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我侥幸上了大学 》九、在农场开拖拉机的浪漫时光

 我侥幸上了大学

 

——作者:程正渝


 

九、在农场开拖拉机的浪漫时光

 

19619月初,我在暑假去内地探亲回到学院时,同学们已到头屯河农场去实习了。

 

头屯河农场位于乌鲁木齐市西郊24公里处,毗邻八一钢铁厂,创建于1951年,是由王震将军亲手组建的新疆最早的机械化国营农场之一。1955年上半年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将拥有1.2万亩土地的头屯河农场划归八一农学院,作为实习农场。

 

我搭车到头屯河农场,提着行李到机耕队办公室,几个女生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一位大眼睛的高年级女生径直朝我走来,盯着我,说,你就是程晓龙吧?我答,是呀--。她说,来,跟我走。说着就往外走,我提着行李跟了出来。她说,我知道你安排在哪个宿舍,我带你去……

 

我第一眼就认出她来了,--她叫傅学彬,是比我们高一级的571班的同学。她边走边说,……去年我得了浮肿病、慢性肝炎,休息了一年,现在我们同班了,你还是那样迷恋文学书籍吗?

 

她说到这里,往日的蒙太奇突然在我眼前闪现:我们经常在文艺图书馆相遇,那次倪管理员给我介绍新到的《英国文学史》时,她也凑过来,接过书看了很久;我们还在大阅览室不期相邻而坐,她那矫健身躯的清香,还有她那大眼睛、直鼻梁和樱桃小嘴的侧面剪影,令我心猿意马神不守舍……

 

在学院小礼堂周末举行交谊舞会时,我常去听音乐,也能看到她翩翩起舞的婀娜身姿……

 

在一次全院文艺演出中,她身着《采茶扑蝶舞》演员的农家服饰,腰系围裙,演唱了一首民歌:

 

阳雀叫哎——

阳春到哎——

…………

 

歌声婉转,形象清扬,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后,我在大阅览室留意她的动向,打算在她用来占位置的书本里夹一张纸条,借口说,图书馆新来了一本《美国文学简史》,约她见面。我甚至纸条都写好了。……不知何故,却再没见她到阅览室来,--我也幸亏没出洋相,否则,山不转水转--现在见面会多尴尬。

 

头屯河农场的食堂每顿饭都会煮一大盆洋芋,免费供大家吃。--这样一来,我们就不饿肚子了!19599月开始全院实行粮食定量:每人每月定量32斤粮食,其中80%是粗粮(玉米、高粱或豆面等),只有20%细粮(面粉或大米)。每周只有周一、周三和周五的晚饭吃细粮。同时,清油每人每月只有几两,蔬菜也少了,肉食更少得可怜。--从那时起,已经整整两年,我们的肚子就没有吃饱过啊!现在在头屯河农场能吃饱肚子了,那幸福感一辈子都记得。

 

按照安排,我们几个首先进行汽车驾驶实习,每人要驾驶汽车30多个小时。教练就是给我们讲授《农机运用》课的沈达智老师,他是1956年北京农业机械化学院毕业的,也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一米七几的个头,英俊潇洒,跟同学们有说有笑的。

 

沈老师对我们几个又讲解了一番驾驶汽车的要领和注意事项之后,我们先后登上汽车驾驶室,进行实际操作;他则坐在一旁监督指点。

 

我们驾驶的汽车是一辆国产解放牌汽车,墨绿色的车头上有象征国旗的五颗红星标志。

 

当我手握方向盘,抬头望着前方,左脚踩下离合器,右手搬动变速杆挂上二档之后,左脚缓缓松开离合器,同时右脚轻轻踩下油门--汽车徐徐向前行驶,再轻轰油门,推上三档,汽车就加速前进了!

 

我手握方向盘,抬头望着前方,奔驰在洒满阳光的平坦的道路上,天地宽广,道路伸向无尽的远方。我的心也随着奔驰的汽车飞腾起来:人生呵,前进!美好的未来在召唤我们……

汽车驾驶实习之后,我们又投入到拖拉机驾驶实习。

 

头屯河农场机耕队的几台拖拉机都是苏联产的:如АТЗ–НАТИ、КДП–35、ДТ–54、斯大林–80等型号。配套农具也都是苏联产的。

 

我和吴世声先分配在斯大林–80拖拉机上实习。吴世声是班上的文体委员,一米六几的个头,劳卫制三级体操运动员,院乐队的小提琴手,还喜欢唱歌。他的一张方脸总是微微上扬,性格乐观。

 

农场机耕队的带班驾驶员姚师傅是湖北支边青年,脸像总没洗干净似的,工作服也邋邋遢遢的。他态度生硬地安排我们打犁、换犁铲、打黄油和给拖拉机挑冷却水等等,就是不让我们靠近驾驶室。这天上午在地头交接班、机具保养之后,姚师傅怎么搬转启动轮也发动不着启动机了,只得回场部请他的师傅黄师傅来。这位黄师傅是复员军人,平日举止沉稳干练,不料这回他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没能发动着启动机。于是只得回场部请他的师傅钟师傅来。

 

我们只听说,钟师傅是随这台斯大林–80拖拉机从东北调来的老车长,他才从东北探亲回来,还没上班呢。果然,钟师傅匆匆向机车走来,--老车长原来是位年轻的姑娘!

 

钟师傅个头高、身体壮,五官周正。她满脸严肃地来到机车前。黄师傅和姚师傅都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钟师傅问了一下启动机发动不着的情况,黄师傅嗫嗫嚅嚅地说了几句。只见钟师傅跳上链轨板,用螺丝刀在启动机上拧了几下,撸起袖子,搬转了几下启动轮,启动机就发动着了,不一会儿拖拉机发动机也带着了!钟师傅从链轨板上跳下来,训斥道:开拖拉机不动脑筋怎么行!黄师傅和姚师傅都低着头不敢吭声。接着,钟师傅又匆匆走了。

 

钟师傅来上班了,姚师傅和我跟她一个班。她叫姚师傅去打犁;手把手地教我开拖拉机。斯大林–80拖拉机的驾驶室高大宽敞,视野开阔。

 

当我坐在拖拉机的驾驶室里,眼睛望着前方,搬动着操纵杆,拖拉机突突地轰鸣着、链轨卡嗒卡嗒地在田野上驰过,黑油油的土垡像波浪一样翻滚。--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这就是与工农结合的职业象征呵!

 

15.jpg

 

蓝天白云,我驾驶着拖拉机驰骋在广袤丰饶的大地上,多么富有诗情画意哟!

 

我从小喜读名著,爱好文学。高中时我就立志将来从事写作,记录我们这一代人的生活。高三毕业前全年级(1)语文统考,我名列榜首。然而当年大跃进,规定新疆的学生只能考疆内的大学,疆内仅有的四所大学又没有中文系,于是,我按照“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的教导,考取了农机系,--认为这将能更好地深入工农,像高尔基、马克吐温那样亲历底层生活,将来再从事写作。

 

钟师傅对她的徒子徒孙态度严厉,但对我们这些实习学生却态度温和,耐心细致。钟师傅人品不错,和她同龄的同事们都已成家,不知为何她还是单身。

 

国庆节快要到了,头屯河农场场部要举行文艺晚会,吴世声成了大忙人,带领我们实习的谢宗慈老师也很热心地帮助组织大家排练节目。

 

谢宗慈老师是我们的《农业机械》课老师,1959年秋从东北农学院毕业分配来我院的。沈达智老师介绍说,谢宗慈老师年纪小,跟你们同学们年龄相仿。因为她特聪明,绰号叫“化学脑袋”,上学时跳了好几次级。沈老师还透露谢宗慈老师是作家谢冰心的侄女。谢宗慈老师长得广额方颐,一双大眼睛,真是很像她那令人敬仰的姑姑呢。

 

傅学彬对我说:谢宗慈老师出口成诵,能背许多中外诗歌。又说,谢老师也知道你爱文学好读书,还说你填的 “驾铁牛犁遍天山南北” 那首词不错。我忙说,我那拿不上台盘的习作跟谢老师说什么?不过,文学可以沟通人们的思想;文学可以充实、丰富人们的精神世界,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使生活充满诗意……

 

班上研究决定,排练一出歌颂大跃进的表演唱《赶马帮的大哥》,参加场部的国庆演出。吴世声出演“赶马帮的大哥”,谢老师和傅学彬等5个女同学,还有钟师傅出演“公社姑娘们”。

 

表演唱《赶马帮的大哥》的原作刊登在一本杂志上,大家认认真真地照着原作排练,其内容片段是这样的:

 

赶马帮的大哥:

马儿马儿停停蹄

哎噻哟  哎噻哟

往日来到这公社

哎噻哟  哎噻哟

姑娘们对我笑嘻嘻

今天到这里

哎噻哟——

不见姑娘们在哪里?

 

公社姑娘们:

赶马帮的大哥 啰嗨

请你歇歇气呀

我们唱山歌

你听仔细

今年大跃进,

社员齐动员呐……

 

上台演出时,吴世声握着根长马鞭,昂头挺胸,唱得挺认真;谢老师、傅学彬、钟师傅和几个女同学也唱得挺投入,随着伴奏轻轻摇摆着身躯……

 

傅学彬还在国庆文艺晚会上独唱了一首新疆民歌《你送给我一支玫瑰花》,悱恻缠绵,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

 

你送给我一支玫瑰花

我要诚恳地谢谢你

…………

 

不久,我们就独立开拖拉机工作了。一次,我和吴世声开拖拉机ДТ–54上夜班犁地,我俩轮换着开拖拉机和打犁。半夜,我开拖拉机,吴世声打犁,突然,拖拉机被逼熄火了,我连忙从驾驶室里跳出来,拿出启动绳就拉起动机--说时迟那时快,从暗夜中,走出曹技术员来,轻轻地说,没有摘档怎能启动发动机?这是违反操作规程的,太危险了……

 

--这件事我一辈子都记得!曹技术员是院农机实习工厂的技术员,是系里派来指导我们实习的,他相貌平平,寡言少语,却在关键时刻出手,给我们以深刻的教育。

 

16.jpg

 

有一次夜班我们正要犁已经收获过的洋芋地,换班休息的谢宗慈老师和傅学彬笑嘻嘻地跑来,谢老师说,这洋芋地一定还能耕翻出许多洋芋来,烤洋芋很香呢!傅学彬主动开拖拉机,我打犁;谢老师和吴世声捡洋芋和拾柴禾,果然捡到许多洋芋!并在地头点起篝火烧烤起来……

 

当我们又犁到另一端的地头,傅学彬停下拖拉机,跳下来,说,灯光暗,是否皮带松了?我走上前来查看,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说,你也太瘦了,要注意身体啊--我像触了电,异常激动,言不由衷地说,到农场来实习有洋芋吃,我比原来还胖了些呢。她紧捏着我的胳膊,在暗淡的灯光下,她的眼睛闪着柔情而又近乎恣肆的光……我似乎在梦中,自己心仪的姑娘近在眼前……我有些把持不住了。

 

这时,吴世声在远处篝火旁高声喊着什么,我猛地清醒过来,抽回了胳膊,回到五铧犁的座位上。……

 

傅学彬跳上了机车,加大油门,不管不顾,一口气把机车从这边地头开到那边地头才停下来。谢老师晃着烧好的洋芋走过来,说,烧好的洋芋真好吃!我们四个围坐在篝火的余烬旁,一边吃洋芋,一边说笑。那烧洋芋真香呐,我们个个吃得撑肠拄肚不亦乐乎。--这在“三年困难时期”真是难得的开洋荤!

 

谢老师还即兴朗诵了一首普希金的诗:

 

蝗虫飞呀飞,

飞来就落定;

落定一切都吃光,

从此飞走无音信。

 

我当时心里暗暗思忖,普希金的诗我读了不少,还在小本子上抄了许多首,怎么对这一首一点印象都没有呢?--可见谢老师的绰号叫“化学脑袋”真是名不虚传呢!

 

地头的余烬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东方渐渐现出了鱼肚白。我们停机熄火,保养机具。

 

接班的同学们来了,看到我们四个脸上都抹了黑,哈哈大笑不止。我们方才相互顾盼,原来在大吃了一番烧洋芋之后,个个脸上都像画了花脸,特别是谢老师脸上像画了两撇胡子,而她竟像懵懵懂懂的小女孩似的浑然不知!……

 

1961年秋天,在头屯河农场开拖拉机的浪漫时光就这样嘎然终止了。

 

回到学院,食堂也免票给每桌供应一盘煮洋芋,副食品供应(如蔬菜清油等)也增加了,--长达两年的饿肚子的日子,总算结束了。

 

在一次周末交谊舞会上,我照例到乐队的小圈子里听音乐。那时学院的乐队在乌鲁木齐也是数得着的:乐器种类齐全,乐队队员每人发一套墨绿色的哔叽制服配军官式的大盖帽。而其中小号、中号、小提琴、大提琴和萨克斯都出自我们机581班。乐队演奏的乐曲有许多出自那时流行的《外国名歌200首》,很吸引人。

 

舞会已经开始一阵了。在休息间隙,傅学彬朝乐队的小圈子走来。自那次在头屯河农场地头吃烧洋芋以后,傅学彬就跟我若即若离了。而我在心仪的姑娘大胆示意的时刻,却胆怯了、退缩了,并且一直没有勇气弥补。乐队开始演奏,她竟大大方方伸出手来请我出去跳舞。我一愣,说,我只是来听音乐的,舞跳得不好。她说,我教你。吴世声放下小提琴正在休息,见状握住傅学彬伸过来的手,跳进了舞池--总算给我解了围。

 

也在乐队小圈子里的一位高年级同学见状问我:傅学彬现在在你们班?我说,是呀。他说,她原是我们班的,她跟T老师的罗曼史你们都知道吧?我其实并不知道,心里大吃一惊,于是含糊支吾了一下。他又说,结果是T老师的教研组长被撸了,还下放到十月拖拉机厂;她则受留校察看处分,到南山林场劳动,后来因病回家了。……

 

哦,原来是这样,我以前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呢?

 

T老师是1957年内地某工学院毕业的,我们入学第二学期当过我班的辅导员,却不知为何他从不到班上来,后来给我们讲授《画法几何及机械制图》课。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我们刚入学大炼钢铁时,在一个夜班,他跟潘老师在土高炉前吵架。只见已经四十多岁潘老师穿着睡衣,个头矮小,脑门宽大锃亮,一副精致的水晶眼镜闪闪发光,跑到土高炉跟前对T老师吼道:“……你不按规定配料,要打你的屁股!”同样身材矮小、穿着军黄棉衣的T老师噘着嘴眯着眼呆呆地站在那里……潘老师则被人劝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潘老师早年毕业于湖南大学矿冶与冶金专科,解放前任航委会飞机制造厂技术员;解放后支边进疆聘为大东铁工程师,筹办过炼铁厂;后来任新疆十月拖拉机厂热处理工程师。19589月大炼钢铁时还出版了一本小册子《土高炉炼铁》。潘老师还是民盟成员。大炼钢铁时潘老师自然是一个技术权威,担任技术顾问。而T老师因为家庭出身好,上大学就入党了,分配到学院不久就当上了教研组组长(“画法几何及机械制图” 教研组),现在是冶炼排排长,当然不把同样只是个教研组组长(“金属工艺学及热处理” 教研组)的潘老师放在眼里。后来T老师虽然因为跟傅学彬的“男女关系”问题下放到新疆十月拖拉机厂去锻炼,但那只是“小节问题”,而在政治上的大是大非问题上能站稳立场。例如,潘老师把那些因在反右和拔白旗运动中表现积极而留在系里当教员的同学称作“淬火的”(2),--就受到T老师的揭发和批判。结果是在1961年教改时,技术基础课的画法几何及机械制图、金属工艺学及热处理、机械原理及机械零件三个教研组合并为一个大教研室,由俞老师、T老师担任正副主任。老资格的潘老师出局。

 

再后来,文革初期,T老师就是“八农红色军团”的积极分子,宣扬“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绝对如此”,被另一派逐出学院后,就一直赖在区党委大院……

 

这一扯又离题远了。

 

总之,在我得知傅学彬和T老师有过关系以后,就像吃了一只苍蝇似的,--怎么也不能想象那么美丽的姑娘会投入如此其貌不扬的男人的怀抱。当然,我再也没有和傅学彬交往了。

 

大学毕业后,傅学彬和吴世声一起分配到南疆某县,结婚成家。傅学彬在一次夜班工作时,指导一位学徒开拖拉机,打犁的机手也没注意,不慎压死了在地头睡觉的来配合工作的生产队长……

 

此后,我再也没听到过她的信息。

 

注:

 

1)那时新疆只有乌鲁木齐高级中学一所高中学校。

 

2)“淬火”原为金属热处理加工的行业术语,指一种热处理工艺方法。行业内,淬读“zan”音。在这里,潘老师把“淬火的”引申为“惯于搞阶级斗争和批判别人的人”。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