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蹉跎坡旧梦 》第十章 我与祖母(四)
分类:

1.gif

 

 

 

                                --作者:沈博爱

55.jpg

图:作者祖母亲手织成的草鞋,2009年7月25日摄。

第十章 我与祖母(四)

147、居家和猪经

我回到老家以后,对于如何建家和治家是很茫然的。二口之家相依为命,祖母虽已六十多岁了,还是靠她这个老主妇来主持家政。政府补发的那点钱也全部交给了祖母安排使用。她很谨慎,把钱藏在楼上那老柜的屉子里。我只管做事,出工听钟响,所有内务都是祖母承担了。要如何治理这个家,祖母的心里是有数的。

祖母看到我靠三皮的奋斗很难地改变家庭面貌,也无法复满一碗水--讨个孙媳妇进门。她说还得搞点家庭副业。她说居家就是猪家,没有猪就不成家。有个家就一定要养猪。没有猪的家就没有家的气象。又说养猪是个聚财筒。潲水里面的银子是摸不尽的。大钱赚不到,只是零钱换趸(方言dái)钱,上栏(指猪)没赚得下栏(指猪粪)。

我觉得祖母真会想,也真会讲。她只读了增广(贤文),没读过幼学。难怪人们常说读了增广会讲话,读了幼学走天下。

写到这里,我想把祖母说的居家和猪家弄个清楚。原来甲骨文的“家”字里面,上面的宝盖头是古人架木得屋,屋下圈养猪羊等家畜。所以家字的本意是豕之居,后来才引申假借为人之居。豬是猪的繁体字。《说文》指家为居也,由甲骨文象形转变为表意。所以祖母说的虽是没有考证的解释,但很符合情理。家有猪就好居家,居家必说养殖(只指农家,城市除外)。

我听了祖母的居家安排,就从蛇屋场刘寡妇那里买回一头三十斤的黑色仔猪。祖母用竹稍挥打几下,小猪在猪栏里绕了几个圈子就不动了。祖母叹着气说,要打好这张起手牌,喂好这头猪就“有下来”(有蛮难)。你是外行,等日(改日)喊个里手看一下。

不几日陈氏五老人家来串门走访。她把猪崽仔细打量之后郑重地对我说,屠夫讲猪,先生讲书!人畜一般,人有人相,畜有畜相,马贩子讲马经,牛贩子讲牛经。买猪要懂猪经,要看猪相。你买的这头猪,是没发毛的猪,不但已畜(养)老了身子,长相也不好--草鱼文身鼓棍脚,毛深皮厚松牙壳(颚)。好猪也有个好八字,是六个字--嘴、头、皮、肚、脚。叫做--狮头短嘴肉脚,毛稀落肚皮薄。后生子!要记住这几句话,进猪(买猪)就不上当!

天呀!我只道五经六经十三经这些古籍的名称,从未听说过猪相猪经这些编外读本。好在祖母说,只要不是石头,凡是猪都要喂大的!慢慢淘(养),总要喂壮的!养了几个月以后,估计它上了头个等级(131市斤),我就用土车子把猪送到龙伏肉食站,心里琢磨着不会塌场的。因为祖母前日把猪饿空,今日才把猪喂得特别饱,纵然除潲(收购称重时要刨除猪肚里潲食的重量)也除不干净。可是那个看肚除潲的歪嘴巴是个一言堂,一开口就是铁水浇山,从不改口。他最后对我宣布:

一、扣除潲食重量,实毛重未上等级,愿意,就按等外价格收猪。
二、可把猪留在这里,三天后来复秤。
三、可过洗(宰杀)吊(秤)边子。按七内八外折毛重,下半夜三点钟来看秤结账。
四、可自己虚购猪肉入账,满足头个等级。
五、可打回头货(把猪运回家继续养)。

我正在犹豫的时候,有个送猪的老农为我指点迷津:除潲是圣旨,谁也推不动。只是逼着你按等外价收掉。二者,复秤吗!猪是要吃三天客潲的。三天复秤能赢吗?只能失(秤),没有出(秤)的。至于过洗(杀)吊边子,等你半夜三更赶来,猪早已杀了。生米煮成熟饭,逼得你虚购几斤肉折成毛,凑成头个等级。这是不吃明亏吃暗亏的事!我看还推回头货,但经过捆绑的猪要几天才能回复生长,吃点明亏就算了!

这选择了推“回头货”,高兴而来,扫兴而归。祖母说买猪不识货是吃亏的。现在拉了回头货,只好耐烦再喂个把月。要赚畜生钱,就要伴畜生眠。光耐烦细心还不行,还得要有本(猪经),你给猪一勺水,猪就还你一身毛。

一个月后,有人介绍我把猪送到黄公桥供销社去过洗吊边子,说是贺祥景在那里管肉食分销店。是个熟人,可能好办事些。后来我就把猪送到黄桥过洗了。老贺说是要记虚购猪肉五斤折毛,才刚好合上头个等级(131市斤)。这次是没有三更半夜去看秤吊边子的,相信了熟人就蒙着眼睛结了帐--在按131重的毛价结算后在扣除五斤肉钱。这种以付钱不给肉来凑满等级毛重的变通方法,是肉食站的一种开明秘诀。

我把结算的几十元现金和几十斤粮食指标交给了祖母,并详细讲述了这次送猪过洗补秤的情况。祖母叹着冷气说:人到地头(尽头)止,货到地头死!脱货没求得财,也赚了下头子(猪粪),劳了几个月“空神”。猪不“还债”(不依人愿)也没办法。起手牌没打得好,也得了经验。下次进猪,就要记住五老人家讲的“猪八字”。

关于吊边子“内七外八”折毛重的问题,也是个行业数学问题,可能辞书上没有这个词目。首先讲吊边子。边子是指猪宰杀后的整个躯体外壳,不包括上水(心、肝、肺)和下水(肠、肚、肛门)。根据边子的重量来折算毛(活猪)的重量。如果边子是一百斤,则先取七十斤折一百斤毛重,叫内七,再将余下的三十斤除以八乘以十得毛重,叫外八。两数之和则为总毛重。100斤边子折137.5斤毛重,150市斤边子折200斤毛重。我这次送洗的猪只杀89.8斤边子,要上131斤等级就应杀94.8斤边子,尚差5斤边子,所以就得记购5斤猪肉的账来凑合变通。
设边子重为X,毛重为Y,公式则是:

Y=100+(X-70)

几十年后,肉食站退出历史舞台。当年的老屠夫们从闲谈中透露了吊边子的吃人(吃秤)秘密。因为边子决定毛重,毛重决定价格。要赚黑钱,就要从边子上做文章(秤上的文章另做别论):

手法一:因为猪头猪脚不剔毛,首先割下。可以从颈部割走一个冬瓜圆圈,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
手法二:躯体劈成两半后,左右边子肚皮各割走一梭形肉条。
手法三:取直肠时,把肛门肉扩大割下。
手法四:从剥下的肉皮下刮去皮子油脂。

到本世纪初,猪贩子们得新搞法是活猪灌水,屠夫们则是猪肉注水。总之,黑手黑心黑脑筋,吃人的幽灵驱之不散,杀不尽禁不止。

148、织渡船

本来渡船只能制造不能编织,因为祖母织的渡船是形象的渡船,故此渡船不是彼渡船。此渡船者,草鞋也!俚人戏称鞋子为渡船。股祖母打(织)草鞋,称之为织渡船。

古人称鞋为履。曹操骂刘备为“卖履舍儿”。还有很多与履相关的成语故事。如削足适履,履穿踵决等。现代也用“西服革履”形容男人的穿装。生物学把一种原生物叫草履虫。然而祖母织的草鞋都没有人称草履,反而形象地称之为渡船。因为它前后高翘中间平。

和祖母相依为命的日子里,是我修炼三皮最苦的日子。其中以脚板皮接受修炼的时间最多。因为人可上不撩天,但不可下不着地。它的休闲时间,只有睡眠的几个小时。

我从监狱回家时穿在脚上的跑鞋,只能留着外出走访时穿。劳动时翻出陈古八年的烂布鞋穿着,也算是废物利用。可是废物用尽了,只好打赤脚。但去芦仙寺大山上去捡柴,就不敢打赤脚,非穿鞋不可。我只好向我的老童年们学习织草鞋,他们都是利用雨天或夜里赶织几双草鞋贮备着。

从稻草秆的精选,潮水、捶打到搓草绳等准备工作,我很快就掌握了。草鞋索是草鞋的经绳,长度为一庹(约五尺)。选四条长索穿套成两个圆套,剩下的两端合拼搓成一根鼻绳。鼻绳可根据需要加长。两个圈套拉扁就成了一尺长的四股索绳,把索绳挂在草鞋钩耙的木齿上,鼻绳纽在腰间的轭型木勾上。齿耙勾在板凳前段,坐正弓背,就搓着稻草绳(纬绳)从鼻绳结上开始编织。我织的不美观,很难看。又说我织得不紧密,鸡也爬得烂。都戏称我织的草鞋是像只烂盐船。

我第一次看见织草鞋是1945年以前,住在洞庭湖大屋场舅阿公家时的事。那是有很多国军驻扎在大屋里。有的兵坐在竹林里织草鞋,用脚趾当草鞋耙。长途行军下来,已是“履穿踵决”了。

祖母为保护我的手指,曾缝过指套。这次又为我的脚板皮大发慈悲了。这真是天下良苦父母心,她最终于向三麻老拜师学起织渡船了。

我家老祖宗遗下的草鞋板凳,草鞋耙和腰勾都还留着。祖母从三麻老那里学看了织草鞋的全过程后,就每天认真地织草鞋,每织到最后栓鞋跟时,就拿着草鞋去请教三麻老。三麻老说,前头的鞋绳的子索是斜对门,右边的子索是正对门。这样穿鞋绳的走势就和脚板圆形一样。子索太长了就伤脚背,太短了就管不住脚。所以要根据自己脚板的长短宽窄来织,这叫做草鞋没样,边织边像。祖母说栓跟是有点技术的。三麻老栓的跟很平整很好看,不伤后脚跟。

祖母为了使草鞋经穿些,就在搓稻草时加些烂布筋一起去织。全部用苎蔴织的叫蔴草鞋,只看见一些生意人穿过。全用烂布筋织的就叫布筋草鞋,只在出客时当凉鞋穿。全用稻草织的才是名副其实的草鞋。搞苦力劳动时,最多能穿一天。

为了草鞋能耐穿一点,出门时,我学着他们提起脚板,把穿在脚上的草鞋,在稠腻的烂泥上揉擦几下,叫浆草鞋。说草鞋不浆,容易摩伤。到了午间时分,他们教我翻草鞋,说是鞋底摩得半伤时,就要翻转换边,莫让草鞋索摩断了。这样能多穿一半时间。他们还要把旧棉花压在草鞋与肉接触的地方。如果皮穿起了血泡,再压棉花就迟了。只有预防才有作用。

祖母技术熟练后,完全能供应我的草鞋。用她的心血和慈爱编织的草鞋,我穿起来就等于践踏了她的手泽,真是有罪的。

到上世纪中期,草鞋价格是每双一角钱。而取消票证后的军用鞋大量上市,穿胶鞋就比草鞋要划算得了。因此草鞋绝迹,各种各样的鞋类使脚板皮大享其福。

草鞋虽不为劳动者所穿用,它的另一种特殊用途还在延续着。按传统的治丧习惯,父母去世,治丧期间,孝子孝媳必脚穿草鞋,身穿麻衣,要束草绳,头戴箨冠。手扶竹杖(父死)或桐杖(母故)。除孝子孝媳外,送葬时抬柩的八大金刚也要脚穿草鞋。

不过后来不发草鞋了,改成每人发二角钱折草鞋。到责任制以后,八大金刚不发草鞋钱了,改发一条白毛巾两包香零山,并席上加块方肉。到本世纪初,脸巾改为浴巾,香零山升为精白沙。有的发一双解放鞋。不过孝子孝媳们还是要穿草鞋,沿袭着老的服制未改。

1997年祖母去世时,我是重孙,应有两重服。虽没穿夹草鞋,但还是穿了一双布筋草鞋。祖母归天后,这双草鞋一直保存在蹉跎坡山居的楼上。每看见它,就想起祖母织渡船的良苦用心。就想起祖母的过世。祖母去世的十二个年头后,蹉跎坡老居因修高速公路被迁拆时,这双草鞋也带到了浏阳市新居做留念,并摄入电脑永久保存。

祖母归山的早晨,抬柩的八大金刚们很是慎重负责。每人发给一条毛巾和两包芝城,和一双白统球鞋,以表谢意。正宗的原装的草鞋却难看到。曾织渡船的人先后作古,草鞋该是绝迹失传的古董了。

149、卖碾石

在“灵官嘴”一文中,写得是国难当头的红羊之岁。祖父为着三口之家的生计,在那里开了一家染坊。染坊工具和简单的家具都是房东江吉盛提供的。此时的祖父没有家业,只有一双手。抗日胜利后离开这里时,只要背个布袋挟伞出门。说明祖父是个只有手没有业的手工业劳动者。离开了劳动工具就无法从业的。况且染业的碾石是重要而极笨重的加工工具,不能随身带走。祖父回到大地坪老屋后,只能做起“改锹子”来,把出租的田土收回自己耕作。

后来有个叫辜仁寿的染业老板。是赤马挑花洞人。来找祖父合伙,在宝乔祠开家染坊。辜当老板,祖父掌作当师父。碾石和染缸等固定财产(工具)都是辜老板所有,祖父出手出技术外,还投入购燃料等活动资金。到解放前夕,辜老板一家三口回到桃花洞去了。拆伙时与祖父还发生过口角纠纷。这种不欢而散的原因是生意亏了本,无红利可分。并且辜老板的碾石也作了入股资金的。辜老板不愿把碾石卖给祖父,一概运走了。

祖父还是一个光杆祖父。想到宝乔祠重操旧业东山再起,最急需的加工工具就是碾石。他说输钱不输志,硬要寻购一套碾布行头,自己打独企,有布染布,无布染就碾布。当时的土靛兰染料已无人制作,而被外来的硫化青硫化蓝颜料所取代。农妇们都把家织棉布煮成青色蓝色,要使这种毛糙皱纹的棉布出色平滑带有光泽,就得经过碾石加工。这种加工叫碾布。所以,祖父必抓住这碾布的契机来赚几个零钱。染坊也名存实亡了。

祖父曾带我住在干坑源祠堂里躲过兵,知道那里的陈泮兴师父有套碾布工具。陈老倌因年高不能操使,又无能接班的后人,就把全套碾布工具卖给了祖父。此时的祖父特别高兴。因为他才有了自己的碾石,有了工具就不是光杆师父了。他觉得做了几十年染匠,这次才算置了业。对今后的生计有了点靠望,心里很有踏实感。碾布师父和“改锹子”结合,半工半农的劳动使祖父感到很惬意。

我家从宝乔祠搬回了大地坪老屋。碾石房就安置在后来牛角灶的那间厨房里。祖父就在这里间续地碾布:一直到1957年冬天才结束了他人生的最后一段碾布操劳。随着1958年春开始的政治冲击,带来的多种不幸,我家已是家破人亡濒临毁灭的边沿,剩下孤苦伶仃的祖母就在这碾石房的角落里煮炊生息着。

我从谭家山煤矿释放回家后,每日三餐都是在这角落里挤来挤去。每日都看见这沉默多年的碾石,恍惚能听到它发出悲哀的诉说和痛苦呻吟。我不忍去动它,让灰尘越结越厚,去掩盖它那沉默痛苦的愁容。这是祖父最后遗下的祖业,也是手泽的丰碑实证。触景生情,日复一日,带来的沉重思绪何时终结。

祖母沉重地对我说:要开个亲,要建个家要复起这碗水,就先要整理家庭面貌。有来看房子相亲的,连厨房都没一间,没烟火就没气象。我说可以把碾石房改成厨房吗?“这碾石房就是原来的老厨房。你阿公做碾石房也是临时起意。现在碾布的人也死了,碾布的石头也没用了。只好找人买去,打个牛角灶,恢复老厨房。”祖母接着说:“舍不得也要舍!碾石虽是祖业,不是田土,不是山场。一坨几百斤的石头,一口咬个一字,检得冒办法。……”

我即到处放口信。有人说:现在兴起缟篮棉花织再生布。供销社也有青膏子(青染料)买了。解决了穿衣布。碾石踩布只怕还有些生意。果真有个失业的姓刘的老染匠来了,认为工具齐全无损,也想趁这个时机赚点零钱,于是就以一百二十斤稻谷的价成交。不几日,碾石抬走了,没兑一分钱。说是等冬季碾了布赚了钱一定送来。

后来我跑到黄桥的暗塘里找到了刘师父,原来他是个单身,带了两个孩子过生活,家境确实很窘迫。我跑了多次脚板皮,“是货抵黄金”,才算讨清了这笔烂账。祖母说:好崽不得公爷业,好女不穿嫁时衣!讨债要多的不如少得!少得不如现得!俗话说:站着放账,跪着讨钱!鱼钱酢钱,要讨三年!

150、再生布

每人发几尺布和几两棉花证的年代,人们的穿衣问题和吃饭问题是一对畸形的双胞胎。田地里种的只能全种粮食作物,首先解决的还是肚子问题,穿衣问题只要遮体不露肉就勉强可以了。有句俗话说一件衣可穿九年,就是新穿三年,旧穿三年,缝缝补补又穿三年。妇女们把嫁时衣翻出来修补改装。

祖母把祖父的大襟长棉袍子剪掉下摆给我改成了一件棉袄,单长袍改成了一件单衣。我也喜欢这种布纽扣便装,确有一点淳朴的古风。后来祖母用废布纺织成的梭罗布,也做成布纽扣的便装。从外表看我,很像一个地道的农民,没有一点墨水的气息。

纺织废棉布的兴起是从沙市、秀山等(下北乡)地方传来的。为农民妇女暂时开辟了一条副业门路,一则废棉布的出售(经纪人上门收购)带来一点微薄的经济收入,二则也缓解了穿衣问题。农村妇女猝然爆发的纺织热潮是十几年来前所未有的。尽管农业劳动的环环紧套,他们几乎挤出了所有的空暇时间花在纺织废棉布的劳动上。祖宗遗下的废旧棉絮,陈古八年的烂棉花,甚至棉鞋棉帽,都翻出来拆下棉花撕成碎块泡浸在木盆瓦缸里。漂洗后晒在门前的竹竿上。家家门口有“酱油缸”,户户门口悬幡挂彩。

另有一番风景,弹废棉花的行业也随之复兴。老式手摇纺纱车和脚踩纺织车一齐启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叫声。有的把一片竹箨轻轻安放在纺纱的铤轴上,发出绵绵的叫声。说这是纺叫车。随着手摇的旋转快慢和收纱停顿,发出的叫声很有节奏。祖母说,这种声音是在诉说:“绵--呀--绵,纺点纱儿吃油盐。”她还说,纺纱要守车,要有耐心。不能“懒女子纺纱,一日斢十二张车”。

56.jpg

图:祖母纺车1

祖母是地方上有名的纺织能手。虽然六十多岁了,看到这种有点收入的热闹场面,怎能放过这个机会。她叫我把纺纱车和织布机从楼上翻下来,按照她的指点进行清点修整。废棉花的撕扯洗晒都是她自己操作的。我只要把几缸几盆灌得慢慢的就可以了,此外就是负责到外地把废棉花弹好。

57.jpg

图:祖母纺车2

可是上门收购废棉布的人,说是棉布的幅门标准尺寸是2尺2寸和2尺4寸,售不出的废棉布只好留着做衣服了。祖母的织布机尺寸比这个收购的标准小,所以面临着的问题是改造织布机了。纱滚轴和布滚轴宽度和布面宽度是容易调整满足的,而箴(方言音sháng)筐是控制经纱密度和布幅宽度的重要部件。势必要把原来箴筐接长4-6寸。这个细微的工夫,心灵手巧的祖母把箴筐接补得天衣无缝。

同时还必须把箴架改宽才能把箴筐装上去。这个木匠工夫就由我来完成了。因为我在火官庙已学到一些基本的木工技术。祖母对织机的改造很是满意。于是以后织的废棉布就都被收购了。

祖母说烂船也有三百斤锈钉。这个破落的家庭里,破旧废棉花还是不少,现在织成了废棉布,也派上了用场。麻脑壳(鹅卵石)也有翻身时,废物利用也解决油盐钱,也做了里汗衣(内衣)。后来她还织了几床格子被单和蚊帐。1997年祖母去世时,祖母床上的蚊帐和格子被单没有丢掉,都焚化在她的墓前。泉下有灵,会阴中笑纳受用她的手泽的。

祖母使用过的所有纺织工具,都制成影像,永久地留在电脑里,即永久留在我们的心中,永不淡化忘却。

58.jpg

图:纺车3,部分器材

祖母在解放前还打制了一张脚踏木纺车,是利用轮轴和皮带传动原理制造的。一次能纺24支到36支纱,提高功效几十倍。它纺的纱织成最后一担棉布,血本无归,换成一眶眼泪。已在前文“关金券”一文里叙述过。而在纺织废棉时,此木纺车早已变卖了。故没留下影像。

再生布的销路终端,有的说是做劳保服,有的说缝制劳改囚服,有的说是……众说纷纭,不必追根问底了。这是特定历史时期的特殊产物。不过本世纪仍有浙江师父奔波城乡弹废棉花,翻新棉絮。这是一般居民村民们的节约持家之计。国家的污水处理工程,也是水的再生手段,经过处理的废水称为再生水,也叫中水,只能用于冷却、冲洗、灌溉等。再生者造也!物之如此,人亦若何!

151、打滴榨油

经过几年的三皮修炼,不管任何重活脏活苦活都干过,而且都吃得消。因此社员们都认可我是干农活的全劳力,于是也就评上了全劳力的工分,由每日八个工分提升到十分了,彻底不与半劳力和女劳力为伍了。我暗地里有一种欣慰和自豪的感受,也自认这一世已注定了是个改锹子,要在泥巴里干到死,成为真正的泥腿子,甚至我的孩子们也注定了如此命运。我当时死了一条心,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生产队长是个木匠,有时他也安排我和他一起做木工,因为他知道我的墨斗功夫很内行(我在火官庙剽学的),因此我们的关系很好。我也常到他那抽攫烟(卷他的喇叭筒),他遇到疑难工夫也来和我商量。他虽是中共党员,似乎与我没有什么阶级界线。有一次我对他说,我什么工夫都做过,并且绝对服从了安排。只有打油(本地把榨油说成打油)这工夫冇搞过,老是几个老垫手(原班人马),轮不到我。他答应是年冬天安排我去打一次油,地方是在龙伏金甲山。

首先派人到油坊(榨油坊)去定榨,确定某日某时把茶子或菜籽和柴火用土车子(独轮车)送去。到时把空油瓶和伙食一起带去,才正式接递榨油。这次是在晚上榨油,下午送去茶子柴火及其它伙食什物的。记得最清楚的一个人是《童玩和顽童》中的晓牯里(老年时称晓老兵),他是老垫手,是榨油阵上的穆桂英(不是指女性,是借用阵阵不离穆桂英),也即是榨油组长了。

只要前一轮客户的枯饼上了榨,晓牯里就安排谁去焙茶子(菜籽用锅炒),谁去管牛碾,谁去帮油匠上榨(包括撞槌),谁管伙食谁做饭等。他知道我是外行,不安排我去焙茶子,因为难掌握火候,也不要我去上榨撞槌,做饭就更不用说了。却安排我去碾茶子,即是管牛碾。一是坐在牛碾架上赶着牛拉着轮子不停地在碾槽外作环形运动;二是注意反动碾槽中的粉末;三是牛站着不动翘起尾巴时,就用杓子去接牛屎;四是清槽取粉换子。

当我坐在牛碾架上扬着鞭子吆喝着大黄牯作圆运动时,我仿佛回到在九龙山、太和塅、红土岭、三联坝的童年时代,真是忘乎所以。在昏暗的油灯下,一顿天旋地转之后,感到昏昏欲睡,但我不敢。正是聂绀弩先生在《北荒草》推磨诗中所写:“……把坏心思磨粉碎,到新天地作环游。连朝齐步三千里,不在雷池更外头。”

我完成管牛碾的事,就看着油匠师傅蒸粉做枯饼,以及上榨和撞槌榨油的工序了。晓牯里也安排我从榨床上取出来枯饼,用力在木桩上敲下铁箍,然后撕掉裹着枯饼的稻草,装在土车子上。我推着准备用来榨油的茶子来,当然推着榨完油剩下的枯饼回去,所以往返都是当车夫;茶油由老当(稳当)的人用肩挑回去。

下午去,干个通宵,次日上午才能回去。所以除吃早晚两餐外,还要吃餐半夜饭。油匠的伙食由客户招待,伙食除带大米、萝卜粉皮青菜外,佐料只有食盐和辣椒酱油。那时没听说过什么鸡精味精麻辣鲜。食油是在停槌收榨时,用碗在榨床下面油槽口接几滴榨油。几次催槌加压流下的滴榨油也有几市斤,几乎是油炒的萝卜加肉,油煮粉皮汤,油炒的白菜,油腻得嘴巴两边流着油珠子,肠胃也厚厚涂上了一层油的感觉。所以榨油工夫是油嘴油肚子的机会,很吸引人。我这次享了一次“油福”,很感谢那个生产队长的。

写这节文字时,我于2009年11月特地走访油匠刘厚生。他说他18岁(1962年)辍学就从师黄九福学徒,当时粮食困难,书也读不成,只得走学手艺的路。学的是传统土法:木榨加人力榨油工艺。他说,榨床是用大樟树或松树挖空的,有整木的,也有上下两块木头用铁箍合拼的。一般长九市尺,包柱头六尺高;另外一共有二十个用柞木做的尖(楔形),尖的横截面是长方形,尖的长度是五尺四寸和二尺八寸两种,分倒退尖、行尖、板尖、挂尖和走尖五种,尖的两端都用铁皮箍着。

吊在梁上的大油槌(撞槌)是用柞树做的,长一丈二尺,吊钩的位置在靠前五分之二的地方。撩尾(掌握槌尾部)的油匠,关键在瞄准油尖,急槌慢槌都由撩尾的决定。吊钩两边有短绳,由两个帮槌的人扭着随撩尾的运动,只起着帮力作用。槌重是一百三十斤左右,因为惯性的冲力很大,枯饼里的油才被挤压得出来。榨压完成后,才退尖拉尖取出枯饼。

听了他的解说后,我又想起了不少问题。第一是“打滴榨油”这个词。记得反右时,批斗认罪时常用“挤牙膏”来形容右派分子不老实认罪,也有的狠批右派不认罪是“打滴榨油”,可这词没收入“反右词典”里。他说“打滴榨油”是为了满足客户的要求,休榨后再撞槌挤压,挤出的油不成线,一点一滴的。这是加点工,多撞一槌当然就多几滴油……

有时,据理力争真理却被蛮横压制和偏袒,这种偏袒现象社会俗语叫“踩偏枯”。刘师傅说榨油没有这种情况,做枯饼要踩匀踩紧踩到位才能上榨打油。可能生手徒弟出现过,这职能作为一句俗话。

凡粗枝大叶做事,总是不落实,事后还是要返工重做。法律上有撤销原判重新审理的案件,乡俗俚语称之为“打翻麻枯”。刘师傅说打翻麻枯是根据实际情况的需要才搞的操作。例如,芝麻籽含油量高,一次榨不尽麻油,就要按原工序重榨一次才能榨尽麻油。这不是返工,是正常现象。

查《天工开物》:“……凡胡麻、莱菔、芸薹诸饼,皆重新碾碎,筛去秸芒,再蒸再裹再榨之。初次得油两分,二次得油一分……”。

凡事有个极限,物极必反。这种超极限的社会现象和自然现象的发生,俗语称为“爆箍”。刘师傅说榨油加压也有个极限,在油尽枯干的情况下再加压挤,枯饼的铁箍就会断开,如不断箍就会跑尖。这种爆箍和跑尖是超极限外力的反抗啊!凡事总要得宜得当啊!适可而止就不会爆箍呵!

当发生社会纠纷时,如有人助强欺弱使事态恶化,俗语称之为“催尖”。刘师傅说榨油时,行尖到了尽头,就要加尖再撞槌,这种加尖也就是催尖。在社会纠纷中,有的人不但不调解缓和矛盾,反而催尖使矛盾升级,唯恐天下不乱,这是火上浇油啊!

想不到这些针砭性的俗语都出在榨油行业,看来油坊也是个词汇库,也是乡土文化的源泉。比如“撩尾”就引申发展为“掌舵”,“油尾子”就是“利润”,“贪油水”就是占便宜等。“若要富,开油铺”就与“富得流油”有关。

最早的碎粉方法是推磨和碓舂,后来采用牛碾水碾。《天工开物》:“……资本广者,可砌石为牛碾,一牛之力可敌十人……”。但没提水碾。看来水流落差产生水流能的利用要比畜力的利用出现得晚些。刘师傅说,牛碾和水碾的碾槽圆径都是一丈二尺,圆槽的中心柱上都是装有四个轮子的十字吊脚架。不同的是牛碾由牛力推动,水碾中心柱下端的木齿轮由水鼓(水轮机)横轴上的齿轮传动。装水碾要有水源条件,水鼓的直径一般六尺,装有36到40个水斗,水斗相距五寸,都是松木制造。

“现代机械榨油效率高,人也轻松,钱也多赚些。原来一天最多能打八榨,还要花一个通宵碾粉,只能出六十斤油。现在用电动机带动一百吨的油压机,每天只要打十榨就可出二百斤油,并且不要开夜工。烘干机和碎粉机都是电动机带动,只有蒸枯饼用人工。但是新买来了一台磁选精虑榨油机,不要蒸饼做饼,直接出油,减少了几个工序。目前冇大使用的原因是有色太深不透明。”

《天工开物》对榨油工艺的记载与刘师傅说的基本一致:“……入釜文火慢炒,碾碎受蒸,蒸汽腾足取出,以稻秸或麦秸包裹如饼形,其饼外圈箍,或铁打或破篾绞制而成,与榨中则寸相吻合,……能者疾倾疾裹而疾箍之,得油之多……包内油出渣存者名曰枯饼”。

《天工开物》提到水煮取油法,并非榨压取油,是利用水和油的不同沸点和比重,采取的蒸发提纯法。是一个最原始的取油方法。据朱伟《漫话中国食用油的历史》记载,中国最早采用现代榨油工艺进行食用油生产的是山东营口的豆油坊业。1986年,英商太古洋行设立了一个新式油坊,用蒸汽机将黄豆压碎,以手推铁制螺旋式压榨机榨油。

“虽然现在榨油工艺实现了机械化电气化,但油茶产量越来越少。1984年责任制到户,社员积极性高,花山(散生)茶树和片山茶树都进行了复垦,捡野茶子的人也多。那年我榨了六个月油,今年只要榨一个月就可早早收场”,刘师傅摇着脑壳叹口气有说,“现在的食用植物油到处有卖。我的榨坊要倒闭了,机器也要生锈了。”

我点头叹息,内山里的油茶减产是必然的,因为青壮劳力都出外打工去了,剩下的老弱病残哪能上山上树捡茶子啊!油茶山多年荒芜,杂草杂木成了优势,茶树老的老,死的死,不死的也被藤缠刺爬,有个茶子也难捡到。并且内山居民大都迁移到了集镇或交通方便的大塅里。内山里不单是退耕还林,也成了退油还林。

152、拖垱楼梯

楼梯这个名词是众所熟悉的,原意是爬楼的梯子。特长用来攻城楼的叫云梯,安装工的简便手工架子叫人字梯;消防梯是靠动力升降,具有现代化特点;古建筑中的板梯是固定不移动的,既古色古香又很美观方便,并装上葫芦栏杆扶手。城市里有直达高层的电梯和用铝合金做的微型家具伸缩梯……这梯那梯,古梯今梯,不胜枚举。尽管造型多样,材质各异,其功能都是“凭藉升登成事之木阶也”,其使用状态皆斜竖而立也!

而楼梯这劳作中的楼梯,而是一改斜竖而立的状态,竟是平卧泥浆中。其功能也不是“凭藉升登成事”,而是由人力拖着作水平移动,把泥浆中的土块压下去,使稻田平整如镜。此种农活叫拖楼梯。

我和福厚、皆遂三人是拖楼梯的专业户,或曰专业人才更为贴切。相邻的桃园组是陈朋飞,和瑞组是徐开国。因为我们这些人的出身都是阶级成分不好,所以提起拖楼梯似乎就与我们这几个人的名字挂起钩来。

拖楼梯的差事是与做犁耙工夫相衔接的。即是犁耙等牛功夫结束后,由拖楼梯这工夫来把稻田压平,沉淀后再打轮子准备插秧了。

做牛功夫要按犁板田、打老耙、抄田、长田、平田这几个工序进行。插秧时,我们挑着楼梯和化肥首先赶到工地,把肥料撒在稻田里,然后就蹲在田埂上等待几个做牛功夫的来长田、平田。

牛功夫结束之后,我们就把楼梯平放在田埂下的泥浆上,楼梯上放一只撮箕,撮箕里放块大约二十斤重的石头。一根长绳系扎在楼梯两端。然后就像拖板车一样拖着楼梯顺着田边做逆时针方向的圆远动,圈子越拖越小,最后在田中心全部结束。这时就要检查是否有未压平的土块。如果不需重拖,就要拖到最低洼的田角上岸。

打完长田肥到开始拖楼梯之间有一段空隙,我们三个就像三只老鸦一般蹲在田埂上,趁此以便卷起喇叭筒吞云吐雾,也一边聊着闲话。每到收工时,他们平完一大片水田就上岸洗脚,扬着鞭子赶牛回家了;而我们拖楼梯的就得立即下田拖完这一大片水田,才能收工回家。打轮子的和插秧的很容易发现你遗漏的未压下的土块,说这是画眉跳间的偷工行为,严重点就是阶级敌人故意搞破坏,所以要特别认真细致。

拖楼梯这工夫是要肩皮担力,脚皮用劲,手皮拉着绳子掌握方向,做到随着不规则的圆运动,而且要到湾到角。三皮协调,提脚也要注意把土块踩下去,保证楼梯不夹带着土块拖划出一条深沟。虽然拖楼梯被视为死功夫,但还是要用点活脑筋的。

如果我们被安排去干别的任务了,甩牛的人就用牛拖楼梯,不过拖的质量就比不上我们拖的质量好;因为牛走在楼梯前面,赶牛的人走在楼梯后面,就留下一路人的脚坑,没有平整如镜的效果了。

为了基本与平田者同步,不至于散夜工,我除掌握了常规拖楼梯经之外,还“发明”了“拖垱楼梯”的方法。后来,有些人学我“拖垱楼梯”,我还沾沾自喜,以为是一种“专利发明”。

因为平田时,第一路叫生耙,第二路把生耙收拾平整叫熟耙。为了不转急弯,就开三条耙路,一开(生)一收(熟)作平行运动。最后沿着田边收平不平整的耙路叫捎垱耙。

我发现平田有一开一收的耙路,拖楼梯也可有楼梯路。平田结束时捎垱耙,拖楼梯结束时也可拖垱楼梯,这样就可以尾随着平田的基本同步运行了。这样收工时间就相差不到二十分钟了。不过这种拖垱楼梯的“发明”,虽然甩牛的没提出反对,但自己就必须认真拖好。

然而,甩牛的人也出了一个新主意。你魔高一尺,他道高一丈,叫你散个夜工也是容易的。甩牛组长是个会出歪点子的人,背地里叫他张士贵。他改变了以往长田接着平田就可拖楼梯的坵坵清的程序。首先只长田,把大片水田长完了之后,再全部平田。叫你开头闲着像只饿肚老鸦等着啄泥鳅一样,收工时要一口气把这大片田拖完,就要累得像老黄牯推磨。“张士贵”有次对我说:“轮到你,就坵坵清,包你不散夜工。轮到厚伢(福厚)就要累死他!整整他!”。

拖楼梯者,一是分子,二是改锹子,三是弱智。我具备前两条件,是一个合格的拖楼梯人才,并且发明了“拖垱楼梯法”,也不算弱智。自农业机械化的大力推广,耕牛甚少,拖楼梯者也仅是历史的记忆了,是为记焉!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简要说明 序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二)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三)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四)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五)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六)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七)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八)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一)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二)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三)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一)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二)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一)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一)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一)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二)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四)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一)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二)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三)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四)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一)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一)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三)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四)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五)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六)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七)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八)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一)
第十章 我与祖母(二)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三)
第十章 我与祖母(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一)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二)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三)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五)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六)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一)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二)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三)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四)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五)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六)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八)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九)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十)
---- È«ÊéÍê ----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