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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沈博爱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七)

176、团圆饭

农村的大年三十吃团年饭是老祖宗们一路传承下来的习俗。即使在“破旧立新,移风易俗”口号喊得震耳欲聋的年代里,还是没有把这个习俗清除。记得在大地坪歇凉时,满盈阿公就讲过一首对联,说有人出了一首上联:年难过,难过年,年年难过年年过。另一个就以“人怕死,怕死人,人人怕死人人死”。可见人怕死也得死,年难过也得过。故乡俗俚语有“年关在即”之说。为了过关,就要众志成城,万众一心,辞旧过关迎新岁了。

我童年时代,看着祖父母买油货炒货、炒旱茶(土产品)、打豆腐、扫扬尘、杀年猪、装灯烛等,为了大年三十的团年饭忙个不亦乐乎。这只是一个难忘的甜美记忆。而到了我俩吃百家饭的这个年段,邻居们虽也办大年三十团年饭,但只能凭证购点有限的炒货,买几斤猪肉了,团年饭的丰盛和气氛远非昔日可比了。

我家的团年饭就更是一件很尴尬很无奈的境况了。因为我俩每年三十日(小月二十九日)都要在外为市主赶做过年衣,无法安排在家吃团年饭。祖母说也要有个年头年尾呵!我们就只好把堂祖父家的衣推到三十日去做。祖母带着五个孩子也一起到堂祖父家来团年吃团年饭。以后大年三十日再也不到别处做衣,傍着吃团年饭了。

回想起当年祖母带着孩子吃团年饭,而我们在外做衣不团圆的情景,真是很内疚。本来吃百家饭凭着手艺赚点饭吃,是无可非议的。但我们总要自谦地说是“混了伙食”,或者说“傍了东主的仓门板子”,有时也说“傍了东主的厚背棚(膀)”,但不能说是傍着过年吃团年饭。因为团年饭只能在自己家吃才合情理,表示一家团聚。所以在别人家吃团年饭不大方,不体面,为赶衣而无可奈何的。每当饭后总是说声“厚扰”了,不当烦请而敷衍圆场一下,表示谢意。

自从联产责任制以来到祖母去世周年(1998年)之间,我家这十几年的团年饭光景比以前好多了。每年腊月三十日要请笃矮子(沈小兰)或何宗献(沈成寿)宰杀过年猪,也把细阿公明老星一家都请来吃团年饭。这才是团年大团圆了。表示亲属的团聚,也表示对他家的回报。杀猪的都是老童年,也是童年时和我打过泡泅、烧过窑、爬柴溜过山坡的顽童们。他们不要工钱,但妻子硬要秤两斤肉送给他们。

杀猪时,要放鞭子,白刀进红刀出,猪的叫声越洪亮,使临近都听见,鲜血溅得越多越好,叫满地红,表示过红和年。然后把盛血的木盆里摆在大门口的小方桌上。再把香和烛插在藕煤的圆孔里,一时香烟缭绕,烛光摇曳。祖母挥动点燃的纸钱,口里求着各案大神保佑全家清吉,保佑几个曾孙们会读书,保佑考取大学。

我在旁边开着玩笑对祖母说:“各案大神你都求到了,可是你还要求一个老爷才能保佑考取大学。就是‘招生老爷’还冒求到!”祖母又郑重其事地念着:“大神莫见小人过。祈求招生老爷一要保清吉。而要保他们考取大学!沾恩在前!谢恩在后……”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说我冒名堂,敬天敬地敬菩萨老爷要作古正经,要诚心,不能开玩笑。祖母明白过来了,就说我有点“捏古生东”,“难怪呀!我以前听别人敬神求老爷,也冒听见有个什么“招生老爷”呀。你又捏出一个新老爷来了!”

写起这“团年饭不团圆”的事,我又想起张福族先生来了。张先生是华中美专毕业的,以前是我在花桥完小教书时的教导主任。自反右以后,他也在走乡串户,奔波于桑梓之间,但不是做手艺吃百家饭,而是打爆米花谋生。

1974年腊月二十九傍晚,我俩散工回来,看到厅堂里的孩子们、妇女们围着一团火光凑着热闹,突然一声爆响,孩子们并不怕,而是围上去收拾打出来的爆米花。我上前一看,那个蹲在地上抽动着风箱把手的人,竟是我的老同事--张福族主任。

于是打过招呼,就留餐留宿了。是夜,各自对自1958年春被打成右派以后十几年来所经受的打击和生活窘境,感慨地叙述了一番。他说,从那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恐怖环境中幸存下来,真是劫后余生。十几年虽是惊弓之鸟,不得适应和面对现实。生存是生物的本能。我打爆米花也好,你做裁缝也好,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莫叹斯文扫地,硬是要放下架子求生存。

“这样劳碌奔波,也是个寄托,也是个解脱。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的口号把一帮人诱到了绝境,历史上的明君仁君存在吗?唐太宗能听纳魏征的十恩疏,且不杀前朝降臣,不杀开国功臣,不杀建国诤臣是何等的大度……”我一边吃他送的爆米花,一边说着:“明天到我这里吃团年饭,难得呀!

妻子夜里炒了些土产品,做了油炸肉(实际是夹着一点碎肉的麦子粉团),准备招待这个不速之客。次日一起吃了午饭,算是难得一起团个年。下午,他说要朝着家里(棉花园)方向一路打回家,争取能回去吃晚饭,不然也是团年饭难以团圆。

2009年秋天打听到他还健在,已是八十开外的高龄了,还时常参与村上的四协活动。

写这团年饭一文时,不由想起了胡石冰先生对我讲的一个故事。胡在前文131节“谭家山”中有记述,已是个不陌生的儒雅中医师。

他说宋朝有个贫儒叫吕蒙正的,过年时到屠店去赊肉。屠夫瞒着老板赊给了他一个猪头。回家正在锅里煮时,屠夫赶来了,说老板发现猪头是赊给了吕蒙正,认为吕饭都没吃不起,还赊吃什么猪头。于是逼着屠夫把锅里正煮着的熟猪头也拿走了。吕蒙正气得写了一首以表鸿鹄大志的诗:

人皆有年我无年,猪头煮熟要现钱;
他年若登龙虎榜,蒙正一天一个年。

后来吕于宋太宗太平兴国二年(977年)中进士第一,累官至太子太师,三人宰相,荣华富贵。说明人要立志好学,人穷志不穷。没有过年的肉,没有团年饭,并不影响一个人的前途,反而激励你立志抗争,去实现远大理想。

177、守岁

孩子们和我的童年一样,对守岁的概念是迷茫的,大惑不解的,对年岁这些时间词条的认识是多么的糊涂。所以我很小时候,总认为祖父夜里去放哨是浇放滚热的猪潲去烫伤坏人的脚板一样,把守岁看成是守住床上的棉絮(方言岁音絮)。但到我的孩子们这一代,不像我童年时住在大地坪老屋那样,围着火堂里那个半燃着的硕大树蔸,为了能使树蔸耐烧能通宵不灭,祖父在树蔸两边倒上伴有油茶球壳的粗糠头。虽然烟火交加难受,眼睛皮打起架来,还是要守坐等待祖父发点压岁钱,同时等着吃祖母的猪脚炖蹧萝卜。

祖父说火堂里的硕大柴桡(树蔸)就是财佬。越大越有财,通宵烧不完,就是财多用不尽。可祖母在出了天行(天亮打爆竹)后,就把火种埋好,并在灰堆上扦个园眼通气,生怕火种熄灭。她说这是烟火不绝,柴(财)旺有余。

在大地坪老屋每年守岁还是烤柴火,但不是被糠头和茶球壳盖着的大树蔸桡,是烧着杂木明火。一则没有烟火,二则可炕焙小孩的衣服。自迁建到蹉跎坡以后,客房靠窗户一边摆着案板缝纫机,是我俩做夜工的一席之地。剩下的空间是祖母和孩子们烤火的地方。每年除夕之夜,妻子把一盘炒米、薯片、瓜子豆子之类的土旱茶放在火盆上的小方桌上,由他们自由品食。而限额的糖饼就另外分给他们。如有送工钱的市主来了,就把酒瓶和纸烟拿出来招待。

孩子们也不吵闹,安排他们讲故事,背诵唐诗。前半夜我还要打着杉皮火把先去市主家里收账。妻子一边做包工,一边掌握这个守岁的摊子,同时还要应付一些送工钱结账的东主。后半夜我必必须赶回家主持守岁的场面,妻子也要为孩子们连夜赶做一件新衣过年。

我从市主上收账回家,也带来一些油炸土产品和糖饼之类,算是洋旱茶,孩子们一边吃一边听着我的节目安排。

首先是培训记忆力,选五首五言绝句唐诗(已书写的)每人默看三分钟后,看谁能正确无误地背诵出来,要求是要按题目、作者和内容顺序背诵,结果每次只有老四亚郯能正确背出,他还要预约明年中秋赏月时,要背一百首唐诗,早点准备。第二个节目是猜字谜,猜对一字奖一角钱。第三个节目是词语接力,如春节--节日快乐--乐天知命等。

然后是发压岁钱(最多时两角,最少时五分)。祖母留守提携有功,就要发两块钱。她笑得合不拢嘴巴:“也罢!人兴财旺,有人就是世界!”等到在地坪里放了鞭炮出了天行。我们都拱手请老祖宗拜年!“炮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

等祖母和孩子各自睡了,我就把衣袋里的纸币硬币一概抓出来摆在案板上。因为当时没有大面额纸币,并且每个单工价只有1.2元(后1.6元)。堆在案板上的钱看起来很多,妻子耐烦按元、角、分清理出来后,我即做个加法就得出了个总数额。另外一小薄膜袋的硬币,必定是老市主石江组陈问强交的部分工钱,因为这是他修套鞋(雨鞋)和阳伞(布伞)赚来的零钱,也是几个辛苦钱。他也是典型的劳少人多欠钱户,赚点小钱也要按规定向队上投资买工分的。

我和妻子数了这些钱,总了这个数。一时乐滋滋的,很是惬意。其实,我们都很明白,上本进账使我们一时高兴,再算下本出账就会要吐冷气的。妻子说,这是一年做到头,为了这几张“纸”。这些“纸”使人欢喜使人愁!快把记账本子拿出来,凡是我们要还的欠账都一个一个打个包封,写上姓名标记数目。春节去拜年一道还钱。他们会特别高兴的,因为新朝年头有人送财喜,是开门红!

案板上除硬币外,剩下的纸币就只有几十块了,都打成包封装在一个袋子里。

“剩下这点钱只能准备正月初五日的祖母生日酒席了!还有正月收亲嫁女的要送礼吃酒。做一年一身新衣都冒赚得穿!哎!”妻子沮丧地说。

我把裁缝薄打开安慰地对她说:“市主上的工钱没有全部收到手,剩下的欠数可做明年的零星开支。本来借钱投资,然后收账还债,只能这样寅时掏卯时的钱,扯了公账盖婆账。能把八口之家支撑起来,全靠你吃累,你的功劳不小呀!”

“也是,朝坏处比,比‘猪头煮熟要现钱’还是要好得多。”妻子说。

178、采樵芦仙寺

自全民大炼钢铁,全民大办公共食堂以来,本村(大队)的古树及河堤两岸的防护风景林带已滥伐砍尽。桦树滩那一片大香樟林成为了洲土。丘陵上的树林只剩下松子松孙,而草本层的芦箕(小黑白)乘机覆盖了厚厚一层地被。有人说:山败长芦箕,人穷出气力。倒是道出了人与自然的优胜劣汰规律。

这种景象使政府有些醒悟,痛定思痛,采取了封山育林等一系列抢救措施。大队的守山员每日奔走山林,鸣锣告禁。连松针毛都不准扒取的原因是防止破损松球松子的萌芽生长。而当时也无煤可烧,有煤也无钱可买。但早晨起来七件事,样样少不得。

队上一般不放假搞柴火,只在春插双抢和三收的特忙季节开始三前放假,给村民去大山里面搞柴。这是为了抓生产而给社员的生活安排。对我家来说柴火尤为重要,因为高龄的祖母无法弄到半根野柴。我们必须做到柴到湾(灶湾)水到缸。因此我和妻子也加早出门,随着捡柴兵团向大山进发。

路上一色头戴草帽,手握钩刀,肩扛扦担绳索的“威武之师”给大山人带来生态的威胁,于是大山人和塅里人的本土保护主义形成对峙。尽管大山人也成立林管会,也派护林员守住“麻方坳”和“毛家嘴”等处关卡要隘。但砍生夹干的浑水摸鱼的人也有所人在,真正捡老实柴的人就很少。一般五类分子就怕戴上“破坏森林”的罪名而安分守纪,挨了批斗又罚钱的事是不敢干的。

兵分两路,一路奔向上源大队的茶坡尖,凌坡尖和蛇嘴岭及长岭坑等大山深处。另一路是奔向洞庭水库以上的偏尖脑,磨刀坑和焦家岭,都带着饭菜布袋,在熟人家里炒热饭菜喝点茶水,等到午后太阳偏西才启程顺水而下。能否闯过关卡,就靠你的人缘和运气了。

我和妻子选择了去芦仙寺,一则舅祖父迁住在寺庙里,有个打中火的地方;二则熟人也多些,不会故意为难我;三则芦仙寺坐落在几个峰尖大岭下面,进山出山很方便。

芦仙寺的住户说我是知识分子不信神不信菩萨的。只要不怕老爷害人,有胆子就只要把寺庙后山那些大松树上的干枝搞下来就是几担,都是净光柴(含松脂很多的松柴),都干透了。不要进山出山,就在寺庙后面。这么多干柴,十几年来没人敢去动它,因为是神树!

我俩打定了这个主意,从舅祖父家借来梯子和绳索及柴刀。这些古松像腾空而起的虬龙,梯子搭不到最低的枝桠。我站在梯子的顶端横木上,把绳索的一端抛个枝桠后打结固定,另一端捆住腰部才爬到了枝桠上。

我虽然紧张,但默默地警告自己要小心用刀,绝对保定好身子。如果出了刀伤摔伤,别人就会说是关老爷显了圣,就会说我是欺神灭道的报应。同时还要注意妻子的安全,怕柴刀和枯枝掉下砸伤她。她也老是抬头注视我的行动,双方上下都在提心吊胆,怕出意外。

从上至下把碗口粗的干枯枝条砍下,实在要花很大力气。因为这种被松脂渗透的松枝,颜色老红,很像熏干的瘦腊肉。硬度很大,刀入木打溜。妻子把砍下的松枝清理成堆,再由我打捆成把。午饭后继续清理捆把,干到日已西斜才完成。

我担四大捆,妻子担两小捆边走边歇,挨到黄昏时候才到了家。在两三天的假日里,大地坪老屋的厅堂里堆了几十捆净光柴(松脂树枝),没有一根杂木。邻居们很羡慕这种容易着火又经(耐)烧的净光柴。有的青年人想用他的棍子柴换走净光柴,说是放在火络(铁丝做的)里烧着好在夜渔时照着扎泥鳅。但祖母执意不肯兑换,说她最需要这种净光柴点火,只要划根洋火(火柴)就点燃。要留下做引火柴,煮饭都舍不得烧。

妻子从来冒担过这种长路担子,来回要走二十华里路。歇气时把柴担傍着路边的土墈立着,这样才好伸腰起肩。一路上要关心选择歇气傍柴担的地方。后来我不让她去担柴,她说去了总不会走空手,多少要搞一点。去了也多个伴,才放心些。

芦仙寺的古松树,虽然躲过了大跃进一劫,但随着水库的加高堤坝,芦仙寺庙宇的被淹没,住户村民全部的迁移,所有古松都不知何时砍伐殆尽。几十年后,留在我印象中的“神树”和它的净光枯枝柴,还是依稀如昨。

179、隐形书箱

孩子们一个个长大,陆续到宝乔祠的小学读书了。学堂隔蹉跎坡只有两百多米,不要祖母去接去送,我俩在外做衣也还放心。这时跑乡做衣看来担子比前清减了重量,没有缝纫机架下面的那个箩筐了。殊不知,机架那头减轻了,而机箱这头加重了。因为机箱里加了一个隔层木板,木板下藏着书籍,木板上加块油毛毡防止机油下渗。缝纫机放在上面,谁也不会发现这个秘密。我把这个机头底下的隔层叫隐形书箱,又因为它随着我跑百家,所以称之为流动的隐形书箱。

经过1958年的反右和读书会反革命案,以及后来的社教文革运动,我的藏书都被抄查和流失,散在楼板上的是废纸残片和课本。所以,我家既无书柜也无书箱,原来贮书的书笼都装满了衣服和被絮之类的东西。

1962年我从谭家山煤矿带回的书籍杂志,就是我仅有的一点精神家当。后来我搜集到一些文史古籍和芥子园画谱,文革时用篾箩装寄在五保户李阿婆家里。由于长期无人问津,成了蠹鱼的粮食库和老鼠的窝巢,变成了一箩纸筋。藏在灶膛里的书籍也因潮湿和鼠害,化作一窝纸屑。

岳父临终前送我的五卷《增广诗韵合璧》,是民国八年由上海锦章书局印刷发行的;岳母送给我的十二册装的甲大本《辞源》,是民国四年由商务印书馆印刷发行的;在湘潭市求古书店购到的《中国植物图鉴》,是民国二十六年由开明书店印刷发行;《中国绘画史》则是民国十五年由商务印书馆印刷发行的。

这四部书在隐形书箱里度过十几个风雨春秋,直到一九七八年平反复职,它才重见天日,得到了“解放”。它是我当时仅有的工具参考书。能幸存下来,是我在以后的教学、诗词、书画和园艺等活动中,得到不少帮助。

还有一套康熙五十五年御制《康熙字典》,是清通光七年奉旨重刊的三十九本装的木刻本。因册数太多,未能被“隐形书箱”接纳,用旧衣包着放在祖母的衣箱里,从来没人去翻她的破旧衣服,因此也闯过了文革中的打劫。

隐形书箱里的书虽一直被尘封不敢查阅,但隔板上面也放一两本借来的小说供我俩在午休时消遣。妻子说午休不能瞌睡,怕睡久了耽误工,她很喜欢看书,并且看的很认真很投入。她把红楼梦看了几遍,能说出金陵十二钗的姓名及所配使的丫头。

她说要分清红楼梦的人,就要弄清贾史薛王四大家族之间的联姻关系,贾氏虽分宁荣两个府第,但人物排序都以汉字偏旁部首分了辈分,如贾政、贾敬、贾赦从文部,贾琏贾珍贾珠贾环从玉部,贾兰贾蓉从草部,长幼有序,尊卑分明……

我发现她看红楼梦哭了两次。第一次是她读到第二十七回黛玉葬花哭的葬花吟--“……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露,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时,就潸然泪下。她说她眼泪生得浅,读到这种伤感的诗句,就是要哭。

第二次是在一个秋风萧瑟的夜晚,我从外面回来,透过玻璃窗看到她的眼圈红晕。一只手揩拭着淌下的泪珠,一只手压在案板上打开的书本上。我急忙进去问她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要哭。她指着案板上的红楼梦呜咽着说:看到这“林黛玉焚稿断痴情,魂归离恨天。薛宝钗出闺成大礼”多么凄悲啊!自然要流眼泪。我说:“你不要看书入魔。你又不是林黛玉。她是苦命的绛珠草变的,所以她善愁多病而爱哭。”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只因林氏家族的破落,黛玉无奈寄居篱下。贾府只讲门当户对,金玉良缘。连贾母也不痛心怜爱这个可怜的外孙女了!真是势利眼。”妻子气愤不平地回答我。“林黛玉也有快活似神仙的时候。结海棠诗社题菊花诗不是夺了魁吗?”我说,“这只是她短暂一生中的短暂一刻--昙花一现!”

她看了五遍水浒全传,又补看了四十回本的后水浒。我问她看得这么入神入化有什么体会?她说印象最深的是百零八个诨名(绰号)能准确地反应出百零八种个性特征,可不都是好汉。宋江是投降派,带了兄弟们去接受招安,无耻地高呼“皇恩浩荡,谢主隆恩”。只有燕青、李俊、童威、童猛才是好汉,不受招安,不求恩赐,真有骨气!我说她不愧是大家闺秀,出自书香门第的女子,她则认为我挖苦她是辍学当徒弟的出身!

180、桑榆夕照

祖母去世那年,妻子五十九岁,我六十三岁。孩子们已学有所成家有所立,我俩已开始过清闲日子了。虽劳燕守空巢,还是要劳逸结合,体脑兼用。日子过得非常踏实,饮自然水(自家的压水井)、吃环保菜(自留地上自种的蔬菜)、烧朽木柴(清理环境所储存的枯枝朽木)。除早晚在果园和花园里搞些劳作外,其余的时间是看书和下象棋。我有两间工作室,一是书房一是木工房。她喜欢看电视和小说。我搞根雕竹刻时,她也来帮忙或参谋几个建议。

有时,附近的婆婆老子们也来闲坐,一边喝茶饮酒吃糖果,一边翻起陈古八年的烂布袋。婆婆们喜欢讲出集体工的事。我们老头子喜欢翻童年上树攀桠下水捞虾的事。我们也从他们的口里,了解到一些地方上下发生过的旧闻,有吵嘴打架的,有男女私通的,有买地下六合彩的,有扳砣子打麻将的。也有汽车摩托撞死了人的,也有吃农药自杀的……这是我们获得本土新闻的唯一渠道。妻子常说,家无浪荡子,不知门外事。地方发生的好事坏事,我们都蒙在鼓里。我们好像是足不出户的人家,老在这个蹉跎坡里打圈子。

妻子下象棋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学会的,只有下棋才是两人合作的娱乐项目。于是老五买来两盒象棋,我制了一个带屉盒的棋盘。她很有悟性,很快掌握了“车行直路马行斜,炮打隔山不认爷……”。我只想她快点学会,而且快些成为我的对手。不料这内向沉稳的老婆,竟不到一年就能与我抗衡了,已是范仲淹“胸中有数万甲兵”。

老俩口下棋也驳嘴巴皮。她胜了就说我故意让棋,故意谦虚。她败局就说我搞阴谋。我说棋局上走子是阳谋,实中有虚,醉翁之意不在酒。心里的筹谋才是阴谋,暗度陈仓,兵法上的阴谋。不管阴谋阳谋,都是下棋的策略。但不能在人际交往中搞阴谋。我们曾上过搞阳奉阴谋人的当,不要再中阴谋家的八升斗了(一斗是十升,八升斗是骗局)。

2005年迁住到浏阳市教师村后,我俩也到棋牌室去参加活动,并有两年参加了市级象棋大赛。我在男子组第一轮就败局下阵,她却进入女子组四强半决赛,得了两床被单和四十元纪念品。她说虽三局胜了市教师进修学校的彭老师,但败在五老太婆的临头炮(中心炮)阵下。我说架临头跑是阳谋,你不偏王,就中了阴谋。

我给教师村的黑板报写了两首对联稿:

咏麻将扑克室
翁媪游园,梅杏桃方飞花絮;
老玩积木,索坨万字砌古城。

咏象棋室
炮打隔山,却无硝烟味;
兵临城下,唯听喊杀声。

教师村十年村庆那天,把我的两幅书画和这两首对联展出了。这天,我俩回到了蹉跎坡老宅小住。

她看见我写诗写字饶有乐趣,也发了练毛笔字的瘾,于是从书柜里找到一本“黄自元楷书九十二法”的字帖。这是清代书法家黄自元根据汉字结构的规律总结的方法,每种方法有范字四个,并有文字说明。这种有棱有角的正楷很适合初学者练习。

她也像看小说一样,认真到入魔的程度。我也把胡石冰教我的执笔运笔方法告诉她。她把难度大的“鸾鳯騰飛”四字整整写了二个年头,并且能悬手运笔了。总是叹着气说只是练练手,看起容易写就难,隔黄自元要差十万八千里呀!我说世上没有容易的事,写几担纸,写掉几缸墨汁,也难写出一个戴自元的。不是要当书法家,而是陶情养性,净化身心,运其血气呵!

孩子们要我们走向自然,融入祖国的大好河山和名胜风景中去。于是我俩北上参观了京城内外,南下三亚赏识南国风光;东攀岱宗绝顶;西登玉龙雪山;两访花果山,重游姑苏城;留恋江南古镇;瞻仰曲阜孔门;上徐州看汉墓,下南京谒二陵……我们不喜欢跟着导游赛跑购物,喜欢单独做苦行僧。弄得筋疲力尽,受苦花银。有人说是拿钱买罪受,只落得几本旅游日记,几张照片留影,几首歪诗在录。

自从她的神经被三叉了,又是耳鸣病,又是什么眩晕症,打折了旅游梦,不再做行者云游客。于是老燕恋新巢,留守教师村,还是下棋散步看电视。她写她的毛笔字,我写我的蹉跎梦。

为了完美地结束,“同舟共济人”之“桑榆夕照“的尾声,兹将我的一首七律作为余韵:

老有所乐
释卷偷闲钓小池,“渔歌”一曲尽言斯。
楚河汉界逞谋略,古巷长街觅短诗。
涉水苦寻奇怪石,登山遍找老虬枝。
道声再见明天好,便是香甜入梦时。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简要说明 序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二)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三)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四)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五)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六)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七)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八)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一)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二)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三)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一)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二)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一)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一)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一)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二)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四)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一)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二)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三)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四)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一)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一)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三)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四)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五)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六)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七)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八)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一)
第十章 我与祖母(二)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三)
第十章 我与祖母(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一)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二)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三)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五)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六)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一)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二)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三)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四)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五)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六)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八)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九)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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