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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侥幸上了大学

 

——作者:程正渝

 

十二、甄别回学院的同学们

 

<1>

 

1962722日,新疆八一农学院院党委副书记侯真在学院第五届党员大会上讲话中指出:“……我们以敢于肯定,敢于否定,敢于自我批评和承担责任的态度与决心,进行了甄别工作,(甄别对象中:“右派言论”40人,“拔白旗”6人,“右倾”5人,“教改”5人,“三反”3人,“平时处理”23人),使以往受过批判的人,解开思想疙瘩,心情舒畅。”(1

 

<2>

 

19629月,原来我班的舒肇达同学被甄别回校,插班在机611班。他在1959年初的“拔白旗”政治运动中,以“否定大炼钢铁,宣扬白专道路”被定为“拔白旗”的对象而开除学籍遣返回原籍。

 

当年“拔白旗”的全过程,我至今记忆犹新:我们从19589月考入新疆八一农学院立即投入大炼钢铁,直到年底结束;接着,从1959119日起,全院开展了轰轰烈烈的“拔白旗”的政治运动,大会批判、小会讨论,直到315日结束,整整两个月,全院有6名学生受到重点批判后,被拔“拔白旗”,统统被开除学籍遣返回原籍。

 

所谓“白旗”,当时的标准是:有“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的学生。而三年后甄别的理由是:他们实际上只是发了点牢骚、说了点过头话而已。(2

 

舒肇达当年受到批判的话是:“我们全院师生员工几千人,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花费了那么多财力物力,炼出来的那些铁能用吗?我们是钢铁学院吗?”--今天看来,其实只是几句实话,“过头话”都算不上的。

 

三年过去了,舒肇达还是戴着宽边眼镜,还是穿着哔叽夹克,还是那样英俊洒脱。据说,他在高级知识分子父母的帮助下,在上海某夜校讲数学;接到学院的甄别通知,立刻就回学院了。

 

舒肇达回到学院,系党总支书记郅玉洁老师就接见了他,向他宣读了学院的《甄别决定》,并真诚地向他鞠躬道歉,--郅玉洁老师这种敢于自我批评和承担责任的态度和决心,也令人感动。

 

<3>

 

在暑假里我得了传染性肝炎,被隔离单独居住两个月。后来宿舍加了一位插班生吴方乐,他长的人高马大,却总是沉默寡言闷闷不乐的样子。

 

原来他曾是563班的同学,因为1960年他父亲在湖北农村饿死了,他接到家里的来信,在学生宿舍大哭大骂了一场,被视为“反党、反社会主义”开除学籍遣返原籍;现在甄别了,复学了,系党总支书记郅玉洁老师也向他鞠躬道歉了,但他依然心结难解。

 

农机系男生宿舍同在四层楼,舒肇达有时也到我住的宿舍闲聊。我们虽然同班半年多,除了紧张的大炼钢铁,就是紧张的“拔白旗”,--接触并不多。他知道我也在上海上过学,也爱下象棋,还会说洋泾浜的上海话,仅此而已。

 

舒肇达和吴方乐却一见如故,常常低声交谈,颇为默契。

 

一天下午,舒肇达一脸孩子般的笑容来到我们宿舍,悄悄对吴方乐说,女同学王晓萌约他到友好商场去照相,他心里还有些紧张呢。说着,他叫吴方乐朝窗下看,王晓萌在楼下树荫处等着他呢。

 

农机系本来女生就少。王晓萌身材窈窕,大眼睛,直鼻梁,学习成绩也好,追求她的人自然不少,可是她一眼就看中了插班的舒肇达!

 

<4>

 

接着,我们宿舍又增加了一位插班生,名叫杨必吉,他原是572班的同学,也是才得到甄别、从南山实习林场回学院复学的。

 

杨必吉穿一身学院发的旧蓝制服,中等个儿,戴一副近视眼镜,讲一口四川话。他的特点是眉头常常紧锁,往往欲言又止。看来,在南山实习林场这一年监督劳动对他刺激颇深--回学院后,他格外谨言慎行。

 

去年教改的时候,杨必吉听高年级同学说:潘天青老师早年大学毕业后任飞机制造厂技术员,解放后支边来疆在新疆十月拖拉机厂任工程师,讲课水平之高同学们更是有口皆碑。潘天青老师这样一位有真才实学的知识分子,只因为说了“留在系里当教员的几位同学中,有专门‘淬火’(3)的”而遭到批判,撤去了“金属工艺学和热处理” 教研组组长的职务;而接替该职务的T老师是1957年才从某工学院毕业、因跟某班女生乱搞关系受处分不久,--只因为揭发批判潘天青老师而受到提拔重用!

 

杨必吉也为潘天青老师抱不平,在宿舍里议论了这件事,被人汇报上去,而受到下放到我院在1960年初成立的南山实习林场监督劳动的处分。

或许是前车之鉴,杨必吉甄别回学院后,平日不多说话,在宿舍里话更少。

 

这里顺便说一下,我班原来的同学刘崇范因为对粮食定量政策不满、偷窃饭票等问题,在1960年学院开大会宣布处理了几十名“违法乱纪和对现实不满”的人时,受到“开除学籍,留校察看”的处分,送到南山实习林场监督劳动二年,以观后效。这次并未见甄别平反回学院。

 

<5>

 

196291日起,我班大五第一学期开的是《汽车拖拉机修理学》《农业机械修理》等课程。

 

由于学院在196112月发出了《关于进一步贯彻劳逸结合的通知》,并千方百计改善师生员工的伙食,(4)蔬菜、副食品增加,学院食堂的伙食改善了,大家基本上可以吃饱肚子了;又由于院党委进行了甄别工作,一向紧张的政治空气也缓和了。--大家都自觉抓紧时间认真学习。

 

杨必吉因为眼睛近视严重,座位被安排坐在第一排,邻座是女生史慧瑞。这史慧瑞是从四川考来的,中等人才,没有引人注目的特点;只是不改家乡口音,平日不多话,与人交往也不多。四年来她似乎总是坐在教室前排的角落。

 

真是天作之合:杨必吉和史慧瑞都是四川人,模样般配,性格相近,志趣相投,双双迅速坠入了情网!具体的表现是,星期天二人仍然在教室复习功课、做作业和悄悄地谈话……

 

<6>

 

有情人终成眷属。杨必吉和史慧瑞毕业后一同被分配到北疆一个边远小县的拖拉机站工作,不久结婚成家生儿育女。……由于文革的干扰,直到1980年代初期才一同晋升为工程师;又直到1980年代末期才一同任职高级工程师。

 

<7>

 

吴方乐对于父亲1960年饿死在家乡农村耿耿于怀,不愿意再谈伤心的往事,常常伫立在宿舍的窗户旁,满脸忧戚地望着远方……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南疆的一个小县城去了,我再也没有听到他的音讯。

 

<8>

 

19669月,文革初期,我在州城开农机会议时,见到一位分配到州农机厂工作的机611班的同学,我向他问起舒肇达来,他说,舒肇达毕业后分配到南疆去了。他还说,就在61级毕业班分配方案宣布之后的当天下午,王晓萌突然终止了跟舒肇达长达四年的恋爱关系;没过几天,她就跟本系的某老师结婚了。--这在当时是系里的一件轰动性的新闻。

 

以后我再也没有得到舒肇达的讯息。

 

注:

 

1)见《新疆八一农学院史》P49

 

2)见《新疆八一农学院史》P43

 

3)淬火是热处理的技术术语,这里借其义指在政治运动中批判别人。

 

4)见《新疆八一农学院史》P47

 

十三、那些年的罗曼蒂克

 

<1>

 

19629月,我们八一农学院机581班大五第一学期开课不久,接受了几位插班的同学,除了两位因粮食问题和教改问题被错误处理而得到甄别回学院的,还有一位因病辍学康复回学院的,他叫陆元楼。他是从学院在伊犁办的新源野果林改良场回学院的,原是机571班的同学。

 

陆元楼穿着一身学院发的旧蓝制服,中等个儿,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蓬乱,右手常捏着烟卷,显得有些不修边幅。

 

<2>

 

一天下午自习课前,大家都围在教室后面的墙报栏看,平常比较活跃的一位女同学唸了几句后大笑起来,大家也跟着笑--我却没听出什么名堂来。

 

不一会儿,陆元楼抱着书本走进教室,大家都朝他嘿嘿地笑,那位女同学冲他笑着说:“看不出来,我们原来同过班的、这么老实的杨必吉同学,还真不简单哪--”

 

陆元楼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地坐到座位上;他朝后看到同学们都围在教室后面的墙报栏看着什么,突然站起来走到墙报栏看个究竟--,接着猛地挥手扯去墙报栏上的几张纸,气呼呼地回座位抱上书本走出教室……

 

大家哄堂大笑,议论纷纷:“他这是破坏别人家庭”、“勾引有夫之妇”、“破坏军婚可是犯法的” ……

 

邻座同学告诉我:一位军人给我们全班同学来信,说,陆元楼在伊犁医院住院期间,道德败坏,勾引他的当医生的妻子,破坏军人的婚姻和家庭,是大学生的败类,应当受到群众的谴责。……

 

<3>

 

转眼间两个多月的课堂教学结束,我班开始汽车拖拉机修理实习,大部分同学分配到兵团农八师莫索湾修理厂实习;少数同学留在本院农机实习工厂实习,宿舍也进行了调整。我、陆元楼和麻鹏被调整到同一间宿舍。

 

麻鹏因为个子高大总是坐在后排,虽然我和他都是从乌鲁木齐高级中学(1)考来的,但平时接触较少。他长得一表人才:国字脸,高鼻梁,大眼睛;戴着一副宽边眼镜,镶了一颗金牙。麻鹏过去还偶尔在联欢晚会上演唱苏联歌曲《共青团员之歌》《喀秋莎》等,大受欢迎。今年青年节联欢晚会上,他演唱了一首托塞里的《悔恨》小夜曲,十分投入,似乎流露出深深的哀伤,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早在1955年乌鲁木齐一中初中55级毕业的时候跟一女中毕业班举行联欢,戊班的麻鹏就曾指挥我们一中的同学演唱《远航归来》,很出了一阵风头。考入乌鲁木齐高级中学后,他在乙班,我还是丁班。

 

陆元楼看我床头常有从图书馆借来的文学名著,跟我攀谈起来,说:“我也喜欢看小说。给我印象最深的一本小说是王西彦的《寻梦者》,我将来也想模仿它写书。”我心里想,他竟然跟我有类似的志向:我从高中起就立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然后把我们这一代人的生活记录下来。

 

<4>

 

陆元楼说,学院去年把一些患病的师生暂调到新源野果林改良场去休养,因为那里菜蔬种的多,伙食比学院好些,我有幸被列在其中。那时粮食供应紧张,新源野果林改良场还种粮种菜,运回学院,改善师生员工的伙食。学院也把一些历次政治运动中“犯错误”的师生派到新源野果林改良场监督劳动,其实在那里劳动活儿并不重,只是那里太偏僻荒凉。不过,除了漫长而不太冷的冬天,那里倒像是桃花源似的;春天那里更是灿烂缤纷芳馨四溢的花海。……

 

新源野果林位于天山山脉伊犁谷地南山北坡,集中分布着中世纪遗留下来海拔在 10001600 米的欧亚最大最密集的原始野生果林。面积达 10 万亩,树龄大都在 100500 年不等,约占全世界野生果林面积的 70% 。其种类有野苹果、野樱桃、野核桃、野蔷薇、野杏、沙棘等珍稀树种。我院于1953年就派园艺专修班的师生到那里建立了“苹果母园”;1958年筹建了新源野果林改良场,作为本院的教学实习基地。……

 

麻鹏在一旁听陆元楼大谈新源野果林,笑嘻嘻地插嘴道:“你在新源野果林改良场是怎样认识那位医生的?”

 

陆元楼也笑道:“你是哪一壶不开提哪壶,说来话长--”

 

<5>

 

去年9月,新源野果林改良场送我们几个病人到伊犁医院检查。我被查出患肺结核,回场服药疗养。今年5月,我们几个又来伊犁复查,就剩我还没痊愈,留在医院观察。给我看病的郑医生年轻貌美、轻言细语、态度温和,穿着医生的白大褂显得格外漂亮--使我动了心。我观察她总是一个人在医生办公室,断定她是个姑娘。于是我用上了中学时作文还算好的全部水平,给她写了一封求爱信,趁她不在办公室的时候,偷偷进去,放在她办公桌的抽屉里。过后,我的心突突跳个不停,觉得自己太冲动、太鲁莽,自己病得骨瘦如柴,又只是一个穷学生,碰钉子不说,可能还会挨骂……

 

我偷偷地观察她当天下午快下班时进了办公室,然后下班锁门走了。为此,我更加忐忑不安。第二天,她竟然没来上班--我吓得不轻,心想那封信一定闯祸了!

 

第三天,郑医生若无其事地来上班了,我心里想,她或许还没看到那封信呢。过了一会儿,护士像往常一样来叫我:郑医生叫你去办公室。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硬着头皮朝郑医生办公室走去。

 

我奓着胆子推门进去,郑医生像往常一样没有抬头,我照例坐在她的对面,低着头,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她站起来去把门反锁了,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我写的信,放在桌子上,轻言细语地说:“你的信我看了,也想好了,--接受你的求爱。”

 

郑医生顿了一下,把我信又放回抽屉锁好。

 

真是出人意料,我紧绷的心弦一下松弛下来--原来恋爱并不困难!……

 

“虽然我有丈夫,但是我正准备跟丈夫离婚--”

 

我吓了一大跳,忙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已经成家了……”

 

她说:“没关系,我很快就会离婚的。我离婚了就跟你结婚,你到哪我就去哪。”

 

我迟疑地:“那样行吗?”

 

正在此时,有人推门,郑医生若无其事地去开开门,让护士进来,一面拧上暗锁,说:“谁把门带上了?”护士拿着一叠病历,对郑医生说着什么,我趁机走了。

 

<6>

 

麻鹏笑道:“你真没用,姑娘和媳妇你都分不出来吗?” 我说,过去我没谈过恋爱--真的分不出来。 麻鹏又道:“后来呢?”

 

我回到病房,晕头晕脑的,又渴望,又担心--不知如何是好。好不容易捱到下午,郑医生亲自来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张纸条,说:“我家就住在街对面家属院,第二排从西数第三个门。下班后你来一下,家里就我一个人。你先回病房吧。”

 

我走出办公室,回到病房,趟在床上,想入非非,没想到幸福如此快就降临了……捱到下班,我匆匆到食堂打了一份饭吃了,病房还有一个老头,平常话也不多。天色也暗下来了,我按照郑医生纸条上写的位置去找,家属院就几排土平房,不一会儿就找到郑医生的家了,郑医生正半开着门,招手让我进去。我一进门,郑医生就把门反锁了。房间很小,摆设也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几张凳子、两个箱子、一堵火墙。外面一小间是厨房。房里没开灯,光线暗了下来。我进屋坐在靠火墙的凳子上,本想问“你的婚姻是怎么一回事?” 结果却说了一句:“那婚姻是怎么一回事?”郑医生端了一杯水递给我,我接过水,顺手把水放在炉子上。郑医生身上女人的香气向我袭来,我顿时神魂颠倒说不出话来。郑医生坐到桌边的凳子上轻声讲述她不幸的婚姻。

 

<7>

 

我在医学院大五时,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丈夫,他是边防军军官,那时他回陕西探亲路过西安,我们见了面,他个子高大、五官端正,就是说话土气。他回新疆后就不断给我来信,文笔不错,甜言蜜语,有时还诗兴大发--大大掩盖了他说话土气的缺点。我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总感觉不如工农出身的腰板硬;自己认为找一个工农子弟、一个有文化的军人或许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大学毕业分配前,我向系领导反映了自己已有爱人的情况,主动要求分配到边疆去--于是我被直接分配到新疆伊犁医院。不久,我们就结了婚。他是边防站的营长,十天半月回来一次。

 

婚后不久他就暴露了本来面目:每次回家就一件事,像饿虎捕食没完没了地折腾人!我发现他字写得歪歪扭扭,全不像他写的情书--他承认只上过工农速成中学,恋爱信都是找人代写的,还厚着脸皮说,不管怎么样,把人搞到手就行。

 

我提出离婚,他说他是军婚受保护的。我找了民政局,也找了他们部队领导,都说要调查调查,调解调解。他知道了恼羞成怒死劲打我,打得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可是外表看不出来。我只好在他回家时搬到医院集体宿舍去住。

 

<8>

 

说着,郑医生解开衣裳给我看她身上的伤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是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了女人雪白的酮体,看到了女人饱满的诱人的乳房--我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过去,……于是坠入情网。

 

麻鹏笑道:“你还真行,一步到位尝到了甜头!”

 

我说,哪里?我那时身体不好,没那些事。

 

麻鹏笑道:“哄谁呢,你在野果林休养了几个月是到伊犁复查的,怎么又身体不好了?”

 

 <9>

 

后来,我对郑医生说,要把我写的信烧了,千万不能叫他看到。她死心眼,竟没有烧!--结果被他找到了,成了他拿捏郑医生的把柄。他拿着这些“证据”到医院领导、部队领导那里数落郑医生资产阶级思想严重道德败坏,要求他们对郑医生施加压力,维护军婚……

 

面对各方面的压力,郑医生仍坚决要求离婚。郑医生特地给了我一绺头发,叫我保管好。嘱咐我毕业工作了马上去找她。还给了我通讯地址(是通过她的好友转交的)。

 

<10>

 

一天中午,几个军人来到病房,问谁是陆元楼?我应声答道,我就是,有什么事?几个军人笑嘻嘻地说,我们营长请客,交个朋友。我心里想,出事了。但还是装得若无其事硬着头皮跟着他忙走。

 

到了饭馆走进里间,郑医生和她丈夫已坐在那里,饭菜都摆好了。郑医生低着头,她丈夫很热情地招呼我:请坐请坐。几个军人看我坐下,就都出去把门关上了。

 

我心里突然紧张起来:这小营长是摆鸿门宴呵--

 

郑医生的丈夫故意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说:“事到如今,也该有个了断了!姓陆的,你赶紧滚,不然我打死你!”说着,从背后掏出手枪来,晃了一下,又插回去了。

 

我站起来开门走了--故事也就结束了。

 

麻鹏问道:“你回学院后再没给郑医生回信?” 陆元楼摇摇头,说:“没有。”麻鹏道:“那你也太没良心了--悲剧结局!这也勾起了我的伤心事。”

 

<11>

 

悲剧也发生在今年春天。我和女友谈了四年半恋爱,说吹就吹了!

 

我的女友叫孟XX,程某你是认识的,她也是华东革大子女(2),在乌鲁木齐高级中学和我同班,进了八农在农学系。她的相貌之美是无可挑剔的:高挑个儿,两根齐腰的长辫子,大眼睛,瓜子脸。她在学院舞会上是很出风头的。……

 

高中三年级开课不久,我就和孟谈上了。越是天黑、越是刮风下雨,越是谈得起劲。在荒郊野地她常叫我抱着她走两百米。……后来,两家大人都同意了,都来往了。大约是今年春季吧,我和她自然而然发生关系了。

 

这之后的一天,她说,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你不会生气吧?我说,我们都这关系了,我还生什么气。她就说:“早在跟你谈之前,王XX就占过我了。那次和他散步到郊外,天都黑了,他让我摸了那物,……他就把我占了。”我当时就气晕了,她在高二就跟人发生关系了,一直哄了我四年半!那姓王的是我们乙班的学习委员,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我知道他搞了好几个女同学,却没想到他早就把她也搞了!

 

我气得和她断绝了关系。

 

她却马上就跟一直追她的同班同学好上了,还在学院周末舞会上跟他跳得火热,故意气我。我失去了理智,特地单独找到他,对他讲明:“我和她从高中谈到大学四年级,已经发生关系了,因为他在我之前还跟人有过关系,我们才闹蹦的……”谁知此人,相貌跟我不相上下,涵养却比我好多了,他说:“你讲的情况,她都跟我讲了,我并不在意这些……”

 

不久,他们就毕业一起分配到外地去了。

 

我彻底失去她了--我这才知道她留在我心里的印象太深刻了,没有人能取代……

 

<12>

 

麻鹏后来感伤地对我说:“程某,看在我们都是乌鲁木齐高级中学的同学的分上,看在我们都是华东革大子女的分上,你以后要是知道了孟XX的消息一定要告诉我呵。”

 

真是无巧不成书。毕业后我分配到B州工作,这在新疆是较小的一个州,孟XX和他爱人恰恰在州上的农业部门工作。而那位王XX恰恰也在B州某县医院当医生,他在乌鲁木齐高级中学毕业后考入新疆医学院,据说他在县医院工作,依然猎艳不止。

 

1965年我到乌鲁木齐出差,在碾子沟客运站招待所见到从南疆出差来的麻鹏,他依然风度翩翩,招待所的漂亮女服务员还不停地跟他搭讪、抛媚眼呢。他对我说,他已经有了女朋友,但仍摆脱不了对孟XX的思念。临分别时还是说“你如果知道了孟XX的消息一定要告诉我呵。”但是,我想,告诉他除了加重他的烦恼,能起什么作用呢?于是,我没有告诉他孟XX也在B州的事。

 

我原想把王XX也在B州某医院工作,依然猎艳不止的事告诉麻鹏的--后来我也没有开口。这王XX,我虽没跟他打过交道,但在乌鲁木齐高级中学58级毕业前的语文课统考时,全部230多个同学中只有两个人得了满分,就是丁班的我和乙班的王XX。--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呵!

 

后来,我在出席一次北疆农机工作会议上,见到与会的陆元楼,他依然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捏着一支烟,但是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着也整洁光鲜--没有了过去当学生时的邋遢模样。一交谈,才知道他已经结婚成家,爱人是一位女拖拉机手。--关于郑医生的事我也就不好再问了。我问他,现在还读什么小说,开始写书了没有?他连连摇头:“工作那么忙,哪儿还有时间看小说?写书--想都没敢想了!”

 

我当时暗暗告诫自己:再忙也要抽时间看书,坚持记日记,将来才能把我们这一代人的生活记录下来。

 

注:

 

1)乌鲁木齐高级中学是当时新疆唯一的高中学校。

 

219525月,“华东革大”第4期学习结业。华东局按照新疆军区司令员王震将军的要求 ,号召“华东革大”这一期学员去新疆支援边疆建设。这一期学员结业时共1269人,竟有1253人争相报名,除少数年老体弱者外都被批准。这是上海首批以如此规模的人员去新疆支边,他们是全国支边的先锋。“华东革大”第4期支边学员的子女自称“华东革大子女”。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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