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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沈博爱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六)

172、过金盆坦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物资还是很紧张,一般的南杂百货也是要凭票证才能买到。而做夜工的煤油和、缝衣的蜡线和走夜路的手电筒用干电池是我们最必须的三样东西。煤油问题通过社会关系能搞到一些煤油证;电池倒是扎个三尺长的杉皮火把就能代替,熊熊的火苗划破漆黑的夜空也起到壮胆驱鬼(疑心多鬼)的作用。最恼火的,是蜡线,因为缝衣的蜡线,是没有票证发的,都是前门进后门出。

我当时非常羡慕具有垄断权威的供销、粮油和肉食部门。我曾对妻子说:“假使有个成年的闺女,就一定要设法嫁到供销社等垄断部门去。现在这些部门连一个亲戚都没有,真是有路无门……”

“你想得太天真了。国家干部也不会要你这个闺女。若是社会关系中有右派分子的岳父和地主子弟的岳母,就会影响那只铁饭碗,饭票子会过河的!即使有个在供销社的外甥什么老亲戚,也是怕沾边的。他们为了站稳阶级立场,分清阶级路线,宁愿大义灭亲,死死抱住铁饭碗,六亲不认的!”妻子说。

我们是无法通过后门关系搞到半坨线,只好从私人家里买到了几两洋纱,把蜂蜡捋光做底线(白色);有时也用黑色细棉线做底线。蜡线就只用作面线,也省出了一半蜡线。但这是不能长久的没办法的办法。托老同学从乌鲁木齐带回的蜡线太粗,在针孔里活动容易剐皮,本来是一线希望成了失望,只好卖给刘忠武用于织渔网。

有的人建议我到偏僻的大山里去试试,或许那里的供销点上能买到少量蜡线。我于是向东岸大山出发,一天跑遍了泮春的南烟,枫林的双江口和白岩的高桥等山区供销点,都没买到一坨蜡线。

有人要我去小长沙的金景镇和石湾、檀山嘴等小地方去买,说那边的物资比浏阳要多些。于是沿着去灵官嘴的路线溯水而上,翻过金盆坦这道县界山脊到了青山铺,问道到了石湾和檀山嘴这两个偏僻的供销社,但只买到买了一点不很正规的蜡线。

打听到从石湾过岭就是属平江县的高谷台,坐落在长平浏三县交界龙头尖高峰的北麓。因为砂子进入鞋内,把脚背划伤了(长沙都是砂子路),人实在很疲,只好返程。刚刚上岭还没有到达金盆山庙就天将黑下来了,突然下起雷阵雨。幸好带了手电和自制的薄膜雨披。冒雨闯过这道山脊。恐惧和紧张使我的衣服都汗湿了,麻着胆子走到大家塝(山上唯一有庄户的地方),雨才停下来,寂静得像死亡一样可怕。山林中偶尔发出的响动,恐怕野兽来袭击,只好卷个喇叭筒,划根火柴点燃来壮壮胆。

等走到了灵官嘴胆就更大了些,因为这是童年时代住过的地方。可是走到潘家盆下边的膝头杵(一块石头像膝的地方)时,就想起松毛狸(舅姑家公公)从崖上翻下死在雪地的事,又害怕紧张起来。当顺水而来到洞庭水路时,关于几个投库自杀的妇女和修水库堤坝塌方丧命的男子等可怕往事又浮现出来,就这样在恐惧的黑夜中,跌跌撞撞回到了大地坪老屋。

妻子正在做夜工,见我摸着黑夜回到家里很是抚慰地说:“只要安安全全回来了。冒买到蜡线不要紧。你没回来,心里就很担惊,像块石头在一上一下。怎能去睡呢!只是边做衣边等着你。只往坏处想。怕你走夜路危险;怕跌倒摔死人!休息一下定个神。就去做饭你吃!饿到这个时候,肚子怕粘到背上去了!”

“肚子也不饿,也没跌死,只是差一点吓死了!好得身上有一盒火柴。滚个喇叭筒,划根火柴,抽起烟来也胆子大些!还有手电筒也争气,没有炸掉电灯泡子,也是壮胆的东西。”我叨叨地说着。“走夜路总是疑多乱鬼。那些落水鬼,那些死在塌方里的冤魂,好像活生活现在脑壳里。听到走路从鞋底子甩出去的砂石响声,也怕是鬼打石子。”

“下次去小长沙买线,我跟你一起去。也去看看金盆坦,看看你童年住过的灵官嘴……有了两个人出门,有个伴,有事好商量,自然胆子大些。”妻子说。

“去小长沙,来回只有一天的路程。又不是去闯关东走西口。白天没有什么可怕的。只要早去早回,莫走夜路就是。”我听了也很高兴。

后来收到一张包裹单,是妻子的姨妈托他的儿子从广东三水县寄来的蜡线。我们多么高兴呵,真是雪中送炭。在这关键时刻,正是影戏菩萨没了路,神仙老爷来打救。可是当我跑到大队部盖个公章去公社守总机(电话)的陈某那里领取时,她说邮包丢失,就把我打发走了。后来我带着做缝纫的手工业证给她看,说明我不是搞投机倒把做生意的,是靠做衣向生产队投资买工分的。她只说再去查找。我又扫兴而归,希望化为失望。

在无奈中,时间过去八个月之后,她才托口信叫我去领了那两打蜡线,但已不是原装的邮包。有人对我说,这是想筑冤枉,想车横水。原来是姨妈收到我们的回信后,向邮局查询的情况下,车走的横水又不得不流回来了。

次年秋天,蜡线危机又到了无法解决的时候。我只得和妻子同去小长沙。同样是由洞庭水库进杨源,同样是翻越金盆坦下青山铺。不同的是二个人出门有个伴,特早起来吃眼屎饭,争取早去早归没有走夜路,没有受冤魂野鬼的惊吓!

走到金盆坦山脊时,是一条十字路口。左边可到枫树坡、蛇嘴岭。右边可通徐悲鸿夫人廖静文的老家倒坡。也可到龙头尖,直下金盆坦庙即是小长沙青山铺。因为时间很早,就站在山脊路上稍可驻足休息片刻。我一边卷着喇叭筒,一边指着小长沙那边绵亘在田野中的小山丘向妻子介绍:

那九条直线型的山丘像九根棍棒,那一条山丘的末端开了叉很像一个耙(武术用的叉)。另外一个圆形山包恰似一个流星。这块地段的地貌,风水先生说成九棍一耙一流星,是个杀气凶恶的地方,是出强盗的地方。其实这种地貌的形成是因为云母砂岩的山丘,受到风化和水流冲洗切割所形成的。

下坡不远,就是金盆坦的山神庙,规模不大很是冷静。本世纪初,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了修复和扩建,据说香火很盛。过界行人都必到这里驻足停留,或烧香祈祷。

这次没有去石湾供销社,直奔檀山嘴买了几板非正规蜡线后,再走二十里就到了金井古镇。这个地方我在十几年前已来过,不过不是来买蜡线为生计奔波,而是以教师身份来金井完小搞联谊活动(前文第82节社港完小中有记叙)。但这次重来金井,虽然物是人非,但心态自若,没有自惭形秽的想法。

和妻子在铺着青石板麻石板的小街上转了一圈。当然是“谢氏店为陈氏店,张家楼为李家楼”,没有了私人店铺,木板铺门半掩或关闭着。唯一的商店是供销社。不管什么线我们买了一些,人到地头止。

反道站在金盆坦山路上,重瞻了九棍一耙一流星之后,带着这副印象进入杨源山境。一路顺水而下没有停留,太阳没有下山就回到大地坪老屋。

这时,孩子们正在门口张望着,祖母正在厨房里忙碌着。

173、中山装

农村中穿衣的时尚,总要在迟迟步着城市的后尘。改来改去,都是袋口衣领上做文章。至于衣片的三开四开的合成及紧腰宽腰的选择,都在总尺寸的范围去安排设计裁剪。当其时,农民穿衣的要求是通大道(大众化),既合身又要适应劳动的方便。

例如石匠和篾匠的裤裆要大,适应蹲着做事。铁匠和木匠的劳动,臂膊举起的时候多,就必须袖窖袖肥尺寸放大些。另外,衬衣和外裤没多变化。裙头裤和便裤的直裆不分前后,可前后轮换穿,很受老年男女的喜爱。

后来随着物资的丰富和经济的活跃,就不考虑如何旧穿耐穿的问题了。裙头裤和便裤也就没有人穿了,都是内裤索头,外裤一律西装(休闲)。最后是穿商品衣,跑乡的裁缝也收剪失业。

只有中山装从城市到乡村,是久经不衰的一种男装外衣。是否因孙中山先生推翻封建帝制,中华民国的共和政体的肇建而设计此种服装作为弘扬功绩的纪念,或因孙中山逝世后设计的缅怀性质的纪念,不得而知。

在我的记忆中,中山装已流行数十年。至今,仍有长者们穿着这种庄重大方的中山装,虽没有“国服官服”的概念性说法,但以往的几十年中,却以一种礼服的姿态出现在历史长河中,且印象明朗而庄严厚重。

我和妻跑乡工的前些日子,就是学着缝中山装的,此后的缝纫生涯中,几乎每天都要缝制中山装(秋冬)。而且在青壮年中非常流行。妻子说要快速地把衣服折叠平整,只要提起衣领和衣袖,这是师父教的。使我领悟到领在衣中的重要位置是居高居上居中,起统领指挥作用,袖能权衡左右,指挥四面八方。

妻子说做中山装的四个衣袋很难,要平整端正,不偏不倚。上袋盖平第二颗纽扣,下袋盖平第五颗纽扣,之间的距离要平均分配,不多不少,表示平等。但不知是代表五个什么?我总是在琢磨着,自以为是领悟出这四个口袋一定是表示“礼、义、廉、耻”。五颗扣子一定是表示汉满蒙回藏五大民族平等对待相互团结。妻子说你们知识分子做裁缝,就是硬要讲个根据,搞个名堂出来。我们学徒只能听些闲话,收个野音,不敢去问个究竟。

有时在回家路上也喜欢驳嘴巴皮。说什么和尚道士衣为什么又长又大,一冒领二冒袋?学生装的三个口袋表示什么?钉七粒布扣子三个口袋的便装又代表什么意思?……这一连串的问题却也使我这个“改锹子”裁缝苦费了一些脑筋,但也感到有些意味。我只能根据穿衣对象和款式特征结合联系起来去主观臆断地说得有根有据:

和尚道士的衣(袈裟和道袍)又大又长,表示虚怀若谷,大度容人。无领无袋表示超凡脱俗,无利欲之心。学生装三个口袋,表示品德好,学习好和身体好。至于钉七颗扣子(空鸡脑壳布扣子)和贴三个口袋的男便装(也有叫汉装的)。扣子表示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件事(《梦梁录》有载)。三个口袋代表三民主义民族民权民生吧!

妻子说这是你霸蛮使劲安的,又不是三民主义装。是在说代表火柴烟斗也还贴得边。我说如果是生意人,就把火柴伴烟斗,添出一个装怀表。可现在的时装,大腿小腿、前臂、屁股左右、胸膛上下皆有口袋,真是袋的时尚。

这种驳嘴巴皮的妻也不常有,也是叫花子穷快乐。不过自从把缝纫机箱改造成了流动书箱以后,妻子就很喜欢跟我较嘴劲了,谈的是金陵十二钗中的凤辣子和百零八个好汉中的糖包子开坼--流糖(刘唐)等。这只是暂时放松一下,接着马上就是煤油灯下跟着针屁股走了。
 
174、独角戏

在漫长的人生舞台上的一段吃百家饭的特殊岁月里,我们一直是在挥针走线唱着“二人转”的。在这朝夕与共为了生存的拼搏中,有些突发的情况,使我们无奈,不得不各自怀着忧郁的情绪、惶恐的心理和紧张的神态去唱“独角戏”。

我唱独角戏的时日不多,最多不到半个月。这是在妻子做了节育手术(结扎输卵管)的那段日子里。我一个人挑着缝纫机去做乡工,这是唯一的一段时日。市主急着要穿衣,只好怀着惶恐而紧张的心情去吃这很难吃的百家饭,幸而没碰到棘手的生工夫。至于做便装,打“空鸡脑壳”布扣结就打得比不上妻那么圆润坚实。钉上去也比不上妻子那样如卧蚕一样伏在桑叶上的活灵活现。

虽然在为完成“规矩工夫”而紧张地操作,但还是怕塌场。时刻在默记着妻子的锦囊:“若要好多思考”、“条理不清,失线丢针”。唱这种独角戏,对我是最实践的检验和锻炼。因为平时总是依赖着妻子唱主角。

真正能唱独角戏的是妻子,真正惶恐忧郁的也是她。有时是突发的,有时是可预料的事情,使她带着这种心态去吃百家饭。

最难忘的是那年春夏之际。我因患胃病卧床八十余天。这年也是取消小自由粮食还很困难的时候。她既要主内又要跑外,早上要把内务做完,为我煮好稀饭才外出做衣,并在我睡的躺椅傍边点上蚊香。在市主家里要压住内心的惶恐不安,紧张地完成或超额一天的规矩工夫。脱奶的孩子虽然由祖母带着,但总是担心怕出什么差错。

当我的病情特别严重时,请邻居们抬到龙伏诊所(那时不叫卫生院)去急救,有个人低声说了一句不是要抬瓦棺材吧!妻子听到了这种幸灾乐祸、隔岸观火的语言时,如针刺心窝,只是潸然泪下。她很担心不可设想的灾祸降临。以后的独角戏如何唱下去呢!可幸八十天后我的病情慢慢好转,也能帮着做些家务了。

为了使我早日康复,她在生活上给了“特殊”的照顾。所谓的特殊是把饭罐下面的大米饭分给我和孩子,自己吃着拌有蚕豆叶或苋菜茎的饭糊。有次岳父看到我们吃的是黑乎乎的蚕豆饭,就叹着气说:原来你们的生活过的这样苦呵!陵伢(指妻子)一年多冒回山田是为了一个家。今天才知道你们的真实生活状况!妻子连忙掩饰说:只这几天吃蚕豆叶饭,是队上分的。她的内心是怕岳父牵挂她。

妻子最怕的是每年腊月年关之际,那是工夫特别紧张的时候。但那时治保主任总是会派五类分子小组长前来通知我,准备去新开完小参加龙伏公社五类分子改造集训会。会期五至七天,内餐内宿,自带铺盖和生活用品。只要这个叫陈醒狮的组长一进门,妻子就知道带来了不好的消息--开会集训。选择这个时间是因为学校放了寒假之后,又在过年之前,空出了空间和时间。

偏偏在这个活计最紧张的时候,我要去集训。她无奈一个人跑乡做市主。谁都知道每到年关之前要搞五类分子集训,也谁都知道我是右派分子。可是也有的人偏要问:“戴师父今天唱独角戏呀!博师父冒来呀!搞什么事去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妻子总是吱吱唔唔应付一下,火烧乌龟肚里痛。耽误了工夫不要紧,以后可用夜工补上。但紧张恐怖的痛苦心情是无法消除的。所以每年她这几天唱独角戏是极其苦楚的。(关于集训,后文“龙五”一节另有记述)。

有年冬天下着雪,五类分子到关山水库去担土修堤坝,晚上训话和讨论。妻子也独角了几天。有年修焦溪岭公路,五类分子去送炊事工具,来回两天。妻子又独角了几天。

这种惶恐痛苦的独角戏只唱到了“右派摘帽”的1978年。随着对右派的纠错平反,我复职教书去了,我家成了回属户,吃平均水平的标准粮,她后来带着孩子们农转了非,吃商品粮。不过她还是续演了几年的独角戏,而不是惶恐、忧郁、痛苦的演员了。虽工夫紧张,但心情愉快。而我,由博师傅变成沈老师了,没去吃百家饭了。

175、从再生布到灯芯绒

前文对再生布的兴衰及其社会背景做了一番烦琐的、或许认为是不关痛痒的、小题大做的扯谈。其实,农妇们把陈古八年的废烂棉絮棉衣,甚至一双千疮百孔的靴篼子(棉鞋)都翻出来,经过撕拆漂洗晒干弹成废棉花,再纺成废棉纱,然后织成废棉布。他们不是冒事找事,而是自发地本能地为遮身蔽体在开动着脑筋,在进行“生产自救”。

从“一则日记与一段痛史“(杂文选刊1999年第一期丁东)和“被遗忘的谎言”(杂文选刊1999年第四期黄俊伟)两文中即可透视到畸形社会阶级所产生的怪胎,酿成的民不聊生的衣食灾难。农妇们在注意防疫卫生的条件下能采取自救穿上再生布,应是在岌岌可危的民生问题上抗争生存的一大创举。

我和妻子一天能缝制九件布扣子便装和一条短裤,也算是放了一颗小小的卫星。究其原因是妻子的一句话--棉布轻松,松线松针。做这种再生棉布时,飞针走线畅通无阻。因为它们不板札,因为它们不紧密。因为它们不牢固,不经穿。夏天穿单衣,屁股很容易露出肉。做这种打倒算盘的事也是个“扯屌揩屁眼--付个急。”

随着小自由的开放,家家种棉花,加之队上也种些(旱土)棉花。农妇们织起土布来,取代了再生布。并且做农活经污染(泥水杂色)。农妇们用青白两色间花织的一梭罗和格子布很时兴,做起衣来也是松针松线不阻手。一天做十几件交了市主,都很高兴。说我们比规矩工夫多几倍(规矩一个工做一件衣)。

随着农工业的复苏,发下的布证也不断增加。大多数农户还是穿衣织土布。多余的布证有外地人(也有本地人)来收买。因此出现做布票生意的老板。我家八口的布票也抽出一部分,被一个办队干部买去了,可是没有给钱。后来去讨了几次讨不到手。原来他是个单身汉,当办队干部也是请来的临干。祖母说这是退财折灾,反正是政府发的。又说这种人是长鼻子,喜欢卷走不义之财。钱落了英雄手,米进了花子袋这是牛口里扯茅。莫去讨了,讨发了火,他会寻事害你的。

经济条件稍好的户子,布票不卖,留着用来扯士林布做女便装,仿绸格子做衬衣,绵绸做单裤。冬外衣都是纱卡,很少扯直贡呢的。这时的中山装没有退潮,用卡其布做的中山装很平整笔挺。中、青年外衣都是标志着“礼义廉耻”四口袋的中山装。我最怕做老年人的卡其布便装,打的“空鸡脑壳”扣结,要像铁球一样硬,原来师父说既要吹得火,又要打得鼓。可卡其布做得扣结扣绳没有一点空间吹,比鼓棍还要硬。这就不像松针松线的再生布和土棉那么容易做了,要增加很多难度。

后来出现了品目繁多的布种,如晴纶、涤纶等,农村最喜欢的热布是“的确良”,不是的确凉快,而是的确质量优良。最大的优良是板札细密牢固,耐磨,不怕自然风化,容易洗涤。有人说这种布的名字是某个伟人信口说了一句:这种布蛮好--的确良好。后来就以“的确良”的金口而命名,广泛流传。

有次在刘本荣老先生家做衣。也是做的确良的布。他托着水烟筒坐在缝纫机前扯淡。说要出手对联给我对了。出联是--的确良,量的确,一尺十寸。我对于这种异字同音且与数字关联结构的对联,不能凑合去对,要贯合和符情理,要考虑词性平仄。就说暂无时间思考,待日回信。不管能否对好,一定会奉告先生的。

是夜想起有一种印度产的纺绸叫印度纺,杭州产的叫杭纺。由纺想到同音字访,由访想到路线。就归纳为--印度纺,访印度,二海重洋。其实“的确”是不同的词性。虽然没有对好,次日也就作为回了一个信。像这样“身虽劳,犹苦卓”(三字经)的余兴,或许说是吃百家饭时遇到的插曲也不时有之,后文“牧叟刘蔼姿”专题记述之。

的确良真是良,良在经久耐穿耐磨。成了废旧衣服也舍不得丢掉。留着撕成布条做瓜田绳。因为它不怕风雨,不怕暴晒,也不怕冰冻。

后来我利用它这种特别性能去绑扎被雪压裂的柑树枝条,使破裂的枝条能自然修复长好。这是它的正面好处。但由于以后没及时割断布片,枝条上下不断增大,绑扎的地方就成了深陷的细脖子。而枝上贮存的有机营养使座果率大大提高,果实的重量压得枝条下湾,最后从绑扎处折断,造成极大损失。由此也启发了一种叫“环割”(适度)的保果措施。

二十年后,我在改革柑橘园时,还发现蜜橘树上至今有未能解除的“的确良”布片。我的一件工作服至今还留在蹉跎坡旧宅,舍不得丢掉是它的性能的确良。

的确良虽经久耐用,但随着灯芯绒(秋冬外衣料)的崛起,就不被有些人所喜爱了,因为它不具有灯芯绒那种厚重华贵的特点。大家都渴望能穿上一件灯芯绒衣而感到炫耀和满足。但凭政府发下来的布票也扯不到灯芯绒,还必有张灯芯绒布证。

有时一件灯芯绒证发到生产队,要优先让给办婚嫁的户头。如果一证多户就采取抓阄的办法。如果没婚嫁户,就每户派一人去抓阄。抓阄也有搞鬼(舞弊)的手段,也闹过纠纷。有的户头抓中了,可是舍不得穿这样贵的衣。或者出卖,或者换回多些的布票,就少花钱多穿一件衣。

我们在市主上也零零星星做了一些灯芯绒衣。有的说:“戴师父不要太省了呵!也去扯块灯芯绒吧!”我插说了一句“买扇老头手遮荫!”妻子就开腔驳起来:“老头只卖扇,并不制扇,有钱人买扇,无钱人卖扇。我们只做裁缝,又不开工厂制灯芯绒。你又冒开后门的路,你能搞到一张灯芯绒证,我还是舍得穿!”我深知妻子的心事,也能理解到她驳我的用意。

后来我从在龙伏茶场当场长的老熟人(与祖父是爷父相交)那里弄到了一张灯芯绒证。次日加早赶到黄桥供销社,还冒开门,采购到一件灯芯绒布料。妻子开夜工缝好,穿出去就被邻居看见了!很惊奇地叫声呵呀!穿了灯芯绒啊,要放炮竹恭贺。
其实队上的妇女们都要在为一块灯芯绒衣各自打着肚皮官司。特别是相互有隔阂的妇女之间,都在暗地里为穿上灯芯绒而千方百计在争这口气。为穿衣明争暗斗的妇女,都是队长的浮头鱼,开社员大会时是穿装的亮相机会。这种竞争,也给我们带来一些包工生意。

不过婆婆老子们的穿装,还只是从棉布提到士林布这个等级,只有祖母抢先一步穿上了海服绒。因为妻子特跑了一趟平江县城,一买蜡线二扯(即买)布。她认为祖母留守拉扯几个孩子有功,为我们做衣搞家务有功,于是特扯了一件海服绒布料,比灯芯绒还高档些,一时成为队上老婆婆的穿装之冠。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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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简要说明 序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二)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三)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四)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五)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六)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七)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八)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一)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二)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三)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一)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二)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一)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一)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一)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二)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四)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一)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二)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三)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四)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一)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一)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三)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四)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五)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六)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七)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八)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一)
第十章 我与祖母(二)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三)
第十章 我与祖母(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一)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二)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三)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五)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六)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一)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二)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三)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四)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五)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六)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八)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九)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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