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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侥幸上了大学

 

——作者:程正渝

 

十四、1963年,毕业实习的见闻

 

引子

 

1962年秋天,我在八一农学院农机系刚上大五的时候,得了“三年困难时期”的常见病之一――传染性肝炎,隔离休养了两个月。因此,我的毕业实习滞后了,不能跟同班同学到兵团农七师去实习了,只得在19635月跟随低一级的机591班同学到农四师去实习:591班同学是夏收实习;我则单独进行毕业实习,到机务连当实习副连长。

 

学校派一辆吉斯车(1)送我们去农四师。同学们把被褥捆成军用背包的样式,排列放在车厢里当坐凳,然后机591班的二十几位同学(都是男生)按次序坐在上面。车蓬布从车厢两边向上卷起。

 

驾驶员杨师傅四十多岁了,身体壮实,穿一身旧工作服,讲一口新疆话。

 

带队老师是汪荫德老师,他是农机教研组的主任,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师。他穿一身浅蓝色的劳动布衣裳,戴一顶浅灰色的园遮阳帽,胸前挎着照相机,总是面带微笑,平易近人。

 

我被安排跟汪老师同坐在驾驶室里。

 

八一农学院于195281日由王震将军创建。毛泽东主席亲自给学院题名。凃治任院长。1954年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成立后交兵团管理,兵团副政委张仲翰兼任院党委书记,从此,兵团要求全疆各团场无条件支持八一农学院学生的生产实习。尽管1958年八一农学院又交给新疆自治区管理了,1959年兵团农学院也在石河子成立了,但是,八一农学院的学生在兵团各团场进行实习的惯例却一直保持着。

 

<1>

 

591班的同学们欢天喜地喳喳呼呼地上了汽车,专门来送行的系党总支书记郅玉洁老师(2)向大家挥手致意。我坐在驾驶室中间,汪老师坐在侧边,杨师傅握着方向盘,轻轻一加油门,汽车就徐徐起步,驶离了校园,驶离了老满城……

 

汽车沿着乌伊公路向西奔驰,南边是绵延不绝的天山,北边是一望无涯的戈壁。稀稀拉拉的村庄、农田,零零落落的老榆树、杨树,……

 

昌吉,呼图壁,玛纳斯,……

 

“石河子!石河子!”车上的同学们大声喊起来。

 

我抬眼一望:公路南边是一座新城,马路宽阔,楼房栋栋,厂房座座;公路北边是纵横交错的林带,条田,道路,水渠,星罗棋布的连队,……

 

汪老师说,1950年解放军就在这里屯垦,那时这里还是戈壁荒漠。1954年兵团成立,这里成了农八师,兵团战士在这里建设石河子新城,人进沙退,现在这里已是全国闻名的戈壁明珠了。

 

杨师傅把车开到路旁的“农四师招待所”院内,大家下车洗脸洗手,进食堂吃饭,由杨师傅和机591班的生活委员联系安排,八个人一桌,每人一盘大半斤(3),四两粮票,八角钱。--现在“吃饭”比前几年好多了,外出实习吃饱肚子更是没有问题。

 

饭后休息,我来到公路旁,只见公路两旁高高的白杨树,沿着公路整齐划一望不到头,棵棵都笔端笔直不枝不蔓参天耸立着;而每一棵白杨树都有十多米高、一抱来粗,树叶随风飒飒飘动,一排排,一行行--蔚为壮观!

 

我们乘车继续前行。过了沙湾就比较荒凉了:无边的荒漠上偶尔还能看到村落,连队,条田,林带,……

 

傍晚,在乌苏农四师招待所吃饭,住宿。

 

翌日,从乌苏出发,公路上来往的汽车明显地减少了,原来昨天公路上许多油罐车是来往于乌鲁木齐到克拉玛依或独山子的。一天二百几十公里的行程,大多在戈壁荒漠上奔驰。只有高泉、托托、精河、沙山子几个小小的团场或县城一晃而过。不过,机591班的同学们依然情绪高昂,喳喳呼呼,说说笑笑,没完没了。时不时还唱起歌来:

 

歌声震荡着万里山河

山河也唱起欢乐的歌……

接着是:

我们像双翼的神马

奔驰在草原上……

 

这一天傍晚在五台食宿。五台其实就是一个“小驿站”,公路两旁有一些饭馆、旅店、门市部、停车场、修车处……

 

第三天清晨,大家在招待所吃过早饭上车,杨师傅开着汽车一路上坡,汽车哼哼着吃力地爬行。

 

汽车大约爬行了两个钟头,在群山环抱中,一汪碧蓝的湖水突然展现在前面!

 

汪老师说,这赛里木湖是新疆海拔最高、面积最大的高山湖泊,海拔两千多米,面积四百五十多平方公里。古人称这里是“西来之异境,世外之灵壤”。

 

杨师傅把车停在路边,同学们下得车来你追我赶欢蹦乱跳。只见湖边绿草如茵,黄花遍地;远处毡房朵朵,牛羊滚滚;山上松林墨绿,湖面波光粼粼,……

 

汪老师给同学们照了一些合影,大家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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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里木湖

 

汽车沿着公路继续向山上攀登,苍劲挺拔的云杉桦树浓墨重彩层层叠叠--原来这里就叫松树头!

 

杨师傅说,现在开始下果子沟(4)了。公路依山傍谷崎岖盘旋,路边林深景幽,溪水潺潺,偶有瀑布凌空奔泻而下,如白练悬空,异常壮观。

 

汽车轻快地回转穿梭而下,远处几间木屋渐渐变大,路面也渐渐宽些平些,--到了“二台”,路人必经的休息之处。大家下车稍作放松,又继续赶路。

 

从“二台”南下,但见峰峦耸峙,峡谷回转,公路两旁云杉桦林疏透,奇杨怪柳交柯,果树丛生,野花竟发,溪水湍急,飞瀑涌泉,……

 

汪老师对此美景赞口不绝:怪不得清人祁韵士称这果子沟是“奇绝仙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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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犁果子沟

 

不过,由于地势险峻,公路陡峭,大家也一路担惊受怕。在一次休息时,同学们看到公路陡峭得吓人,纷纷表示:这一段路太陡,我们步行下去算了。于是,杨师傅一甩车门,把车开到谷底去了。大家说说笑笑走下山来……

 

大家都上了车之后,杨师傅忿忿不平地说:“我在解放前就开商车走这条路去苏联,不知来回多少趟了,还怕我开车出问题?”汪老师忙解释说,大家没那个意思,年轻人嘛,都爱凑热闹,有的想看看野果树。……

 

山势渐低,谷口渐开,下得果子沟来,就到“塞外江南”伊犁了。极目四望,伊犁三面环山,只有西部开敞,无论山、山坡,还是平地,通通一片翠绿,绚丽耀眼!与之相比,我们走过的北疆只是在万顷戈壁荒漠中有些绿洲罢了。

 

汪老师念念有词地说,清人作诗说伊犁“波翻丽水已西倾,地势旋低气转平”真是恰如其分呵!

 

<2>

 

汽车下了果子沟,奔驰在宽广绿色的伊犁原野上,车厢里有同学说,那边就是《草原之夜》(5)里唱的“可克达拉”农场,于是同学们就合唱起来:

 

美丽的夜色多沉静

草原上只留下我的琴声

想给远方的姑娘写封信 耶--

可惜没有邮递员来传情

哎--

等到千里冰雪消融

等到草原上送来春风

可克达拉改变了模样 耶--

姑娘就会来伴我的琴声

来来来来--

 

汪老师感慨地说,两百年前清朝在离这儿不远的惠远城设立了“伊犁将军府”,这里成了新疆的政治军事中心。后来俄国侵占了这里,不久,左宗棠率兵收复了新疆,逼俄国签订了《中俄伊犁条约》,保住了这片富饶的土地。……

 

在快要到伊宁市的时候,杨师傅降低了车速,指着一大片略显低凹的荒野,说,这里就是万人坑!--“三区革命”时埋葬被打死的汉族百姓的万人坑!在新疆伊(犁)塔(城)阿(尔泰)三区有许多处类似的万人坑。

 

这时车厢里的同学们也指指点点喳喳呼呼地喊道:万人坑!万人坑!--机591班有好几个同学是伊犁的。

 

杨师傅说,我本来常在伊犁跑商车,那一个阶段我正好去迪化(6)了,结果发生了“三区革命”,什么“三区革命”!其实就是见汉人就杀!解放后我到伊犁,原来的同事朋友基本上都在“三区革命”时被杀害了,只有极少数人活了下来。暴徒们特别野蛮凶残,成群结队地拿着大头棒、狼牙棒和刀子,见汉人就往死里打,挨家挨户地杀,老弱妇孺都不放过,伊犁河水都染红了,……

 

七十年过去了,人们不妨再看看“三区革命”的主要历史事实:

 

一、“三区革命”的标志是,19441112日在伊宁成立了“东突厥斯坦共和国”(7)。苏联克格勃间谍、苏联乌兹别克人艾力汗.吐烈当上了临时政府主席,他公然叫嚣:“东突厥斯坦是我们的祖国,在我们这块圣洁的大地上没有黑大爷(8)的份……”此后,艾力汗.吐烈还给“民族军”授予伊斯兰新月徽、写有“为东突厥斯坦的独立前进”文字的军旗和写有经文的白色伊斯兰教教旗。

 

二、“三区革命”期间,苏联内务人民委员(即内务部长)贝利亚亲自到阿拉木图坐镇指挥;苏军数十架飞机、以及坦克、火炮和军队潜入伊犁参战,袭击中国军民(9),扶植东突分裂分子;“民族军”排以上干部均为苏军派来的正规军官。

 

三、“三区革命”时杀害的汉族平民达数万人。暴徒们对汉族百姓的虐杀手段比日寇有过之无不及。

 

历史事实清楚地表明,“三区革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三区革命”的历史真相被扭曲,“三区革命”的历史事实被隐瞒、被掩盖,甚至被遗忘了!

 

德国二战集中营幸存者、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威塞尔警示世人:忘记大屠杀就是第二次屠杀!

 

那么,看看“三区革命”的历史真相被扭曲,“三区革命”的历史事实被隐瞒、被掩盖,甚至被遗忘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吧:

 

1962年“5.29”伊犁事件

 

1990年“4.4”巴仁乡暴乱

 

1992年“2.5”乌市公交车爆炸案

 

1997年“2.5”伊宁骚乱

 

2009年“7.5”乌鲁木齐骚乱

 

2013年“10.28”北京天安门暴恐事件

 

2014年“3.3”昆明火车站暴恐事件

 

2014年“4.30”乌市火车南站暴恐事件

 

2014年“5.22”乌市北街早市暴恐事件

 

一次又一次血的事实表明,又岂止是威塞尔警示的“第二次屠杀”呵!

 

东突恐怖分子制造的一系列暴恐事件(上面只列举了代表性的几件)不仅其袭击目标--主要是针对汉族百姓--跟当年东突的“三区革命”是一脉相承的;而且,其手段之野蛮残忍--跟当年东突的“三区革命”也如出一辙!

 

<3>

 

我们到达伊宁市后,住宿在农四师开办的“绿洲饭店”。这座四层楼饭店的规模,当时在伊宁市也是数得着的。

 

伊宁市除了斯大林大街比较宽敞平坦,其它街道都比较老旧,楼房不多,街道上车辆也不多。

 

伊宁市街道两旁挺拔苍劲郁郁葱葱的杨树是一道靓丽的风景。它比石河子的杨树,每一棵都要高一倍、粗一倍!也就是说,伊犁的杨树每棵高达三四十米、直径达六七十公分。--这也表明伊犁土壤肥沃,水源充足。

 

伊宁市南边的伊犁河是又一道靓丽的风景:几十米宽的河面波涛滚滚,河水奔腾不息地向西流淌。一座木桥(10)横跨河面,从旧渡口直达南岸,桥下水流湍急,河边树木葱茏。--伊犁河是中国水量最大的内陆河、是新疆水量最丰富的河流真是名不虚传!我们途经的乌鲁木齐河、玛纳斯河、奎屯河、精河等虽然河床也宽,但水流只是几股渠水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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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犁河畔

 

面对壮阔的伊犁河,我想起一句古文:“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见古之豪杰”。十九世纪林则徐、左宗棠都曾亲临这伊犁河,收复和开发这片沃土,并指出“终为中国患者,其俄罗斯乎!”号召“屯田耕战”。--都是卓有远见的。君不见,直到二十世纪,苏俄仍屡屡制造事端,致使伊犁发生了1944年的“三区革命”和1962年的“5.29”等恶性事件,伊犁河也曾流淌过无辜百姓的鲜血。

 

林则徐的战友邓廷桢曾在伊犁河畔赋诗寄托忧国忧民的情怀:

 

万里伊丽水(11)西流不奈何

驱车临断岸   落木起层波

远影群鸥没   寒声独雁过

河梁终古志   击剑一长歌

 

伊宁市东南端的“汉人街”大名远扬,据说是当年随左宗棠西征的天津杨柳青商人在战事结束后,留在这里形成了一条繁华的商业街。由于时代的变迁、历史的吊诡,现在已经没有汉人在这里做生意了。两公里长的街道成了商贩云集的地方,烤肉、烤包子、抓饭、奶疙瘩、酥油、干果、水果、蔬菜……还有英吉沙小刀、地毯、马鞭、铁皮炉子等应有尽有。

 

伊犁是著名的“苹果之乡”。大家都说梨蒙果子好吃,同学们三三两两到附近维族老乡的院子里去买,维族老乡倒是非常好客,因为梨蒙果子树高就让你自己摇树,掉下来的苹果捡起来过秤,一公斤只要两角钱。梨蒙果子果然酸甜爽口!它果型不大、圆形、果重不到一百克,淡黄绿色、有麻点,质地松脆。此外还有海棠果:果型小,紫红色,酸甜味;二秋子:果型大,果重三四百克,青绿色,质地硬,味酸涩,一公斤只要一角钱。大家穿街走巷流连忘返把苹果吃了个够。

 

伊犁人都能歌善舞。在我们住处附近常常看到,俄罗斯族青年三五成群拉着手风琴沿着大街小巷边走边唱,悠然自得。--“5.29”事件才过去一年,就似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了。

 

去年,也就是1962年的529日,苏联驻伊宁领事馆组织、唆使一批暴徒攻击伊犁州政府和伊犁区党委,他们砸机关、抢档案、烧物品、打群众;接着伊宁、塔城等地的中国边民开始大规模越境,一个月内逃苏7万多人。

 

<4>

 

在伊宁街上,一个维族青年跟我迎面相遇,他笑着跟我招呼:“你好!”我也忙回答:“你好!”正要多说几句,他却笑着朝前走了,接着又回头微笑着向我招手致意,随即跟走在前面的两名维族警察说笑着走了。

 

这位维族青年叫阿拉木江,原是我院农机实习工厂的工人。1958年我刚进农学院,在一次打乒乓球时跟他相识的。他乒乓球打得不错,长得颇像拉兹(12),只是没有髭须,脸上有些麻点。

 

不久,大练钢铁开始,全院师生员工都投入到大练钢铁之中,校园内也修了几座土高炉和许多土平炉,大家天天加班加点夜以继日地劳动。突然一天上午学院宣布暂停劳动,大家集中到大礼堂开大会。大会由院党委办公室主任姬野黎主持并讲话。姬主任的国字脸上架着副黑框眼镜,穿一身笔挺的藏青色哔叽中山服,讲一口山西官话。他声色俱厉地说,正当全院师生员工响应党中央的号召,为生产1070万吨钢而奋斗的时候,阶级敌人猖狂向我们进攻,在我们学院接连出现“反标”(13),在这礼堂,在厕所都出现了。院党委要求大家行动起来,检举揭发,迅速破案。……

 

过了几天,大家又被集中起来,每个人分别用右手和左手写了一些规定的字,说是破案查对笔迹用。--闹得满城风雨。

 

又过了几天,还是在大礼堂开大会,姬主任朗声宣布,厕所里那条“应当消灭这样的社会”反标案告破,作案者就是农机实习工厂的阿拉木江!(不过,大礼堂椅背上那条“双十节万岁”却始终没破案。)

 

于是,阿拉木江被逮捕了。

 

五年过去了,阿拉木江是刑满释放了吗?

 

无巧不成书。我回到“绿洲饭店”,在饭店门口,恰恰看到姬野黎主任侧面站在那里:还是国字脸上架着副黑框眼镜,还是穿一身藏青色的哔叽中山服(不过有些旧了);只是神态似乎有些失落。

 

我向杨师傅打听:姬主任怎么也在这里?杨师傅说,姬主任犯了男女关系的错误,被派到“野果林改良场”(14)去了。他在这里等车。

 

姬野黎主任早在1955年八一农学院第二届党代会上就当选院党委委员了,那时院党委书记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副政委张仲翰兼任的。1958年我们入学后,姬野黎一直担任院党委办公室主任,每逢召开全院大会,总是他主持会议,这已成了惯例。他总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总是穿一身笔挺的藏青色哔叽中山服,总是那样庄重沉稳……

 

又过了五年,也就是1968年,在文革中,姬野黎竟然在八一农学院的群众批斗中被打死了!

 

<5>

 

我们在伊宁市呆了三天。汪老师说,农四师师部安排我们去十团(15)实习。于是,杨师傅驾车载着我们沿着公路向东进发。

 

汽车奔驰在伊犁河谷。极目望去:巍峨的雪峰,墨绿的森林,恬静的河流,广袤的草原,悠然的牛羊--巩乃斯草原的美景真是目不暇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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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乃斯草原

 

途中我们在一个简陋的渡口停车下来,乘船摆渡过河,然后继续前行。

条田,林带,水渠,道路,连队--纵横交错地展现在眼前。

 

汽车驶入了十团团部--这里又叫肖尔布拉克(16)。

 

我们受到热情的接待:住进了团部招待所,四人一间的宿舍;在招待所食堂就餐,八人一桌,还有两名身穿白色工作服的白皙漂亮的女招待员端菜端饭。

 

翌日早餐后,杨师傅驾车回去,大家向他挥手告别。接着,同学们到团部会议室围着长桌坐了一圈,等候十团首长的接见。

 

团部会议室四周墙上挂满了锦旗,表明十团的光荣历史和取得的成绩。

不多一会儿,汪老师和十团首长等来到会议室。汪老师说,十团的屈团长在百忙中专门来看望同学们,大家欢迎。

 

同学们热烈鼓掌。

 

屈团长的头发已经斑白了,古铜色的脸庞线条粗犷,着一身褪了色的旧军装。他声音洪亮地说,我和汪老师是老相识了。我们十团热烈欢迎同学们到我们团来实习!

 

接着,屈团长深情地讲起了十团的光荣历史:

 

我们十团前身是1927年诞生于湘赣苏区的农民自卫队,19334月发展壮大为中国工农红军第六军团,参加了五次反围剿、二万五千里长征。19378月改编为第八路军一二0师三五九旅七一七团,参加了抗日战争、南泥湾大生产运动,保卫延安、南下北返、中原突围、解放大西北等重大战役。19492月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二军五师十三团,194910月,奉命进军新疆,驻防南疆库车、新和、沙雅三县;195210月,奉命北上剿匪,移驻巩留。1952年进驻新源县肖尔布拉克创建农场,揭开了屯垦戍边的序幕;1953年改番号为新疆军区农业建设第四师十团农场;195410月,改番号为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农业建设第四师十团农场。归结起来,我们十团是真正的红军团,诚如王震将军所说:

 

生在井冈山

长在南泥湾

转战数万里

屯垦在天山

 

屈团长最后说,我们十团所在的肖尔布拉克,原来是荒凉的河谷草原,现在已建成繁荣的小市镇,又被称作“小北京”呢!

 

<6>

 

591班的同学被分配到各康拜因(17)机组去了,他们住在大集体宿舍,睡通铺。

 

我被分配到机务连当实习副连长。

 

团部机务股李股长带我到机务连的办公室,门口一位中年男子迎上来接过我提着的行李。李股长介绍说,这位是机务连的王指导员;又指着我说,这就是农学院来实习的程副连长。介绍完他就走了。王指导员把行李放在桌子上,招呼我坐下,他也坐了下来。十几平米的办公室,除了一张桌子,两把凳子,空空如也。王指导员长得淡眉小眼、身体偏瘦,讲一口陕西话,自然也是穿一身褪了色的旧军服。他热心地介绍起机务连的情况来:百十来号人,二十多台机车;连里就一个张连长,还有一个才转业来的廖技术员--我们三个脱产干部。说着说着,他就蹲到凳子上了。又说,张连长是个老机务,到师部出差了,廖技术员下大田了…… 说着说着,他竟然蹲到办公室的门边地上去了。而我还坐在凳子上,居高临下地听他讲述。--后来我才知道,这里一些人习惯“蹲”:闲聊蹲在地上,吃饭也蹲在地上,开会还蹲在凳子上呢!

 

王指导员提着我的行李带我到一间小集体宿舍,宿舍里有四张床还空着三张,他把行李往一张空床上一甩,说,就廖技术员住在这里,他在团部食堂就餐,你也可以在那里搭伙,团部食堂细粮多些,不比我们连的食堂玉米面为主。又说,你先跟廖技术员到各处转转熟悉熟悉情况。他说完就走了。

 

我看廖技术员的被褥都是军官用的,还有毛毯皮箱等,相比之下,我那破旧的被褥也太寒酸了,--大学五年学校只发了一套单衣和一套棉衣,不像前几届还发了被褥等。我走出宿舍一看,附近几排房屋都是宿舍,有集体宿舍也有家属宿舍,虽然房屋低矮些、房间狭窄些,但比起去年我在农六师十六团四分场参加夏收实习时要好得多了!在那里全都住地窝子(18):单身农工集体住大地窝子,带家属的住小地窝子。这里喝井水,而去年在农六师十六团四分场只能喝肮脏的渠水--乌鲁木齐河最末端的余水!

 

廖技术员一进宿舍就微笑着跟我握手,说,听王指导员讲,来了一位大学生实习副连长,欢迎欢迎!

 

廖技术员长得浓眉大眼肩宽背阔,穿一身与众不同的夹克衫式的半新军装,着一双军用皮鞋,讲一口南方口音的普通话,举手投足都是军人做派。他说,我从坦克部队转业到这里两个多月了,还很不习惯。王指导员说了,你先跟我到各处转转熟悉熟悉情况。……

 

<7>

 

天还不太亮就听得一阵阵的哨声,我正要翻身起来,廖技术员说:“这里每天天一亮就开会,上了一天班回来,晚上还要开会,--没完没了的会!无非是唸文件、讨论、批判,我从来不去,你也不用去,再睡一会儿,我们直接去团部食堂吃早饭。”

 

等到天亮了,我和廖技术员洗漱完毕开门去团部食堂,只见连部会议室门口还蹲着人--说明会还没开完。

 

团部食堂的伙食也是以玉米面为主。我用钱和粮票买了饭票。自1961年到屯河农场驾驶实习、1962年到十六团夏收实习以来,每次到农场实习吃饱肚子基本没有问题,不比那几年在校上课时,每天上午第四节课开始肚子就饿了--肚子饿始终是挥之不去的梦魇!在兵团农场实习,主食几乎全是玉米面,学校给我们每人每个月照例还是发32斤粮票、18元钱的伙食费,但是基本上吃饱了,也许兵团农场的玉米窝头分量要重些,也许是蔬菜副食供应多些。

 

吃完饭,我们走在肖尔布拉克街上(其实就是十团团部),廖技术员说:“这小小的肖尔布拉克为什么又被叫做‘小北京’,我一直弄不明白。”只见路旁房屋的墙上贴着布告,走近一看,原来是农四师法院的公告,内容是对一些人因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或“反动言论”作出的劳教判决。廖技术员说,这里尽是这些事,一会儿一批,然后开会讨论、批判,没完没了。

 

廖技术员想了一下,说,我们今天到康拜因检修组去看看。我们边谈边走,没多久就到了:十多台康拜因停放在一片宽阔的空地上,正在进行集中检修。当我们走近康拜因机组的时候,一位牛高马大胡子拉渣满身油污的大汉高声道,廖技术员到这儿来,抽莫合烟来。廖技术员向我介绍那位大汉:这是远近闻名的牛师傅!又指着我,这是新来的实习副连长,程副连长,大学生。牛师傅说,我是臭名远扬的牛师傅。接着转向我:你是八一农学院的吧?我点点头。他说,五四年我还到八一农学院去学习过呢,不过是短训班。我说,牛师傅是老机务了。他卷起一支莫合烟(19)递给廖技术员,又开始卷另一支,向我示意道:你也来一支?我忙摇头:我不抽烟。他说,搞机务这一行还是抽烟好--夜班可以提神,在地里不招虫子。……

 

跟前检修康拜因的一些职工(也有几个机591班的同学)趁机蹲下来,听牛师傅谝闲传(20)。

 

牛师傅说,到我们兵团来,就该对兵团有一个了解,廖技术员、程副连长,你们可知道我们兵团的“三大怪”?

 

“我知道:穿的黄,吃的黄,拉的黄。”一位小伙子抢着说。

 

牛师傅笑道,那是我们兵团的“三黄”,--别打岔!

 

廖技术员和我面面相觑,摇摇头:还不知道。

 

牛师傅笑着,说,那我就告诉你们吧:第一怪,星期天不过要过大礼拜;第二怪,粗粮吃,细粮卖;第三怪,姑娘对内不对外。

 

众人哈哈大笑。

 

“这讲的不都是事实吗,有什么可怪的?”有人说。

 

“明明是发牢骚,讲怪话。”又有人说。

 

牛师傅正色道,领导是这样解释的:

 

星期天不过要过大礼拜。--艰苦创业的兵团人,时间抓得紧,争分夺秒,十天才休息一次。

 

粗粮吃,细粮卖。--兵团人时刻不忘国家,尽量把细粮交售给国家,自己宁愿顿顿吃粗粮。我们十团、我们农四师不就是种的全是小麦,吃的都是玉米吗?

 

至于“姑娘对内不对外”嘛,--当年王震将军曾从湖南、山东、四川等地召集一批批女青年到新疆,解决转业军人们的婚姻大事。所以到后来,兵团的姑娘都不会嫁到外面去。

 

……

 

<8>

 

牛师傅是兵团的第一批机务人员,开过汽车,开过拖拉机,也开过康拜因,--几乎样样精通!干起工作来也和大多数兵团战士一样:认真负责,全力以赴。他当过副连长、也当过技术员,但是因为他爱说怪话,又绯闻不断,常被人检举而被掳掉了“官职”,还几次被下放到“农林队”(其实就是劳教队)。

 

牛师傅很能谝闲传,同时,他也成了别人闲谝的对象。你添油,他加醋;一传十,十传百。到头来,终于分不清哪些是他谝的,哪些是谝他的了:

 

五十年代,牛师傅有一次开着吉斯车,从乌鲁木齐回伊犁的途中,遇到母女俩拦车问路,说是到奎屯投奔亲戚,正好驾驶室空着,他就把他们拉上了。一路上他通过盘问,得知这母女俩因为是地主家庭出身,丈夫(父亲)被镇压了,他们不停地挨批斗受不了啦,决定来新疆投奔亲戚……这亲戚是远亲,也久没来往了……他也对这母女讲了他自己还是单身。……他看这姑娘像花骨朵,又老实巴交,便心生歹意。……那时乌伊公路来往的车辆很少,有的路段还是简易公路。他把车开到戈壁滩里,找到一个下坡地段,把车停下,拉了手刹。说是汽车抛锚了,需要修理。叫那母亲拉住手刹,嘱咐不得松开,否则会翻车。自己拿了几件工具放在脚踏板上,嘱咐那姑娘,我爬下去修车,等一会儿你给我递一下工具。说完,他脱下外衣,爬到车下,把外衣铺在地上,摆好架势,叫姑娘递工具,姑娘弯下腰来给他递工具,他顺势把姑娘拖到车底,按倒在地上,姑娘挣扎了一阵……

 

完事之后,他对母女俩说,生米已做成熟饭了,你们以后就好好跟我过日子,我会好好对你们的。……

 

于是,他们就成了一家人。

 

另一个版本,是这样谝的:

 

牛师傅在当斯大林—8021)的车长时,正值兵团培养女拖拉机手,给他车上分配了一位女学员。在夜班犁地时,荒野茫茫,条田又长,斯大林—80机车高大,驾驶室也宽敞,他挂上一档,减小油门,在驾驶室里就把女学员搞到手了……后来生下的孩子,大家都叫做“一排档”。

 

也有人说,那女学员其实就是他开汽车时带来的那位姑娘,也就是他现在的妻子、还是某拖拉机的机车组长呢!

 

在粮食紧张的年月,有一回在僻静处他按倒一个女人,那女人忙说:“给我两斤粮票!”另一个版本是,那女人忙说:“给我五米布票!”

总之,他的绯闻不断。

 

他最近的一次绯闻是这样的:

 

一个月黑风高夜,他窜到农业连队住了八个女人的集体宿舍,挨个儿搞,到第八个时,没劲了,--不知怎的被人匿名检举了,但又没有当事人出来作证,上级只得又把他下放到农林队。

 

他常常自我解嘲地说:我有女人缘,遭人嫉妒,遭人陷害,其实什么事也没有。

 

上级因为对他的问题不能坐实,而机务连又需要他这位技术高手,只得在农忙时一次次地把他从农林队调回来。

 

<9>

 

一天早晨,一位小伙子推门进来,说:“廖技术员,我们赵师傅说,我们康拜因的电路有问题,叫你去看看。”廖技术员不耐烦地说,我今天要去团部,跟赵师傅说,请牛师傅看看。小伙子走了,廖技术员说:“上级派我到机务连来当技术员,工资也不低,可是我不懂技术,已打报告请求上级调动工作。”我问,你不是坦克部队转业的吗?他说:“是呀,我是一辆坦克的指挥员,但我只管指挥,另有驾驶员、炮手、通讯兵等,部队还配有技师、修理工等,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到团部食堂吃完早饭后,廖技术员说:“张连长叫我和你找团部农业股,查看一下各连队的小麦生长情况。正好可以去找邓技术员,她是去年江苏农专毕业集体支边来的,长得漂亮呢!”

 

到了团部农业股,一进门,廖技术员就笑嘻嘻地说:“邓技术员,来打搅你们了,我们张连长请你们带我们去看看各连队的小麦生长情况。”邓技术员招呼我们坐下来。廖技术员也不作介绍。

 

这邓技术员果然清新脱俗:黑油油的两根短发辫,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高鼻梁,樱桃嘴。眉尖微蹙,更显端庄。小翻领的女式军装罩着件淡花衬衣,胸部微微隆起,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邓技术员说,我收拾一下资料,陪你们到大田去看看。

 

我们来到大田,邓技术员热心地给我们介绍每块条田是那个连队的、面积大小、生长情况、估计产量、成熟时间等等,廖技术员掏出本子和钢笔认真地记着……

 

我则欣赏着肖尔布拉克田野的宽阔和肥沃,远处一匹马儿在河滩静幽幽的草原上自由自在地摇着头甩着尾,我忽然想起《静静的顿河》(22)……

 

烈日当空,我们走过一大片荒地,远处有一群穿黑衣的人正抡着十字镐挥着铁锨在挖渠;单独有一部分竟全是女人,也穿着黑衣,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尖声尖气的说话声;周边散布着一些持枪的军人。--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劳改队的犯人在大田劳动。

 

我昂头挺胸,快步走过--似乎跟这一群在烈日下挣扎的黑色蝼蚁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我当时竟没有想一想,自己的父亲在五年前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23),也像蝼蚁似地在烈日下煎熬--难道这跟自己不相干吗?

 

我的大脑被清洗得多么干净!父亲被指为“右派”(24)、“历史反革命”(25),就成了阶级敌人,就应当大义灭亲跟他划清界限断绝来往,更要向组织靠拢争取进步……

 

果然,人不报天报。我很快就遭到了报应:五年后,也就是文革中的1968年,我也蒙冤身陷囹圄(26),进了劳改队,穿上了黑色的囚服,像蝼蚁一般在烈日下挣扎。--全疆有几十个劳改农场,我又恰恰跟我父在同一个劳改农场!

 

回到宿舍,廖技术员对我说,你看出来了吧,我特地用本子记她讲的话,想引起她的注意,不知效果如何。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些女劳改犯听说都是解放初上海的妓女,有胆大的趁工作之便偷跑出来,在路边勾引骑马路过的哈萨克牧民……

 

<10>

 

张连长是甘肃人,个子高大,模样憨厚,平日话语不多。一天,他特地单独把我叫到农具停放场,说:“我们机务连有几个难题一直没有解决,我虽然也是老机务了,可是文化程度有限,总也琢磨不出来,这次趁你们来实习,向你们请教请教。”说着他指着一台苏制清选机说:“这台清选机工作起来,总是一等种子的出口混有二等的,二等种子的出口又混有一等的,怎么也调不好,只得一直停放在这里。”然后,又走到一台苏制割草机旁,说:“这台割草机是完好的,可是却不能顺利地割草。”

 

“好。我们研究研究。”我说。其实,这些农具的构造我们都学过,只是还没使用过,心中没有底,正好可以请教汪老师。

 

傍晚,我到团部招待所去找汪老师,恰恰他才和屈团长下连队回来。

 

屈团长对汪荫德老师非常尊重:特地安排汪老师单独住在招待所的一个单间,还常常同汪老师一起骑马到各连队去视察。

 

汪荫德老师四十岁左右年纪,解放前夕毕业于金陵大学农学院,1952年任华东赴新疆工作队南京中队长率队来疆,此后一直在八一农学院农机系工作。在农机系,他同潘天青、史炳、俞炳璋等四位老师年龄较大、职称最高(27),属于高级知识分子,很受同学们尊重;但那时党对知识分子的政策是团结、教育、改造,--知识分子似乎又低人一等。院党委副书记侯真在作报告时,常常提到,他在延安抗大时,王震将军说过,知识分子改造好了是好干部。--也可见知识分子总是改造的对象。我们入学以来,拔白旗、反右倾政治运动不断,都是针对知识分子的。八一农学院院长、农学专家、中科院学部委员凃治在“大跃进”时质疑“深耕”即遭批判;有师生不满“大炼钢铁”便被拔白旗;青年教师、清华大学研究生赵云望因为说了句“凭良心做人”遭到激烈的批评。--他们几位也不免物伤其类芝焚蕙叹。在“三年困难时期”粮食紧张,他们几位因买了高价食品也受到公开批评。--他们这些高知只能唯唯诺诺夹着尾巴做人。

 

我把张连长提的两个问题对汪老师讲述了一遍。

 

汪老师说,那清选机工作不正常是因为筛子配置不正确。说着,他从桌子上拿过来一本厚厚的精装俄文书(28),翻到有关页次,对我说,这里是该型清选机筛子配置及各种筛子孔径尺寸的图表,你可以把它抄下来,给张连长一份。

 

汪老师把书递给我后,说,那割草机嘛,明天这个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

 

我拿着俄语书回到宿舍立刻把有关部分抄了下来。

 

第二天傍晚,我拿着俄文书到汪老师住处,只见有三个姑娘正和汪老师说着什么,其中就有邓技术员和一位招待员,还有一位是经常见到的在发电车间上班的北京姑娘。

 

汪老师见我来了,接过书,提起工具袋……三个姑娘就说,汪老师有事,我们先走了。接着鱼贯而出。

 

汪老师和我来到农具停放场,这时夕阳西下,四周寂静无人。汪老师取出工具,把割草机的刀杆拆卸下来,检测它的直线度,用鎯头在配重铁(29)上锤击它,进行校正。同时若有所思地说:“这些兵团姑娘不安心在这里工作,想叫我给他们在地方上介绍对象呢,虽然是半开玩笑的,可是谈何容易!我只得劝她们安心工作,哪儿都一样,地方上各方面,例如农机、农业、水利等部门都比兵团落后呢!”……刀杆校正完,他又和我拉线检测固定刀片的水平度,以及刀杆和定刀片之间的配合……

 

后来,汪老师说,你对张连长说,这割草机可以用了。

 

汪老师又说,今天来的那位在团部发电车间工作的北京姑娘说,他们的柴油机油路工作有断缸现象,请我们去看看。说着,他从工具袋里取出“喷油压力调节器”递给我,说,你明天去看看,我明天要跟屈团长下连队去。……

 

<11>

 

廖技术员看我拿着“喷油压力调节器”回来,又听说我明天要到团部发电车间去排除故障,就说,发电车间那位北京姑娘,就是我们常看到总是提着水壶到发电车间上班的那位前挺后翘身材丰满长辫子盘在头顶的姑娘……她的故事我还没对你讲呢:

 

她是北京人,中专毕业在北京工作。十团的电工小高到北京学习跟她相识、相爱,她就跟着小高,唱着我们新疆好地方,幻想着“小北京”多么美丽,不远千里来到这肖尔布拉克,不久就结婚成家。小高在内地上过技校是盲流到新疆的,因为有技术当上了电工,谁知和他一起盲流到新疆的年轻人里有人粘上了“劳动党”(30),受到查处,事件发酵,牵扯到小高,被师部送到农林队审查了好几个月,据说,经审查,小高还隐瞒了家庭出身,当然不能回来了;也不准她去探视,她想回北京也不准走……

 

翌日上午,我到发电车间,那北京姑娘正在保养机器,她头戴无沿工作帽,工作服上戴着袖套,面色苍白,眉头深锁,神情凄然。我说明是汪老师派我来排除柴油机的故障的,她立即过来,轻声说,柴油机工作时有断缸现象,运转不平稳。接着发动柴油机,叫我听诊。我采用断缸法,检测出是第三缸有问题,熄火后拆下该缸的喷油嘴,用“喷油压力调节器”调节该喷油嘴的压力到标准压力,再重新安装好,发动着……

 

我离开发电车间的时候,听见她轻声说,谢谢你,谢谢汪老师……

 

又过了些日子,在我们的实习行将结束、准备返校之前,北京姑娘多次找过汪老师,请求搭乘来接我们师生的汽车,离开十团,离开肖尔布拉克,……然后,回到北京老家去……

 

然而,汪老师没能做到……

 

<12>

 

十团各连队依然每天清早就开会,职工上班忙碌一天之后,晚上依然要开会……

 

十团各连队依然每十天休假一天,有时候团部露天电影院也放映电影……

 

肖尔布拉克街上过些日子就会贴出一些师法院的公告,无非是一些人犯男女作风问题或“反动言论”被判劳教……

 

夏收开始了,我在康拜因机组上顶班工作,和兵团战士一起钻滚筒(31),排故障,不怕脏,不怕累,头顶烈日,争分夺秒,忘我地劳动。--跟在农六师实习时一样,兵团战士(包括一些平时爱发牢骚的人)对工作全力以赴奋不顾身的精神,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农四师的小麦收割基本上实现了机械化。十团团部常组织夏收大会战:十多台牵引式、自走式康拜因像战舰驰骋在金色的麦海;到了夜晚,又灯光闪耀机声隆隆往来穿梭于黑沉沉的田野,场面十分壮观!

 

我们的实习结束了,屈团长在招待所举行宴会为我们送行,两位白皙漂亮的女招待员为我们端菜端饭,机591班的同学个个喝得酩酊大醉,喳喳呼呼地给屈团长和汪老师敬酒,还有的给两位女招待员敬酒……场面相当热烈。

 

还是杨师傅开车来拉着我们离开了十团团部,离开了肖尔布拉克,……汽车来到渡口摆渡,我忽然想起,那位北京姑娘要离开肖尔布拉克是何等困难,要过摆渡这一关就不容易!

 

 注:

 

1)吉斯车是苏联产的一种汽车,我国第一批解放牌汽车就是仿照该型号汽车制造的。

 

2)本文中凡有姓名者均实指其人;只有姓氏者则非实指某人,以免对号入座。

 

3)大半斤即拌面。

 

42011年建成果子沟双塔双索面钢桁梁斜拉桥,桥梁全长700米,桥面距谷底净高达200米。

 

5)《草原之夜》创作于1959年,是八一电影制片厂在新疆拍摄电影纪录片《绿色的原野》中的插曲。这首歌后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选为教材,称为“东方小夜曲”

 

6)迪化市是乌鲁木齐市过去的名字。

 

7)“东突厥斯坦共和国”从19441112日在伊宁成立,直到19466月底,中央政府与“三区和平代表”谈判结束后解散。

 

8)“黑大爷”是对汉族人的蔑称。

 

9)当时中国军队主力正在东方对日作战。

 

101975年和2007年在伊犁河上又分别建了两座大桥。

 

11)伊犁河古称亦列水、伊丽水。

 

12)印度电影《流浪者》的男主人公。

 

13)即反革命标语。

 

14)“野果林改良场”原属八一农学院,后交给新源县。

 

1519699月改番号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四师七十二团。

 

16)肖尔布拉克:蒙语甘泉的意思。

 

17)康拜因,这里指谷物联合收割机,分牵引式和自走式。

 

18)地窝子,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开始屯垦戍边时,为解决住房问题,创造的较简陋的居住方式,挖制方法比较简单:在地面以下挖约两米深的坑,宽约两三米,长度依需要定;房顶用整根的杉木作檩条(或放几根椽子),再铺上厚厚的秸秆(或铺苇把子);最后再在上面抹一层草泥(麦秸和粘土加水和制)这样一间地窝子就建成了。

 

19)莫合烟解放前从苏联传入新疆以后,成为大众烟草,受到烟民几十年的青睐。但由于其降低焦油等都达不到标准,已从市场淡出。

 

20)谝闲传:新疆口语,闲谈,闲谝,或拉闲话的意思。

 

21)斯大林—80:苏联产大型履带式拖拉机,功率为80马力。

 

22)《静静的顿河》是苏联作家肖洛霍夫的作品。在校时我们看了根据该书拍摄的同名电影。

 

231958年我父被以“右派兼历史反革命”判刑10年,20年后才彻底改正、平反,办理离休手续。

 

24)对我父的右派改正结论是:“在座谈会上的发言,主要是对领导提意见不应划作右派”。

 

25)解放初因民革领导人郭春涛先生去世,秦德君女士蒙冤、我父在解放前加入民革、参加中共领导下的地下革命活动不被承认,而我父作为身份掩护担任的青年军教官、及输出入管委会科员等职务,却被认定为“国民党留用人员”和“历史反革命”。

 

261975年方得平反。

 

27)那时评职称没有正常开展。潘天青、史炳、俞炳璋三位老师是工程师,汪荫德老师是讲师,在当时称得上是高知了。

 

28)汪荫德老师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曾跟来华工作的苏联农机专家共事过。

 

29)老式被动康拜因上的配重铁。

 

30)“劳动党”是当时在新疆伊犁等地区出现的“反革命组织”,常在盲流知青中发展成员。

 

31)指康拜因出现滚筒堵塞的故障要钻进滚筒去掏堵塞物。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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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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