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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老师陈巨来


——作者:许培鑫

 

从师

 

正是一日生二日熟,下午不学习,只是拆纱头,便谈开了。陈巨来因为我的到来大约是不怕跷脚打他了。显得很高兴。我也不象刚进来时那样生疏,步步为营。

 

我问陈巨来:“你在外面是做什么的?”一面想在外面他可能是个古典文学的工作者吧!

 

陈巨来什么都不顾忌,告诉我他在外面是搞篆刻的。

 

说起篆刻,我好象在外面也注意过--父亲的图章是寿山石的。父亲还曾说起民国时有个石农拿了一对名为刘、关、张的鸡血石到蒋福钿家(父亲是当时蒋福钿家的佣人,专事养鸟养蟋蟀,亦有半个学生的味道,称蒋福钿为先生)要买一千元银洋钿。蒋福钿没要。后来给某某某买去了(老师能述其名)。哥哥要刻图章时想用水晶,问父亲怎样的水晶好,父亲告诉他要挑净的,里面不可有垃圾。我上朵云轩去看字画(从小喜爱)见到过单晓天挂牌。

 

我听陈巨来说他是搞篆刻的,便很有兴趣说:“好,很好!”又问,“你刻得怎么样?”

 

陈巨来告诉我说:“我篆刻是赫赫有名的,你听说过陈巨来吗?”陈巨来说此话时神情很得意。

 

“陈巨来!听说过。我昨天听说的。”我只认为陈巨来在自拉自唱,自认为是大好佬,所以打趣他。“除此以外还知道有个叫单晓天的在朵云轩挂过牌。”

 

“哎!单晓天算什么,他小啦!他怎能和我比呢!”听了老人的话我倒一惊,单晓天在我读书时已挂牌篆刻,刻一个字要几元钱哩!你比他还有名!我心中想……

 

陈巨来又说:“他是邓粪翁的学生。三十年代开始,印坛上三个大亨:第一就是我陈巨来;第二才是邓粪翁;第三是王福庵。我是专门为张大千、吴湖帆刻图章的。帮张大千刻了三、四百方;帮吴湖帆也刻了三、四百方。你听说过张大千吗?”

 

我说:“我父亲解放前是蒋福钿家里的养师,专门养鸟养蟋蟀的,也就是个佣人,只不过不扫地干活罢了。你听说过蒋福钿吗?”说到此我顺便问了一声。

 

陈巨来答:“听说过,听说过!名气很响!”

 

“父亲至所以会到蒋福钿家去当养师,因为我家祖上都喜欢养鸟养蟋蟀,我也喜欢养蟋蟀。在解放前父亲可说是这方面的高手,拿现在的话来说也就是权威。当时养鸟养蟋蟀有名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毛娚的,毛娚就是我父亲的小名。他们养蟋蟀也有一帮弟兄,内中有一个叫根六的,他养蟋蟀还收徒弟不说,还要徒弟铺红地毯,点红蜡烛磕头。他收了一个徒弟叫徐某。因此事根六还被我父亲数落了一顿,而徐某也就和我父亲熟悉了。这徐某由于点红蜡烛、铺红地毯拜师傅养蟋蟀便出名了一个外号--徐寿头。徐寿头倒是名门之后,他是徐光启的后裔,他不但上的是新式学校(父亲是读书塾的),还懂字画,解放后他还养蟋蟀,经常来讨教我生病在家的父亲,后来由于他老婆反对,他把蟋蟀养到了我家中,于是我家就有了这位常客。父亲只叫他‘徐啊!’,我们孩子则叫他爷叔。记得他当时是在陕北中学教书的。不但毛笔字写得好,而且还能教英语,我们孩子都把他看作大学问家。他和父亲除谈蟋蟀事之外什么都谈。我特别喜欢他来,听他谈这谈那。张大千就是听他谈起的。那时有“北傅南张”之称的“张”就是张大千。听说他哥是画老虎的。有一次张大千也画了一只老虎,没想到大家都想要他画的老虎了,他怕再画要夺了哥哥的名气便再也不肯画了。”说到此我问陈巨来:“你说象这样的兄弟多好啊!”

 

“好,当然好!我陈巨来没有他就成不了我今天的陈巨来。”陈巨来略一停顿,“嗯……我篆刻出名,没有二个人不行。第一,没有吴湖帆就没有我陈巨来;第二,没有张大千就没有我陈巨来。”陈巨来看我带着疑问的神色,继续说:“吴湖帆第一次与我见面时,看了我刻的图章,说我将来一定成名,以后他要用的图章都要我刻。作为回报,他答应家中的收藏全让我看,还可以借回去,(当时老师讲此话时思想上想到的可能只是书)我借了一本印谱,刻了二年,他家中的收藏多啦!现在上海博物馆的很多东西原来都是他家的,他家的收藏是从明朝开始的,一直延续至今天。后来认识了张大千,张大千也说我的图章刻得好。说以后图章都由我刻,作为回报:他说我到他那里见他哪张画好,喜欢哪张,就拿哪张。许培鑫!你跟我学图章,我什么都教你。”

 

我说:“跟你学,好是好,可是,没有印石,又没有刀能学吗?”

 

陈巨来斩钉截铁地说:“能,肯定能!我还在里面教过一学生。用牙刷柄磨成刻刀,刻风干的肥皂,肥皂要干得硬,愈硬愈好!”他略停了一停,“学图章还得先写篆文。你先准备好纸订成小本子,我来写样子给你临摹。”

 

“那我就拜你做老师,跟你学了。”

 

陈巨来终于象找到了知己一样说:“我说你有点象张大千一样,张大千明明是大画家,谁都说他画第一。可是他偏说自己烧小菜第一,绘画第二。你明明是知识份子却偏偏要说自己是个木匠。真是……”

 

现在我不与他争了,是木匠也好,是知识份子也好,都无关紧要,而既然跟他学,拜他为师也就只能由老师去定了。

 

老师忽然又象想起了什么说:“张大千还说自己发明了一只小菜--叫清蒸鲥鱼。他这清蒸鲥鱼要用二只大的青蟹,把蟹掰开来,把蟹驼盖在上面清蒸。你说怪不怪--说是他的发明。”

 

与老师相处虽然一个月不到几天,现在老师也已过世十多年了。可是每当我想起与老师一起改造的日子,一是觉得就在眼前;二是觉得甜蜜。这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要是老师现在还在监狱里,我一定要再进去与老师盘恒盘恒,甚至到老。

 

五十年后不要又出个“小木匠”

 

我把五十开四眼活页芯纸划了线给老师写篆文的样子,来临摹。我们首先想到的是姓氏,把监中犯人的姓氏一一写来。当老师把他写好的第一张给我临摹时说:“许培鑫,你要记住,齐白石曾经说过:‘学我者生,似我者死。’你学我不能似我,你要似我就没有前途了。因为你只是学我,象我最多也只有八分,算你学得与我一模一样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又是一个陈巨来!有我在前面,你也就被我压死了。你一定要学我,出我,高于我才行。”说完老师把写好的第一张样张递给我:“诺!拿去,好好地临摹去。”

 

我接过老师写的篆文一看,只觉得有一股秀气从纸面微微升起,每个字都象是一个亸(duǒ 下垂:“亸袖垂髫,风流秀曼”。)肩的美女,用笔圆滑清秀。我心想,老师说:“学我者生,似我者死。”我不能临摹成美女,我要与老师“对着干”。这“对着干”是当时常用的三个字,所以一想到不能似老师就想到了“对着干”。老师写字贵圆,我要贵方;老师写成了美女,我要写成身材魁梧的男性。忽然又想,这不是名目张胆的与老师对着干吗!行吗?然而,再一想若写得不对,由老师指点后再重写不就完了。于是,我写得见方不见圆,果然没有了一点秀气,而成了个男性。

 

起先写不好,因为它不如楷书心中有底,常常不是太长就是太短,要象楷书那样一字一格很困难,几遍写下来也就成了。

 

我把临摹的纸递给老师看,老师拿在手中,看了又看。我心想不好,准要受批评了。没想到老师好象发现了什么,又对我人看看。最后才说:“五十年前出了个‘小木匠’,五十年后不要又出个‘小木匠’!”

 

听了老师的话,我意识到老师讲--五十年后不要又出个‘小木匠’是指我。但五十年前出了个‘小木匠’是不是指齐白石呢?齐白石是木匠出身我是早就知道的,是不是五十年前出的名,那我可吃不准。于是我便问老师:“你说五十年前出了个‘小木匠’是齐白石吗?他出名到现在是五十年吗?”

 

“是齐白石。”老师抬起头来想了想,“他出名到现在五十年差不多。”接着又问,“你知道不知道齐白石取润资是如何有趣吗?”

 

“不知道!你讲讲。”我当然想听。

 

老师说:“齐白石取润资是明码标价的:一张荷叶几钿、一只蝴蝶几钿……有人请他画张画,去取时发现旁边需加二只蝴蝶更好。就问他,旁边可不可以加二只蝴蝶。他马上可以,可以。动手就加。加好后拿起旁边放着的算盘滴滴答答一拨,好钱也加上去了。”

 

“有趣,有趣。他卖画不讲尺寸,讲画了多少东西倒也按质论价。买菜也这样,青菜几钿,萝卜几钿……加起来一篮几钿,就是画的价钱。”我听完笑着说。

 

我们认了师徒,说说笑笑,无事不谈,非常愉快。拆纱头也来了劲。我把拆好的纱头塞了二把给老师,老师很乐意地接受了。

 

与老师一起拆纱头也有文章可写。我把拆好的纱头给老师是因为我一、不想减刑,二、不想提前释放。心中想的是“平反”。我一个年纪轻轻的人,在社会上可说是人还未做,就成了反革命!我为什么要反对革命,革命有什么不好,无论工业革命也好,政治革命也好都是推动社会前进的动力,我为什么要反对?完全是瞎搞。再说外面的所谓“地、富、反、坏、右”他们被监督的生活我没看见过吗?这种低头弯腰的日子我不要过。若不平反,我不把牢底坐穿,也愿把屁股坐烂。减刑、提前释放本不是美丽的字眼,给我我也不要。不要说要我去争取了。我在里面的态度是:不破坏、不捣乱、要活下去,等平反。外面还有年老的母亲与亲人……。

 

老师呢?老师其实不拆纱头,粮食也吃不完,六两一天,三十一天也吃不了二十五斤粮。那末老师为什么要拆纱头呢?老师不但拆,而且还想多拆些,那是为了能给队长一个好印象,不过老师也不想提前释放与减刑;也不再想能再来一个沈钧儒救他出去。他不过是希望队长对他有个好的印象而在狱中能有些小自由。

 

王继生拆纱头恐怕有二点:一、在里面没办法,只能相信队长的,能减刑提前释放最好,明知不能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在他看来也许外面的监督改造要比里面好,一家人能生活在一起。二、刑期被判了十五年,想想冤枉、想想可怕,不如借拆纱头麻醉麻醉……。

 

张佩隧呢!他恐怕是无所谓了,刑期一大半过去了,狱中事也看得多了,什么减刑、提前释放全是假的,轮不到自己。他知道不拆纱头是不行的,因为这是公开对抗改造了。监规虽规定的是不许乱说乱动,可也不许你白天睡觉,做什么呢?还是拆纱头,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还可以每月多吃五斤粮,日子过得快一些,这在监狱中可说是何乐而不为的事了。

 

老师为我写篆文,很认真,写得较慢,势必影响拆纱头。我把拆好的纱头塞了二把给老师,发现老师很乐于接受,我干脆把拆好的纱头多给他一些,一半给他,一半留给自己。没想到老师第二天就不要了。我塞过去,他马上又塞了过来。我先是懵了!想了想终于想到了原因:原来我拆了把一半给他,他这个月不要增加得太多,要是问他这个月你能拆这么多,你以前是怎么拆的;再说你以后与我分开了,拆不了这么多时怎么办?所以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只是补足他写篆文时少拆的也就罢了,而老师也只要这些就够了。

 

一天,学习时广播响了,我亦没在意,后来好象广播中提到了我的名字,我便转身问同犯:“什么事,什么事!好象提到了我的名字?”

 

只听到一个温和而关切的声音说:“不要紧,不要紧!你是新来的,一天拆不了一斤不要紧的,拆拆以后会快起来的。”原来是老绍兴孙义文,他对着我的脸朴质而实在,我从内心感到这正是一个忠厚的长者,你肯定是好人,为什么也被抓来改造呢!唉……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也要点一点我的名。”我有些不屑一顾地,“我还以为是表扬我拆纱头卖力呢!想不到还嫌我拆得慢。”周围听到的人一定不少,可谁都没有理会我。

 

老师的犯罪

 

几天下来,师徒也认了,我与老师真可谓无话不说,我少不得要问老师:“你是怎么进来的?”

 

老师有些气愤地说:“文化大革命了,说我是历史反革命,说我为汪精卫刻图章。汪精卫杀共产党盖的图章都是我刻的,只要我刻的图章盖下去就有共产党被杀了!”老师叹了一口气:“我哪能服气,他们就批斗我。我与他们辩论--汪精卫杀共产党与我刻图章有什么关系,汪精卫要杀共产党我不帮他刻图章他也要杀的。后来他们把我送到了第一看守所。”老师又插了一句:“暧!我真佩服丰子恺,他与我一起被批斗,斗好后象没事一样,整整衣服就走回家去了。”

 

“到了第一看守所,我与一个海军大校关在一起,起先我们很要好,我们什么都谈。后来他要吃我早餐的粥与乳腐,要与我调来吃,我调给他吃了几次。因为我没牙不能咬他的酱菜,他又经常要调,我便不调了,他怀恨在心。检举揭发我,说我那天在听林副主席报告后叹气,是诬蔑攻击林副主席。结果被判了五年刑。”

 

老师忽然象想起了什么似的:“那大校知道的事情可多啦!我们好的时候他什么都讲给我听的……”接着便谈开了。

 

“毛主席有个女儿叫毛皎皎,在北大读书时,每年暑假毛主席都嘱她到上海来看望她的母亲。她是贺子珍生的。那时的上海市市长是曹荻秋。只要毛皎皎一到上海,曹荻秋便把什么工作都放下,第一要紧的工作就是陪毛皎皎,不管她要到哪里都陪着,不敢有半点差错……

 

邓小平除了喜欢打桥牌外就是看武侠小说,武侠小说从不离身……

 

陈云爱听书;陈毅爱打猎;聂荣臻喜欢钓鱼……”

 

“你是怎么回事?”老师说了这么多,问起我的案情也是必然的事了。

 

“我嘛!我自己也不知道。他们说我污蔑攻击,我说我没有攻击过,要我交代,我交代不出。我要他们摊出来,摆事实,讲道理。他们又说是防扩散。我说防扩散是防扩散,对我本人怎么能说防扩散呢!他们说我不老实。最后我被他们以抗拒交代,还什么依法从严惩处判处有期徒刑七年。我单是现行倒判了七年。你历史加现行倒只有五年。部分大于了整体……”少不得苦中作乐地笑了起来。

 

“张佩隧也是现行反革命,也判了七年。最冤枉的是王继生了,”老师介绍起另二位同窗来了,“他看到一个女艺徒违反操作规程操作,要给电触死了。赶紧去关开关,哪里知道因为紧急用力过大,把开关关坏了。不知道是什么开关,说是二万元进口来的。这样就调查起王继生是否存心破坏,结果调查出王继生解放前曾当过义务警察,那不好了!救人反说是蓄意破坏,判了十五年刑,他真是想想哭,想想哭……”

 

我回转头看看王继生见他眼圈又红了。心想,他一定是上了--承认破坏就从宽,放你回去;若不承认,就决不会有好结果……之类的当了。

 

罪刑相互都有所了解了,与老师的关系也建立了。老师在监房象有了儿子一样。晚上尚未喊睡觉,老师却差遣起我来了:“许培鑫,帮我推铺我要睡觉了……”

 

我有点奇怪,还没到时间怎么能睡觉呢?不要说差遣我了。我说:“还没喊睡觉呢,怎么能铺被?”

 

“不要紧,别人不可以早睡,我可以比别人早睡一个小时,那是队长特别照顾同意的。”

 

老师这么一说,想来是不会骗我的。于是铺被就铺被吧!也不过是一举手之劳的事。把老师白天坐着的被子打开也就行了:一条毯子铺下面;上面是一条小被头;还有一包不知是什么,一般是替换衣服,做了枕头。

 

铺好后老师便仰天靠着,我透过外面反射过来的极微弱的光线,见老师的眼珠在转动。

 

我与张佩隧都不拆纱头了,王继生还在麻醉着自己,手上嚓嚓作响--还在拆纱头。

 

大约也确实是过了一小时许,队长照例在睡前检查一通,走过我们监门时,看了看问:“是谁在睡觉?”

 

老师一面作起身动作一面说:“是我,队长!陈巨来。”

 

“你睡,你睡!是你,我知道了。”看来队长也确实对陈巨来挺客气。说着便走过去了。

 

当大家都睡了的时候,我没有睡着,心中想着的问题又多了几个……不是总说首长工作忙吗!他们在忙什么?

 

听书、打猎、垂钓、看武侠小说……这都是忙人的事吗!我不认为他们不应该有这些生活,问题是不能把这些休闲生活称作工作,有这样的生活内容也决不算工作忙。堂堂市长整天陪着一个女大学生,还惟恐有什么不周!这不是这个女大学生的官做得比市长更大吗!似乎觉得中国亦不大公无私。

 

又想想老师的犯罪情况--无非是有些历史问题而被批斗,这是文化革命中的惯例,老师亦象自己一样不服气,可能是口中开花,成了诬蔑攻击,于是被送入第一看守所,判了五年刑。什么大校检举揭发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的事。心想:老师啊!你的阶级斗争知识还很不够。

 

耳畔还不住地听到“嚓嚓”的拆纱头声,不知谁还在争取提前释放呢,还是想减刑……。

 

 

转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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