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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老师陈巨来


——作者:许培鑫

 

目录


前言

相遇

沈园柳老“不飞絮”

学习

从师

五十年后不要又出个“小木匠”

老师的犯罪

吃乳腐

老师谈老师、师兄弟及其它

老师谈陈璧君

十一 刻了一方肥皂印

十二 送礼

十三 洗澡和看电影

十四 接济

十五 老师病了

十六 老师“死了”

十七 被多关了五十天

十八 老师没有死

十九 取了艺名“师来”老师说好

二十 陈巨来的学生就是有名的

二十一 “同窗学友”谭金

二十二 寻找孙义文

二十三 黄志毅变了黄超慎

二十五 老师去日本访问

二十六 书法杂志举办全国篆刻比赛

二十七 陆康与徐云叔

二十八 老师的治印和代笔

二十九 老师对我的培养

三十 杨晓珍要想请刘旦宅绘肖像

三十一 吴跃光儿媳来看老师

三十二 师母死了

三十三 “女大不中留”

三十四 老师与文艺界

三十五 老师口中的张大千和吴湖帆

三十六 老师说起丰子恺

三十七 老师与谢稚柳

三十八 老师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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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巨来(19041984)

 

前言

 

刻了多年的图章,不求闻达。其实呢!求闻达亦难。又画了多年的画,也不能象张大千那样,笔在手成了正宗的“印钞机”,印出来的钞票张张真。我的“印钞机”印出来的是伪钞,人一见就不要,只能自娱了。

 

近来也算上了年纪,但刚才五十几毛病却已六、七十了。没有收益,妻子又下岗生病,女儿要读书,怎么办?最好的办法还是写些什么:一、不论什么时候愿写则写,而随时又可停。自由得很。二、无论天好下雨,刮风落雪都不要紧。在自己的书房里,暗了可开灯,热了可开扇。

 

写什么好呢?当然写名人的事才好。忽然想到老师说过:我陈巨来的学生个个有名喽!于是先写我与老师的一段缘吧。虽无可歌可泣之处,但家庭琐事也能写出出色的好文章,君不见《红楼梦》不也是写了大批的家庭琐事吗!

 

不过我写的是回忆,是回忆就会有回忆不起的事情。回忆不起的事情是否要去问一问,了解一下,或者查一查呢?不要了,因为如果是这样,谁都可以去写任何事情了,就不叫回忆了。所以回忆不起的事就注一笔记不清了,或记不起来了完事。

 

另外,生活中在特定的地方,常常带有方言。甚至某词在某处某时的含义会与一般有所不同,那么书要写给大家看的就要用较规范的文字了。比如:“才吉”要写成蟋蟀,先生要写成老师(作老师用时)。

 

我写回忆只能写我听到的、看到的、碰到的、想到的。我只是如实道来,若老师的友好、亲戚见了能提起对老师的怀念或寄托哀思则最好;若不相识,不相识的人作为一篇小说看看,也是我的心意;若有人不满意里面的说法,要与我打官司,则大可不必。因为我可保证我写的都是有根有据,我可不能保证老师或其他人说的都有根有据,更何况老师有些事也是听来的。

 

人总有优点缺点的,老师也一样,我要写的是一个活生生的老师,那只有如实道来。是真是假,看过了各人是能体味,决不强求你说一句“事事是真”。

 

喜也好,怒也好!只是不要诉讼闹事,因为我对一些明星不如实的东西已经剔除了。一定有人要打官司的话,我只能说:你赢了,只是我没有钱赔偿你的名誉损失,有限的钱是要生活用的。 

 

半壁斋主许培鑫

二000年五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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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巨来(19041984),原名斝,字巨来,浙江平湖人。20世纪杰出篆刻家,被誉为“三百年来第一人”

 

相遇

 

那是七二年初秋的事了,我被判了七年刑后,由市监所谓的“新生监”--六号监学习结束,被送入清一色关押反革命的三号监。

 

所有反革命犯都背着自己的被褥,拎着脸盆、毛巾、牙刷、牙膏和替换衣服,踏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三号监,爬上一层层楼梯,转过一道道铁门。

 

我走上了五楼,才算到了我要被分配的楼面。走过一间关三人的监房便能增加一个新来的犯人,作一下记录,写一张名片插在监房的铁门上。

 

初秋的天气是热的,但监狱中特殊的设计,使人还是感到了丝丝凉意。

 

整幢大楼分南北二半,中间是背靠背的两排监房,一排朝南,一排朝北。从监房到外墙的距离约有五公尺,两面各一公尺左右的走道,中间是一个大洞,从底楼直通六楼。除了东西两头有一小方楼面外,只有沿大洞一周的一圈铁栏,大约是怕人掉下去。初见时好象大部分面积被浪费了,但被关过的人会感到真还有些挺人道主义的味道,因为这种“浪费”使犯人在大热天还不至于中暑。我记得当时象我这样三十尚不足的人,只有到了最低温度摄氏28度时,才可以赤膊一晚睡到天明,否则还会感觉太凉。

 

大家知道这是解放前英国殖民主义者造的监狱。虽然没有人会赞同英国人在中国的土地上造监狱来关中国人,但今天中国人用这监狱来关中国人时却感到亏得英国人造了这样的监狱,因为我从“文攻武卫”的关押处及看守所的监房都关过,没有一处能与这里的监房相比,能象这里的监房一样舒适。如果每一个一点八平方米的小间不关四个人就更好些,而这一点八平方米的小间也常常有关三个人的。

 

我跟着前面的人一面分配进监房,一面朝前走,将到终点的时候,算轮到我了。

 

我被分配在西端,离最后大约还有五、六间的地方。我一走进监房,一个热情而急切的声音从一个老人的嘴里发出:“来,来!坐在这里,坐在我旁边。你外面是做什么的?你外面是做什么……”

 

我看着另二位犯人不动声色的表情,这是怎么一回事!此老人怎么把我当亲人一般地接待,他不知道这里是监狱吗,坐在他旁边!这一共才一点八平方米的地方,哪里不是旁边呢!不过,那招呼我的声音热情而亲切,使我实在感动。自从我被批斗至今时已二年了,谁会用这样热情而亲切的语气来和我说话;谁能用这样的情感来与我亲近!不过,我最不解的还是老人为什么这样迫切地象要与我交朋友一样?我只是冷冷地说:“别急,让我把东西都拿进来后再坐。”

 

当我把网线袋拎进来后,老人已经把我的被子放在他旁边了,招手嘱我坐下。一年多的狱中生活,使我懂得了不用客气,请你坐牢就是要你坐嘛!我便坐在自己的被褥上了。

 

老人又急切地问:“你在外面是做什么的?是做什么的……”

 

我装得平淡得很,没急于回答。看了看另外二位同监人,他们的态度很“正常”,这“正常”是因为看不出他们是欢迎还是讨厌,这是监狱中特有的“正常”--看见象没看见一样。他们没有权利因为太挤而拒绝我进来,也不能象老人那样热情欢迎。对面的那位五十多岁的人,已戴上了老花镜,低着头,认真地拆着纱头,象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靠门开处是一个跷脚,他让我进来后,没有马上拆纱头,而是拿起毛巾揩了揩嘴,又向外张望了一下,大概是想看看分配完了吗。

 

老人迫不及待地用手推了推我:“你在外面是做什么的?是做什么的?”

 

这时我才回答了四个字:“做木匠的。”

 

我真没想到老人一听我是做木匠的,立刻变了神情,俯下了头叹了一口气:“唉!”无精打采地拆起纱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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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园柳老“不飞絮”

 

监房特殊的构造使初秋的天气不冷不热,外面的阳光也显得象春天一样娇柔无力。新来犯人入监已经结束,周围静得可听见拆纱头的“唰唰”声。

 

老人的叹气既引起我的思索也引起我的叹息……

 

那是一个春天的下午,阳光明媚,我与她漫步在西郊农田的路边。啊!如今你怎样了,到我出来时你又会怎样呢!……

 

在想念她的一刹那,又象见到了陆游在沈园的一幕……突然一个想法在我脑海中产生,想知道老人为什么一听见木匠就叹气,他是知识份子吗?他看不起木匠……唔!有了,我口中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沈园柳老不飞絮。”我特地把“不吹棉”换成了“不飞絮”想看看这位看不起木匠的老人反应如何!果然,老人活跃了,他转过脸,睁大眼说:“不是不飞絮,是不吹棉!”他马上又问:“你做木匠怎么会知道陆游的诗的?”

 

我没回答老人的提问,而是与他顶牛。“怎么不是不飞絮!杨柳开花称飞絮,你没听说过‘飞絮飘零泪数行’吗?”

 

老人“哎!”了一声说:“是不吹棉,就是不吹棉!我问你,你在外面读书读到什么程度?”

 

我这才回答老人:“我是技校出来的。”

 

“你是知识份子!你技校出来是知识份子,为什么要说木匠!”老人的口气带有责备。

 

“我是木匠嘛!这知识份子与木匠有什么矛盾呢?难道知识份子就不能做木匠吗?”我一面看着老人。

 

“你,知识份子就是知识份子!不要说什么木匠!木匠怎会知道陆游的诗呢!”接着老人带着关照的口气说:“以后不管谁问你,不要再说是木匠,知道吗!”

 

我心中有些好笑,老人为什么这样讨厌木匠呢!“我外面是做木匠,读书是过去的事,后来也代过课,进来前是做木匠。”我算是详细地回答了老人。

 

可是,老人并不罢休说:“叫你以后不要说是木匠就不要说木匠!”

 

我心中想:木匠也没什么好,我也不一定要称木匠!省得老人发火多事。又想:这老人倒主观,竟象教训人一样起来了。

 

老人可能以为我不敢说自己是知识份子。因为当时文革的分类:知识份子是臭老九。所以老人又说:“你放心说好了,他们二人都是好人,不会汇报队长(狱吏)的。”用手还指了指另二人。

 

老人说这话,我觉得是够大胆的了,心想也许这里与“新生监”两样些。“新生监”说这话岂不要被批斗!你想,你把不向队长汇报的人看作好人,那么队长岂不成了坏人。“新生监”里的流氓是很会上纲上线的。而队长又是要你们相互斗才好管呢!

 

老人既然说话这样随便,我想这里清一色“撇字头”(反革命)也许汇报的人少些,也松些。

 

于是两人聊起了《沈园》二首来了。我奇怪的是我对《沈园》二首已记不全了,而老人却很熟,他能把《沈园》二首一字不错背诵出来:

 

梦断香消四十年,

沈园柳老不吹棉。

此身行作稽山土,

犹吊遗踪一泫然。

城头夕阳画角哀,

沈园非复旧亭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

曾是惊鸿照影来。

 

他难道是搞古典诗词的吗?或者是搞古典文学的?我心中想。

 

这时牢狱犯(帮助监狱中干活的犯人)来了,向新来的犯人都发了纱头,还一人发了一只啤酒瓶盖(拆纱头工具),于是我也拆起了纱头。少不得我介绍了我的姓名。老人也介绍自己叫陈巨来,并帮着介绍了另二位同监--跷脚叫张佩隧、戴老光眼镜拆纱头的叫王继生。老人这样介绍不同于拘留所,并不违反监规,因铁门上都插着监房中人员的名字,开封学习时都能见到。

 

晚上,睡觉前张佩隧帮着把大家用不着的东西都从铁门空隙中塞出去,以让出尽可能多的面积来睡觉。

 

没有去住过市监的人,大约见了小监房不会想到一间能睡四个人。住过了,也就知道是能睡的。

 

这睡法监房中称它为套裁,也就是象裁缝师傅裁布做衣服那样。例如:二米布做不了一件衣,而四米也许能做二件还多些。睡觉的套裁就是二个人,二头睡,必须都朝左或都朝右,侧睡,脚曲成角度与屁股相适应。四个人成二对,不能平卧,这就是套裁的方法。半夜有一个人醒来小便或什么的,四人会都闹醒。马桶是放在最里面角上的,真是够受。

 

学习

 

第二天早餐时,张佩隧开口说:“陈巨来用餐是与隔壁某某某蹩苗头。”(犯人不拆纱头每月定粮吃二十五斤。拆纱头就能吃三十斤。狱中几乎无人不拆纱头,陈巨来与某某某也拆纱头,故他俩若小月每人每天能吃一斤,大月后十天吃九两。但他俩吃不了,陈巨来三餐吃二两、二两、二两;某某某三餐吃一两、二两、三两。犯人中此现象很少,而我们一小组却有两人。故说他俩是蹩苗头)当然,也就笑笑而过。

 

早餐后启封,也就是要学习了。陈巨来在出监房前就叮嘱我学习时坐在他旁边。走出监房时他拉着我的手,走道较狭,不能并排走。我象是他牵着手的孩子一样。

 

他一面走一面进一步叮嘱说:“交关有趣(即非常有趣)。你听,不要说,什么事情都听得到,外面听不到的事情都会听到,像听书一样。”

 

因为我们是最后一组,所以西端的一块方的楼面成了我们小组学习的好地方。除了东端的一组象我们组一样外,其余小组都在走廊中学习,所以他们学习都象排队一样成条状。

 

陈巨来一手抱着坐垫,一手牵着我的手走过端点铁栏杆,到对面墙脚坐下,我也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这个老绍兴叫孙义文,是蒋经国的表弟,人最好。那个胡子,山东人叫徐曙,是国民党炮兵团团长,淮海战争中被俘虏的。这个小鬼,不要看他人小,可挺坏!什么事情都会添油加酱地汇报队长,弄些事情出来……”陈巨来向我介绍起小组成员来。

 

我听着陈巨来的介绍,没注意是谁说了一句:“学习开始,先读毛选。”

 

于是就在我旁边一些,窗下一个白净脸的中年人,开始读了起来。他普通话中略带些苏北口音。

 

陈巨来立即为我介绍起读毛选的来:“他叫黄显忠,是六二年蒋介石反攻大陆时的派遣特务,他们登陆后即被包围,一直打到死剩俩个人,因为队长也打死了,所以才投降。还有一个关在下面。他判了十五年,作孽!一点接济也没有,冬天脱了棉的就是单的,垫被也没有。队长规定有人如有多余衣物,给别人不可以,给他可以……”

 

“这次我接济,哥哥会给我送一条丝棉被头来,我现在的被头要做垫被了,可以分一半给他。”

 

我打断陈巨来的话说:“这好!慢慢地接济好了,你在小组中提出来好了。”陈巨来听说我有多余垫被肯送人,表现得很高兴。

 

陈巨来又象发现新大陆一样地说:“诺!这个高个子叫王恩富,也是个坏蛋,批判人起来要人的命。”一面用手暗暗地指了指,象是有些见他怕……

 

读完毛选,组长--监役中叫做值星犯,出典我至今还未去研究过。说了一句:“根据队长的指示,今天仍然批判陆光跃的大毒草,现在开始发言。”

 

大约过了数秒钟,没见有人发言。陆光跃自己发言说:“还是我自己先来批判自己吧!”我一眼看过去,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者,年龄倒不太大,不过六十多点,看来精力还很充沛。他说:“由于自己的反动世界观没有改造好,学习毛主席著作《人的正确思想从哪里来》后,写了《人的错误思想从哪里来》,正如队长教育的那样:由于世界观没有改造好,站在反动的资产阶级立场,所以一开始我就站在与毛主席唱对台戏的立场上,毛主席写了《人的正确思想从哪里来》,我偏偏去写《人的错误思想从哪里来》……”

 

接着陆光跃的发言是:横一个二万字的大毒草,竖一个二万字的大毒草……,好象是在说自己能干,因为一篇学习心得写了二万字,而且是大毒草。须知有毒容易,要成大毒则不易。就象坏人多得很,要成一个遗臭万年的坏人也很不容易一样。我也不觉什么有趣、好听。所以我侧过头对旁边的老人讲:“昨天,你听我讲是木匠,为什么就叹气了呢?”

 

陈巨来轻轻地说:“你不知道,那跷脚张佩隧很凶,外面是做皮匠的,几次他都要打我,我很怕他。那王继生又什么事都不管,只管拆自己的纱头,不帮我说一句也不劝一句。昨天,我看见来了个白面书生,心想这下来了个知识份子,年纪又轻,知识份子嘛总归帮知识份子的。跷脚便不敢打我了。没想到你说是木匠,我想:皮匠要打我,木匠就更要打我了。所以叹了气。”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但只能低头忍着。一面想:这跷脚还那么凶,能打人,真有点不可思议……。从后来的生活中我知道有些误会,张佩隧只不过是要吓吓陈巨来罢了。

 

陆光跃这时的发言大约提不起大家的兴趣,低头交头接耳的人开始多了起来。陈巨来也打开了话匣继续介绍起小组里的人员来。“你不要看那个哑巴,非常坏,搞嘛搞不清楚的,老是在纸上不知写些什么,交给队长。”

 

我也没搞清楚怎么会有个哑巴在小组里的。陈巨来又说:“那高个子的王恩富上次与徐曙吵,要想把徐曙压下去,哼!要是在淮海战役前,让他去替徐曙拎包还不知道徐曙要不要呢!……”

 

一下子我发现交头接耳的人少了起来,都听起陆光跃的发言来了。原来陆光跃的发言开始引起了大家的兴趣。我仔细一听,果然是外面听不到,他借批判自己二万字的大毒草,引经举典讲起了制造原子笔那个外国人的发家史来了。生动详细,果然好听,来龙去脉好象自己参与的一样。怪不得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那里去了。

 

陆光跃发言完毕,旁边又一与陆光跃差不多年龄的人,一举手说:“我来补充。”于是,第二档书又开始了……

 

用不着第三个人发言,他二人你来我往,没二个回合,学习时间便到了,一天的学习时间也就结束了。

 

进监房,等开饭。陈巨来讲:“听黄显忠讲现在台湾生活很好。他有个兄弟吃公交饭,母亲是个职员。”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台湾生活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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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巨来为大千居士治印 《大风堂遗赠印辑》

 

 

转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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