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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侥幸上了大学

 

——作者:程正渝

 

六、歌舞升平的时节

 

19524月,新疆军区司令员王震宣布,“取消第二步兵学校成立八一农学院”的中央命令,同年8月,新疆八一农学院正式成立,著名的农业专家凃治任院长。建院时就开设了“农机训练班”,招收了227名学员(多为原步兵学校的成员),转业军人李敬五当班长,另有6名教师,其中汪荫德老师是1949年毕业于金陵大学农学院、1952年从上海华东革大带队支边到新疆的。

 

1956年新疆八一农学院获准面向全国招生,全校共招收十余省市应届高中毕业生约900人,农机训练班获准升格为农机系,招收本科3个班、专科3个班,共180余人,本科学制5年。由于建系充实师资力量的需要,院领导亲自前往北京先后请调到农机化、拖拉机专业毕业的本科生和研究生,如研究生赵云望、杨玉坚等,本科生沈达智、唐振华、谢宗慈等二十多人。同时,1957年初还从十月汽车修配厂调来俞炳璋、潘天青、和史炳三位工程师。系主任李敬五和系党总支书记(协理员)郅玉洁则和院系大多数中高层领导一样是转业军人。

 

19603月,我们机581班开始上技术基础课了。从十月汽车修配厂调来潘天青、俞炳璋、和史炳三位工程师陆续给我们上课了。那时候他们就有“工程师”的头衔,表明他们是有真才实学的高级知识分子,很受同学们敬仰的。他们的着装常是西装革履,跟行政人员甚至青年教师常穿军黄色衣裳也明显不同。

 

讲授《机械零件》课的是史炳老师,三四十岁的年纪,个头不高,清瘦白皙,眉间微蹙,西装外常穿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听说他在十月汽车修配厂是很有权威的工程师,但到农机系上课时,却因上海语音太重,口齿不清,同学们听课感到吃力。可见史炳老师是属于“茶壶里煮饺子--肚里有货倒不出”这个类型的老师。

 

讲授《机械原理》课的俞炳章老师,也是三四十岁的年纪,中等个头,高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五官周正,轮廓分明,西装外常穿一件人字呢长大衣,一副典型的知识分子的模样。他总是轻言细语地讲一口上海腔的普通话,讲起课来细致耐心,受到同学们的好评。

 

讲授《金属工艺学和热处理》课的潘天青老师,四十来岁,个头矮小,脑门宽大锃亮,一副精致的水晶眼镜闪闪发光,西装外常穿一件深蓝色的长呢子大衣。他说一口湖南官话,讲课时常常采用实物、模型和挂图作教具,旁征博引,把原本枯燥的内容讲得生动活泼趣味横生,很受同学们欢迎。潘老师那时是农机系“金属工艺学和热处理” 教研组组长。

 

记得在大炼钢铁刚开始不久的一个夜班,潘天青老师(那时是冶炼技术指导)穿着睡衣戴着睡帽,跑到土高炉跟前对冶炼排排长T老师(我们机581班的辅导员)吼道:“……你不按规定配料,要打你的屁股!”穿着军黄棉衣的唐老师噘着嘴眯着眼呆呆地站在那里没有还嘴。潘老师则被人劝走了。--那是我进大学第一次看到老师吵架,所以印象深刻。后来我才知道,潘天青老师早年毕业于湖南大学矿冶与冶金专科,解放前任航委会飞机制造厂技术员,从事电镀、热处理、铸造等工作;解放后支边进疆聘为大东铁工程师,筹办过炼铁厂;后来任新疆十月拖拉机厂热处理工程师。19589月大炼钢铁时还出版了一本小册子《土高炉炼铁》。T老师则是1957年某工学院毕业的,他虽然是我们班的辅导员,但是从不到班上来,后来给我们讲授《机械制图》课。

 

19596月,全院师生参加修乌鲁木齐四道岔轻便铁路时,潘天青老师恰恰分配跟我们住一个帐篷。他笑口常开,态度乐观,每天和大家一样早出晚归扛着铁锨去工地干活。有一天刮大风,大家在帐篷里休息,潘老师调侃邻铺不甚修边幅的吴元怡同学,说,你应当谈恋爱,一谈恋爱懒毛病就没有了。……

 

潘天青老师说过,他自幼酷爱文学,上湖南大学时常在报刊上发表一些宣传抗日救亡的诗文。他在当中共湖南大学党支部书记时,曾参加中共湘西工委开展的抗日救亡活动,在那里见到以记者身份来采访的诗人兼作家安娥,她很欣赏他当时在报刊上发表的长诗《献给普罗米修斯》。说到这里,潘老师自我陶醉地笑了。潘天青老师还说,后来形势变化,党组织派他去延安,叫他先在醴陵农村等候通知,结果却跟党组织失去了联系。于是他在1945年到重庆加入了民盟。……

 

19613月,我们机581班开始上专业课。

 

前面提到的建校开始就到我系任教、1949年毕业于金陵大学农学院的汪荫德老师给我们讲《农业机械》课。汪荫德老师平日总是西装革履风度翩翩,讲起课来总是面带微笑耐心细致。他一直担任农机教研组的组长,当时职称是讲师,跟工程师是一个级别的。在同学们的眼中,汪荫德老师和潘天青、俞炳璋、史炳三位工程师都是有真才实学的高级知识分子。1963年我在兵团农四师进行毕业实习任某机务连副连长时,遇到了该连队积压多年的技术难题。汪老师在百忙中亲临现场指导,终于使技术难题顺利解决,受到兵团机务战士的好评。汪老师高级知识分子的风度以及对业务精益求精、对工作认真负责的作风给同学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给我们讲《汽车拖拉机》课的是1956年分配来院的清华研究生赵云望,他是一位高挑清瘦、蚕眉凤眼、脸颊刮得铁青,总是轻言细语的年轻人。赵云望老师课讲得好,实践能力强,再加上那时候研究生稀缺,因此,他虽然年轻,却在同学们中享有很高的威望。

 

1957年反右时,中国只有五百多万知识分子。毛泽东在1957312日《在中国共产党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中说:“我们现在的大多数知识分子,是从旧社会过来的,是从非劳动人民家庭出身的。有些人即使是出身工人农民家庭,但是在解放以前受的是资产阶级教育,世界观基本上是资产阶级的,他们还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基本上把大多数知识分子归类到资产阶级阵营。

 

院党委副书记侯真在学院大礼堂作报告时,说,当年在抗大住窑洞挑盐巴的日子里,王震将军曾谆谆告诫我们;“知识分子改造好了可以成为好干部。”--也可见知识分子一直都是改造的对象啊!

 

因此,自反右以来,新疆八一农学院的知识分子的日子也更不好过。据《新疆八一农学院院史》披露,自反右到1962年甄别,历次运动中被清洗的知识分子:“右派分子”23人(其中教员11人),“右派言论”40人,“拔白旗”6人,“右倾”5人,“教改”5人,“三反”3人,“平时处理”23人。在这期间被批判和整肃的就更多了。

 

在政治运动和阶级斗争作为时代主流的岁月,再加上大炼钢铁、修铁路、修水库等紧张的劳动,学院领导有时也提倡“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因为1958年以来劳动和社会活动过多影响了教学质量,学院领导提出,从1959年下半年起,尽量减少劳动,减少学生和教师的负担,按照教学规律更加有效地进行教学活动。从1961年起,学院党委根据中央所提出的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方针和教育部直属高等院校暂行工作条例(草案),主动检查总结以往工作中的错误,促使知识分子敞开思想,畅所欲言。学院领导根据粮食供应持续紧张的情况,还发出《关于进一步贯彻劳逸结合的通知》(1)。于是,这时节学院教学秩序就较好,学生学习风气就较浓,教师们就受到尊敬、精神也比较舒畅;甚至在粮食供应紧张的情况下还出现了歌舞升平的景象。

 

这期间每到周末学院小礼堂都会举行交谊舞会。每次舞会开始,当乐队首先奏起《步步高》舞曲,身着藏青色哔叽中山服、头发斑白满面红光的院党委侯真副书记总会带着舞伴率先步入舞池。那时学院有一支很像样的乐队,乐器种类齐全,乐队队员每人发一套墨绿色的哔叽制服配军官式的大盖帽。其中小号、中号、小提琴、大提琴和萨克斯都出自我们机581班。乐队演奏的乐曲有许多出自那时流行的《外国名歌200首》,很吸引人。我系青年教师赵云望,每次舞会都在乐队不起眼的角落里吹奏短笛。那时外单位的舞迷们也来我院参加舞会,小礼堂里人们成双作对伴随乐曲翩翩起舞,真是比肩接踵热闹非凡。

 

国庆10周年大庆,我院这支乐队还被派到乌鲁木齐人民广场大会主席台的下方和军乐队一起为节日的集会游行演奏,很出了一阵风头。

 

1959年下半年连续几个周末,学院邀请音乐家王洛宾到大礼堂作音乐讲座。每次讲座,都由全院开大会时的主持人、院办主任姬野黎(是一位国字脸上架着副黑框眼镜,穿一身藏青色哔叽中山服,讲一口山西官话的很有派头的干部)主持;侯真副书记特地亲自在台上陪同。大礼堂座无虚席,场面热烈。王洛宾是一位大脑门戴眼镜黑皮肤的半老头儿,讲起音乐来深入浅出引人入胜。他讲述了《在那遥远的地方》的创作过程,还当场用留声机播放了德国女歌唱家演唱此歌的唱片。……王洛宾的音乐讲座我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史炳老师也一场不拉,想必也是一个爱好音乐的人。1962年夏天,在学院操场南面的水塘边,我们看到王洛宾老先生裹着线毯和周围的人有说有笑的,--原来他也是到这里来游泳的。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位著名的音乐家来我院作音乐讲座的时候,正是出狱后在新疆军区文工团任音乐教员之时;不久又因政治问题被投入监狱,1962年是假释出狱的,1965年后又被关了十年!

 

新疆八一农学院每个周末在大礼堂放映电影几乎是一个传统。有时候因为轮到了好片子,学院会在下午停课放映电影。有的好片子可以接连放映几场。--这说明新疆八一农学院的影迷大有人在。尤其是我院的电影放映员(一对年轻夫妇)在乌鲁木齐市的考核中成绩优秀,再加之我院的大礼堂在当时也算是豪华气派的,--我院因此被评为“甲等电影院”,每次都能分到像苏联影片《静静的顿河》、英国影片《哈姆雷特》、和法国影片《白鬃野马》等一流的影片,那时候看电影真是难得的艺术享受啊!大礼堂的左前部分属于教师的座位,其中第81号和3号座位属于年高德劭留美博士凃治院长和他的俄罗斯族夫人的固定座位。我们有时能看到花白头发戴着眼镜身着咖啡色西装的凃治院长,和身穿俄罗斯族衣裙的夫人来看电影。师生们非常尊重这对老人。

 

凃治院长受到周总理的邀请,出席1960年全国政协新年茶话会的消息,当时在全院引起了轰动。虽然凃治院长是当时新疆唯一的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又是老党员老干部,受到如此高规格的礼遇是合乎情理的,但在当时对于一般知识分子来说还是有安抚和激励作用的。

 

“大跃进”的时候,学院有人提出在实习农场搞小麦“深耕密植”的生产计划,准备翻地3米深,播种量每亩达到1000公斤。农业专家凃治院长讲了许多科学道理,否定了这项计划,并告诫大家,绝不可助长这类歪风。--然而,凃院长随即被批判为右倾。……到了文革,凃院长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虽然已经白发苍苍,还要常常挨批挨斗,甚至到乌鲁木齐人民广场陪武吕张伊包(2)挨斗。与凃院长相依为命的俄罗斯族夫人也在文革中郁郁而终。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几年,逢年过节学院总要开展文娱活动。在大礼堂有文艺会演,在小礼堂有舞会,各班有茶话会。--真是既热闹又祥和。

 

大礼堂的文艺会演由院文体部挑选各系的优秀节目组成。像农学系师生演出的话剧《青春之歌》,水利系师生演出的话剧《拉萨的枪声》,林学系学生塔吉克族姐弟俩表演的塔吉克族民间舞蹈,农机实习工厂张老师演唱的《克拉玛依之歌》,畜牧兽医系的麻杰演唱的《小夜曲?往日的爱情》,农机系吕娜演唱的《哎哟妈妈》等等节目给人留下难忘的印象。

 

各班的茶话会就比较随意,把课桌在教室里围成一圈,摆上瓜子花生茶水,师生们相聚一堂谈笑风生。……潘天青老师主动用英语演唱了一首《老人河》,倒像是用英语朗诵了一首诗歌,既不好听也不好懂。汪荫德老师轻松愉快地即兴朗诵了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赵云望老师静悄悄地坐在一旁,在大家的要求下,才到办公室取来短笛吹奏了一首《金蛇狂舞》。--都是难得一见的,也可见老师们这时的心情还是轻松愉快的。

 

那几年,学院也常开展体育竞赛活动。

 

我们机581班夺得全院篮球赛冠军。班长文斌身高182,为人随和笑口常开,是院队主力,他亲自兼任班级篮球队队长,常常组织班级篮球队练球,夺得全院篮球赛冠军也是实至名归。我班的篮球乙队夺得全系冠军;我还被文斌指定为班级篮球丙队的队长。那时打篮球风行一时,各系教工也常举行对抗赛,到我们毕业时,文斌一人被留在系里当教员,可能也跟打篮球有关。

 

在全院乒乓球比赛中,我出人意料地淘汰了前全院冠军,在比赛现场围满了师生,引起了轰动。最终我夺得单打第三名,接着参加了乌鲁木齐大专院校的乒乓球比赛,见识了一次体育比赛的大场面。那时候参加体育比赛可以得到一个训练期的补助饭票,还可以不参加劳动。史炳老师也爱好打乒乓球,还很谦虚地向我请教滑板的打法。因为我就是用声东击西的滑板打败前全院冠军的。

 

我班的龚同邦夺得全院象棋赛冠军。龚同邦长得高大白胖,非团员,学习成绩特好,是一同从上海考来的舒肇达的好友。出身于上海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舒肇达因为说了“大炼钢铁得不偿失”,在1959年初被“拔白旗”开除学籍了。平日我和龚同邦算是棋逢对手,每次对局总是下成平手。很奇怪,自从他夺得全院冠军后,我俩再交手,我就落到下风了。

 

--这一扯就扯得远了,就此打住吧。

 

即使在那风平浪静、歌舞升平的时节,高级知识分子们还是随时会受到敲打、批判和整肃。

 

俞炳章老师1957年初从十月汽车修配厂调到我院来时曾任农机系代理主任,到8月份反右结束时,因为“阶级出身和阶级立场问题”被降为“机械原理及机械零件”教研组组长。

 

潘天青老师1961年教改时因为说了“这回毕业留院分到教研组的是个专门淬火的(3)”,在遭到批判后被撤去“金属工艺学和热处理” 教研组组长的职务,改由他在大炼钢铁时的对头T老师担任;那位刚毕业留院“专门淬火的”同学,就是在全系开批判大会时常打头炮的机564班的马大光则提任为教研室秘书。

 

汪荫德老师建院之初就担任农机教师,并一直担任农机教研组的组长;1954年起与学院特聘的苏联农机专家赫维利亚共事多年,成绩卓著。但在教改时却被降为农机教研室副主任。

 

俞炳章老师、史炳老师和汪荫德老师因为买了9元一只的高价鸡和其它高价食品,受到系领导在大会上的公开批评。说这是搞特殊,脱离群众,对党的粮食定量政策不满。

 

赵云望老师一贯寡言少语谨小慎微,从不在批判会上发言。积极分子们因此责问他,在政治运动中,你站在什么立场?他回答说:“我只凭良心做人。”--就这样一句瑟缩于政治缝隙中的心语,竟然捅了马蜂窝,受到大会的批判,受到大字报的围攻,说他混淆阶级阵线,是资产阶级的代言人云云。--恰恰验证了哈维尔那句话:“说真话,按照人的本性或良心说话行事,这对极权主义是极其可怕的事情。”

 

19622月到3月在广州会议上,周恩来和陈毅明确要为知识分子脱帽加冕,即肯定知识分子是劳动人民的知识分子,而不是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然而,在19629月中共八届十中全会前夕,毛泽东在中央工作会议上讲: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有些人阳魂过来了,但是阴魂未散,有的连阳魂也没过来。

 

接下来,19632月起,全院开展了“五反”运动,干部“下楼”、“洗澡”,“忆苦思甜”,新旧社会对比。“查上当”、“放包袱”,进行以阶级斗争为中心的社会主义教育,重点批斗了25人(4)。高级知识分子们自然又被折腾了一番。

 

到文革时,毛泽东又说,解放17年来,推行的都是封资修教育路线,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看来,不仅解放前,就是解放后培养的知识分子,也属于资产阶级的。毛泽东提出以阶级斗争为纲,阶级斗争一抓就灵,阶级敌人越斗越多,共达九类;知识分子属于最后一类,名曰臭老九,毛主席说,臭老九不能走!知识分子成了每次政治运动的运动员,备受批判;时刻被提醒要夹着尾巴做人。毛泽东说,学校要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办成无产阶级专政的工具,知识分子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要脱胎换骨地改造。

 

因此,文革十年,知识分子始终是被批判、被打击的重点对象。仅19668月“揪黑帮、破四旧”和19703月“一打三反”,《新疆八一农学院史》就有如下记载:

 

19668月,“红卫兵”掀起“揪黑帮、破四旧”风暴,全院有250多名教职工、领导一起被打成“牛鬼蛇神”,被强迫戴上高帽子、挂上黑牌子,敲着破盆子、破壶,游院示众;接着,又被迫跪高凳子、坐土飞机,连续挨批斗;之后,又被打入牛棚劳动改造交待罪行。……

 

19703月,以“一打三反”为中心的“清队”运动向纵深发展,大检举、大揭发、大清查、大批判的高潮中,计有6870人次贴出了2514张大字报。还举办了“斗私批修”、“知情人”、“审查对象”、“有问题人的家属子女”等等名目繁多的学习班。受到大会批斗的有21人,给扣上叛徒、特务、走资派、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现行反革命、阶级异己分子等“罪名”并被列入一级审查对象的达245名。那些多次挨批斗,被关进“牛棚”又没有正式列为审查对象的尚未计入。打击面之宽可见一斑。

 

我系的潘天青老师、俞炳章老师、汪荫德老师和史炳老师等高级知识分子在历尽磨难之后,直到二三十年后的1980年代,扣在头上的种种帽子才被摘掉,工资才得到提高,职称才得以晋升。

 

然而,比他们命运更为悲惨的是那些在历次运动中被清洗、被淹没的人,他们成了《新疆八一农学院史》中的一个数字,有的在数字中都没有。

 

据高年级的同学说,我系曾有一位李老师,原是北京某名校的研究生,在反右时被打成右派,从学院消失了。这位李老师曾说:“我在上学时总是全班第三名。”大家肃然起敬。他接着说:“我们班只有三个人。”大家哗然。他又说:“我们班的第一名现在在美国搞航空科研;第二名在福建前线空军搞研究;臣最不肖,故到此地来给你们当老师了。”大家哈哈大笑。不过,高年级的同学都说,李老师讲课讲的很好。

 

--最终他成了全院11名“右派”教员中的一员。

 

我们入学不久,给我们讲授《高等数学》课的是学院教务处的王副处长,他约四十岁左右的年纪,戴一副橙色的方框眼镜,穿一件棕色皮夹克,言谈举止精干利落。每次上课,他先从夹克口袋掏出一张小纸条放在讲桌上,然后边写黑板边讲课。接着,自己擦黑板,又写,又讲……我记得,在讲泰勒公式时,他一口气写了好几黑板,全凭记忆,令同学们惊叹不已!

 

还有给我们讲《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的朱粹老师,个头不高,身着旧军装,戴着近视眼镜,是院马列主义教研组的主任。朱粹老师经常在全院或各系作时事政策形势报告,因为他作报告时内容丰富、语言生动,很受同学们的欢迎。那时就听说,他能看到保密级别很高的大参考--《参考资料》,所以,他比一般人知道的多。

 

--王副处长和朱粹主任自从“反右倾”以后便从学院消失了(5),是否成了全院5名“右倾”中的成员?

 

此外,《新疆八一农学院史》还有如下记载:在文革期间,因批斗、武斗、刑讯逼供致死12人,其中教工5人--包括学院原办公室主任姬野黎、教师张兰荪、实验员梁守勇等。

 

在二十世纪,中国历次政治运动中重点被批斗的知识分子大多落得个劳教或劳改和家破人亡的悲惨下场,--也就是被清洗了,被淹没了。

 

英国学者汤普森说:历史是什么?历史是倾听无声处的声音。

 

在文革中我也被打成“资产阶级反动技术权威”、“牛鬼蛇神”,被抄家,被批斗,被驱赶,被关押,被劳改--也就是被清洗了,被淹没了。然而,命运使我成了一名幸存者。于是,我责无旁贷地提起笔来撰写回忆录,尽力打捞起那些被淹没的声音。

 

注:

 

1)见《新疆八一农学院史》P47

 

2)指文革时期新疆一派群众要求打倒的自治区党政领导干部:武光、吕剑人、张仲翰、伊敏诺夫、包尔汉。

 

3)淬火的人:淬火是热处理的技术术语;这里借其义指在政治运动中专门批判别人的人。

 

4)见《新疆八一农学院史》P50

 

5)在《新疆八一农学院史》的《19521985八一农学院历任副处级干部名录表》和《19521985八一农学院历任副教授名录表》中均无二人的记载。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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