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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我与老师陈巨来 》三十一 吴跃光儿媳来看老师、三十二 师母死了、三十三 “女大不中留”、三十四 老师与文艺界、三十五 老师口中的张大千和吴湖帆


我与老师陈巨来


——许培鑫

 

三十一  吴跃光儿媳来看老师

 

在老师的生平中有一个暗暗的,不象张大千一样明朗却与张大千一样有力地支撑着他的人,那人就是吴跃光了。

 

老师在狱中曾告诉我,他被领导送安徽白茅岭劳教时,家中的生计全靠吴跃光从香港汇钱来支持的。

 

出狱后,老师比较详细地谈起过,说老师仅为吴跃光刻了一方印,而且也未见面,印是吴跃光托朋友转来的。

 

以后,吴跃光时时把老师放在心上,象这样见情的好人真是少有。老师一发生什么事,他的钱便到了。原来文革中老师受冤入狱,他的钱又到了。不但到,而且不是救急不救穷,是救急又救穷。你不嘱他不要汇了他每月汇钱不拖时日。

 

自师母进文史馆有一份工资领了后,老师便致谢吴跃光,说知此事,提出现钱已够用,请不用汇来了后,吴跃光才不再汇钱。

 

可是吴跃光对老师这朋友是交定了,他时时没有忘记老师。一天我去老师家,老师又高兴地谈起了吴跃光,说:“前几天,吴跃光的儿媳到国内来白相,吴跃光嘱他二个儿媳一定看望我。”

 

他二个儿媳到老师家。老师说:“她们性格都很开朗,说话声也响亮。”吴跃光的儿媳说老师是戆徒:“为什么他给你钱你写信去回断他,不要了?你要尽量问他要,尽量去花,他(吴跃光)现在钱多得花不光。每逢农历年三十,他五个儿子都会齐香港,吃了年夜饭后,每人必须拿二万港元去施舍穷人,不施舍完不能回家睡觉。”

 

老师说:“吴跃光是孤儿出身,解放前在国内很苦,后来去香港,如今发了财他不肯忘记穷人的苦,所以如此。”

 

三十二 师母死了

 

当我初见到师母时,老师就叫我不要理会她。说来奇怪,她却与我很亲热。也许是自幼家教所决定的。她常常笑着与我说话,可我从未听清楚她对我说些什么。

 

一次她与我说话,我当然不敢怠慢,认真地要听清楚她要对我说些什么。老师见了插上来说:“你不要去理会她,她已搞不清什么事了,是脑动脉硬化,看不好!”

 

“哦!”我这才知道老师要我不要理会她的原因。以后她笑着与我说话,我总是点点头,鼻子里嗯,嗯……地了事。

 

自从张承宗请老师写信给张大千以后,可能是作为一种回报,师母进了上海市文史馆。她作为是况蕙风的女儿与陈巨来的妻子是完全有资格进入该馆的。

 

师母比老师先去世了一年左右,由于师母多年脑动脉硬化(其实可能是一种老年痴呆症,只是老师说是脑动脉硬化),所以老师一家人并不是很悲恸。大殓时也没通知老师的学生,只是认真地清理她的遗物。

 

老师给我看二张她过去绘的画,画是绘在毛边纸上的。老师说,这是过去师母绘给孩子看的示范作品,绘得对!只是不成一张画,要拿到刘旦宅处,请刘旦宅补成一画,挂起来看看,以示纪念,寄托自己的哀思。

 

后来刘旦宅为她补好后,老师给我一看果然一幅一尺的小品。老师说没有画框。我当即自告奋勇:“这区区小事包在我身上,我来为你做。”

 

老师当然高兴,不几天我把画框拿到老师家中,老师一看,很满意,但又担心框太细了:“这边框是不是太细了,吃得消吗?”

 

“这框子只能这样细,粗了太难看,你是一尺的画,框小边怎么能粗呢?”我解释着。

 

老师说:“好,好!谢谢你了!”

 

可是,过几天我去老师家见画是挂起来了,框却不是我做的。我问老师:“怎么不用我做的框?”

 

老师说:“他们说你做的框边太细,要吃不消。这是乡下做上来的。我看是太粗了,有些木头木脑,也没有办法。”

 

我苦笑着说:“老师,你知道我是做木匠的吧!我是正宗的木匠,做这么一个画框会做不来?我做的框会吃不消吗,不能挂吗?”

 

老师说:“我叫他们换掉,这框边太粗,实在太难看!”

 

我再次到老师家的时候,画框换了我做的了。老师说:“你做的框太好了,这样就好看了。”这画与张大千的照相一朝南,一朝东,都一直挂在老师的床边墙上,直到老师去世。

 

三十三 “女大不中留”

 

老师的学生中有一个女学生是必须谈一谈的。我初去老师家时老师就介绍给我听了。说是女排运动员,现在离开女排,跟他学篆刻。

 

此女学生就是张颂华。她与其他女学生有些两样。如岳美堤、张素心等叫名是老师的学生,其实不然。岳美堤是俞振飞的学生;张素心是胡亚光的学生;她们因为老师之间都是好朋友,所以也作学生论。

 

张颂华是正式学篆刻的学生,而且曾经是老师非常得意的学生。她是退役的运动员,老师说她浑身有伤,一个人有四张劳保卡,不管去哪家劳保医院都不用花钱可直接看病,而且都是大医院。

 

我见她有一段时间可能是天天在老师家,吃饭是否在一起我未见,但每次去她都在。

 

由于她是女排的退役队员,所进的单位大约也对她特别照顾,几乎用不到上班。

 

上午呆在老师家,这个那个都参与。玉嫦姐忙不过来时她也搭搭手,除了跟老师学篆刻以外,每天下午老师听书总是她陪伴的。她又长又大搀扶着老师,不要说搀扶,就是当个保镖也不会逊色,老师当然满意。正象领导人当年年龄大了,搀扶他们的常常是女性一样。

 

对于她的篆刻也一味称赞,老师曾赞她是当代找不到的女篆刻家,在清朝的女篆刻家中找出一个来相比。老师对她的指导我虽未见,但想来一定特别耐心,别人刻得不对时老师习惯称“狗屁!”她可不会受“狗屁!”的唾弃。她刻得稍一好,老师便逢人常常拿出她的印蜕来褒扬。其实传统的讲作为女子能学篆刻是不差的,她也刻得不差,但要说怎样好,我看也只是老师的宣传罢了。不过是因为能陪他听书。

 

老师一时有这样一个学生非常得意,去日本访问前还多次说要把她向日本人介绍。篆刻比赛又嘱高式熊投她的票以使得奖(见前文)。

 

可是后来不对了,老师的外孙君君参加工作了,不论君君有什么事她都要轧一脚,君君要到什么地方去,她都要陪着一起去。

 

君君随着年龄的增大开始反感了,与母亲(玉嫦姐)说:“她这样陪着算是姐姐呢还是算什么人?路上碰到了同学怎么说法子?”--这话是玉嫦姐对我说的,老师也对我说过。

 

玉嫦姐还说过不配的话:“人比君君又长又大,年龄又比君君大,君君也不会要她……”

 

张颂华一定也知道了玉嫦姐或君君的意思,或者受到了回绝。

 

有一天我去老师处,老师对我说:“张颂华对张素心说:你应该嫁给香港人,她要嫁给西欧人,因为她人长得长大。弄得人家张素心难为情得面孔通红……”

 

由于君君的事看来无望,张颂华渐渐到老师家的次数少了。老师一时可能没想到什么,问她她只是忙、有事之类地应付过去了。

 

一天,我去老师那儿,老师大为光火,说张颂华某人说她是“跳槽”,问我“跳槽”懂不懂?我真的不懂了,本来嘛!“跳槽”没什么难懂,给老师这样一问我倒真的不懂起来了。老师的解释好象与唱戏中不光彩的女子的行为搭界。后来才说到:原来张颂华为找对象,借学篆刻去跟陈茗屋不知怎么了。老师气愤的是你张颂华是我陈巨来教出来的,我把你教成又把你介绍到日本,又叫高式熊投你的票使你在篆刻比赛中得到优秀奖,你张颂华不感激老师也罢了,你怎么去跟陈茗屋学呢?在老师看来陈茗屋算什么呢?我陈巨来世界第一,你张颂华跟我学了怎么还去跟陈茗屋学呢,这简直是“倒配葫芦”了(打扑克牌十三只用语)。

 

后来老师终于知道了张颂华不是为学篆刻而到陈茗屋那里去的,是因儿女之情到陈茗屋那里去的。在老师看来:你到陈茗屋那里为儿女情去是无可非议的,但你借学篆刻而去,贬低我陈巨来,有负我陈巨来一片教诲,有侮我陈巨来的名声。

 

老师为此事闷闷不乐!年龄大了一受刺激,终日少言寡语,身体也明显走了下坡路,以至一次偶然的感冒造成了肺炎,在去医院的救护车上离开了人世。

 

玉嫦姐多次与我说:“爹爹一半是死在她身上的。”

 

老师的兄弟陈左高就在隔房,老师死时我去坐过一会。他说,老师一年中妻子去世,后又大千去世,特别是大千去世后老师常闷闷不乐,心情不好,也就造成身体的不好,以至今日……。

 

我想人总有一死,况且人在社会中生活总有喜怒哀乐,死因常常是多方面的,我只是记叙看到的、听到的。究竟如何?各人心中自主。

 

三十四 老师与文艺界

 

老师晚年若说有业余爱好的话,那么,也就是听书了。几乎不管哪里来的评弹名角都会亲自把票子送到老师家,而且是二份。演员们不是求方印,便是求捧场。(文革后评弹几近消亡,生意清淡)

 

老师对我暗暗讲:“他们送我一张票子只几角钱(指每日的书票,票是一月一送的),我每天轿车钱倒必须六元:三元去,三元来。又不能不去,不去脸上过意不去。”

 

其实老师也喜欢听书,说脸上过意不去只是借口,因为从当时的情况来看,老师家的经济还算允许。一个上了年龄的人每天听一档书,车子外面兜一圈,对身体也有好处,况且开场前在后台与演员们有说有笑,我见他非常快乐。

 

后来每天轿车一出一进总觉开支大了些,所以玉嫦姐设法为老师找了一辆三轮车。老师乘三轮车觉得比轿车更舒适。人在风头里,东看看西望望,车又不快不慢非常合适。每天听书时间一到,车已在家门口等老师了。书场散场时车又等候在门口来接老师回家了。车费节约了一半,一去一回只三元了。

 

玉嫦姐对我说:“这样不但省钱,而且不用每天打电话约轿车了(当时轿车很难叫到,不象现在,老师是特别的,他有一张叫车的卡,无卡是叫不到车的)。三轮车是一月一包的,一个月一次讲好就行了。”

 

老师听书天天还得有人陪伴。除了家里人外,陪伴次数最多的就是张颂华了。

 

我也陪老师去过一次,那是凑巧,我下午到老师家坐了一会要走了。老师说:“今天正好没人陪我去听书,许培鑫你陪我去吧!”我当然也就答应了。

 

记得那次听书在马当路的《大华书场》。三轮车停在边门口--演员进出的门口。看门的人是熟悉老师的,不会阻拦。那次有一档是黄异庵说的《红楼梦》,老师说黄异庵学问很好。一个女演员很漂亮,也许是胖了些,换妆时穿罩裤困难了一点,那时是没有减肥一说的。

 

老师到后台时大约离开场还有半小时左右,大家都很熟悉,有说有笑,女演员少不了还会发几声嗲。那天一女演员还送了老师一盒糕点。当老师从后台走到场里自己的座位上时,演员也就出来了。女演员一上台频频地对老听客送上一个个微笑;男演员也频频点头致意。对老师点头微笑是少不了的,而最有趣的是演员往往会象专门说给老师听的一样,有时又象与老师对话,只不过是老师没开口罢了。听完书我扶着老师照例从后台边门出去,三轮车已在招呼我们了。

 

在老师家中我碰上过多次的一位老艺人,他姓程,好象叫咬程。老师说他解放前在无线电(收音机)中说《列国志》,是赫赫有名的杨六郎,杨六郎的空谈,老师很佩服他的发嘘,说是怎么会给他想得出的。那时他也求了一枚印章。

 

后来杨六郎生癌住院,老师对我说:“杨六郎没有妻室,单身一人,现在医院没人照应,很可怜!你为我去看他一次,说是代表我去看他的。”

 

我便遵嘱,买了二听麦乳精之类的饮料去看他,见他人很瘦,旁边有一女人陪着。床边橱上空空如也的没有一样食品,不象其他人放满了食品。他一见我是老师嘱我来看他的,立刻坐了起来,简直象抢一样地从我手中接去二只罐头,二眼盯着我好象在问还有什么吗,还有什么吗?你不要揩油!我想这已经很好了,至少是我一个月工资的四分之一了,随后我又十分可怜他,想杨六郎啊!你出风头时想到过今天吗?你会缺二罐头饮料吗?你不要人穷志短啊!

 

当我说老师很关心他的健康时,他很感激。

 

一个多才多艺的演员,也许是不会营生,也许是什么别的原因,最后是穷极潦倒一副窘相。我亦不愿多坐,离开了他。

 

不多久,老师告诉我他死了。

 

老师这里,文艺界内幕的各种消息都会有,正是出门唯听书,来者送消息。老师的消息是不用外出打听的,都会有人送上门来,且很及时。什么越剧团上香港访问有什么事啦,回来后什么演员写检查啦。不过老师似乎有些看不起越剧。他自称与昆曲、京剧有缘,而最要好的朋友就是俞振飞。不过我从没见老师去过,也没见俞振飞来过。也许岳美堤是俞振飞与老师之间的交通员吧。老师还说岳美堤是正宗的岳飞的后裔。老师是当着岳美堤面对我说的,可当时岳美堤自己却未作声。

 

尽管老师说俞振飞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但有一件事却再要好也不管用。那是什么事呢?是房子。

 

老师自平反后落实政策,再也不是狱中登记时给他定的小学文化程度了,而是一个被称作特殊的知识分子了。

 

由于住房较小,国家要给他安排房子,几次都不满意。现在给他与老朋友分在一起--俞振飞的旁边,让他们好朋友做邻居。当时玉嫦姐很愿意,她对我说:“这里不满意,那里不满意。现在给他与老朋友分在一起还不满意,不肯搬。”老师为什么不肯搬呢?他自己不是讲与俞振飞是最要好的朋友吗?那么与最要好的朋友做邻居又有什么不好呢?

 

老师说,他住的房子第一任住户是汪精卫。而就是他现在住的这一间,从来没有死过一个人。所以他对别处的房子不可能满意的,他是说什么也不愿意搬的,玉嫦姐可能没有想到这一点。

 

老师是相信迷信吗?不是的。是怀念汪精卫吗?也不是的。老师从来不拜佛,也从不做礼拜,老师的思想是什么呢?我隐约地觉得老师有一种佛教旁边的一种中国人传统的迷信思想--中国人有一种星宿的说法。一个有迷信思想而不相信迷信的人--这在常人看来奇怪的说法算是我的创造吧!大凡是有名的大人物都是大星宿下凡,若你能依托到大星宿的衣钵下,那么任何妖魔鬼怪都奈何不得你,你必然会遇难又呈祥。

 

老师的居室,第一任住的是汪精卫,那么不管汪精卫的为人如何,对他的评论如何,他总是个大人物,是个大星宿下凡。且在这幢房子的这一居室中又从未死过人,当然就不会受妖魔鬼怪的侵犯了,老师怎么肯搬家呢?

 

不过老师终究也还是死了,因为大星宿们也要死的,只是老师也未死在这间不死人的房间中--去世在救护车上。

 

后来大概老师觉得汪精卫星宿不够大,又刻了个中国的印,打了印蜕后暗暗藏在身上,乞求保佑长寿健康。

 

那就是老师去世后有人传说在老师的衣口袋中发现中国印蜕的事吧!不过这事只是传说,我未亲见,玉嫦姐也未为大家说起过。

 

三十五 老师口中的张大千和吴湖帆

 

与老师闲聊,我保证半小时之内必然会聊到张大千。张大千给老师的印象实在太深了,而老师对张大千也实在是忠诚,犹如小弟对大哥。囹圄中老师的精神支柱不是沈钧如了(沈钧如已于六三年去世),而是张大千,他认为张大千就是他的保护神,只要张大千还活在世上,就有他陈巨来站起来的一天。

 

老师的房间中挂着的唯一的一张照相,不是父母,不是妻儿,恰恰是张大千与四姨太的合影。这照片可能是十二吋,就挂在他的床头,也许老师每天睡下或起床时都要看看这位在解放前时刻都会守护他的大哥。

 

老师所谈的张大千,在我眼前出现的是一位活生生的画家,他有优点,有缺点,为人慷慨,乐于助人……。

 

在与老师“同窗”之时就听老师说起张大千了,说张大千明明是画家,偏说自己烧菜第一、绘画第二。还说自己发明了一只清蒸鲥鱼。老师介绍说:“他的清蒸鲥鱼需要二只大青蟹,把二只青蟹的盖辦开来盖在鲥鱼身上一起清蒸。”老师说:“他有钱,不在乎二只青蟹,一般人家哪有这样吃法,没人想到,他却说是他发明的。”

 

“他与朋友们三天五天便要聚餐一次,请一个上海市有名的厨师,烧几只有名的菜……”

 

我听老师这么讲时心想:张大千是个谗唠胚。不过现在的名称好听了--这叫做美食家,也称家了。

 

张大千好女人,因为女学生生得好看,就会不知不觉地去亲上一口(见前文)。晚年到台湾定居后,绘得少了,外面的人求画更不容易了,便想出个办法,找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去陪他,向他发嗲讨画,通过这样的手法搞到大千的画。这一定是老师听来的,他几乎每月有香港过来的人来拜望他。

 

老师还说大千在台湾生活得很好,他与蒋经国、张学良、张群四人每月要会餐数次……。

 

老师说张大千好游山玩水,他在世界上很多国家都有别墅,巴西还有他的庄园。他游山玩水喜欢一个人瞎跑,跑得不认识回家了,便从身边摸出一个小本子,周围随便找人,给人看。原来这本子是他早就请人用各种文字--英文、德文、法文、西班牙文、日文……等等写就的,内容是:我是中国人,画家张大千,现在走得不认识家了,请你帮助我回家。我的家住在……地方。谢谢!

 

人家见了这样一个老人也很愿意帮助,用车送他回家后,还要留一句“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请讲!”之类的话。在老师的口中,这国外都是天国,上帝的家园。没有欺诈,没有绑票……。

 

张大千还乐于助人,那是解放前。不管有谁,求张大千帮助,他是有求必应的。身边有马上摸给你,身边不便到家里去拿,家中没有他会绘你一张画,反正他的画能变钱。老师说自己受过他多次帮助。老师讲这些时使我想起了《四杰传》中唐伯虎绘画能当钱,李太白千金散尽还复来。 

 

老师不但赞美张大千在金钱上气量大,还十分赞美他画品上气量大。老师说:“人常言同行是冤家!可张大千就不是这样的人。他说他十分佩服齐白石,说齐白石的画一面是极工细的蝴蝶、蜻蜓之类,一面是极粗旷的写意荷叶和荷花,二面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从外界书报上只知张大千说朋友的画个个好。如:傅心畲、吴湖帆等。听老师讲张大千佩服齐白石时也觉新鲜。

 

老师还比较张大千与吴湖帆的画,老师说张大千绘的山水都是蜀中的山水,是真山真水;吴湖帆的山水都是从书上来的。张大千绘的人或鸟都是活的,可老师未讲吴湖帆绘的人、鸟是死是活。

 

老师是否去过四川我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去四川。那么老师怎么会说张大千绘的都是四川的山水呢?是真山真水呢?我想他可能只是人云亦云,或是凭自己的想象吧!

 

老师说张大千家中长期养着裱画师傅,这裱画师傅也许老师也认识,姓什么叫什么,裱得如何如何都熟悉。可我记不得了。

 

说起做假画,张大千与吴湖帆都做假画。老师说:“吴湖帆还自称是外科大夫,他能把一幅变成二幅;能把山下的亭子搬到山上。”吴湖帆做假画也养着裱画师傅。

 

一对画界的老朋友,又都是当代著名的大画家,又都做假画。可最后吴湖帆恨透了张大千,把大千看作仇人也是因为假画。

 

张大千做了一幅梁楷的《睡猿图》托人在市上出手。不料被吴湖帆认作真迹购去了,吴湖帆得到了梁楷的“真迹”非常高兴。他请大千等好朋友去欣赏,大千一看自己做的假画,一时不能说穿,就暗暗地对吴湖帆说:“我看这画靠不住,不如再出手卖掉它好!”

 

张大千本是好意,没想到吴湖帆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认为自己不可能看错,再说吴湖帆在当时社会上也是排得上号的鉴定家。他不相信张大千说的此画靠不住,反而因气量狭小对大千作了不良推测。吴湖帆认为张大千看了这幅《睡猿图》也想得到它,嘱自己脱手那么他便可得手了。认为张大千想挖他的宝贝,可谓警惕性颇高。

 

没想到过了不久,这幅《睡猿图》是张大千做的假画传到了吴湖帆的耳朵里,吴湖帆确认后,从此就恨死了张大千。

 

老师讲这段往事时还添了一句:“吴湖帆自家不好,不听大千的话,还以为大千要挖他的宝贝呢!”

 

老师最后还是加了一句:“吴湖帆这样大的家业,文革中死得惨啊!隔离室里一只勺、一只碗、一张地铺……”寄托了无限哀思。

 

 

转自《豆瓣》

目录
前言、一 相遇、二 沈园柳老“不飞絮”、三 学习
四 从师、五 五十年后不要又出个“小木匠”、六 老师的犯罪
七 吃乳腐、八 老师谈老师、师兄弟及其它、九 老师谈陈璧君、十一 刻了一方肥皂印
十二 送礼、十三 洗澡和看电影、十四 接济
十五 老师病了、十六 老师“死了”、十七 被多关了五十天
十八 老师没有死、十九 取了艺名“师来”老师说好、二十 陈巨来的学生就是有名的
二十一 “同窗学友”谭金、二十二 寻找孙义文、二十三 黄志毅变了黄超慎
二十五 老师去日本访问、二十六 书法杂志举办全国篆刻比赛、二十七 陆康与徐云叔
二十八 老师的治印和代笔、二十九 老师对我的培养、三十 杨晓珍要想请刘旦宅绘肖像
三十一 吴跃光儿媳来看老师、三十二 师母死了、三十三 “女大不中留”、三十四 老师与文艺界、三十五 老师口中的张大千和吴湖帆
三十六 老师说起丰子恺、三十七 老师与谢稚柳、三十八 老师真的死了
----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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