片段,谈他的见解和体会。他的博闻强记、涉猎之广令我惊叹不已!

 

正湘在谈到我国当时的文学作品时,说:“有些作品没有反映生活真实。有一本小说叫《金沙洲》的,写得与众不同,很有特色。”只可惜,我一直没有读到这本书!

 

天色暗下来了,我们意犹未尽。

 

晚上我们又到电影院看电影。这天上映的苏联影片《玛尔华》,是根据高尔基的同名小说拍的彩色片,我以前也没有看过。电影散场,走出影院,正湘说:“玛尔华爱的是那个流浪汉,因为那个流浪汉响往自由!”

 

许多年后,我回忆起正湘当年对《玛尔华》的点评,回忆起我俩在哈密西河坝老柳树下的海阔天空的长谈,不禁感叹:正湘在那年月的思想境界比我这个当年甘当“驯服工具”的大学生不知要高明多少倍!

 

正湘还说:从去年冬天起上级派我们文教科的三个人在沁城包干住队,春耕时维族老乡用二牛抬杠犁地,我在后面跟着犁,一点也不比社员少干,结果我累得吐血了。好在沁城洋芋多,不久,我就把身体补起来了。夏收时,我也跟捧劳力一样,每天能割三亩地麦子!农民是最讲实际的,如果你只能动嘴不会动手,农民是不信任你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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