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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沈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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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61年6月,作者在谭家山狱中手绘之钢笔淡彩祖母像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一)

138、人去房空

老尹走后,我迫不及待地去察看老屋的每一房间,每一个角落。虽然只有五个短短的春秋,但对于我和祖母来说应算是漫漫的长夜,度日如年,是五个残酷的春秋,五个悲痛的春秋。

祖母指着我曾经的洞房,也是书房说:这里是你婆娘带着“红妹子”住的,自“红妹子”冒要得(夭亡)以后,她很少住。大多时间住在毛家嘴(娘家),后来她与你离婚走了。就只剩下一张空床和一张空书桌。这床上的铺盖是邻居巧生的,她离婚回来,暂住一下。

说到这里时巧生进来了,把铺盖衣物拿去了。我回来的消息像放石灰线一样很快传开,邻居们都来看我这个落魄的人。房子空荡荡的,楼板下的吊脚扬尘和窗台角的“八卦阵”(蛛网)更增添了一分凄怆景象。

祖母从她住的隔壁房里搬来了蚊帐被盖和一个单人枕头,把空床也充实得显点人气。屋角的木衣箱,也寻来旧衣服垫在底部,徒然表示不是空箱而已。是夜,我就在这床上度过了不眠之夜。千思万绪,感慨萦回。正是俚语“九江鱼儿归了九江”,离燕归了老巢。

我把带回的书籍杂志塞满了书桌的几个抽屉,桌面上摆上仅有的一只烂水笔和笔记本,寻来一个竹筒代做笔筒。不过后来我在笔筒上刻上:

日出而作,日没而息;
食足衣丰,自食其力;
利尽三余,荷耒自习。

这种不伦不类的所谓座右铭,既不言志,也不表情,仅作为今后耕读为本清高度日的打算。可现实并不能这样清高度日,社教时有人抄下来密报了醴陵工作队。虽然没惹出很大的祸来,但往后的日子更加艰难曲折。证明了我期望的清高是天真可笑,何谈丰衣足食乎!况且这个书房也不能振兴,已是毫无生机,太伤元气,不过是夜眠八尺之地的一个栖身之所。每晚在煤油灯下一番折磨之后,倒在单人枕上于溟溟中入睡,不知度过了多少这样的长夜。

这房的后门朝着长满钩藤的高墈。回想几十年前,一张楼梯日夜靠在高墈上,时刻准备着从这梯子爬到后山上去躲兵。祖父母带着我去新塘冲躲日军,就是从这里黑夜逃离的。靠厅堂一面的墙上曾挂着一副写着“双手推开窗前月;一石击破水中天”的婚联,现在只留下几口钉在墙上的洋钉子,挂着几件旧衣服。

住房的前间是沧桑的客房,只剩下刻着“长生不老”四个字的竹躺椅。祖母说,你阿公就睡在这竹椅上落气的,落气时还睁着眼睛望着你回来,真作孽!到死还惦记着你!

我的住房有门道到内房,那是祖母的住房。她说大跃进办食堂时,这个门钉死了,只留着墙角的一个猫眼(洞)冒封。我的住房做了保管室,正厅打灶办食堂,其他房子都占了,侧屋做了吊茅厕。她就缩在这间房里,也只剩下这一间了。

我家的小私厅,其实是餐厅。自一九五八年带来的家破人亡,餐厅已是名存实亡了。结满灰尘的餐桌推到角落里,当年天伦乐聚,杯盘狼藉的情景,已在挽首之间皆为陈迹,岂不悲哉!

祖母在祖父的碾石房的角落里架起炉灶,这就是她现在的厨房。

碾石是祖父遗留的手泽,已蒙上一层厚厚的尘土,无人问津。余下的空间是一个角落。祖母的灶台是用三块土砖架在一个衣箱架托上,灶膛上的小铁锅,开坼延伸到了锅底,只能用没开坼的一边炒菜,看起来边高边低,炒菜时能看到坼缝下面的火苗。祖母说菜少油也少,半边锅也可以用得。

灶台旁吊着一根留有竹枝短桩的竹稍,挂着煮饭的尖底小铁炉罐,提手用铁丝扭着。还挂着汤罐、筅把、丝瓜络、抹布等东西。靠灶台放的吹火筒和火钳铗是祖母最重要的烧柴工具。一台手推磨也搁在灶台左侧。她说若是捡到一点稻谷穗子和麦子,甚至是稗子,也连壳皮一起磨成粉,简称糠麸粑粑也算顶好的东西。

小餐厅门口的小花园夷为平地,因为餐厅侧边的房子改成了食堂的吊式公厕,出入的人很多,花木自然就蹂躏成了一块硬土了。只有下水坑边的无花果和丝瓜藤还幸存着。祖母说,这两种东西还救了她半口命。透过小院能望到的古枫还直插蓝天,不过它也只是暂时的幸存者,不久后的大炼钢铁洪流中也葬身高炉。

祖母住房的楼板上是书纸狼藉,满楼板的书和纸是几次抄查留下的现场。还发现几封我从看守所寄回的信件,有的内容被浓墨涂盖掉。抄查时翻遍了所有的书本,当然是为了找到反革命罪证。不过我从这些乱纸堆中,清出了十四卷木刻的聊斋志异和四十本装的木刻康熙字典。到社教时我为了避祸把聊斋泡在水里销毁了,只留下康熙字典沿用至今。这是劫后唯一幸存的有用的书籍。

祖母说:楼上的陶罐里的米粉腌的旱鸭肉和半斤茶油,还有几升大米,留了几年,是给你回来吃的。我有把握,我心里还镇定。我一个人守了这几间空房,我是有望头的。我知道你不会犯到那种田地。我没死,还是等到你回来了!望到了这一天!

139、救命的猫眼洞

我对糠粑粑很想尝试一下,原因是糠粑粑使那个年代的人充了饥,祖母当然是经常食用的。而那时我恰好在监狱里衣食无忧,于是想搞个忆苦餐,体验吃糠的滋味。于是祖母把少量米拌在谷糠里,用麻石手磨转了几十个圆圈,一堆糠粉就磨成了。

祖母说;“不加点米磨出的粉,不能调成糊,糠粑就做不成,并且要用油煎,不然堵在肠里走不动,屎也屙不出来。很多人吃了糠粑粑要挖屁眼,也有把屁眼都挖烂了的。不过那时连糠粑也冒得吃了,屁眼也不用挖了,只好饿死。”

“像秋长子两公婆、五麻老、华麻老他们都是饿死的。云公祠和刘家祠堂住满了水肿病人,煮点黄豆枞毛(松针)水喝了,有的度了命,有的在劫难逃。该当是这个劫数。你阿公是水鼓症(腹水)死的,不病死也要气死,不气死也要饿死,都是遭这一劫的。”

我吃了两个糠粑粑,进口很香,可只能囫囵吞下。用牙齿一嚼,糠尖子就塞满牙缝牙床,两边痰袋就像沾满沙子一样的难受,不敢往下吞了。我深知这糠尖子不但阻塞肠道,还有导致盲肠炎的危险。“再不要吃了!”我说,“怕糠尖溜到岔肠(阑尾)里去!”祖母说她的老肠不要紧,宁愿做个饱死鬼,不想做饿死鬼!“那年在边坵打醮,抛好多的斋(米粉粑粑),就是给饿死鬼吃的。”这话不禁使我联想到“饿虎扑羊”、“饿狗抢屎”、“饿鬼抢斋”一些俗语俚语之类。

我说饿死一些人,你都能活下来,也是福大命大!她就摸着两只耳朵说:“大跃进一来,你阿公一死,你妹子一死,你婆娘一走,我是该急死的。你又关在县里,剩了我一个老婆婆。我又急又气,我的两个耳朵都干枯了。都说我要死,我也蛮怕死。你回来失了几个人,只剩几间空房子。你一定受不住。所以我还是要撑住,撑到你回来。天老爷保佑我冒死,也保佑你救了口命回来了。好了!不会死了!还要看看你的下半本,就是一出戏!”

“食堂就办在上厅里,对门屋场的马头源和石江陂的人也要跑来这里吃饭。大食堂要跑好多空路,浪费时间,又挤又吵!后来才把食堂分开改小了。我只能等到最后去领饭菜,怕现世露眼,自己是反革命的阿婆。不过我没有白吃饭,大队安排我带个小孩,就是楼里屋场的异伢!你的妹子也一起带,其实是带两个。吃累不要紧,就是怕出事,只能带好,不能带孬。并且只能把异伢子带好,不能分彼此。只好把自己的曾孙女疏忽一点,多哭几声。后来食堂的定量不断减等,最后就只有几两薯丝一天了。到吃光的时候,食堂也办不下去就解散了。”

“一个猫眼洞(猫洞)也救了我的命。”她又说。

“你的睡房做了保管室。徐灿霞当粮油保管员住在这间房里。到我房里的门虽然钉死,但门边的猫眼洞还留着。我从猫洞里看到床底下有一堆生红薯。我就打了做贼的主意。从楼上寻到了你小时扎泥鳅的针扎,换了一个长把杆。每次从猫洞里伸进保管室,到床底下扎两只红薯,就解决一餐。这也是救命的机会。后来食堂解散,就冒得红薯扎了。到了无法可想的时候,只好把小院子里的无花果叶也吃了。后来种了一蔸丝瓜,到了秋天,吃完丝瓜吃叶子,吃了叶子吃瓜藤瓜蔸。那次是硬要死的,可是没死,又过了一关。”

“还有一桩事,也把我吓死了!”就是地方传谣说你要解到龙伏来枪毙,有时间有日子!地方也瞒着,我一个人蒙在鼓里!只有尚友(姨侄女)怕我着急,专门来做劝解安慰工作,把这个消息直接告诉了我。我很有把握,我说我的博爱没犯到那个要命的地步!我不相信!我能预料到!要枪毙一个人,也要通知家属的。后来等到那个枪毙的日子,也风平浪静。原来是上个屋场一个姓陈的造的谣。如果真有那样的事发生,我只有窜塘上吊,留了我口老命有什么用!可是谣言没有吓死我,又过了一关!”

“食堂解散后,你舅阿公迁住在芦仙寺,偏僻的内山里,见缝插针,偷偷搞点小自由。肚子保得住了,也节省一点来接济我。算是牙齿缝里剔出来的。搭帮他,我的生活也就混得过去了。总算是过了几关,保住了这口老命。只等最后一关了,就是望着你回来。”

我说食堂解散了,用水和柴火也是挺困难的,小脚女人走路都困难。挑水要到张家井,烧柴要上山。她说,“顺钦、锡钦(娘家的两个侄孙)要到龙伏读书,顺路来帮我挑几担水能用好久,有时他们也从芦仙寺带点柴来。这是你舅阿公安排的,还有土改前在宝乔祠出生的唢呐匠沈神山,说他小时候我带过他,也来帮我担水。算是有点情谊。现在还留着的几升米和一点茶油也是你舅阿公送来的,一直留着你回来吃。你看那用米粉酢的鸭肉都化成米粉了。几年了!”

从祖母诉说的经历,看到她是多么艰苦,多么镇静,多么有勇气面对现实。她能压抑着重重的悲痛度过难关幸存下来,是与命运的抗争!也是为了生存的挣扎!

140、南瓜饭

是年农历六月十七日,也是我回家的第二日,即公历七月十八日,是我大哥淮希的生日。我领着祖母从后山穿过皂角冲,顺田垅而下便到了他的住处--麻土庵(昙云寺)。

昙云寺是个很小的庵子,只有三开一进。自土改时把清风和尚赶走后,曾办过私塾,现在是太白大队的办公地址。大哥的三开一进土砖瓦房就建在该寺的西侧,也负责庙里朝三暮四的钟鼓和香火。没有报酬,图个菩萨保佑,费时费点灯油钱也是心甘情愿的。

大哥当生产队长,还是有点话事份。在屋前屋后的空闲地方,大茶树林的间隙里种些麦子蚕豆等冬种作物,就大大解决了肚子问题。组上人也不平账,都各自挤在早夜时间里捞点小自由。这种自救的积极行动叫见缝插针。所谓“缝”是指集体耕作面积以外的空闲边角地带。如塘排圳边种丝瓜豆角南瓜等。冬播的插针收获成了重要的主要杂粮,集体生产分配的稻谷是有限的主粮。

大哥喜欢喝酒。见缝插针除解决了肚子问题外,还偷着用麦子蒸酒。他和嫂子及儿媳两个,还有两个女儿,几乎六个劳力。集体分配、相比之下要比别的户头高,所以他的生活情况可说是过了肚子关。但肉食很短缺,因为没有余粮喂猪。

我们刚到大哥家里,厅堂里已坐了一些拜寿的亲朋好友,还有几个大队干部。一则是拜寿,二则也是来打个饱腹。这样的聚餐是好几年没有的事了。地方都知道淮鸭婆(大哥绰号)的情况转得快,油水虽不多,肚子是可装饱的。可是大哥没有煮敞甑饭,还是只蒸了四两米的钵子饭,多蒸了几钵调整机动。由于桌上的菜还很丰盛,加饭的客就很少。

祖母能够完成她的本分。我只吃了半钵,另一半分给了旁坐的熟人。桌上的十道菜,素多荤少,分量很足,不过还是来了个“十光政策”,俗话说“猫儿洗脸”,加上麦子酒的助兴,大家都吃的很痛快。其特殊时期的十样菜单如下:

猪肉炒萝卜一碗,蒸鲫鱼一碗,泥鳅蛋汤两碗,田螺黄瓜一碗,挂丐一碗,麦子粉团一碗,苋菜一碗,南瓜一碗,蒸鸡蛋一碗。

但较之本世纪的“农家饭庄”、“某某柴火饭庄”、“农家乐”等名目繁多的山庄饭庄而言。大哥的酒席也不十分逊色,是典型的农家经济素餐。

饭后继续传递着盛满白酒的茶碗,嫂子送着茶水。大队干部讲的是当年双抢(夏收夏插),亲友讲的是见缝插针,说住在蛇嘴岭内山里的天老喜(刘天苗)收了很多包谷豆子,晒了很多薯丝,还喂了口土猪,把杂粮运到小长沙换成米,还卖些钱,不愁吃,不愁穿。住在高山上,集体也搞不出名堂,好多空地由他种。还是内山里好些,内山人是饿不死的。

又说石江陂的陈仙仰是个勤快人,不只见缝插针,无缝也插针,把土担到石板坡上也种豆子,真是勤耕不饿苦耕人。有的说,不是搭帮刘少奇,你有针也不准插。放的卫星又不能吃!还搞几年,都要得浮肿病,都要去吃黄土,都要去守松树。

七嘴八舌各讲各的,很少人问及我的情况。这时大哥把盛了烟丝的纸盒端出来,向每人发了一张长条形的书报纸,要大家滾个喇叭筒。说起以前没饭吃,连烟也没吃了。今年栽了几十蔸旱烟,烟也是一份粮,今年就不愁烟粮了。

我姐夫就说:烟虽然是份粮,有些人老是吸不上瘾,阎王老子就没配他的烟粮。吸烟也分贵贱等级的。高级干部大前门,上级干部喜相逢,中级干部大红金,下级干部开后门,农民只抽喇叭筒。另一个人说:没饭吃的时候,也是有的人饿不死,也是有等级的,社员喝糊的,干部吃团的。社员糊的喝不饱,干部团的用油炒。

一个手托长杆烟筒的老头叫秋烂皮,站起来要大家不要讲了,他说:世事不由人算定,一生都要命安排,该死的还是要死,不该死的还是不死。富贵由命不由人。阎王欠了你半升米,哪怕你睡到饭熟起……

一阵天经地经之后,都起身告辞,说声烦请厚扰都走出大门。大哥说声破费,简慢,回到厅堂里和剩下的亲属们又扯谈了。当然,首先是问我的情况。二哥阳溪、三哥湘溪和堂弟裕景都来了。我婴儿时喂我吃米糊的婶婶和我祖母坐在侄媳妇内房里,我两个姐姐也在听他们翻陈古八年的烂布袋。

我把这几年的情况向大家叙说一番,并对他们的关心表示感谢,并着重感谢二哥三哥两个来谭家山探望我的事。并说今后的去向只能任其自然,也不想回到那可怕的知识分子队伍中去。等几天去浏阳法院交关这次回来的事,一切只能由政府来处理。并且很想和祖母生活在一起,尽一点孝顺,作为对她老人家吃尽苦头的补偿。

大哥说:“你出了事!搞个家破人亡,死的死走(离)的走(离)关的关。所有亲人都很同情。可是大跃进一来,把食堂一办,卫星上了天,老百姓就下不得地。不病死就饿死,两个叔叔也饿死了。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无能帮你,对黄阿婆(我祖母)也没给什么照顾。好得天老爷保佑,大家在座的都过了这一关。今天都能来拜寿,都能坐在一起吃餐南瓜饭,也算是个福分。”

“先把家里收拾捡个场,再开过一场亲,慢慢恢复一个家庭。现在可搞见缝插针,先解决肚子问题。我屋后的山垴上有两块闲地,棉花畲那边的土地湾也有两块土,你去搞点作物。要阳拐子(二哥)替你修好锄头牙研(种地工具),少了什么来我这里拖就是。”

大哥留我们吃了晚饭才回到家。我回去后听了他的安排,也种了一些秋播冬种作物,不过收获甚微。

祖母安慰我,你现在还没吃下定心丸子。有力无处下,只能慢慢过。明天我们去芦仙寺看看舅阿公吧!

141、芦仙寺

在兵荒马乱的童年时代,跟随祖父母在洞庭黄家大屋场的舅祖父家住过一段时期,后来又由此溯水而上,在灵官嘴住了几年。芦仙寺坐落洞庭黄大屋场上游三华里的地方,是去灵官嘴的必经之地。但我很少进去,对它没有很清晰的了解和深刻的印象,对于洞庭黄大屋就了如指掌。我曾在谭师毕业后,坐在大屋场对面的豺狗坡,画了一张洞庭黄大屋全景图,下起“松樟结义”的岭口,上至黄桠树下的木塔桥。这张图虽在抄家时清查去了,但大屋的大厅小巷、屋宇布局结构和周边环境,一点也不模糊地烙印在脑海里。

这次和祖母去芦仙寺,路线还是大致相同,同样要经过洞庭黄大屋地段。然而该地却早已经修起了洞庭黄水库,所以这次我和祖母过了欧家塅,进入毛家嘴的像风车弯曲摇手那样的弯岭以后,只能沿着左边的山路登上水库堤坝的溢洪道口。右边的虎形湾(四亩湾)建了一座洞庭水库指挥部。过了溢洪道,就是一片汪洋,全是山影倒挂的水域。我只能扶着祖母绕过山嘴山坡的小路慢慢前进,右边的水面不时激打着脚下的泥土。

走到豺狗坡那个曾经写生画景的晒谷坪边,祖母用蒲扇垫着坐下休息。我审视着对面的水域对祖母说:还有两只大樟树的尾巴露在水面,大屋后面的祖坟还露着青石做的四柱三关,水已淹到拜坛了。祖母擦着红润的眼睛叹了一声气:美田老子(祖母的父亲)和娭毑(祖母的母亲)葬在下张坪里,你坐牢去了来不及帮着迁出来,现在都浸在水里了。今后等干了水库还是要改葬到高些的地方去。

“不要着急,今后我会帮助训钦(祖母侄孙)把筋骨捡好装在筋罐(口小肚大用来装骨殖的陶器)里,改葬到山垴上去,永固千秋。”我安慰她说,“大屋浸在水里,但留在我心里,不要想它。慢慢走吧!”一样的进坡出嘴,经过石嘴坡、土地堂、中兴庵,青头坡,最后横过踏水桥,便到老屋场姨祖母家。

这是以前去灵官嘴落脚休息或打中伙的老地方。水库的水面已淹到门口的沙滩上,这里属于库区淹没区,后来姨祖父全家迁到南普寺张家。我拜望了姨祖母家之后,扶着祖母再绕着蛇嘴岭上行半华里,就到了舅祖父家芦仙寺。舅祖父等几家是从被水库淹没的洞庭黄大屋迁来此地的,后来水库水位淹到了芦仙寺,他们家就再迁到均家坊,但舅祖父本人却是在这芦仙寺去世归山的。

这个洞庭黄水库的修葺过程以及对本地民生、地理等的影响,在后文中会再来记叙。但五十年代的这些水利工程们,首先直接影响的,就是住在内山里的祖母娘家的这些亲戚们,基本上是被水库不断上升的水位一赶再赶,一迁再迁。

在前文“行香”一文中的关老爷行香,就是发生在这个芦仙寺的关老爷庙。芦仙寺的后山是南向的虎形山,寺庙就建在山下的台地上,三开三进,由长沙人志达和尚管理香火。同时这寺内还办了个十几个学生的初小班。舅祖父黄季堂就住在寺庙的西侧。

寺庙的周围是竹林掩映,古木参天。寺后的古松,有很多枯枝,像虬龙,似鹿角,与古桩盆景中的白杆一样更显古老苍劲,但都敬畏是神灵所居,无人敢去采樵拉枯。焦家岭蜿蜒而下的一脉蛇形小山,从东侧延伸而到南边的河流边,西边偏尖的一脉山石像尖刀一样斜插到河边,两嘴相接把河水赶在一条狭缝里,由一座木桥连锁着。上游的水绕过大湾后才从桥下流入库区。

寺庙的前面是十数亩农田,形成一块开旷的月形湾。本地人把这个地形称为“铜锣转水”或“螺丝晒厣”。地生(风水师)说这块风水宝地被关夫子占了,真是天下名山仙占多。但后来水位升高,芦仙寺也淹了,住户当然也迁走了。至于寺号为何取之芦仙,无从考察。舅祖父在这里逝世时,寺堂暂作灵堂,山门上的哀联是我撰的,曰:

哀哉芦里
静也仙乡

我和祖母在这里住了两夜。祖母和舅祖母翻着旧事,总是讲不完,又害怕旁人听见,都打着舌声。祖母在他们七个兄妹中排第六,大姐早年过世,三个老兄也相继辞尘。在世的哥哥排行第四,妹妹住在下面老屋场排行第七。他们三兄妹往来密切。

舅祖父无子,从远房亲属过继来一个孙子,叫黄训钦,是我唯一的一个舅表弟。表弟只读了完小,但写算俱齐,当上生产队的会计,后来当过一届大队的治保主任和支部书记。由于有点经济头脑,家庭越盘越好,成了相比之下的好户子,也招来红眼和嫉妒,背地里都叫他“洞王”。

舅祖父是个牛高马大的庄稼汉,地方都叫他季长子(名季堂),不仅会作山种土,还有种植蓝草和把蓝汁加工成靛的技术,闲时也做点木工。做事喜深思熟虑,镇静踏实。他遗下的木匠工具,我用一箱蜜蜂和表弟交换了,就成为我后来做木工的主要行头,一直沿用至今。舅阿公对我说:“艺多不养身,收益在于精”。“先要学会做好,不要贪多图快”。“工多艺熟,柴多饭熟”。以后我在十几年的手艺生涯中,时刻记住并付诸于实践操作中。

我向舅阿公汇报了自己五年的情况后,对他们全家的关心表示感谢。特别是对祖母的接济,使她度过了难关,能大难不死,能幸存下来。我不能忘记他们的大恩大德,保证今后很好孝顺祖母,作为感恩的回报。

“舅阿公不关心你阿婆,谁来关心!”他郑重地说,“好在我们自己没迁到塅里来,好在朝牛角尖迁了,迁到芦仙寺,天高皇帝远,干部也不想跑到水库尾巴上来检查。还冒得人来号召见缝插针时,我们就已经偷偷种些瓜类蔬菜,也种些杂粮。有菜半年粮,无菜半年荒。只要节省到两升米一点油,就叫训钦送过来,顺便担两把棍子柴。你阿婆也可怜了,前世造了孽。一个好端端的家庭,供你读了书,当了教书先生,可祸从天上落,搞个家破人亡。现在你回来了,阿婆有靠了。不要紧,慢慢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记住!要替我画个像。”

几年后,舅祖父母相继去世。我画的水墨写生像,是对他老人家的唯一留念。

“开场亲,复起一碗水,生发了又是一个新家庭!”这是临别时舅阿公的祝愿。至今犹弥耳际。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简要说明 序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二)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三)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四)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五)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六)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七)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八)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一)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二)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三)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一)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二)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一)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一)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一)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二)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四)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一)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二)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三)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四)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一)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一)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三)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四)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五)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六)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七)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八)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一)
第十章 我与祖母(二)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三)
第十章 我与祖母(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一)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二)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三)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五)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六)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一)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二)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三)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四)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五)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六)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八)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九)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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