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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侥幸上了大学

 

——作者:程正渝

 

七、进工厂当学徒的经历

 

196010月开始,我们机581班到本院的农机实习工厂进行金工实习。班委会把实习工厂中有关金属加工的车间分成三个部分:车工钳工、翻砂浇铸、锻工木工;全班二十多个同学分成三个大组,分别在其中一个部分实习12周,然后再在其余4个车间各实习1周。我被分在翻砂浇铸部分实习12周,然后再在锻工、木工、车工、钳工各车间分别实习了一周。

那时候正是“三年困难时期”,学院实行每人每月18元的伙食标准、32斤粮食的定量,每天上午到第三、四节课时就饥肠辘辘十分难熬。好在学院又规定,凡是参加生产实习的班级,每人每天补助4两饭票(也就是一个馍馍),对此,同学们真是喜出望外。

 

新疆八一农学院在19561958年间逐步建设起完备的农机实习工厂,下设车工、钳工、铸造、锻工、修理等车间,有C620C630车床、铣床、牛头刨、60Kg气锤、冲天炉,镗缸机、磨缸机、气门研磨机、偏心轴磨床、曲轴磨床、磁力探伤仪、以及马力试验台、喷油嘴试验台、电气试验台和一些电器修理仪器。全部为苏联装备,可谓设备齐全,实力雄厚;厂房也是按照苏联相应工厂的图纸建造的。--当时在全国农机专业院系也是名列前矛的。

 

农机实习工厂在学院的东北边。苏式现代厂房里有车工、钳工、和修理等车间。厂房西南边有铸造、锻工等车间。厂房西边,大炼钢铁时遗留下来的几座土高炉还索然兀立在那里,土高炉旁还堆积着当年冶炼出来的烧结铁块,--让人回忆起两年前这里大炼钢铁轰轰烈烈的场景。厂房北边的远处是农机机库。据说,五十年代中苏蜜月期时,苏联每生产一种新农机,就赠送给我院一台,那里摆放着苏式犁、耙、播等农机外,还有各种型号的拖拉机、谷物联合收割机、玉米联合收割机和棉花联合收割机等大型苏式农业机械。

 

实习工厂的张厂长在厂房的二楼(其实就是厂房的门楼,一间宽大的会议室,从它的窗户可以俯视厂房内的各个车间)微笑着给我们简短地讲了几句话,欢迎我们来实习。张厂长一表人才,穿一身深蓝色的呢子中山服,讲一口东北话;还那么年轻,竟然是四野战车团的。

 

接着,系党总支书记郅老师,一位身着旧军服、肤色黧黑的军转干部,亲切地告诫我们:要像当学徒那样做起,虚心向工人师傅学习……

 

我们从中学起就接受“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成为一个劳动者”的教育;在课堂就知道工人阶级组织性强,纪律性强,觉悟高,进步,团结,是最有远见的阶级。……现在要进工厂实习了,要当学徒了,可以向工人阶级学习了,我的心里不由得有几分激动。

 

我们组的8个同学来到铸造车间。铸造车间在厂房的西南边的平房里,约150平米,简陋昏暗,地上堆着深灰色的型砂,几个工人师傅蹲在地上翻转摆弄着型砂,制作犁托的砂型。一位身着整洁的深蓝色工作服的中年师傅向我们缓缓走过来,等我们站好以后,用低沉舒缓的东北话说,我姓韩,大家先分到各工位上,边干边学。……韩师傅肤色黧黑,话语不多,不苟言笑,面目冷峻竟有些像被俘时的杜聿明!不过,他给我们讲解铸工技术时很认真,也很耐心。

 

我们全神贯注地投入翻砂工作,怎奈型砂并不听我们使唤,不是坍塌就是粘结,工效大不如工人师傅们(其实大多也是学徒工)……

 

有一位带班的师傅姓徐,年轻,瘦高个,说话带上海腔。他很活跃,常常主动给同学们讲解示范。听说他是个三级工,可是他常常含沙射影地贬低全厂少有的七级工韩师傅,说,年纪大了,技术过时了云云。--可见工人阶级也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么高尚。

 

我们身穿工作服,按时上下班,和工人师傅们一起,认认真真地干了12周翻砂和浇铸工作,--接受了当一名学徒工人的洗礼。

 

接着,我们几个同学到锻工车间实习。锻工车间在铸造车间西端垂直向北延伸,在两个车间之间矗立着一座铸造用的冲天炉,--大炼钢铁的时候这里热火朝天日以继夜地炼着钢呢!锻工车间只是两间一般的平房,光线也不好。里外间各有一台气锤,各有一位师傅。

 

里间是一位五十左右的周师傅,皮肤黝黑,骨骼粗大,讲一口难懂的上海浦东话。据说原来是上海的产业工人。他脸上从无笑容,也不跟同学们交流。听说他很节俭,但有吃腊肉的癖好,每顿饭只要有点腊肉就行。即使现在是三年困难时期他也能搞到腊肉。后来听说他去世时留下4000元钱(这在当时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因为他是独身,院方费尽周折才在内地找到他的一位侄女来把钱拿走了。

 

外间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许师傅,中等个头,身材壮实,穿一身褪了色的军服,讲一口难懂的山东话。听说他当过志愿军上过朝鲜前线,同学们非常敬佩和羡慕,问他抗美援朝时的情况,他有一次激动起来,双眉倒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说了句:“哼,别看他美国兵个子高,一刺刀挑老远--”就打住了。同学们再问,他怎么也不讲了。可能是这位志愿军英雄谦虚,--我们总算见到活生生的英雄了。

 

我们在锻工车间练习了对汽锤的实际操作。

 

木工车间也是两位师傅。年纪大些、身材瘦些的王师傅是河南人,只是做些书架书柜之类的木工活,平日很少说话。年轻壮实的李师傅是河北人,专做木模。王师傅不在的时候他常发牢骚:粮食定量45斤哪儿够吃?……老师傅没文化,图都不会看,工资还不低!……

 

我们在木工车间只是走马观花地了解了一下木模的制作工艺。

 

车工车间在厂房内西边的前面,摆放着10多台各种车铣铇床,几乎都是青年女工。车间主任黄师傅慈眉善目身体稍胖,像大姐似的耐心地给我们讲解各种机床的操作要领。她是我系莫老师的妻子。莫老师是1957年从长春汽车拖拉机学院毕业分配来我院任教的。

 

我被分配在一台C615车床上见习。车工小苑是一位只有十来岁的丫头,也是进厂不久的学徒。她那翘着的两根短辫被罩在无沿工作帽里,身材娇小,甜嗓曼声,特别是她那一对大眼睛的眸子异常漆黑晶亮,显得与众不同,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由于实习时间短,我们几个同学只是分别对几种机床作了一些操作练习。

 

钳工车间的车间主任高师傅总是披着一件油腻的工作服,年纪四五十岁了,黑瘦,小眼睛,鼻子有毛病--时不时要抽吸一下。他是六级工,厂里少有的高级工之一,带着几个年轻的徒弟。

 

高师傅对我们实习同学很热情,总是主动给我们讲解各种钳工工具的操作要领,并作示范。他常常讲,钳工是万用工,用途最广。既要基本功扎实,又要灵巧。当他的徒弟都不在的时候,高师傅说,我的这几个徒弟都老实本分,可是开动脑筋灵活机动就差些。我原先有个维族徒弟叫阿力木江,那年轻人脑子特别灵光,干起活来又快又好。--可惜在大炼钢铁的时候,在厕所里写了反标“应当消灭这样的社会”,被判刑劳改了。

 

后来听说在文革中,高师傅曾大出风头。那是在19676月,新疆武斗升级,新疆八一农学院受到围攻之后,农机系学生造反派的头头张玉麒--一位在乌鲁木齐威名远扬的学生领袖,决定搞“文攻武卫”,发展武装,制造枪炮。于是,农机实习工厂周围筑起了防御工事,俨然成了一座兵工厂。高师傅带领学生把一台教学用的“东方红—54”拖拉机焊上钢板改装成铁甲车;还仿照苏联的喀秋莎火箭炮,制造了土火箭炮等等。--在新疆名声大噪。……

 

两年后,也就是196211月,我班开始农机修理实习,大部分同学安排到兵团农七师农机修理厂去实习了,只有少数同学安排在本院农机实习工厂实习。我因之前得了传染性肝炎,隔离休息了两个月后,也留在学院实习了。

 

我院农机实习工厂厂房内西边的后面,是电器(试验台)间、油泵(试验台)间等;厂房内东边,从南到北是修理车间的马力试验台、磁力探伤仪、曲轴磨床、偏心轴磨床、镗缸机、磨缸机、和气门研磨机等,全都是苏联设备。厂房中间是汽车、拖拉机修理总装配车间。

 

修理车间除配备了相应的修理工外,还有6位本院早期培养的技术员。据说,这六位技术员个个身手不凡。其中的曹技术员和张技术员去年(1961年)带过我班驾驶实习,我们已见教过他们的高超技艺:

 

在一次夜班犁地时,因操作不当犁铧入土过深、负荷过重憋熄了发动机,我们慌忙跳下拖拉机,拉启动绳重新启动……这时已是深夜,又是在偏远的田块作业,平日寡言少语不引人注意的曹技术员突然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我们一愣,只见他上了机车,一面踩离合器摘挡,一面告诫我们,这违反了操作规程,很危险!--这样的教诲,终身难忘。

 

张技术员是位浓眉大眼笑口常开的人,也就三十来岁。他的拿手好戏是能够直接在拖拉机上排除油路疑难故障,令人叹服。

 

然而,就在我们实习时,修理车间遇到了一个技术难题,竟难倒了六个技术员!原来是外单位送修的一台“东方红—54”拖拉机的发动机,在试车时窜机油严重,想尽了办法也没能排除。张厂长只好请新疆十月拖拉机厂的修理行业的工程师来协助排查。

 

新疆十月拖拉机厂派来了一位王工程师,中等个儿,相貌平平,约四十来岁,穿一件旧了的黑皮夹克和一双旧黑高筒靴,--这跟也是从新疆十月拖拉机厂调来的工程师,我系的俞炳璋老师、潘天青老师和史炳老师总是西装革履、架着眼镜的形象大相径庭!

 

王工程师只是在马力试验台旁跟张技术员、曹技术员几个轻声交谈,或拿着千分尺检测着……

 

不久,张技术员兴奋地告诉我们,王工程师检测出活塞环跟活塞的边间隙超标--而我厂只是检测了活塞环跟气缸的开口间隙;王工程师还抽查了我厂库房的活塞环,竟然都不合要求!装配了合乎要求的活塞环之后,发动机窜机油的故障就排除了。

 

--这件事给我的印象很深:一是人外有人,人不可貌相;二是知识无止境,技术须精益求精。

 

又过了两年,196411月,我送W县拖拉机站的КДП–35拖拉机到新疆八一农学院农机实习工厂大修。那时我从农学院毕业已工作了一年,是W县拖拉机站的技术员了。由于院农机实习工厂对外营业量增加,厂房对面盖了一排平房,挂着技术室、财务室、保管室的牌子。财务室里的出纳正是车工小苑,听说她已经成家了,但模样没有变:还是翘着两根短辫,面带微笑,那一对大眼睛的眸子还是那样漆黑晶亮!

 

很巧,196511月,我又来到新疆八一农学院农机实习工厂,这次是参加自治区农业厅举办的“拖拉机不拆卸检查研究班”,全疆各拖拉机站来了四五十人,培训地点就在院农机实习工厂。这时实习工厂外的南北大道东面榆树林里盖了一栋三层楼,专供各类培训班用,有教室,有宿舍。小苑又成了培训处的工作人员,还是翘着两根短辫,面带微笑,一对大眼睛漆黑晶亮。

 

19651113日上午10点左右,培训班举行开课仪式,实习工厂的张厂长坐在教室前的讲桌后面,微笑着向大家致欢迎词,他还是还么那么英俊潇洒!--突然,轰隆隆地动楼摇,大家意识到发生了地震,纷纷走出教室,在激烈摇晃中挤出楼道,来到楼前空地,大地依然在恐怖的隆隆声中震动,好一阵隆隆声才消失在远方,大地恢复了平静。后来知道:几乎所有宿舍窗台上的暖瓶都摔碎了;塔城站的一位女技术员因病睡在床上,地震时赶忙起床开门,怎么也开不开,吓瘫在门边;库车站的一位青年技术员地震时还没离开宿舍,感到楼房晃动,慌忙逃离宿舍,只颠了一步就跳下了十二级台阶!……

 

到了夜晚又发生了几次余震,一些年轻的技术员每次都吆喝着“地震喽!”前呼后拥嘻嘻哈哈挤着跑下楼去,像过什么节似的。

 

原来那是乌鲁木齐少有的一次6.6级大地震,许多楼房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

 

在这次培训期间,我听了《毛泽东谈教育改革:与毛远新的谈话》的传达;听到了《红梅赞》的传唱;还读了《欧阳海之歌》……

 

培训结束,我又参加了在农业厅举行的全疆农机工作会议,各县拖拉机站的领导都到会了。在这次会议上,我们W县拖拉机站被评为全疆6个先进站之一;我站H站长和其他5个站的站长在会议上的发言还被刊登在新疆日报上。

 

我作为全站唯一的技术员,主持改装的“耙地—筑埂—播种—耱地”复式作业机组提高了耕作质量和工效,还降低了油耗。--显然对我站成为先进站起了重要的作用,我的内心感到骄傲和自豪。

 

--这一扯又跑题了,还是接着说跟学院农机实习工厂有关的事吧。

 

又过了两年,也就是196711月,我因遭到W县武斗暴徒的追杀(1),逃到母校八农。母校之所以被简称作“八农”,就是前面提到的,在19676月,新疆武斗升级,新疆八一农学院受到围攻,新疆红卫兵总部、“交通红旗”等在“乌鲁木齐地区制止武斗指挥部”的支持下攻打八农,攻下了几幢楼,抓走“八农造”300多人。“八农造”(“新疆八一农学院革命造反兵团”的简称)的头头、农机系682班的学生张玉麒指挥若定,绝地反击,“八农造”的战士通过地道突然出现,将现场指挥攻打八农的新疆军区副参谋长马森、区党委副秘书长牛其益、红卫兵总部司令马凤莲等当场抓获!“八农造”威震新疆!因此,当时乌鲁木齐有“新大政府、八农军区”之说。从此“八农”也声名远播。

 

不过,我逃到母校八农不久就得知,19677月,新疆工学院受到围攻,“八农造”派出由实习厂高师傅带领学生改装的那辆铁甲车前去支援,在明园被对方的汽油瓶烧毁,一名学生被烧死在里面,多人受伤。……

 

同时,我还得知,文革初期,学院农机实习工厂的张厂长被打成“走资派”批斗,其中还有大字报揭发他跟车工小苑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不久,那位翘着两根短辫,总是面带微笑,一对大眼睛异常漆黑晶亮的小苑就自杀了。

 

--不知是否都统计在《新疆八一农学院史》里文革期间因武斗等因致死的12人之中了。

 

这篇回忆录也就在此打住吧。

 

注:

 

11967126W县发生了暴徒打死11名群众的“12.6”惨案,我是暴徒追杀的对象之一。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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