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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侥幸上了大学

 

——作者:程正渝

 

三、拔白旗的阵仗

 

1958119日,新疆八一农学院农机系的同学在3号教学大楼的3115阶梯教室集合开会。这个阶梯教室宽敞明亮,沿阶梯配有淡黄色的简便而精致的桌椅,可以容纳300多人。平时供上大课用。

 

大会由系协理员郅玉洁老师主持。协理员是从军队沿用下来的称呼,实际上就是系党总支书记。郅玉洁老师皮肤黧黑,身材壮实,说话声音不高。他说,根据院党委的指示,从今天起,开展“拔白旗”运动。所谓“白旗”,就是有“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的人。我们要对那些对“三面红旗”不满、宣扬白专道路或只专不红的言论进行批判……

 

郅老师的话音刚落,只见坐在前排高年级的同学纷纷举手要求发言。郅老师挥手让一位高年级的同学首先上台发言,他自己就坐在讲台的侧面。这位同学披着学校发的浅蓝色制服,趿拉着拖鞋,快步走上讲台,用河南土话大声说:“机572班的林先群宣扬大炼钢铁得不偿失,人民公社吃大锅饭行不通,--就是反对三面红旗,就是反动言论,应当彻底批判!……”说着,激动地挥起捏紧拳头的右臂,外衣滑落在地上,身上的绒衣脏兮兮的。后来,我们知道这位在开批判大会时常打头炮的同学是机564班的马大光。

 

马大光讲完,一位个头不高的女同学立刻窜上讲台,她穿一身旧的蓝色制服,梳着两根毛毛糙糙的短辫,声音尖厉,却是一口难懂的湖北土话:“林先群说大炼钢铁得不偿失,就是否定大炼钢铁的政治意义,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 后来,我们知道这位常常在开批判大会时发言的女同学是机562班的曹小莲。

 

接着,一个又一个穿着邋里邋遢、吼着难懂的土话的高年级的同学相继登台批判林先群,个个慷慨激昂,人人义愤填膺。--显然,在批判会前已经作了安排布置。

 

那时,以穿着朴素、言语粗俗、不修边幅--近乎大老粗为荣,但没想到内地来的高年级同学竟然达到如此水平!相对而言,我们新疆的同学衣着还是整洁些,言语也没有那么土气和极端。

 

我们新同学是头一次到这阶梯教室来,大多坐在后排,很少有人发言,却无不为会议场面的激烈所震撼!

 

后来,郅老师说,由林先群同学谈谈认识。

 

林先群坐在我们座位的前几排,平头,瘦削,戴一副大眼镜,用拗口的湖南话简短地讲了几句:我们都亲历了大炼钢铁,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我们学院炼的那些烧结铁块还堆在那里,能用吗?至于人民公社的大锅饭,那是我的亲戚在信上说的。如有不当之处,欢迎大家批评指出。

 

林先群讲话的简短和冷静也出人意料。

 

郅老师宣布大会暂时休会,各班分组讨论。同学们熙熙攘攘地走出3115阶梯教室。

 

各班进行了分组讨论,发言热烈但没有新的内容。

 

1959122日,在大礼堂召开了全院师生员工肃反动员大会。大会由院办公室主任姬野黎主持。姬主任一头黑发梳得溜光,国字脸上架一副宽边眼镜,穿一身笔挺的藏青色中山服,颇有派头。他用山西官话讲,现在由院党委副书记侯真同志《关于开展插红旗、拔白旗,大搞安全运动》的肃反动员报告,大家欢迎。

 

侯真副书记头发斑白,中等个儿略显发胖,也穿身笔挺的藏青色中山服,讲话也带山西口音。他说:“随着形势的发展,我院新的成员不断增加,,一些反革命和坏分子也趁机潜入。自19579195812月,共发生政治案件15起,刑事案件74起,充分说明我院的敌情是严重的,再次进行肃反是必要的,适时的。”接着,他还一一列举了案情,发动全院人员破案。

 

这样一来,拔白旗又加上肃反破案,于是,我们又不停地学习文件,讨论发言。此后又两次召开全系大会批判林先群。

 

19592月下旬,农机系又召开全系大会,还是在3号教学大楼的3115阶梯教室进行。

 

大会开始,郅玉洁老师在讲台上声音不高地说,按照院党委的安排,今天继续批判一些宣扬只专不红的言论。说完,坐在讲台的侧面。

 

郅老师的话音刚落,我们班的团支书、皮肤黧黑身板壮实的崔永良几步窜到讲台上,照着手里拿着的纸,用难懂的甘肃土话唸道:“机581班的舒肇达在大炼钢铁中消极怠工,散布对大炼钢铁不满的言论,公然声称自己是来读大学的,不是来炼废铁的--这是公开宣扬走白专道路!……”

 

崔永良在中学就入党了,他是甘肃某县工农速成中学毕业的,到我班后由辅导员指定为团支书,在大炼钢铁中是全院36名突击手之一。

 

紧接着,我们班的团支部宣教委员、衣着简朴的尹淑芬快步走上讲台,用河南腔的普通话说:“舒肇达在轰轰烈烈的大炼钢铁运动中散布得不偿失的言论,--公然跟时代唱反调!……”

 

接着,高年级的马大光、曹小莲等许多同学也纷纷登台发言,个个怒形于色,人人义正词严,批判舒肇达公然跟党唱反调,公然否定大炼钢铁,公然宣扬白专道路!

 

舒肇达英俊的脸上戴着一副宽边眼镜、分头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浅棕色的哔叽夹克,--跟那些衣冠不整的同学迥然不同。他单独靠窗坐在长椅上,不时拿着一支铅笔在椅背的简便小桌上的一张纸条上写着什么。他来自上海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

 

大家发言告一段落,郅老师站起来,轻声道:“同学们谈了许多,舒肇达同学谈谈你的认识吧。”

 

阶梯教室里沉静了片刻。

 

舒肇达依旧坐在那里,拿着一张小纸条,轻声但语齿清楚地用普通话说:“同学们的发言我都听到了,也作了记录。”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我只是说过,我们学院炼的那些铁能用吗?花那么多人力物力划算吗?我们是来上大学学知识的呵!--错在哪里呢?”

 

舒肇达的话音刚落,崔永良、马大光、曹小莲、尹淑芬许多同学又纷纷举手登台,严厉批判舒肇达坚持错误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公然污蔑大炼钢铁,公然宣扬白专道路!--舒肇达这面白旗拔定了!

 

后来,郅老师宣布今天暂时休会,各班继续开批判会。

 

到了三月份,农机系批判舒肇达的大会继续在3115阶梯教室进行。这次在前排多了一位朱粹主任(1),他身着旧军棉袄,戴着近视眼镜,埋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听前排的高年级同学说,朱粹主任是院马列主义教研组的主任,经常在全院或各系作时事政策形势报告,因为他作报告时内容丰富、语言生动,很受同学们的欢迎。那时就听说,他能看到保密级别很高的大参考--《参考资料》,所以,他比一般人知道的多。这次是因为农机系的白旗舒肇达、林先群态度顽固,需要从理论上打垮他们,特地请朱粹主任来坐镇的。

 

批判大会激烈地进行。登台发言的同学们群情激愤,声讨舒肇达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论。

 

轮到舒肇达谈对批判大会的认识时,他还是单独坐在靠窗的角落,拿着一张小纸条,面不改色、声不变调地轻声说道:“我只是根据当时的实际情况说了几句实话:我们全院师生员工几千人,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花费了那么多财力物力,炼出来的那些铁能用吗?我们是钢铁学院吗?--这跟反党、反社会主义沾不上边。”

 

接着,郅老师站起来说,请朱粹主任讲话,请朱主任用马列主义的理论来阐述“拔白旗”的重要政治意义。

 

同学们热烈鼓掌欢迎。

 

朱主任个头不高,头发略有些蓬乱,讲起话来有些上海口音,他登上讲台打开笔记本,说,听了同学们和舒肇达的发言,我也谈一点自己的看法。接着,便滔滔不绝地作了长篇讲话。

 

朱主任首先习惯性地谈了一下当前的形势:1958年以来,在全国各条战线上迅速掀起了“大跃进”的高潮;全国农村普遍建立了人民公社;1958年全国超额完成了年产钢1070万吨的任务,在超英赶美的大道上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接着,他照着笔记本唸道:我们的成绩和缺点的关系,正如毛泽东同志说的,只是十个指头中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关系。有些人怀疑或否定大跃进,怀疑或否定人民公社的优越性,这种观点显然是完全错误的。

 

朱主任放下了笔记本,继续说,我看了你们系舒肇达和林先群同学的发言记录,他们看问题的方法是片面的。所谓片面性,就是违反辩证法……

 

朱主任突然话锋一转:我们的教育方针,应该使受教育者在德育、智育、体育几方面都得到发展,成为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我们大学培养出来的人才,首先是要有社会主义觉悟,否则,就是失败。毛泽东同志说过:“没有正确的政治观点,就等于没有灵魂。”我们的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如果没有正确的政治观点,很容易走到“只专不红”或“白专道路”上去。……

 

朱粹主任的讲话深深地印入了我的脑海。

 

那时,我自然认为朱粹主任、郅玉洁老师们的讲话和大多数同学的发言是正确的,舒肇达和林先群同学的认识是错误的。

 

然而,舒肇达和林先群两位同学在暴风骤雨般的批判会上,沉着冷静,言简意赅地坚持自己的观点,给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尤其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舒肇达,穿着庄重、举止文雅、谈吐清晰,跟衣冠不整、邋遢随便、吐齿不清的来自农村或工农速成中学的崔永良、马大光们大相径庭,也给我留下难忘的记忆。

 

拔白旗的激烈的大小批判会连续进行了八周。

 

1959119日至315日,在新疆八一农学院开展的“拔白旗”运动中,共有6名学生受到重点批判--被“拔白旗”,并被开除学籍。

 

直到19627月,学院党委执行中央的有关指示,进行甄别平反工作,舒肇达、林先群等6位被“拔白旗”的同学才被甄别平反,恢复学籍,回到学院,舒肇达插班在机61级,林先群插班在机60级。

 

郅玉洁老师在分别向舒肇达、林先群当面宣布甄别平反时,真诚地向他(们)鞠躬道歉。--郅玉洁老师这种敢于自我批评和承担责任的态度和决心,也颇不易,令人动容。

 

1985年编写的《新疆八一农学院史》中依然认为:“所谓白旗,当时的标准是;有‘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的学生,他们实际上只是发了点牢骚,说了点过头话而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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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新疆八一农学院院史》

 

历史的事实表明,舒肇达、林先群等同学当时只是说了大炼钢铁得不偿失等一些实话而已--算不得过头话的!如同《皇帝的新衣》里那位小孩只是说了句真话而已,--却受到了极严厉的批判和惩罚,并且没有得到真正意义上的平反!

 

由此可见,在拨乱反正的路途中,要走出皇帝的新衣和指鹿为马的怪圈,是多么艰难呵!

 

1959年春天,舒肇达在经受两个月大大小小的会议批判之后,被定为白旗开除学籍,其父立即给他买了飞机票,接回上海。据说,后来他在上海某夜大学教数学。

 

19629月,舒肇达得到甄别平反恢复学籍,回到学院,插班在机611班。三年多过去了,舒肇达还是戴着那副宽边眼镜,还是穿那件浅棕色的哔叽夹克,还是那样英俊洒脱。农机系男生宿舍同在四层楼,他有时也到我住的宿舍闲聊,因为我们同班时互相还是有些了解的,我也在上海上过学,也爱下象棋,还会说洋泾浜的上海话。

 

在暑假里我得了传染性肝炎,被隔离单独居住两个月。后来宿舍又加了一位插班生吴方乐,他长的人高马大,却总是沉默寡言闷闷不乐的样子。原来他曾是563班的学生,因为1960年他父亲在湖北农村饿死了,他接到家里的来信,在学生宿舍大哭大骂了一场,被视为“反党、反社会主义”开除学籍遣返原籍;现在甄别了,复学了,但仍难解心结。

 

舒肇达和吴方乐一见如故,常常低声交谈,颇为默契。

 

没过多久的一天下午,舒肇达一脸孩子般的笑容来到我们宿舍,悄悄对吴方乐说,班花王晓萌约他到友好商场去照相,他心里还有些紧张呢。说着,他叫吴方乐朝窗下看,王晓萌在楼下树荫处等着他呢。

 

农机系本来女生就少。王晓萌身材窈窕,大眼睛,直鼻梁,学习成绩也好,在系里是数得着的,追求她的人自然不少,可是她一眼就看中了插班的舒肇达!

 

后来,我参加修理实习,接着就是复课、毕业实习、毕业答辩……再就是毕业分配到B州工作,没有再跟舒肇达交往。

 

几年以后,机611班的一位同学也分配到B州工作,在一次会议期间,我向他问起舒肇达来,他说,舒肇达毕业后分配到南疆去了。他还说,就在61级毕业班分配方案宣布之后的当天下午,王晓萌突然终止了跟舒肇达长达四年的恋爱关系;没过几天,她就跟本系的某老师结婚了。--这在当时是系里的一件轰动性的新闻。

 

以后我再也没有得到舒肇达的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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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新疆八一农学院史》中的有关干部、教员名单上不知为何竟找不到朱粹主任的名字。

 

2)见《新疆八一农学院史》P43


 

四、神圣的殿堂 璀璨的诗城

 

195931日,新学期开始,同学们高高兴兴地打扫教室,领到了新课本。翌日,正式上课。我们来到新疆八一农学院半年了,大炼了四个月钢铁,拔了两个月白旗,现在总算坐在课堂里正式上课了!

 

我们农机系属于理工科,新学期伊始,自然是开理工科的基础课,如数学、物理,以及公共基础课政治、俄语等课。那时候国务院《关于全日制高等学校的教学、劳动和生活安排的规定》:每年教学78个月,生产劳动23个月,假期11.5个月;各专业课程设置2030门;总学时为30004000(我们农机系是5年制,学时在4000左右)。

 

政治课当时开设的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以后还开设了《政治经济学》和《科学社会主义》等,总课时为400多,是所有20多门课中最多的;其次是高等数学,总课时也近400,作业题特别多。

 

那时候每天上午老师来上四节课,下午两节课自习,接着是课外活动和自由活动,晚饭后有两节晚自习。因此,我在做完作业后常到阅览室阅读杂志和到图书馆借阅图书。

 

图书馆和阅览室是过去的礼堂,在从学院大门向西直达大礼堂的大道的南面,隔着一条南北大道与东面的水利楼相望。整个大厅高大气派光线充足,两边各有六根圆柱,地面铺着考究的地板。中间大厅整整齐齐摆放着近百张课桌和凳子,供同学们阅读和上自习用。大厅北边三间互通的小厅的四周排列着报刊杂志架,摆放着《人民画报》、《解放军画报》、《民族画报》、《大众电影》、《上影画报》、《科学画报》、《知识就是力量》、《文艺报》、《收获》、《诗刊》等数十种报刊杂志;南边三间互通的小厅摆放着各种专业技术杂志;--那时学院订有各类期刊杂志近600种。

 

阅览室大厅西边是图书馆,当时保有11万册图书。我翻阅图书目录,文艺类中竟有大量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和各种文学著作!真使我大喜过望--因为我从小就喜欢文学,高三时就立下了志愿:将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然后写书记录我们这一代人的生活和理想。

 

于是,我饥不择食地接连借了几本苏联小说《白桦》、《船长与大尉》、《平凡的夏天》等阅读。

 

每天晚饭后我常常是第一个到阅览室,遍览文艺类杂志。

 

有时我也带课本来就在大厅里上晚自习。整个阅览室大厅近百张课桌坐满了各系各年级上晚自习的同学,却格外宁静肃穆。

 

阅览室的西端是图书馆的借书处,一张又长又大的窗口前的两边桌子上摆满了许多抽屉式的图书目录卡。

 

每当下午图书馆开放时,同学们秩序井然地翻着图书目录卡、登记并向馆内工作人员递交借书单(学院规定每人每次可借2本专业书和1本文艺书);四位工作人员手持借书单或书本穿梭于一间又一间的书库、一排又一排摆满书的书架之间,把同学们需要的书找到后来到窗口,抽出书后的借书卡登记借书人的姓名和班级,然后将书交给借书人,把借书卡投入各个班级的抽屉中。倘若某本书已被借光,工作人员会告知该书没有了。

 

当四位工作人员轮休时,由一位三十来岁的倪管理员值班。倪管理员个子高大,黑长脸庞,眼小,但目光锐利。他手里捏一把借书单,眼睛扫视一番,说,某本书没有了。--那必定是没有了,没有人再说话。倘若是在那四位工作人员值班时,常有同学说,请再找一找。结果工作人员重新去找,往往又把某书找了出来。同学们都知道,倪管理员对图书馆的十多万册图书了如指掌;相比之下,其他几位工作人员像是到图书馆工作时间不长似的。

 

倪管理员一个人的工作效率比四个人的工作效率之和还要高。

 

同学们都知道,倪管理员有非凡的记忆力。当你借书时,他那锐利的目光朝你一闪,便把你是哪个系、哪个班、叫什么名字记住了。有位同学一个学期只去过一次图书馆,借的书超期没还;该同学的同班同学来借书时,倪管理员便会说,你们班的XXX借的《XXXXX》超期没还叫他来还。--同学们之间口口相传,无不称奇。大家都觉得,倪管理员是个奇才,干图书馆管理员的工作太屈才了。

 

在假日里,学院图书馆的文艺类图书室单独开放,由倪管理员值班。我自然常去光顾。倪管理员早就留意我了,常给我介绍新进的书。有一次,图书馆内人很少,他轻声对我说:“《英国文学史》是才购进的,可以看看。读文学方面的书,如果按照文学史的介绍读名著是最有效的,因为我们的时间毕竟是有限的。”--倪管理员的这个见解使我受益终生!从此改变了我以往认为“开卷有益”和凭兴趣阅读的做法,并养成了常年手不择卷阅读名著的好习惯。

 

于是,我先读文学史,再把文学史中所列公认的名著的书名抄录下来,一本一本地借来阅读。

 

特别是假日,学院开两顿饭,早晨九点钟开早饭,我吃完饭就带上一本名著到阅览室去,坐在那里一直看到下午四点开晚饭,每个钟头可以看四五十页,一本三百页左右的书一天就可以看完。

 

诚如苏联作家费定所说:书是人生,名誉,财富,狂喜,非言语所能形容的欢乐,对人类的深爱!

 

每打开一本名著,我都按捺不住欣喜和激动的心情,有时候一边阅读,一边手指都在颤抖。每本名著都展现出一个色彩缤纷的世界、栩栩如生的众生、深邃睿智的思想,--我仿佛也置身其中,休戚与共,不能自已。

 

每读一本书,我都会随时记下警句隽语,都要在日记上写下心得感想(只可惜那些日记在文革中被查抄后丢失了)。

 

我如饥似渴如痴如醉热血沸腾浑身颤慄地读着这些永恒的书!文学巨匠们像一颗颗璀灿的明星穿越时空永不熄灭!亚瑟、保尔、约翰.克利斯朵夫、大卫.科波菲尔们的奋斗精神也永远激励后人!

 

正是这些永恒的书、美妙的书,学院图书馆在我心目中成了神圣的殿堂;正是这些永恒的书、美妙的书构成了闪耀在瑰丽梦乡的璀璨的诗歌金城(1)!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读了许多名著了,可是到图书馆一看,自己读过的书真正是沧海一粟九牛一毛而已!即使是读过的书又消化了多少?--但是,我并不气馁,继续向“读万卷书”努力。

 

大学五年,在课余我究竟读了哪些文学著作已不能一一列出了,但是,从《希腊神话和传说》、《摩诃婆罗多》、《罗摩衍那》、《沙恭达罗》、《云使》、《尼伯龙根之歌》、《伊戈尔远征记》等时代较久远的著作;到文艺复兴时代的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但丁的《神曲》等;到近代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雾都孤儿》,巴尔扎克的《高老头》、《欧也妮·葛朗台》,雨果的《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司汤达的《红与黑》,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大仲马的《三剑客》,小仲马的《茶花女》,普列姆昌德的《戈丹》,泰戈尔的《沉船》,格萨尔的《起义者》,果戈里的《死魂灵》,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等;再到现代的高尔基的《童年》、《人间》、《我的大学》,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阿·托尔斯泰的《苦难的历程》,德莱塞的《欲望三部曲》,高尔斯华绥的《福尔赛世家》,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托夫》等等名著我都是读过的。像拜伦、雪莱、济慈、贝朗瑞、惠特曼、朗费罗、歌德、席勒、海涅、裴多菲、普希金、莱蒙托夫、泰戈尔等的诗歌也深深打动我的心,我还专门用小本子抄录诗歌名句。

 

1959年国庆十周年期间,我国出版了《红旗谱》、《红岩》、《青春之歌》、《林海雪原》、《苦菜花》、《红旗歌谣》等一大批文学作品,我自然是想方设法先睹为快。我还用节省下来的助学金(每个月3元)买下了《青春之歌》和北师大新出版的《中国文学史》(共有4册),并按照《中国文学史》的介绍阅读学习了我国历代的一些不朽的诗文。同时,我也养成了节省钱买书的习惯,几十年来我的小书房已有近千册藏书。

 

北师大新出版的《中国文学史》也是倪管理员给我介绍的。他说,学院图书馆也购进了大学中文系的课本,如《现代汉语》、《古代汉语》、《语言学概论》、《文学概论》、《文艺学》、《修辞学》、《逻辑学》、《心理学》等,你可以自学,也可以函授。你们农机系是五年制,每年都有4个月左右的生产实习和义务劳动时间,可以挤出时间来。--我采纳了倪管理员的这个建议,开始自学中文系的有关课程。

 

我在1958年高考时恰逢“大跃进”,那时规定,新疆的高中毕业生只能报考本自治区的大学(约有5%工农兵家庭出身的学生保送到内地名牌大学,当然没有我的份),我虽然自幼爱好文学,但当时新疆仅有的4所大学并没有“中文系”,我只得按照“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的教导报考了新疆八一农学院的农机系。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在大学读农机系的同时,总能抽出时间来读文学名著和学习中文系的有关课程。在五年的时间里,我除了按规定完成了农机系的二十多门课程和四次生产实习外,实际上还读了个中文系,这是毫不夸张的。--现在想来,我还十分自豪,在那个年代我总算没有白白度过青春年华!

 

在这里值得一提的是,我的这个读书的习惯,即使是在文革中蒙冤进了劳改队也没能改变。在极其艰难的生存环境下,我依然能想方设法找到书籍阅读。那时我借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时间,大模大样地阅读了从一名政治犯那里借来的《苏联大百科全书·哲学史》、恩格斯的《反杜林论》和季米特洛夫的《控诉法西斯》等书,还阅读了拜伦的《唐·璜》、《契科夫短篇小说集》、《外国文学作品选》、《古文观止》、《近代诗选》、《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等。我还借口练字,在“红宝书台”上抄录了许多诗文,偷偷塞在棉被的网套里,以防被押送去荒无人烟与世隔绝的塔里木劳改农场。……

 

我上大学时政治运动、政治批判如同家常便饭。“拔白旗”(全院批判6人)之后是“反右倾”(全院批判5人),“教改”(全院批判5人),“三反”(全院批判3人),“批判白专道路”(我系批判清华研究生赵老师的“凭良心做人”),“批判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我系批判几位高职称的教师搞特殊买高价食品),“批判对‘粮食政策’的攻击”(有人宣扬“吃不饱肚子”,有人宣扬“老家饿死人了”)……当我埋头到文学名著里,便两耳清净、心无旁骛、若无其事了。

 

1959年下半年开始实行粮食定量。这之前早就听说要实行粮食定量,那时总以为这是为了节约粮食而不至于饿肚子的。谁知这次是动真格的,一定量就是几年!每人每月定量32斤,其中平时吃的细粮(白面、大米)只占20%,其余是玉米面、高粱面和豆面等粗粮。同时,清油和副食品的供应也大为减少。--大家顿时就感到饥饿降临是什么滋味了。每天上午第四节课开始就感到饥肠辘辘,心神不宁,课也听不进去了。

 

到了1960年情况越发严重,大部分师生员工都得了“浮肿病”和“肝炎病”。这时学院一面给病号发“炒黄豆粉”当特效药;一面提倡“劳逸结合”,也就是减少课程和上课时间,全面停止体力劳动和体育活动,允许大家多卧床休息保存体力。--即使到了这个时候,我只要拿起文学名著,立即忘记了辘辘饥肠,忘记了现实世界,迅速置身于名著描述的境界之中,灵魂出窍,忘乎所以!,--真是书海洋洋,可以乐饥。啊,永恒的书、美妙的书,是你帮我度过了那令人心悸的“三年困难时期”。

 

1963年我从新疆八一农学院毕业后分配到边远的W县拖拉机站当技术员,与工农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担负全站的技术工作。1965年我站被评为全疆6个先进站之一,我作为全站唯一的技术员,其中自然有我的一份心血。然而,接踵而来的文革我却被打成“资产阶级反动技术权威”,被抄家(我的大批包括父亲留下来的书籍和八大本日记被查抄后丢失了),被批斗,甚至遭到文革暴徒的死亡威胁,只得逃亡到乌鲁木齐母校。

 

1967年底我逃亡来到母校当天,就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学院图书馆现在是什么样?来到现场一看,啊,我大学时代心目中神圣的殿堂,高大气派宽敞明亮的大厅如今竟空空荡荡,一片狼藉,整整齐齐满满当当的书柜书架竟横七竖八空无所有!我向留校当教员的同学文彬打听,他说,文革开始破四旧,图书馆的数万册文艺图书,被红卫兵当做“封资修”毒草付之一炬销毁了!专业技术书籍及珍贵的教学科研资料除一部分被师生转移保护外也已散失殆尽,一些书架书柜也被私人拿去改制家具了。红卫兵认为图书馆的倪馆长在农学院的图书馆里购进了那么多文艺书籍,又都是“封资修”毒草,肯定是“黑帮”,也在19668月跟全院250多名教职工、领导一起被打成“牛鬼蛇神”,被强迫戴上高帽子、挂上黑牌子,敲着破盆子、破壶,游院示众;接着,又被迫跪高凳子、坐土飞机,连续挨批斗;之后,又被打入牛棚劳动改造交待罪行(2)。……

 

时间飞逝。如今我已退休赋闲多年,每当我走进小书房,从书柜里取出书坐下来静静阅读时,常会想起年轻时在母校图书馆--神圣的殿堂里如饥似渴地阅读名著的情景,那时眼前总会浮现瑰丽梦乡中的诗歌金城……

 

注:

 

1)借用朗费罗的诗句。

 

2)见《新疆八一农学院史》。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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