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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沈博爱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四)

165、棉花抵了纳税金

1962年,是我从谭家山释放回大地坪老屋那年。住在昙云寺的大哥淮溪时任生产队长,见缝插针收了几百斤麦子,躲在棉花畲三哥湘溪那偏僻地方蒸了两甑麦子酒(每甑可蒸二百到二百八十斤稻谷或麦子),因为见缝插针都尝到甜头,谁也不去向税务员举报蒸酒的事。大哥说只要有相当的,就要给我再开场亲,复起一碗水,办喜事的酒他负责。于是后来我结婚时,他提供了三十斤麦子酒。

我所在的生产队也想蒸酒,说是浸了药酒可驱风湿。于是发动社员到稻田里捋稗子。因为蒸稗子酒不纳税,就名正言顺地蒸了几甑稗子酒,其实掺了不少的稻谷在内,作低价按户头把酒分了,得酒的户头写笔支取现金账,有少要的,也有不要的,各户可互相调剂。这样,我办婚事的酒就足足有余了。

祖母要我把酒灌在紧口大陶罐里,用泥巴封住,放到楼板上,说这样能保住酒气,也不会揭开泥巴零散喝了,一定要留到收亲待客。祖母真是老当家。可是有一次来了个要好的客人,客人好像知道我有酒似的,于是我就用棍子在封泥上戳个小圆孔,利用虹吸管原理,用皮管吸出一斤装酒瓶。后来祖母发现我偷了酒,就发气批评我:“别人不知道楼上有酒!你做一个嘴巴人情就可以了。真是猪嘴巴存不得糠,发不了财的李东九!”

结婚办了三十桌酒席,还算风光。可是“兴尽悲来,识虚盈之有数”,我不但欠了一屁股账,带来满脑壳烦恼,要抖落一身虱婆下来(蛮难、费劲)。同时风也来雨也来,一天,大队干部说有个姓张的人找我,可能是蒸了酒要完税的事。我深知来者不善,完税的人是很难对付的,坦白从宽就完得多。就要大队干部转告,我去搞钱去了,明天一定去!祖母知道这消息后也很着急,但很镇静地说有办法,只要把酒的来路搞好就行了,不能说是大哥蒸的酒。

祖母启发了我。是夜我和我堂阿公明老星和孝老经(孝经)等几个公字长辈说明了来意,他们都愿意帮忙说是把队上分的稗子酒让给了我。这样我就有十几斤稗子酒的来路了,算是胸有成竹的准备税官的盘问了。

第二天我来到大队干部家里,二个税官正坐在厅堂里等待着。
“你收亲办了多少桌酒席?”一个姓张的青年问。

我说三十桌。

“一共用了多少酒?酒是哪里来的?”他穷追不舍,咄咄逼人。
“队上分的稗子酒,自家分了几斤,把沈明星、沈孝经、戴朝贵等几户人家让给我的酒加起来有十七八斤;又到几处供销点打了几斤野生植物酒,就有二十多斤,平均每桌还不到一斤酒……,妇女小孩都不喝酒,结果还剩了几斤谢了媒人。”

他作了笔录后,又说有人举报我蒸了酒。我说刚回来建家,一无工分换口粮,二无见缝插针的小自由收入,不可能有余粮蒸酒啊!只是队上的稗子酒帮了我的忙。

“既然是这样的情况,你先回去吧!”

我回到家里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把盘问的经过讲给祖母听了。她说好人总是难星多,也算是过了一关。凡事要“未进城门,先思出路”,有去路就要有来路,一只脚迹眼进要一只脚迹眼出。现在开了亲有了家,年底把陵鱼接过来,跟她学了做裁缝,情况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把妻子接回大地坪老屋,缝纫工具也一起担来,三人才正式一起过日子。在祖母的提议下,我就拜师成为妻子的贴身徒弟,也是她缝纫生涯中唯一的男徒弟。

祖母又提议要种点棉花,说以前把所有的旧棉被都翻弹纺织做了再生布,结了婚是要生发的,一定要弹床享福絮。就这样在菜土里种了棉花,也从市主上收了几斤了工钱的棉花。祖母安排弹床七幅絮(大絮)的棉花是足够了。

我俩跑乡串户的缝纫日趋紧张的时候,还住在大地坪老屋的上厅西厢。记得在一个天气阴沉的上午,一个背着黄色工作袋的瘦高个子来到我家,说我们做手工业的也是劳力自由支配,要向国家纳税。我说我们刚开市主,市主也不多,并且很分散,做的工钱是赊账,要到年关才能收到,并且也收不齐。目前买针线的钱都困难,请求以后补税。

那人好像很尴尬,但还是坚持兑现,无钱交东西抵税也好。妻子无可奈何,只好把那十几斤棉花抵了税金。至于应纳多少,我们也不知如何算法。妻子交纳棉花时,发现那人的眼皮有些萝卜花(皱皮纹),认出这是她母亲的堂弟,就脱口叫声某舅爷。那人轻声应了一声,没说什么夹着棉花走了。此后碰上舅爷多次,也只是寒暄几句,他以后没来收过税了。

地方人知道我岳母姓易。这个收税的人一定与我们有什么亲戚关系,确也猜着七八分。有人说易家人(易某人)是一言堂,越求情就越多纳税,分钱少不得。收税的就是挖窖寻蛇打,一边人面一边鬼面。你喊了舅爷也一样要拿走棉花抵税,不如不喊,不如不求,留了痰水变尿……。

易家人来完税发现交出棉花的纳税人是个堂外甥女,有点尴尬是人之常情。但后来不再来完税的原因并不是妻子喊了他舅爷,而是公社成立了手工业管理委员会。从事手工业从此不再被视为劳力自由支配,而属于公社社员,收入纳入集体经济。

后来我补办了“手工业服务证”(服证字第658号),前页是农村手工业十项制度,主页是姓名、性别、成分、工种和住址,盖上“浏阳县龙伏人民公社手工业管理委员会”圆形公章和填发人“王维松”的私章,后面是上交管理费登记表和检查记录。但从没人来收过管理费和检查记录过。

十项制度第一项规定:根据人民公社“六十条”的精神,农村手工业是农村人民公社的组成部分,手工业工人是公社社员(地富反坏右分子不称社员),既是生产队的社员又是联合小组的成员,服从生产队和大队联合小组的双重领导管理和安排。纳入集体经济,反对单干,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

第二条:……必须高举……突出……坚持……努力……服从……遵守……
第三条:……必须服从……做到四服务,四先,四后
第四条:站稳……遵守……上交……
第五条:……统一收取……不得……
第六条:打破……传授……带好……
第七条:积极参加……努力学习……不断提高……
第八条:本着……认真……做到……
第九条:不是……不得……否则……
第十条:转借……或涂改……作……和……处理。

从第一项规定来看,我不是社员,也未参加联合小组,为什么生产队能允许右派分子和地主子弟去从事手工业劳动呢?其原因是生产队的物资收入是增产有限的,而劳动工分是无限膨胀的泡沫,到年终结算时,有的生产队的工值可达每十分八角到一元,有的生产队只有二角到四角,最差的还不到一角。如上源大队党上刘生产队就有十几把篾刀在周洛、柏崖、芦洞等山区供销社织农具,挣回硬帮帮的现金买工分,年终不但有钱兑现,且分值很高。

生产队察觉到如果大家都挤在农业上赚掺水工分,不如多派人外出挣现钱。如果不抓现金收入,年终无钱兑现,三十夜出纳员的伙房里就会挤得爆箍。生产队干部就增选了一个副业队长,专管手工业。队上主动与手工业户签订合同,规定每年上交投资金额。我队是每元买十分,我家每年投资给队上四百元左右,按当时缝纫的工价每天1.2元计,即我俩每年至少要做330多天缝纫工才能完成投资任务,我们的活动零花钱就只有靠做夜工了。

自责任制以后,粮食市场开放,自产自销的蒸酒现象也就不足为奇了,税务部门主管的是国税地税,何况农业税也免征了。

166、肚子跌进饭甑里

三收之后,生产队晒晚稻,晒油菜籽的农事都由晒谷组的妇女们在继续做着。各家各户都赶着晒红薯丝。因为除队上分下的红薯外,小自由旱土也能产不少红薯。拌了薯丝干的米饭,虽不是三根薯丝扛粒米,也算是饭里安了不少钢筋。这时的农村还是靠杂粮来辅助吃饭问题,吃白米净饭的户子几乎没有。祖母一辈的老人们总是喜欢说:有薯丝饭吃,就莫好了高(莫苛求)。只要薯丝饭能吃到八十岁,就算好命了。

祖母把红薯看得特别重,凡是烂红薯都要拿到手里左右上下仔细打量之后,才削除腐烂部分,但被污染产生斑渍的部分硬要保留着。这种损坏的红薯不刨丝晒干,直接放在大米里煮成薯丝饭。这种薯丝饭散发出难闻的烂薯丝气味,实在难以咽下。我说这是痛脚连累好脚,一粒老鼠屎打坏一锅粥。

可祖母好像介绍经验一样地说:“吃烂薯饭时,鼻子莫透气,用菜包着,不要咀嚼,鼓眼一吞就滚下了肚。这样就闻不到烂气,也嚼不到烂味。”祖母一辈们是饿怕了的,认为有烂薯饭填饱肚子,要比饿肚子好的多。她当然不会忘记当年从猫洞里扎红薯度关救命的往事。

我把妻子从山田接回大地坪老屋,缝纫机就摆放在那洞房的后门口,裁衣案板一头搁在窗台上,一头用板凳支着。原来的书桌就撤开了,兼做书房的洞房变成了缝纫间。自她在这里开始做缝纫的消息传开,就有一些人上门来定做衣服。

祖母很好胜,带着妻子去上屋拜访章天师和青谈子两位老师父。一方面宣传她收了一个能做衣服的孙媳妇,二方面拜码头表示谦虚、不妄自尊大。祖母以往与他们的关系还算旧交。在交谈中突出的两句话是:“傍着阿公分割分割饭吃了!”“三斤子姜顶不上一斤老姜,姜还是老的辣!”祖母这样做这样说就挡住了老师父们的口是和非议。

祖母深知学了手艺就是啃腊肉骨头,多少有点味份。虽然发不了财,至少一个肚子是跌在别人饭甑里的。所以以后的缝纫生涯中,常听到别人带着羡慕的口气说:你们就好!两个肚子都跌在别人的饭甑里!

事实却也如此,我家历年的人平口粮是排在生产队倒数第一,俗话叫站了“督名”。可是我家的余粮排在队上第一,已积余稻谷四千多斤。主要原因是我夫妻俩常年在外做跑乡做上门工,确是两个肚子跌在别人的饭甑里。

妻子在家里做包工只做到1964年4月。自本月十二日起,她就带着我这个丈夫为徒,做起了乡工来。这种跑乡串户的缝纫生涯,是由我们预约时日,根据急缓情况和路线稍作调整的。除必须参加的春插、双抢(夏)和三收(秋)的紧急农活外,其余的时日都要做串户上门工。为了缓解时日的不足,就接连做夜工,做两个夜工可填出一个日工。妻子把这种日以继夜的劳动称为做“接光”。这种晨昏奔波的日夜操劳,用“栉风沐雨”、“披星戴月”和“焚膏继晷”来形容不算过分的。

这年四月十二日,我俩第一次做上门乡工,是在距我家五里远的姐夫家。因为主要工夫是蚊帐,直针直线很适宜我这个新手操作。其实也有它的秘诀。一是帐门要偏水,保证平直相帖;二是帐顶两端偏水,保证绷紧平整,并且四角打褶;三要做帐杆套时要记住安系带;四要做前套杆时,帐门两头分别安上圈套,便于挂帐门钩;做后杆套时在帐内两头安圈套,便于挂香袋。五要帐门前下角,分别做个小袋口,便于放方孔钱,有拉直帐门不飘动不进蚊子的作用。六要在四下角分别开个叉子,有绸整压经帐角松紧的作用。这些小诀窍是妻子从姨外公美裁缝那里学来的。现在又传给了我。

缝蚊帐、缝被单和弹棉絮是家庭中的重要添置项目,都有打包封(红包)的规矩。所以,今天封帐子,也得了红包。这算是第一次做乡工的开门红,预兆着今后的生意会很好。我俩感到心情舒畅,很是惬意。

以后的两年里,基本上是跑花户,在附近没有成片的户头,早出晚归要走很多路程。北边到过杨源村的白羊坪和以下的芦仙寺、洞庭黄及干坑源等山区。西到过黄公桥、杨树源和白荆源等冲洞。南到过洪山、均家等丘陵坡地。东到过龙伏、复新、江堧、马源等冲塅。这种打游击样的乡工,就没有固定的户头,也叫没有市主(固定的东家)。

由于妻子会裁剪,能落剪为定不修改,并且能在有限的布料内做出合身的衣服,都认为她是最省布的好裁缝。同时又认为我们舍得吃苦,每天要比老裁缝多做两件。生活招待也不苛求,是很随便的师父。这样就获得了地方上下的好评,附近的市主越来越多,于是偏远的花户也就不去了。集中分布在附近的八十多户人家,成了我们的老市主。农村俗说的市主即是市场东主之意。

每年腊月至除夕去收工钱时,东家说声“明年还请吃累,莫嫌弃汤罐市主吧!”这就预示着这个东家保住了市主。如果交钱后不吭声,就意味着要换市主了,这叫丢掉市主。有时丢掉的市主又请你回去继续做,这叫打转市主,这时东家总要说些客观原因解释一下。那种很固定的东家,就叫老市主。

新市主和老市主前后做了十六个年头,也不止吃了一百家市主的饭。一年有三百多天是把肚子跌进了市主的饭甑里。所以地方人很羡慕我们两个的肚子也是事实,因为当时吃饭是个大问题。

“百家饭也难吃,也有不少规矩约束着”。妻子对我说:“比如吃饭也有规矩,身子要坐正,手脚要靠拢。,动作要快但要显得斯文。看起来吃得少,实际要吃饱。吃饭不过三碗,挟肉不过三次。挟菜先看准,后挟稳。不喜欢吃的菜也要去几次筷子。放筷子不出桌边,喝菜汤不出响声。没学规矩的人,吃饭好比上战场,筷子打架样,瓢羹车水样,马不咬人形象丑……”

我说真是规矩太多,吃饭也要进培训班了。

“不只是吃饭,说话都要小心谨慎,不要讲犯忌讳的话。比如把布翻个边叫顺个边,倒个头叫顺个头。把袖边摆边压实,平时叫倒边,但乡俗把“人死了”叫“倒了边”,所以在市主上叫扶边。还有,俗成的“剐扣眼”不能叫“挖眼“,只能叫剪扣眼,因为乡俗把挖埋私死人的墓坑叫挖眼。穿衣不能叫装衣,因为给死人穿寿衣叫装衣。”

“做市主不能挑户子,贫富都要做。不管有钱冒钱,进了这个大屋场,到了这一方,就要挨一挨二做下去。其实,好户头并不看得起手艺人。穷不做官,富不学艺。做乡工就是做掾门手艺,像跑江湖一样。贫苦的户子还仁义些,头天还打好豆腐,到供销社打几角钱酱油,炒碗肉也是用萝卜打底子,面上的肉硬要挟着送到匠师碗里,自己吃萝卜。”

吃百家饭,也看清了百家事。俗说清官难断家檐事。有的主妇很像凤辣子,口是心非。表面装成贤妻孝媳,实际是虐待父母不关心丈夫的毒妇。从布料分配上和饭菜饮食上我们都看在眼里。按手艺人的规矩,看到不议论,不当讪头。

肚子跌在别人饭甑里,也是要忍受一些刻薄的。有的市主挨到天黑才做饭。妻子对我说:“麻雀叫着要叠被子了!蝉丁(知了)唱起歌了!”暗示我准备收工,赶快完成某件工夫。有时本来散了夜工,市主拿块烂衣打补丁,害得我俩只好顶着月亮回家。

肚子跌在别人饭甑里,虽然积余了一些粮食,但也惹来过麻烦。这麻烦上报到社港区政府,并派工作队作为专题进行调查处理。关于此事,后文另做交关。

167、奶瓶和棉袄

一九六五年,乙巳年,正月初七,妻子于午后产下一女婴,这就是长女涤非。陵鱼上午还在做包工,临产前,我在后山岭背村吃汤饼宴去了。家里只有她和祖母两人。祖母派人把我和同时赴宴的接生员叫回,这才安全地产下了苜胎。祖母终于见到了第四代,无比高兴。忙里忙外,三寸金莲不是在扭动,而是在飞步。三朝日办了几桌酒席,也由组上送了一个号--在一张大红纸上写个名字贴在厅堂墙壁上(有关送号的习俗,见本书第十二章“社教与文革”第182节)。

陵鱼虽然应坐一个月的月子,但还是硬着身子伸手干家务,再加上工夫积压,半个月后就操起剪刀裁衣了。缝制机工则由我来完成。但面临着的问题是考虑能否继续跑乡工的事。祖母生怕缝纫生意丢市主,又怕孩子带不好,有人眼看我俩的百家饭吃不成了。

为了保住市主,祖母想了个无可奈何的办法,说当年她在缺奶情况下,把我也养大了,现在是有奶可喂,只要带个奶瓶跑乡,奶涨了就挤在奶瓶里,中午由我送回来,祖母来温热喂孩子即可。就这样,早上喂饱走,中午送一餐,直到晚上我们散工回到家,才能让孩子打个饱餐。

这种无奈的日子里,祖母累了,孩子饿了,妻子苦了。

当时买的塑料奶瓶没有保温功能,只有喂奶的用途。我跑到长沙市百货公司才买到一个小保温瓶,莲蓬脾,8x24cm规格,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制造字样。没有把手,很像一颗子弹。自1965年至1973年生育五个孩子的八个年头里,它发挥了很好的贮奶保温作用,祖母可直接把奶倒入奶瓶中喂养五个孩子。因此,这个小保温瓶成了妻子和祖母的口泽,也是我的手泽。

到2004年,这个一直珍藏的小保温瓶又发挥了它的重大作用。那年,妻子患了三叉神经痛和宵渴症。夜里总要起来喝几次水,它又派上了用场。妻子感叹地说:“五个子女用过的东西,现在又轮到老娘用了。真是个传家宝!”

2009年春天,小儿子从上海寄来一只带吸管的美制保温杯,7x19cm规格,小巧适用,有按钮控制杯盖。妻子就把那个子弹形的奶瓶藏在柜子里珍藏。它经历了四十三个春秋,终于成了父母口泽的珍藏品。是年七月,十八口相聚蹉跎坡拍摄大团圆时,它也随同入镜,成为电脑文件夹中的收藏品,永久亮着慈恩的光辉!

这种把挤出的奶汁送回喂孩子的方法,只能适用于在附近做乡工,二华里以外就会有误工的影响,工夫做少了(件数)是会丢市主的。于是孩子饿狠了时,祖母也沿袭当年抱着我讨奶的方法,抱着孩子去讨过奶汁。她扭着小脚走不远,只限于在本组邻居的哺乳妇女那儿讨奶汁。例如满子就吸过邻妇岳五花的乳汁,但这种情况极少,也无法持续。

祖母也实在难以担负这种“老来带嫩崽”的担子。我们也恐防汤火之灾和祖母摔倒的事故发生,最后决定带着婴儿去跑乡工了。第一天试办是到党上刘家大屋的普时尹家里做衣。老普急于要衣穿,要我们把孩子带去,由老伴(潘氏)替我们抱。妻子把从孩子身上换下的屎布尿布藏在一个布袋里,收工带回家处理。这样每天带出一袋干尿布,带回一袋屎尿布。

由于喂奶和挤奶,穿在身上的棉袄,长期是湿漉漉的,久而久之成了一块磨刀布。因为这五个孩子的哺乳期都是早春和秋冬季节,早出晚归怕孩子遭受风寒或雪电的惊吓,妻子就松开纽扣,把孩子包在胸怀里在路上行走。有时是边走边吸奶,口水和奶水把棉袄糊成一层浆。为了第二天能穿上这件乳臭的棉袄,也就不能洗湿,只能用毛巾抹抹再在火堂里烘干。

每个孩子都跟我们跑过乡工,都只能吃六个月的奶。半岁后慢慢断奶,放在家里由祖母带着,喂些软饭。姐姐带妹妹、哥哥带弟弟也帮点小忙。祖母就成了托儿所和幼儿园负责人,打打闹闹,哭哭啼啼。祖母毫不厌烦地说:“只要有人在,我就高兴。有人就有世界!”

妻子的棉袄都在断奶后才改朝,也没丢掉,都拆了棉花织成再生布。不过最后(第五个孩子)那块像磨刀布一样充满乳酸味的棉袄,就没有再拆烂,而是一直留着作纪念。让孩子们知道,难报三春晖!

168、摇箩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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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4年历史的摇箩,摄于2009年7月蹉跎坡老宅

陵鱼生下第一胎时,祖母就亲自走到洞庭黄娘家,找了堂弟黄松根篾匠织了一个摇箩。除付给了工本费,还打了包封(红包)。这是祖母好胜,得了第一个曾孙辈,已化除了她内心深处悲痛的阴影。

这种篾丝织的摇箩,箩口呈长方形(约33x42厘米),高约40厘米。箩口用双层宽竹片钉成硬夹,很是牢固。硬夹上装上两根细小竹框,撑起来能绷上蚊帐,放下来紧贴硬夹,也不碍手。箩底是用厚实的方木做的。其上用来固定竹栅子,其下有四个钻有圆孔的木脚。两根杂木做的轴套在圆孔中,轴两端装上木轮子。摇箩就能推着在地面滚动,这种摇箩既灵活又轻便,既保暖又透气,很适合婴儿的躺睡。摇滚产生的震感和轮子摩擦发出的有节奏的吱呀声,很快把孩子催着睡了。

早上出发时,把摇箩套在缝纫机下架的踏脚板上,与装机头的木箱配成边重边轻的担子。下雨时最狼狈,我要撑着雨伞挑着担子,中途无法换肩,咬紧牙关一气担到市主家里。外衣淋湿了,内衣汗湿了。妻子一只手打伞,一只手抱着孩子,肩上挂个尿布袋子,也是裤脚鞋袜被斜风飘雨湿个冰凉。

我们顾不上自己的湿衣服,进门就得把孩子安置在摇箩里,边摇边吃早饭,让孩子睡觉了,马上开工做饭。妻子说,做上门工,只能超过额定工夫,打屁是要屎交的。所以我们带着孩子上门,只能多做,只能做好。

为了使孩子多睡少哭,不影响工夫。妻子自我培训出一心两用,互不干扰的本事:当她站着画线裁衣时,能用脚来回推动案板下的摇箩,当她坐着缝衣时,一边用右脚踩转缝纫机,双手正常操作,一边用左脚来回推动摇箩。

这种一心两用,且能得心应手的本领,我一直学不好,所以摇箩放在案板下的时间多(妻子在案板上掌裁剪)。有些老婆婆也乐意推动摇箩,都认为我们做手艺太辛苦了。这样好心的老奶奶就很多,虽然她们早已作古,但留给我们的印象是非常深刻难忘的。例如党上刘家普时尹的老伴潘氏老奶奶;田背湾刘菊阳的母亲金老人家;金甲山游次生的母亲等。

凡是做过市主的人家,在那潮黑的地面上,都留有摇箩轮子滚压的沟痕。当时的农村,只能在衣食问题上埋头拼搏,青瓦土墙地面的住房是千人一面,有的大屋的厅堂还长满青苔。摇箩轮子留下的轨迹能保持得清晰可见,没有灰尘把它泯灭。

1980年我在石江学校教书做家访时,有些老市主还指着地面的沟痕说:“当初你们做衣服太辛苦了,还带着摇箩出门。”不过他们改叫我沈老师,不称沈师父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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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简要说明 序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二)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三)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四)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五)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六)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七)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八)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一)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二)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三)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一)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二)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一)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一)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一)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二)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四)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一)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二)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三)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四)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一)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一)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三)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四)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五)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六)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七)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八)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一)
第十章 我与祖母(二)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三)
第十章 我与祖母(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一)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二)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三)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五)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六)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一)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二)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三)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四)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五)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六)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八)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九)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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