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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沈博爱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三)

188、节余粮食也惹祸

因为跑乡工要吃百家饭,“肚子跌在别人饭甑里”,事实本是如此。可别人要这样羡慕地说着,我们只好谦逊地回答:“傍着东家的厚背棚(多肉的背部),靠靠你们的仓门板,混伙食!穷不做官,富不学艺。感谢市主肯帮忙不嫌弃,混大几个人(指孩子)!”。

年复一年,老是这样听着,也老是这样回答。

尽管我俩在农业大忙时赚工分,其它日子是日夜赚工钱买工分,最多年份也只有八千多个工分,达到了极限。把基本口粮和工分口粮加起来从未超过人平四百斤,低于队上人均水平,年终结算老是站在倒数第一这个位置上,也就是前文所说的“督名”。

可是,我家却是一个余粮户,一是因为祖母带着曾孙子们留守在家,食量不大,加之祖母是大跃进饿怕了的人,生怕浪费粮食,一只烂番薯削了又削,剐了又剐,舍不得丢弃。一粒米也要拾起,说粒米度三关,浪费粮食遭雷打。二是因为我们夫妻俩大多日子吃百家饭,家里有余粮是众所周知的。

于是一些少粮户也经常来向我借粮食度过青黄不接的难关。人家开了口,就要连肯顺肯答应,因为这是互通有无,互相接济。别人今天缺粮,今后劳力齐了也就会成为余粮进钱户的。将来我缺粮时,别人也会帮我的。我多余的粮食都借给了周边村组的市主,没打借条,只凭一句话就把稻谷担走了。几年间,我借出的稻谷就有二千多斤。

不料这个事情却引起了官方的注意,因为有人向政府汇报我有余粮借的情况。

我的堂弟是队上的贫农组长和大队的基干民兵。一日,他从区上开会回来告诉我,说会上提出我有余粮借出的事,可能会派工作队来找麻烦!听到这个消息,我镇定自若,只等待工作队来调查落实。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要市主把借走的粮食交给政府,没收余粮罢了。

不几天区上派来工作队王湘主和沈××来调查。我把余粮外借的原因及有余粮积余的原因都向他们说清了,并着重说明不收利息。如果借出的是晚稻谷,还的是早稻谷,就每百斤少收五斤,作为干潮补差。同时,我呈交了一份外借余粮明细表,有名有姓有地方,有重量,注明了早稻或晚稻谷,因为当时早稻价格略高于晚稻谷。请他们到各户去调查,老实听候政府发落处理。

工作队到有关家户进行了调查,并向区政府汇报了情况,要我莫隐瞒户头和数字,争取宽大处理。我感觉到这回惹了祸,惹了麻烦。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做个吝啬鬼好了。可是有借有还,互通有无,开口求援非帮忙不可,何况都是些老市主啊!政府硬要没收,我也心甘;政府要市主莫还我,我也无悔无恨。

不久,工作队王沈二人把我叫去,说已调查了,特别是黄正凡等几户证明我不但不收息,还每百斤早稻谷少收五斤的事。于是当场宣布节余归己,并说互相调剂是政府允许的事,如果放了高利贷,收了加息就是违法行为。

随着孩子们的食量与年龄成正比增加,而队上分的口粮增幅不大,节余的粮食就不断减少。到“老燕筑新巢(后文叙)”那年,余粮基本耗尽,我也就不再担心节余粮食会惹麻烦了。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祖母。祖母说好事也难做,有时好事图不得好报!每逢工作队来找你,我就吓个半死!提心吊胆,看见竹片怕是蛇!不过调查了,实事求是,政府还是光明的。至于那个姓沈的拿去几丈布证(买布要)冇给钱也就算了。赔点小财可折大灾。

189、“反革命”成了诨名

醴陵社教工作队的老潘借宿的那户人家,也是姓潘,贫农成分。算是扎根于贫下中农,又是老家门。茶钱饭后扯起谈来,离不开“荥阳望郡”。特别是西晋潘安仁中桃于花县的典故,“掷果盈车”使妇女多么羡慕这盖世美男子。但他绝不提起北宋那个潘仁美,好比陈姓人不提陈世美,秦姓人不提秦桧一样。只有正面人物才光宗耀祖,才脸上有光。

可老潘选择扎根的住户中,竟有一个叫“反革命”的人。他很惊讶地发现,出集体工时,大家都叫这个迟钝的小伙子“反革命”,而家里人都叫他异伢,或富伢。为了不走错阶级路线,他郑重其事地私访了一些人。

这个“反革命”,偏矮略胖的个子,嘴唇外翻而厚,眼神迟钝,个性孤僻,语言不流畅。大跃进时随离弃的生母远奔江西,故名异籍。其父的第三任妻子生下三个儿子,依次名号贵乔、长乔和命乔。为了完整富贵长命这个吉祥词语,于是就把异籍改为富乔,一个多么有意义的雅号啊!异籍的称呼就淡化,只有他继母偶尔叫他异伢。

“1966年2月19日,浏阳县召开学习毛著积极分子大会,选57人代表出席地区会议。4月9日至29日,县召开三级干部会议学习老三篇。大发动,大讲用,大参观。毛著和语录的每个观点每句话都当作至高无上的知识”(中共浏阳地方史第129-130页)。没有人知道学毛著高潮正是文革的前奏,即将拉开的是文化大革命的序幕。

这时,潘富乔正在龙伏完小读六年级,他的“反革命”外号就是在这个时候加冕的。没有人去追究具体原因,喊的人多了,喊的时间久了,似乎“反革命”喊成了习惯,就取代了原来“富乔”这个雅号。潘本人听得多了,也听习惯了,无形中接受了这个外号。回应起来是那么麻木,是那么无所感觉。似乎这个“反革命”的称呼没有一点政治色彩,嗅不到一点阶级成分的气味。从冷漠的眼神,到戏谑的口气,似乎看不到人性之所在。

尽管富乔一直默认着这个“反革命”的外号,我总是感觉到他的内心是多么痛苦。而时人总是这样麻木不仁地叫着令人心惊胆颤的“反革命”,很少人去反思这个时代产物的来历。

2008年,“反革命”已经五十一岁了,他和我前妻的女儿是同年出生的。看到他,我就想起夭折的女儿也该五十一岁了,因为祖母说大办食堂时她在幼儿园负责看管两个孩子,就是富乔和我这个女儿。

我在“旧梦”组稿时,选定“反革命也成了外号”这个小题目,于是怀着难以抑制的心情走访了他。

这年冬天,我在他烧木炭的土窑旁见到了潘。他正在掏出炭灰,满身灰尘,手脸乌黑,比以前老了不少。他还是那样迟钝,走起路来还是向左侧着身子挪动。

我问他还做临时工吧?他说,身体吃不消了,这几年替人烧木炭,从装窑到出炭窑一个星期时间,从前每窑收二十元工钱,现在要四十元了。东西都涨了价,我也要涨点价。守了这个窑也算半个家务。我递给他一支香烟。他说:敬辞了,冇钱吃烟就不吃了。好得办了一个低保本子,自己立了一个户口……。

我和他同坐在一堆树筒上扯起了“反革命”的事。

“我那年在龙伏完小读六年级,校长是余成林(原教委招生办主任),教导主任是寻民恢(原社港区文教办工会主席),班主任是寻课录。有一天发现厕所里写了反动标语,就怪是我写的。我确实冇写,硬说是我写的。就开全校大会,站在台上挨了一餐批判,就把我开除了,从此冇读了书。在生产队出工,开头只算半个劳力工分,后来才平女劳力。”

他以无可奈何的口气说,“后来都叫我反革命,冇人喊我富伢了!很久后,有个姓张的学生(隐名)用农药闹(毒)了鱼,被发现了,他在写检讨时就交代了在厕所里写过反动标语的事,才证明我冇写。不过学校没有来过问这件事,就这样背个“反革命”名声!后来我去教革办找过几次沈利国(教革办主任),也没什么答复……。”

我深知那个年代发生的那个事,学校不抓出一个人来作处理,是脱不了身的。搞了个替罪羊就结了案,就不管你富乔的死活了。无情的光阴流逝了三十多年,阳光依然很难照射到每一个偏僻的角落。你烧你的木炭,一脸灰尘,“反革命”的外号还是经常有人戏谑地喊着啊!

190、天口崖下的冤魂

我的岳家保寿山所在地浏阳县山田乡原是106国道上的一个乡,现合并到淳口镇。山田塅西面的陡峭山崖叫天口崖。枫林峡谷水从崖下静静地流淌着,只有从崖下那座彭家坝向岩下潭冲泄时才发出可怕的声音,溅出的水花在坝潭里随着漩涡消失。自106国道在崖下修通后,我和妻子不知多次从这里坐在车上经过。但不敢面对这峥嵘的坝石和阴沉的坝潭,更不忍听那凄戾的流水冲击声,只好掩耳面壁,痛心地躲过那一段叫彭家坝的可怕路段。因为往事未如烟,触景生情,一幕永不能忘的凄惨景象涌上心头,锥心刺肺,不堪回首。

按天干地支的五行属相,丁未年是个红羊之年。虽不遭兵燹之难,但人祸却降临岳家。一个阴沉的早春上午,社员们都在翻犁绿肥稻田。我扛着板锄刚到田里去灌水犁田,路上就碰上从山田来的堂妻弟戴腾龙,说是到我家找陵姐有事。他的突然到来,我顿感不祥。无事不登三宝殿,必然是岳家出了突然事故。

二人刚近大地坪老屋,妻子很惊恐地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妻弟说四婶(即我岳母)病了蛮严重,马上回山田去看看四婶吧。这时妻已有身孕,于是一行三人马上往山田进发,身重脚轻,心急如焚,三步当作两步走。一路很少讲话,心事沉沉,硬是在中午前赶到了保寿山。

穿过古老的官厅大屋就到了保寿山,庙门外有一小群人围在山门右边的屋檐下,檐下用竹晒簟斜搭在墙壁上,晒簟下的台阶上傍墙放着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很快认出这是一具瓦棺材。妻子捧着大腹冲到台阶上,一眼看到躺在瓦棺中的就是心爱的母亲,哇的一声伏在瓦棺上抚着妈妈嚎啕大哭,痛不欲生。

我不能不把妻子拖开,因为她拖着沉重的身子步行了三十里路,已是非常疲惫了,又这样涕泪交加痛哭一场,给她的身体和精神是个沉重的打击。这种突然的打击她是难以承受的。

她想起妈妈为她“辍学从师”、“参师进厂”和“三过铁树坳”、“抱养外孙女”等大恩大德,却没有给妈妈半点回报,没有尽到一点孝顺之心。妈妈无私地操办了自己的出嫁,自己却没能帮助改变娘家的生活,使妈妈无法走出窘境,最终走上了不归之路。深感内疚,痛心不已,无法报恩于九泉之下的妈妈。

岳家本是出自“二礼家声”的大户人家,现蜗居保寿山,何谈及遵礼丧葬呢?!生不能厚养,死不能厚葬;只能陈棺阶檐之下,不可陈棺庙堂之中;不能鼓乐闹奉,惮其“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吾母,生我劳瘁”之词。

是夜,我和姨夫姨姐妹们带着小舅子守坐山门内外,春雨霏霏,寒气袭人。屋檐水的滴答声打破死亡般的寂静,在幽咽地倾诉殁者的窘境和存者的悲哀。

次日早上,草草把岳母安葬在对门山上。送葬时,我看到十二岁的小舅子穿着麻衣,扶着桐杖的情景,更是心痛。

原来,有人看见岳母朝天口崖下的河边走去,以为她是去拔小竹笋;不谅她投在彭家坝的水潭里结束了短暂的一生,年仅四十四岁。

后来妻子后悔莫及地对我说,“妈妈走这条无情路,实在走投无路的生活窘境下造成的。除紧张的政治运动的压力因素外,我们子女们也有责任。”

“当时祖母年高,父亲是个体弱多病的改锹子。生下的第十胎才是个弟弟,也是个秋瓜,还只十一二岁。大姐嫁出去了,夫家也是地主成分,自身难保,也是牵挂的;大妹孟林自己找了对象也飞走了,小妹孟熊不肯在我家过日子也回来了,我能赚点钱也出嫁了。剩下的五个人,没一个劳力,也没人赚钱,生活怎么过?没有一点指望的情况下,她走这条路,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家的社会关系都是高成分,连姨爷也划了右派,她是想不通的;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家闺秀,很要强,又无法支撑这个家。以前地方都称她易生娘(岳母姓易名依庭,淳口易应龙之次女),后来喊她易嫂子,又后来直呼她易婆婆,最后喊她地主婆了。她在内外压力之下能支撑住这五口之家吗?!”

“她一共怀了十胎,其中两胎是男双胎,共十二个,但其中的四男三女都夭折了。剩下五个又飞走了三个女。自己身子拖垮了,却得不到一个护阵兵……。她没有留下一个字,也没交代一句话,就这样走了,真冇得救星。假使有人发现救起了她,一定会劝她的。”

妻子这样痛心疾首地哭诉着。

“假使我们注意关心了她的苦楚,或她被人救起了,我一定把她接到龙伏来过生活!”我说。

“你这是董永婆娘打天讲。她走了,剩下的四个人吊起来喝西北风吗?!治保主任能准地主婆逃避管制吗?!何况我是地主子弟,你是右派分子!这是走到绝境,天不绝曹也要绝!妈即使活下来,也是活受累,打活磨头的。反悔的只是不该出嫁,该多帮她几年,等老弟大一点,经了力(成了年),生活有了指望,也可能救了妈妈的命!”

“我们只能面对现实,妈去了就莫想她!希望在你弟弟这个“秋瓜”上,想通些!想远些!你急坏了身子,我们也不得了!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我只好这样安慰她。

写这文字时,“秋瓜”已五十二岁了。虽还未到“双柑风味”的晚景,但已露了“二礼家声”的端倪;也是托了祖荫,岳母含笑九泉吧!

191、班房袋在屁股上

自1966年2月19日浏阳县召开全县学习毛著积极分子大会和4月9日至29日召开三级干部会议学老三篇,大发动、大讲用、大参观搞得轰轰烈烈。四卷红宝书分发到了各户,各户均在自家墙壁上钉了宝书台,宝书整整齐齐放在上面,以表示对几个伟大的“忠于”。

我们是黑五类,是不能有宝书的,不要每天背诵老三篇。出工和收工时,也不要站在晒谷场去搞早请示晚汇报。只要出工听钟响,绝对服从队长的安排,接受社员的监督就是。但我在学毛著运动中,也做了一些关系到学毛著的事情,在申报摘掉我的右派分子帽子时,列入改造表现好的材料,认为是我老实改造,立功赎罪的表现。

一天,大队民兵营长兼治保主任沈略超要我俩这几天不要去跑乡工做衣,要缝制语录袋。布料是大红洋布,尺寸按宝书的长宽厚度,还要编制带子做背带。为了取放宝书的自由方便,不做盖子。带子的长度是从左肩斜跨到右髋骨。袋子要缝得不松不紧,既不能现褶皱,又不能现瘪皮。要使宝书装进去显得严严实实,又要取出放进畅通无阻。

我们按他铺排,先缝制一个样袋,交他审定。他认为蛮好,只是背带的长短要做两个尺寸,因为个子有高有矮,手臂有长有短。就这样我俩作为一个政治任务,诚惶诚恐地完成了他指定的数目。

缝制时,妻子慎重地交关我,袋里要来回缝夹线,袋口要缝倒针。因为这是社员要背着宝书到田里地头做工的,一旦语录从袋底溜出到泻泥里,就惹了大祸,脑壳上的帽子就要加秋啊!

缝好了语录袋,事情还没完,治保主任沈干成又要我到临近大路的墙上和柱头上画毛主席像。这个任务就比缝语录袋的难度大,而且政治风险特别大,很容易戴上污损领袖形象的帽子。真是“仙人难倒了凡人”。我不能不想办法来做好这件事。

于是我从略超那里找到了一个印在语录本上的黑白头像,按比例放大到一块硬质纸板上,用小刀雕空黑色部分,头像有效宽度不能超过六市寸(因为青砖柱头宽七寸二分)。把样板端正固定后,再用红漆涂刷,稍干后才可取板,恐防走板污染了头像线条。

这样,从软桥组而上到长兴组,再到和瑞组,三处路边的柱头上墙上都涂刷了主席头像,并且在头像上面还有“最高指示”四个字。大队干部说这个方法又快又好,头像与语录上印的一个样子,冇走样。我认为自己算是一个改造表现,表了一个“扬”。后来,治保主任要我写“防火防盗防破坏”的警示标语,我也是照刻板涂漆的方法完成的,不过要刷到各个屋场显眼的地方。

社教工作队的老邱说,上级指示在大路边建块忠字牌楼。现在选了地方,是江美学校的操场边上,又当大路又显眼,到圳边洗衣的妇女一天可看好几次。立即行动,文字和头像交你负责,其他劳力由队长安排。

于是那个分肉只要颈圈肉的尾砖匠(沈略超之父)就带着砖刀挂尺(垂线木尺),系着围裙刨开路边松土下了毛脚(基脚),福厚和皆遂(拖楼梯一节中的地主子弟)担砖抄石灰。我就搞文字图像设计。上午用潮湿的土砖砌了个土牌坊,不等缝泥干固,下午就粉刷石灰。

尾砖匠不冷不热地说,这是做空事,土砖干了一缩,粉的石灰就成了一块空壳粉皮,搞不长久就要落个精光!吃了饭冇事劳空神!不过,他这不露声色的牢骚话,不会惹事。他去世时,我写的挽联中就有“老牌砖匠,地道农民”的词语。

等不得墙体干燥硬化,我必须在墙面顶部刷上红色主席头像,中间做个黑体大红忠字,再写上三忠于四伟大的条条。右边是毛主席万寿无疆,左边是林副主席永远健康。一片红色,富丽堂皇。老邱亲自督办,亲自验收了,说是速度快,工效高。比邻队的忠字牌坊要雄伟些,上面来检查的一定会很满意的。

不到十天,土砖干燥缩了,石灰墙块真的开了坼。几块石灰粉皮落掉了,“忠”字不忠了!几场雨水的冲洗,裸露的土砖解体,倒在路边的水圳里。因为响应了号召,迎接了检查,倒就倒了,老邱也没说什么。

后来出工时,大家笑话尾砖匠的墙砌不正,打平水不准,粉的石灰就落了粉皮壳;这是不忠于……。他就认真了,发起脾气,“砌的湿砖冇干就粉细泥,细泥冇开鸡脚坼就粉石灰!要吃急火饭就搞不长久!就要落粉皮!下回再要砌“忠于”,去喊别人,我怕落粉皮。还怪我不忠于,去喊会忠于的人来砌……!”

社员在稻田里擂禾(用脚除草)时,手里撑着擂禾棍,肩上挂上装着红宝书的语录袋;也有人用语录袋装着收音机播放着;也有人边擂禾边背诵老三篇的。有时遇到困难功夫,就大声朗诵:“……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这是学毛著的高峰阶段,也是田间一道划时代的风景线。

当此时,那个老邱又来要我完成一个特大任务。他说这是一个特大政治任务,非做不可。具体做法是要把楼里屋场正厅的神龛拆除,用土砖砌成新墙体,用石灰粉好后,画一个主席彩照像。他说砌忠字牌坊是其他大队都能做到的,画大型主席像的就蛮少。工作组已经决定画一个,硬要我完成这个任务。

我再三表明我是接受改造的右派,犯罪就是这支笔画了漫画。画不好就会戴个罪不可赦的政治帽子……!“不能推托,明天就开工!”老邱不由分说,撂下这句话就去找队长安排劳力了。

于是,我背着沉重的思想压力去问贫农组长明老星,他说不要太怕,只要照模子(主席彩印)搞,不走样就是。这个阿公说的真是轻松!

第二天,又是沈皆遂等几个人做小工,陪着尾砖匠砌墙。“尾师傅呀,这回再掉了粉皮壳,就要掉脑壳的。这回是去画主席像不是写忠字呀!”有人戏谑着。

“要吃急火饭就要掉粉皮!怪不得我!”尾砖匠带着一丝火气说,“砖干了缝干了再粉细泥,细泥里多拌些草筋;等细泥开了鸡脚坼再粉石灰,多压几次盪子,保证不掉粉皮壳!又要快又要好,又要马儿不吃草,去要别个搞!”。

皆遂是我读书会时的难友,他也特地来提醒我:“社港镇街口的牌楼上,画了主席和他的亲密战友林彪俩伟人。是右派吴忠荣画的。有人提出他恶毒污损伟人形象,挨了好几次斗争!我们都是受政治迫害的人,不能重蹈覆辙。画主席像是最危险的事,是把脑壳提在手里,是把班房袋在屁股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要想办法推托开,单纯去挨死力气,安全得多!”

我听了他的提醒,更加诚惶诚恐,不寒而栗了。明知洞庭湖翻了船,为什么还要过洞庭湖呀!我整夜都在做噩梦--被捆在台上挨斗争!

老邱把一张彩印主席像递给我,说这是主席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向人民招手的样子,左手夹着正燃着的纸烟。要原样子放大,颜色也不能变,既要有英雄气概,又要有和蔼可亲。墙已经干了,就开始画起来,不准推诿。这是改造的表现!也是忠于毛主席的表现!

我在脚手架上整整画了七八天才算画完了,但是不是画好了,要等工作队来检查验收了才可以放下心来。我的心一直在随着架子的摇摆而打鼓,家人也在为我担心,生怕惹出祸来。

队上的明老星阿公,每天都站在厅堂里看我画像。一边吧嗒着旱烟筒,一边提出些意见。他说做的怕看的,只要没画走样就可以了。老邱每次来看,都拿着样板仔细对比,提些意见。

最后检查验收,得到了工作队的认可,还特别说这个不算做义务工,要队上按同等劳力给我记工分。

后来三忠于的热潮降了温,醴陵工作队也不知何时撤走了。虽然这个庞大的毛主席像没有掉粉壁,但也没能维持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不觉被拆除了,至今能记起的人也不多了。只是我有惊有险经过了一场关煞,总算是把提在手里的脑壳放回了脖子上,也没关进袋在屁股上的班房里!谢天谢地!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简要说明 序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二)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三)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四)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五)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六)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七)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八)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一)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二)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三)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一)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二)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一)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一)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一)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二)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四)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一)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二)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三)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四)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一)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一)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三)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四)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五)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六)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七)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八)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一)
第十章 我与祖母(二)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三)
第十章 我与祖母(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一)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二)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三)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五)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六)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一)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二)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三)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四)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五)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六)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八)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九)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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