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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沈博爱

第十章 我与祖母(二)

142、祭祖父

主要的亲属亲戚都走访了,应去浏阳法院报到听候发落了。我来到浏阳人民法院,接待我的法官是黄达东。他是这次改判教育释放的经手办案人。他询问了我的情况后,说这次改判是党和政府的光明伟大。虽然撤消了刑事处分,但组织读书会还是非法的。今后的路还要好好走。

又说:你的同案犯焦七海要求去教书。我们开了证明和介绍信,他已去北盛中学教书了。你如果有这个要求,同样介绍你去教书。

我深知读书会的平反是不彻底的,留了尾巴的目的是不言而喻的,并且反右后期处理右派时,我是交与司法部门的在押人犯。当刑事问题解决之后,右派问题一定还是个政治隐患,也即是未来的政治尾巴,或许还有更可怕的政治打击。所以我毫不犹豫地说,几年的政治灾难,已弄得家破人亡,家里只剩下一个幸存的祖母,我决定与祖母相依为命,尽其一点孝顺之心。

黄最后说,法院会派人来处理善后问题的。于是我次日即回到家里,但心里总是有件放心不下的事在纠缠着。

祖母说:“你阿公死时,只有棺木,是在灵官嘴躲兵收债时订做的,后来贴了皮纸加了生桐油,还算蛮好。只是生前没打生基,临时挖个坑用半坑砖拱的,马马虎虎地下葬了,就埋在后崙山的焦家岭,很近。”

“后来有人说是这个地方跨下后崙山的龙脉,对大屋场不利。当时在搞大跃进,这事也再无人提异议了。又不是我挖的,也怪不得我黄正兰。现在,你回来几天了,也该去看看阿公,他为了你吃一肚子空累,死都不闭眼睛,一直没望到你回来送终。明天就去,我带你去,你寻不到,那里有好几座坟。”

大暑后一日,稻穗打了黄露弯了头。邻居们都议论着“大暑吃谷”的农谚。这是青黄不接的最后一段日子了,都在等待着开镰,苦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希望的笑容。我和祖母似乎不太关心这大暑吃谷的事,而是悲痛泪洒愁肠断,准备着下午去上坟祭奠的事。

道家禅理是上午为阳下午为阴,故治丧时是在讣告上写明:“日晡焚化明器”。阴阳是个对立的互为衬托的两个抽象概念,故日为太阳之宗,月乃太阴之象的说法。

祖母把所谓斋供,也假称三牲放在小竹篮里。一个鸡蛋(正祭九个),一只淡干鱼(正祭三斤量大鱼),一块豆腐大的猪肉(正祭三斤重方肉)。三根香和一对上了霉斑的烛,还有一叠纸钱是祖父死时剩下的。祖母说阿公喜欢喝茶喝酒,也要准备好。她说要放一挂鞭炮,不放鞭炮怕阿公睡了不醒,山神土地不晓得。

我于是到刘家祠堂的代销点买了一斤戏称毒杀风的白酒(当时也只有这种用野生植物如用萆薢、土茯苓等块状根蒸制的酒,用硫酸催化,大量酵母发酵而制出,喝下去很打脑壳,有钻刺针扎的痛感,粮食酒要凭关系才能搞到)。但没买到炮竹,后来向邻居借来一挂两百响的挂山鞭,泡了一碗浓茶。总算是都准备好下了。

下午日已西偏,应是称之日晡的时候,当是带有一丝阴沉气氛的时候了。祖母扭着小脚在前面领路,我提着篮子跟着来到了祖父的坟墓前。祖父的墓向是坐西向东,与大屋场的朝向一致。道口(象征性的甬道)是用不规则的乱石砌的。坟堆长满茅草,像个毛毡帽顶。周边没有树木,只有几座紧靠的坟堆,茅草中隐现出一截褪了色的挂山(扫墓)签子。而祖父的坟顶什么都没有,成了无人祭扫的无主坟,这是家破人亡的结果。

我把三牲茶酒供上,点燃了香灶之后。祖母就跪下说:苍麻老呵!你的孙博爱回来了。今天来看你。你真作孽,到死都没望到他回来……就嚎啕大哭起来。等她哭完了,她也心里好过一点。我陪着她跪在旁边,只是泣不成声。烧化了一叠纸钱之后,我点动斋供和茶酒,表示奉献。

为了去祭奠祖父,前一夜我通宵赶写了一篇祭文。祖母坐在草蔸上,擦着红润的眼睛,听我读着悲痛欲绝的祭文:


公元一九六二年,岁次壬寅,季夏月下旬之三日。不孝孙博爱虔具三牲酒醴钱帛之仪,焚火秉烛,跪祭于故祖考沈公苍松老大人之墓前而泣曰:
呜呼!
哀吾祖父,毕生劬劳:三尺童躯未硬,别离贫苦之家。
从师染业,为生计之所依。
屈委童工,受斗筲之苦凄。
波奔异乡,辗转长潭店铺。
流离僻壤,受雇浏永山城。
东寇侵华,乡土屡遭蹂躏。
居家逃奔,山区避敌谋生。
土改风云,难以重操旧业。
改行易辙,奈何弃艺从农。
当此时:
泡沫卫星,酿造饥荒饿鬼。
荒唐冒进,漫天共产狂风。
大放大鸣,言者打成异类。
求知结社,莫须判处冤刑。
忧怨殊深,祖父沉疴不起;
人亡家破,遗下祖母孤身。
呜呼涕下,不尽陈情。

哀吾祖父,养我劬劳。生吾三月,母病身亡。移花接木,祧祖承香。派系为孙,胜似儿郎:
催奶祖慈哺育,阿公熬药煎汤。
祖母抱吾讨奶,慈恩传颂地方。
日夜蒸糊喂养,至今口泽尤彰,
祖父长途跋涉,购回糕点糖浆。
祖父恩同生父,祖慈胜过亲娘。
跪乳羊羔之义,鸦当反哺情长。
祖父魂归净土,九泉瞑目安详。
孙祖相依为命,孙当孝顺诚惶。

哀吾祖父,教诲劬劳:
冬夜围炉口授,诵读三字经文。
始知人初本善,古人映雪囊萤。
苦卓不亡勤勉,悬梁挂角负薪。
口诵赵钱孙李,手抄杂字俗文。
提携躲兵逃奔,山区拜孔启蒙。
私塾无缘辍学,七天增广贤文。
入读六年小学,宝乔南普永兴。
柴米书箱铺盖,全劳祖父送行。
送我浏阳就读,肩挑百里远程。
护送湘潭三载,长途苦受风尘。
祖父甘心负重,一心望子成龙。

哀我祖父,劬劳未泯:
八代祖宗种地,寒门出个文人。
也算荣宗耀祖,昙花只现二春。
狂热荒唐冒进,冤魂饥鬼蒙尘。
故染沉疴不起,祸从天上降临。
忧病西辞不归路,人亡家破目难瞑。
“最后早餐”成永诀,泪干肠断动悲声。
房空人去音容杳,黄土一堆隐蒿丛。
陈肴献酒无人品,化纸焚香表寸心。
九泉安息归净土,为冀阴灵佑后昆。
灵其不昧,来格来尝。

尚飨

很长时间才读完了这宕长的祭文,祖母听不懂,祖母也不知,完全是我在冥冥之中的表白。祖母从茅草地上慢慢地爬起来,“可惜!你阿公什么都不知道了。你把你的心思都向他说了,透出来就好,你的心里也好过一点”。祖母边拍打屁股上的草叶灰土说,“收拾好东西,把酒和茶洒在地上,把百子鞭放了,好回去搞夜饭!”

扶着祖母走出坟地时,我问祖母,女儿的夭坟在哪里?也想去看看。祖母说我哭了好久的祭文,也够伤心了,不能再引起我的伤心。挽着我的手往回走,硬着喉咙说:

“她坏了(死了),我独个在号啕大哭,邻居就抱着她埋了。第二天,我带个擂槌,提几碗水,慢慢爬到后山脑上寻到她的夭坟。我用手敷上一些土,把土浇湿,再用擂槌槌紧压紧,我怕野兽刨坟。放心吧!不要去寻了。这几年地方又夭了几个,夭坟加了几堆,都长了草,你寻也寻不到!你们父女冒见过面,只怪得你没命她冒福。这是缘分,该当她不是你的女!”

“好得你阿公还看到了,见到第四代!我只望你阿公见了曾孙女,有个喜星化解。可是喜星化解不了煞星。不但你阿公五月去了世,连你女儿也在年底冒要得。真是遭败,败起来不怕家大,死起来不要人多。死的死,关的关,离的离。剩了我一个人守了几间空房,到头等到你回来了。落难也有出头日,上完了岭就有一个坪。天不绝曹,以后慢慢会好的。”

我听了祖母心酸的诉说,扶着祖母在山路上挪动着小步。回到大地坪老屋时,残阳西下,炊烟袅袅,阴沉的夜幕弥漫着大地。

真是巧合,写完这篇文字的那天是己丑岁农历四月十六日,正是祖父115岁生辰之日。痛心的回忆,落泪的文章,墨水和着泪水留下的永恒。

143、座右铭

几天来似乎很忙,不管时人的眼光带着什么颜色看我,我还得出门。现在亲属和主要亲戚都走访了,县法院也去了,坟也上了,就应静下来按照笔筒上的所谓座右铭去执行付诸实践了,主观唯心论的纸上谈兵是经不起实践检验的。

座右铭上“日出而作,日没而息;食足衣丰,自食其力;利尽三余,荷耒自习。”六句话,头两句“日出而作,日没而息”,社会形势和生活条件使我不折不扣地做到了。不过为了响应“插完早稻迎五一”和“插完晚稻迎八一”,“日没而息”变成了“日没而作”,必须是“披星戴月”了。

至于那“丰衣足食,自食其力”,虽是当时的奋斗目标,可三尺布证只能做了短裤,粮票只能打个证明以实粮去粮站换取,只能尽其有限的苦力,丰衣足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事。

想起反右时,我的同学兼同案犯焦七海说过“平生无大志,但求吃饱饭”的言论,虽是套用了别人的话,但还是被定为“攻击粮食政策”的划右材料。祖母也常说:“只要有口薯丝饭吃到八十岁,就满足了!”因为她不是知识分子,也就不划她的右派。

还有“利尽三余,荷耒自习”。这完全是乌托邦的空想。“日出而作,日没而息”贯穿在春耕夏插及冬修冬种的各个季节里,环环扣紧,加之“赶晴天抓阴天,毛风细雨是好天”的号角吹得价响,“迎五一迎八一向国庆献礼”等突击行动的披星戴月,过了大年初一,都争着抢“开门红”。就这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持久战和疲劳战,我的“利尽三余”是不可能实现的,只有“荷耒”无暇“自习”。故“夜者日之余”,“冬者岁之余”,“雨者晴之余”被“夜战披星戴月,冬修冬播,毛风细雨是好天”所取代。我则无“余”可剩,自习落空。带回的那些书刊成了蠹鱼的安乐窝。

一天,三兄湘希特来告诉我一个可怕的音讯,说是有人向在这里蹲点的醴陵社教工作队老邱反映我在笔筒上刻了几句诗,并说我在记事本上写了“在蒙蒙的月色下,兄弟走出中国式的瓦屋……”。后来老邱来找我,我感到来者不善,一定是为那几句座右铭的事。老邱没提笔筒的文字,说要帮他做点文字工夫--写个总结材料。

一场虚惊过后,我把笔筒劈成几块塞进灶膛里。祖母说我的笔筒插在那里,又不碍事,又不烦人,刻个笔筒也是花了心血费了手脚的。我说这不是笔筒,是祸根芽!笔也无用了!丢掉五寸羊毫,拿起三尺长的锄头把才有用!

我死死记住“自食其力”才能生存。祖父在世时,有茶有酒多兄弟,现在家破人亡,急难何曾见一人。刻上座右铭的笔筒虽已化为灰烬,但其中“自食其力”仍是我生存的手段。

祖母说我有力无处下,指的是见缝插针。大多数勤快人都尝到了见缝插针的甜头。不但收获到不少杂粮,而且种上棉花也解决了部分遮身问题。而我只能在祖传下来的菜地里搞轮作间作。能插针的缝却很难找。祖母既着急又眼红,说皂角冲的自家山林里,被别人开垦了一块土,把它收回来就可插针了。那个长者虽交还了,但骂了一声“混账”。

等到社教时,上头又提出不准多吃多占,小自由收归集体。所以实际上我只搭了一段“见缝插针”的末班车。

在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前几年,我已是八口之家的大家庭。属于人多劳少的欠钱户。虽人均口粮水平排为队上倒数第一,但还是小有名气的余粮户,温饱基本不成问题。为什么?在后文“同舟共济人”中会道出个中缘由。

虽然温饱问题勉强过了关。但不能忘记过去的人为饥荒,不能忘记见缝插针。我强制孩子们背诵“……须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要他们拾起落在桌上地上的饭菜,教育他们明确“不浪费就是节约”的道理。为了时刻警示他们,我在翻新的食品柜门上用黄漆写上:

节约好比针挑土;
浪费犹如水打沙。
常将有日思无日,
莫把无时当有时。

几十年后的己丑岁五一劳动节,在中南大学就读的外孙女来看我们二老,午餐时她说她节约不浪费的良好习惯是在外婆家养成的,柜门上的对联时刻铭记不忘。

可是几十年前的竹制笔筒已灰飞烟灭。而刻在上面的“……自食其力……”萦回脑际,永刻心田矣!

144、双抢和两会

所谓双抢,是农村最紧张的农忙季节,指的是夏收夏插同时进行,抢收和抢种。这种劳动量很大的工夫,时间可以持续三十天左右,并且是在骄阳似火、烂泥如浆的环境下进行,蚊虫叮咬,蚂蝗吸血,使人有几分畏惧。

双抢既然是农业劳动的重要而极度紧张的生产环节,就不纯粹是个生产问题,而是抹上浓厚政治色彩的生产运动了。双抢前几天,公社就要召开三级扩大会议。双抢头天,生产大队上就要召开双抢誓师大会。大会主题无非是传达公社指示精神,一是如何打好双抢这一仗,完成双抢迎八一;二是坚决执行密植尺寸;三是严格防止阶级敌人的破坏活动;四是如质如数完成征购送缴任务等等。

双抢结束后,大队召开双抢总结会,评选出先进生产组和先进个人,受奖者颁发奖状和麦秆草帽以资鼓励。最后的节目时抓几个阶级敌人批斗一下作为压脚戏。要找“分子们”的罪错是不难的。只要有人注意了你,不愁你不上台。例如用手扮禾(打稻,没有脱谷机),组长检查打完的禾把子发现了几粒谷,就可按每亩多少个禾把子计算出浪费谷子的数量,是有意浪费和破坏的罪行。用尺子抽检出插秧的密度偏稀,也可安上个破坏密植的罪过。

例如我的老同学兼同案犯沈皆遂眼睛痛迟到了,也就够格上台受批了。我妻怀孕挺着大肚子送禾把慢了一点,就在总结大会上声色俱厉地批判,说是右派分子的家属地主子弟戴陵鱼有劳不劳,偷工躲懒,是阶级敌人破坏双抢的表现。妻子听了感到受到了极大的冤枉和侮辱,暗自大哭一场。

参加双抢双会的人员,除五类分子外,都是属于社员脑壳(人民公社社员)身份的男女老少。应到人数是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只有病残者不能去)。为什么这样积极地参会呢?一是拖男抱女的赶热闹,二是领个草帽得奖状,三是看上台挨批斗的分子是何人何事。

但最吸引社员参会的原因是能记上工分。参加人员的劳动强度都是坐着、工具是眼睛和耳朵,绝对的平均平等,但计分标准还是按平时划定的全劳、女劳和半劳几级标准记工分。连平时不出工的老人也提着椅子去开会。目的很鲜明--赚工分,很划算。大队干部,特别是治保主任神气十足,他们的报酬是按全劳力标准记误工补贴。

我是右派,当然不能去参加社员大会。虽然无缘去赚活工分,但组长也不能让我闲着。因为不能让耕牛饿肚子,所以就安排我去割牛草。一般是上午开大会,下午照常出工。我则选择到山坡深处割草,首先把草割好装满一竹篮,短的装在竹篮下面,长的嫩竹梢和丝茅装在上面,并朝着四方飘扬摆动,很像穆桂英头上的花翎。

这种装法只是好看,并不实在,这也算是我偷懒不老实的表现。因为我想利用这个相对自由的机会,在树荫下憩息!一边卷起喇叭筒吞云吐雾,一边回味曾在这里爬柴、烧窑、放牛、打架和下六子棋的童年往事,是多么的无拘无束,有时也如痴如醉地凝视着蚂蚁上树,看一种叫水牛的小甲虫在沙地钻进钻出旅窝。我很羡慕它们的绝对自由,悟感到自然与人有着难以抗拒的距离。

冥冥中,听到远处传来的喧闹之声,提醒我从树林的隙缝中看到社员们牵着孩子,背着椅子,纷纷向家里走去。我立即扛起草篮奔向牛棚,把草分给几条黄牛,社员们忙着做午餐,等侯生产队下午出工的钟声响起。我则悄悄地回到家里,以阿Q精神自我安慰--没有资格做社员脑壳的右派分子我,也争得了相对轻松的几个工分!

145、吊茅厕和牛角灶

大暑过后,都在备战似的迎接双抢,而我得先把厕所问题解决。大跃进办食堂时,把我家小客厅傍边的柴楼楼板锯了一排长方形的孔洞,在楼下的房间里挖了个大粪坑。这种公共厕所叫吊茅厕。社员们都叫屙吊屎,还觉新奇,认为是最卫生的先进茅厕。食堂散了以后,掀起了“见缝插针”的小自由高潮,为了种各自家里的自留地,茅坑里的粪肥都被刮得一干二净,连渗入肥分的地皮也刮走了。

现在我要把粪坑填平,把楼板重新钉好,再打平地板,粉刷墙壁,又把紧靠着的南侧外间建成猪舍和厕所。在厨房后门外盖个敞口亭子,祖母可在亭子里洗刷和堆放菜蔬杂物。亭子南侧再凿个门洞通过厕所猪舍间。

祖母看了很满意地说:“只要你回来了,我就活了命!现在都搞还了原,比以前还方便些!还是事在人为,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呢!吃大食堂时,这间吊茅厕好热闹,都喜欢到楼上去屙吊屎。没屎屙的小伢子也要去蹲一下,把石头丢到粪坑里哈哈大笑!”

“你真会讲,还晓得什么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到底是当过妇联委员的老革命!”我讨祖母开心,就和了她几个泡(表了几个扬)。

她接着又说:“败起来不怕家大,死起来不怕人多。一个家,什么都穷得,只穷不得人。你一回来,就有了气象。屋要人撑,人要饭撑。前几年,上头乱搞,国家就败,人就遭殃。现在跃不进了,不吃食堂了,天上也冒得卫星射了,只搞一点点小自由,就救活好多人。看来国家也有运程(算命先生指每五年一条运程)啊!”

祖母是个老当家。祖父长年在外打工,她就是一家的主妇,称得上是贤内助。外事凭嘴,内务凭手。一切调排得有头有绪。说是灶神主福,有灶才能烟火盛。骂人家“绝了烟”,是最恶毒的最绝情的。难怪祖父在大年三十夜和元宵夜要领我在灶堂前点香烛,敬奉灶公师主。

祖母要我到岭背把老砖匠(泥水匠)松霸王请来,砌个三口锅的牛角形弯灶堂,说弯灶台才能把财(谐音柴)关住。靠墙一头是安牛五锅的大灶堂,好打豆腐和煮猪潲,中间是安牛三锅的,人多时才用来炒菜。牛角尖上的小灶堂可放带耳的通水锅,属于小锅小灶,炒完菜把小锅挂在墙角和汤罐竹勾上。小灶堂的高空,吊上一个铁制的能伸能缩的活动通钩,这种通钩用来勾住烧水的铜壶和煮饭的铁炉罐,可以很灵活的调节距离火焰的高度,后来被知青们好奇地称为“升降机”。

祖母说虽然有了三口新铁锅,也不要恋新弃旧。那口伴她五年的透光见火的开坼小铁锅,不要丢掉,留着冬天烤火当炭盆(火锅)。祖母又要我把祖父腌肉的瓦甏(缸)洗净摆在墙角边做水缸。我即把水缸灌满,又把灶湾堆满柴火。可祖母并不十分满意,给了我一半表扬一半批评:“穷柴湾富水甏”,柴少些不容易发火,水多些可以救火。这是老人传下来的经验。

此后,祖母做饭菜,我就烧火。可是灶膛里塞满柴,见烟不见火。祖母说火大锅才红,火要空心人要忠心。人急不如火急。柴多不架空,那是烧烟不是烧火。烧火也有师父也讲技术,要看灶上做菜的人行事。

和祖母相依为命的日子里,常是锅里铲出灶上吃,灶台就当餐桌。有时米汤里加点油盐辣椒豆豉就是可口的汤菜。祖母还念着:吃鱼吃肉皮包骨,米汤拌饭胖勒勒……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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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简要说明 序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二)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三)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四)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五)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六)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七)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八)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一)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二)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三)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一)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二)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一)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一)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一)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二)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四)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一)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二)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三)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四)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一)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一)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三)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四)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五)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六)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七)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八)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一)
第十章 我与祖母(二)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三)
第十章 我与祖母(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一)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二)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三)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五)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六)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一)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二)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三)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四)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五)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六)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八)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九)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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