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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沈博爱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七)

125、苦楝皮

自从对虱婆展开一场大扫荡之后,三夜做外婆的虱族门已经断子绝孙了。继消灭外患之后,潘宝林又发动了一场消灭内患--驱杀蛔虫的举措。

对于这批无偿的劳动大军,这也是一种人道的做法。但谁也没想到危险就在这里再次发生了。

自神农氏偿百草之后,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集本草之大成,无不以苦口良药悬壶济世。其中本草植物中的苦楝也称楝,与椿同属楝科植物,且生态很相近。1969年由广州后勤部卫生部编的《常用中草药手册》把它列入了消导驱虫药类。该手册题词有“备战备荒为人民”(引自1967年6月14日人民日报社论“三论节约闹革命”)、“中国人民有志气、有能力,一定要在不远的将来,赶上或超过世界先进水平”(引自1969年10月9日人民日报第一版)。

这样在农村就涌现了一些草药郎中,都人手一册,按图索骥、照字刊经、依法炮制,活动于平民百姓之中。前文写的四牛皮就是把迷信和草药结合治病的民间土神仙。

关于苦楝的认识也是一种乡土知识。常生于暖地旷野,或植于路旁宅边,是一种落叶乔木,茎可高达十米,分布于鲁陕苏浙湘鄂赣及川滇粤等地。因为它与香椿的形态相近,所以要认真认识苦楝也是很重要的。其叶为两回或三回羽状复叶,小叶卵形或披针形,叶缘有锯齿,四五月间枝梢开淡紫色小花,复总状花序呈圆锥形,球形或椭圆形的果实成熟时呈黄色。而香椿是六月间开白色小花,椭圆形的蒴果,表面平滑呈花褐色。

这种常见的苦楝的树皮和根皮去净粗皮后煎水水服用有治疗蛔虫症和胆道蛔虫症的疗效。一般每人每次服用三到四钱。如果过量服用,则容易中毒,其症状为头晕、呕吐、腹痛、无力、嗜睡和四肢麻木等,严重者造成死亡,故用时要特别控制用量。我在农村改造的十几年中,也曾挖苦楝根煮给牲猪打过蛔虫,确实有驱杀蛔虫的效果。但我给五个孩子驱杀蛔虫时就不敢用,只能到公社卫生院遵医嘱购买驱蛔灵丸药。

潘书记为了给犯人驱杀蛔虫,一方面响应“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最高指示,一方面就地取材,节省开支。然而在控制服用剂量上没有严格把关,结果发生了苦楝中毒事故,酿成悲剧。

发生事故那天,我也是在矿部出黑板报,下午四点回到工区时才了解到。本来发放煎熬苦楝皮的汤药水时,规定每人发放一碗,不准多服。有的犯人觉得掺入白糖的苦楝皮汤很可口多喝一碗就能多打下一些蛔虫,有的重复领取药汤,有的擅自偷舀药汤,在这种混乱失控情况下,木桶里的汤药就被舀了个精光。

据目击者说,喝完药汤不久,礼堂的犯人还有很多,就像鱼塘里撒下了毒杀风,有的腹痛呻吟,有的头晕倒地,有的呕吐翻胃,有的踯躅麻木……虽然立即送往矿部医院抢救,但是还是死了人。中毒者大大伤了元气,驱虫没有达到预期效果,适得其反。

我回到工区礼堂时,还看到有恶心者在挣扎着,有乏力者在缓步移动着。几十年后再提起苦楝皮,我还有恐惧感,甚至做着“苦口良药也丧生”的恶梦。

126、超级蚊帐
   
自那次宿舍突然倒塌,住进了另外一个地方,虽是上下层的木架床,但没有单独摆放,而是几排床位拼合一起,形成上下两层的大铺,这是为了节省空间的缘故。但空气不流动,光线很阴暗,蚊子非常猖獗。这是我们遇到的继虱婆、蛔虫之后的第三大危害健康的敌人,不但吸吮血液,还传播疾病。

为了解决蚊子咬皮吸血的问题,在这几十个木床合拚的超级大铺上面,支吊了一个特大蚊帐罩住这超级大铺,故称这种蚊帐为超级蚊帐。睡在里面的人恰似睡在一张天罗地网里面。

近世纪有超级大国、超级市场等名目繁多的超级,可知道有超级蚊帐的却极少。我把这种超级蚊帐描述出来,或许使人只知道现时的种种超级,而不知道在特殊时代的特殊人群中还享受过一种特殊的超级--不见史册的超级蚊帐。

这种超级蚊帐不像岳麓公园里鸟语林的摩天锥形网,而是平顶的、四面开着帐门的。文章的四角用绳子吊起来或支起来,但四方的横绳还是下垂着,整个蚊帐就两头高中间低,穿衣时帐顶老是蒙在头上。大家挤在一个大铺上,小解的人进进出出,睡帐边的拳挑脚踢,帐门被搞的飘起来,蚊子就趁虚而入,打个饱餐后,肚子撑的鼓鼓的飞不起来。梦中用手一摸,皮肤就留下一个血印,蚊子也为食而亡。

年青人喜欢在蚊帐内打扑克,也有缝补衣服的,也有写家信的。可我唯一的亲人祖母也收不到我的信,她也无法写信给我,就这样信断音无,俨然是隔断红尘两千里,白云绿叶两悠悠。后来我向朋友刘双福刘欢福兄弟俩去过一封信,拜托他们规劝我前妻暂莫离去,代我孝顺祖母一段时期。

另外,这种蚊帐内看书,光线不好,对我补习功课很不方便。幸而在超级蚊帐的时间不很长,影响也不大。搬到新宿舍后就是双人单床铺,一床一帐。我在帐内装了一个百支光的电灯泡,书箱就放在脚头,床上就是我的书房了,正式开始对古典文学的学习。

说起蚊帐就想起祖母,也想起住在大地坪老屋的老阿公满长子。满长子讲过一个书生与红楼的爱情故事。书生写的诗中有“绫罗帐内藏数月,因秋失滔两开交”的句子。说富贵人家的蚊帐是用蚕丝织的绫罗做的,而我家首先有夏布蚊帐,祖父从浏阳买来用麻织的夏布。浏阳夏布、浏阳豆豉、浏阳茴饼是浏阳传统土特产。

随着现代楼房的兴建、纱门的安装、床铺的设计都不必要挂蚊帐了,夏布也就没有了市场。但农村也够不起昂贵的夏布蚊帐,只好买廉价的罗布(棉纱)蚊帐,直到大跃进以后,纱花物资紧缺,发票证供应,农妇就翻出老祖宗的棉袄棉絮,把翻成的废棉花纺成沙纱,这种纱织成布叫废棉花布,也叫再生布。祖母也纺织些再生布解决穿衣问题,织稀些的再生布就做成蚊帐,只是不很通风,蚊子进不去,但较热。

祖母她床上挂的蚊帐还是她嫁时的蚊帐,打了不少补丁。直挂到她1997年99岁去世时,我才从病榻上去下来焚化在她的墓前,真是“病榻依然人已去,忍将手泽(<幼学>卷三手泽未泯)化坟前”。祖母的蚊帐也算是超级蚊帐,超级寿星蚊帐。

127、清一色
   
从挂超级蚊帐的宿舍搬红砖砌的新宿舍来,是住宿条件的一个崭新改变。这种新建的红砖房是无倒塌之虞的。我自从住进这里,从未因恐惧倒塌而出现过夜游恶梦。这里有完善的水电设施,生活便利;睡的床是上下两层单铺,且各有蚊帐;周边的水泥通道和院落都保持清洁。间或有省公安厅和矿部的干部来视察检查,虽然比不上写着“人之初性本善”六方辐射结构的省模范监狱,也应是生活环境较好的劳改单位。

搬进这里住的犯人不全是原来那班人马,我的几个同乡同犯都没有住进来,后来了解到因为他们是一般刑事犯,且都是地道的农民,没有多少文化。重新编组后,我们住的是五中队。我发现这个中队的犯人都有文化,有中学老师,有大学教授,有工程师,有能歌善舞会画的艺术人才,还有军官、官吏、老学究等。好像这些犯人都是知识分子,都是因文字问题和历史问题的政治犯。

这个中队没有打杀抢烧骗奸等刑事犯人,没有凶神恶煞的牢头,没有打假吵骂,能文雅相待,和安相处,所以我把这个纯属知识分子的政治犯的中队称之为“清一色”。其他犯人都是在井下、运输、种养等处劳动,本中队的劳动是井下挖煤,也有脱产演戏、放电影、管图书的。如黄锋唱歌剧、丁某唱花鼓戏、龙某长京剧旦角,李某唱京剧老生,蓝某管理图书馆、谌某管音乐,还有两个放电影的和一个理发的。我是介入参与以上文艺活动的,如办刊物画、画景等,所以与他们混的很熟,也从中学到不少知识,特别是古典文学。

下班时间,有麻将扑克、琴棋等娱乐活动。我就练习华山川的钢笔画法。其中的《月夜》和《月夜蛛丝》两幅钢笔淡彩画是在砖桥画的。这个采访本画册保存至今,本世纪都已经输进了电脑。可惜在出狱后的十几年中,为八口之家的生计奔波,并避开文革之查抄,就没有把钢笔淡彩画继续练习。唯留下了这个习作本,甚幸!

在这个人群中,无论资历学历我只算个小不点,但在这个文化圈子中都承厚爱,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与我交友。我主办的墙报特刊都是用毛笔写在稿纸上的诗词古文体裁,内容上歌颂三面红旗。观者是看文风笔调,倒不注意内容。我呈送一个姓陈的指导员批稿时,他一个子也不看,就签字批刊。我想,这是“老鼠看筒车”,其实外面的世界蒙在鼓里,公共食堂散伙了,跃进成了冒进,……可是文章还是在恭维!

管理这个中队的已不是潘宝林了,是一个姓赵的书记。他谈话从容不迫,声音频率比潘书记低的多,也很少来宿舍,除非是个人谈话。

住在这里,警察很少“造访”,他们主要在总门楼的岗哨和营房里。只有一次,一个文质彬彬的警察向我借排笔毛笔等文具,说话很有书生气质,后来如期如数送还了我。他也可以不送还,我不敢去讨取。这种很有素养的文化兵,不很多。

有几个同乡,也间或来闲谈坐坐,好像走亲戚似的,真是“亲不亲,故乡人;美不美,家乡水。”每月发下的饼干和白糖,我要留下招待乡亲。他们的感情是淳朴的。我出狱后重建家园结婚时,他们都来恭贺喝了喜酒。他们的年龄都比我大,都先后作古了。我在“旧梦”中留下一笔,算做是弥补一点“欠情”之意。

128、李从善

李从善何许人也?无其人也!他是劳改犯人改恶从善的虚构人物,是花鼓戏《朽木发芽》中的主人公。是潘宝林书记钦定的姓名。李改恶很刺耳,李从善顺利温柔些!意在劳改犯人理应改恶从善,立地成佛,重新做人。潘书记审定《朽木发芽》的主人公为李(理)从善是费了一番苦心的。从编剧到导演,从修订到演出,都是潘亲自指导。饰演李从善的犯人是黄锋,会说会唱会演戏,很有艺术素质。自《朽木发芽》在高墙内多次演出后,黄锋出了名,李从善也出了名,遇上黄锋不叫黄锋,都称之为李从善。可谓深入了人(犯人)心,有些感染力。

不看这出剧的人,也能想得出下面几个剧情:李犯了罪,抗拒从严判了重型。李在劳改期间不认罪伏法,不接受改造,加刑强制劳动。李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有所认识,认罪服法接受改造。李在管教干部的教育下,有良好的改造表现,受到表扬鼓励。李下定决心重新做人,有突出的立功赎罪变现,政府给予减刑奖励。李在政府安排下,多次与探监的家人见面谈心。李看到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孩子,触及心灵的痛苦,立下早日新生的决心。李评为先进劳改犯人,立功受奖(减刑),喜报传给家人。李的家人多次探监规劝和鼓励,激起了李早日新生的决心。李多次立功减刑,终于提前释放。李与家人团聚,热泪盈眶。李在新的工作岗位上有良好的表现,成为有用人才云云……

在“李从善”演得深入人心时,也有人评论着剧名“朽木发芽”和“枯木逢春”是否恰当合理的问题。有的说朽木不可雕也!当是完全死亡之木,不可能发芽了。有的说枯木只是枝干枯死,根系尚有生机存在,有再新芽的可能。有的说木之枯与朽,应是外因所致。当生存条件发展成为死亡条件时,木则枯,枯则朽,朽则化为泥土。如果外界生存条件不断向有利生命复苏时,能使之奄奄一息的生命细胞获获得生机时,是有发芽的可能的。有的说,逢春应指一个太平盛世的到来,或仁政善策的恩赐。发芽是获得这种盛世皇恩而表现的生机云云……

后来就放弃了“朽木发芽”或“枯木逢春”的剧名,就定“李从善”为剧名了。但我画的景布还是枯木逢春,生气盎然的场景。没有改变,是因为不影响《李从善》的整体剧情。

在一阵《李从善》热后,观众也就随之散热了。像吃蔬菜一样,希望调整一下胃口。于是传统的花鼓戏--刘海哥与胡大姐又活跃于舞台上。采莲船等地方杂戏也凑些热闹。京剧团也很活跃,但只能唱些传统剧目,如《平贵回窑》,《打渔杀家》和《将相和》等。其中一个姓龙的男青年,身段和唱功都很受好评,他后来成了我的朋友,说家中只有一个母亲。他说起自己的遭遇时倍感悲哀。

演京剧选的剧目也是要报批的。我没看见演过《刺王僚》和《窦娥冤》,大家自然理解的。我画的景片都是活动的框架布景,用的水粉画法。这个画法我没有多大进步,比钢笔淡彩小画的技巧差多了。

唱戏和音乐我很外行,我于是抽时间躲进图书馆。图书馆只有一个姓蓝的犯人在管理着。我找到我喜爱的书,就躲在被子里看,当然电灯泡也塞到被子里。此后我与那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们和李从善都很少接触。不过对“李从善”的印象未能忘却,此文都以他为主题内容记述之。

129、朱渡河

一九九二年,壬申年,秋天。从老治保主任焦怀德口中打听得知朱渡河在平江县城理发。于是便委托在平江县城做衣服的大女儿打听朱渡河这个阔别三十年的难友--谭家山新生煤矿劳改犯人--理发师。其回信说是,只认得牛渡河,不认得朱(猪)渡河,是在平江县城北街开个理发店。

一日,虽天气晴朗,但还是有些秋凉之感。从龙伏乘车北上七十华里,便到了平江县城。县城很小,只有西街才是有点繁华气息的商业街,南区只有一条三阳街,东区没有街,只有小巷道。我在巷道的偏僻菜地边的楼房里,找到了做衣服的大女儿。一起往古老冷清的北街走去。北街的尽头便要拾阶而上,是通往普爱医院(原教会医院,现改为平江县人民医院)的必经之路。从北街右侧(东侧)走过一段斜行的台阶才找到这个理发店。因为在这个小小县城里,猪(朱)渡河小有名气,很容易找到了这个理发店。

理发店是向南开的,门朝着台阶下的北街路面。铺门敞开着,木板铺门都在一侧,是个老式的铺面。在这间敞开的小厅里,有几个青年小伙子在替顾客理发、做槌打(推拿)。坐在门口的老者打着赤膊,只穿条索头短裤,肚脐露在外面,肚脐下的几条横肉沟很是明显。光秃的头和胖脸蛋的拼合,在袒胸露背的衬托下,很有一番江湖味道。这个人就是我在三十年前结交的朱渡河!终于找到了!

我自介绍之后,寒暄客套一番,他才恍然大悟,想到了三十年前在谭家山劳改的青年伙子,连忙握手--呵!记得!记得!可我已是五十六岁的半老头了,身上还穿着低襟秋凉的毛线衣。而与打赤膊的七十老朱相比,我很自惭形秽。不是河风吹老了少年郎,而是蹉跎岁月催老了少年郎!

他很沉稳寡言,没有叙说当年之事,立即叫徒弟送上茶水,爽朗地说,理个发吧!松松筋骨。我没有推辞客气,自然想到三十年前他为我做的两次槌打生死门,两次去阴间走了片刻,两次松了筋骨,两次扶起阳刚,恢复元气的情景。

这次虽然他的徒弟们为我修剪了一番,并做了全身的捶打推拿,筋骨很是舒服,但未能享受到三十年前他的生死门秘术。他只是坐在那个原地方看着,完了时只说了一句,舒服些了吧?吴光灿住在梅仙(镇名),隔三十里,每月也要来挨一餐打,打了才舒服。我说他(吴光灿)是挨打相。黄盖献苦肉计,愿打愿挨。告别时,他不肯接受挨打的工钱。说一些新朋老友都喜欢来这里挨打,是不收钱的。我知道这是他的一种招待方式,客人情愿来挨打,不是进饭店才是招待。这种招待是特殊的,也是我见到唯一的一种招待方式。

这次去,纯属于找到他,并没有提到生死门。

第二次去,仍然是享受修剪捶打。这次他把老伴叫来了,鬼兮兮地领我到了他的住地。周边街坊很是老旧。他的房子夹在中间,没有半点摆设,只有简陋的破旧家具。他从活动木梯上到顶棚的夹层里,打开上锁的老式衣箱,拿出一卷纸出来,轻声对我说,你是画画的,你是内行,我只能相信你!这是收来的唐伯虎的美女图,怕政府知道了会没收的。你能找到香港老板的话,就偷偷地去卖,我会酬谢你的!他一边卷开美女图,一边这样打着舌声(轻微声音说话)。他又说,现在人心蛮孬!如果报告了悬(平江话把县读悬音,其实县的古音是悬)里(政府),不但没收了美女,还要去坐牢!你看看,是真的吧?

我把画卷平看了一遍,同时打着舌声对他说:唐伯虎是明朝(成化至弘治年间)人,隔如今有五百多年了,传下来的真迹很少很少了。这画的纸张就不是明朝的,这印也是伪造的,这种画法(单线平涂)是很简单的,线条像要下大雨时从土里做出来的曲蟮(蚯蚓),画画的技术水平很低下。你这回是上当了。这不是文物,政府不会管闲事的……

他二老听了我的话,像当头泼了一勺冷水。他老伴埋怨他说:以后有脑壳就斩劲剃,把替人削毛刮须的钱买张假画。我只好安慰他说,世上上当的人很多,收字画古董最容易上当。今后当稳当家,做好理发生意就是了。退财也斩灾。在他情绪不好的当时,我不好提起谭家山的事。我只是问他还能为我做生死门的捶打吗?他说不晓得搞!避而不谈。我只好谢辞告别了。

三十年前,他为什么能为我做两次生死门呢?那时他是谭家山煤矿的犯人理发师,可能是我经常送他包子馒头,补充了他的食量。当时他的粮食指标只有三十斤,我是脑力劳动但是享受井下工的高指标。每天送两馒头给他,在他看来是个天大的恩情。为我做两次生死门,是关着门秘密做的。他说,从来不搞,怕别人检举。我推想,他坐牢可能也是因为这个事情被关的,这样小心谨慎是怕重蹈覆辙。

他的理发室是一间简陋的小房。要理发的犯人并不很多,很是清闲。他第一次为我做生死门是我送馒头给他。他主动为我做槌打,说能松筋散寒,保证使我精神好些。我坐在长板凳上,他用空心拳和合十掌在头部背部槌打,接着四肢那几下有点发酸,就失去知觉了。当我醒来时,他把我搂在怀中,我的指尖、鼻尖和前额都有豆点大的汗珠。他说才把我还阳的,不然还在走阴。我不知什么时候失去知觉倒下的,也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觉得睡了一觉,但没有做梦。

第二次,我仍坐在长板凳上。两腿用力着地,双手用力抓住膝盖骨,两眼用力瞪着,上下两排牙齿压得紧紧的。我做了这样的准备,是装着虎威似的,看你怎样使我走阴,我就是不死。可是在他的槌打推拿之后,我还是倒下了。醒来时,他用双手托住了我身子。照样是冒着大汗。照样是如梦初醒。我仍然没梦见什么!我清醒之后,他叫我坐在板凳上,又做了槌打推拿。他说这是恢复元气,扶起阳刚。以后不再做了,不要说我能做这个生死门的槌打。他很诚恳地要求我保密,表现出一种憨厚和诚恳的情态。

根据中医文献记载,人体约有八百余个穴位,其中七百二十二穴已归属于十四经脉。其余历代发现的新穴未归入经内,称经外奇穴,取穴点击部位主要指其三十六死穴,即人体要害穴位,生门穴和死门穴。

自1962年7月回到老家后,我一直记得这个掌握生死门的理发师朱渡河,故有三十年后的两次去平江造访。单这个江湖异人似乎并没有把点指生门和死门两个要害穴位的方法传给徒弟们,只是传授理发和一般的推拿技术而已。

130、中医胡石冰

胡石冰是个中医囊君(郎君),比我要大二十来岁。常穿深蓝色卡其布中山装,头戴一顶带舌单布帽,高瘦个子,脸部更是清瘦,说话也是轻声文雅,这种斯文的举止,看去有些文化素养。古代行医的人都背着一个青色布袋,里面的小格袋里分别装着中草药和丸散膏丹等。故有青囊呈匮之说,称这种行医济世的医生叫囊君。明朝沈绎有“白发至亲为叔婶,青囊传世有儿孙”的诗句。故青囊借指中医师。胡石冰不但从事中医有术,且很懂诗文书法,应是属于儒医。

我因长期患胃病,并且食欲日益低下,就常到他那儿求医觅药。他很器重我这个稍有一点墨水的青年,于是就成了忘年之交。我不但胃病在他的关心下有所好转,而且在古文和书法方面也获益匪浅。我问文盲能否学中医。

他说学中医要读四性,要读难经,不背熟伤寒论和金匮汤头,是不能行医的。要学出一个中医囊君,就要至心归命理,苦坐几年长板凳,好像十年寒窗考举一样。读熟脉诀,也要跟着师傅不断实践验证。没有文化就看不懂书,没有掌握理论,就不能知道实践。但是也有文盲可以做草药囊中,例如治疮毒、治蛇毒的等,这不是正古八经的囊君。现在也要学点西医,中西结合能取得更好的疗效。我不懂A、B、C,VA、VB……但也在学一些。这是八十岁学吹鼓手,形势逼人……

我在他那间小房子里呆的时间很多。写字台是张旧式书桌。虽是简陋的医务室,但文房四宝一件不缺。因为“往来无白丁”也就像一个书斋。要比刘孟德的陋室陋得多,陋得只有一桌一椅,空徒四壁。犯人能有这个舞文弄墨的地方,也觉得很有雅韵和乐趣。

我看到他用钢笔写的中药处方很具毛笔字的风调,很是佩服。就向他请教学习写好毛笔字的方法。他很不保守地说,练毛笔字不是一日之功,国人应懂国书。何况字是门楼书(指书本知识)是屋。别人看不到藏在肚子里的知识,首先看到的是门面功夫,就是一手字。所以写好字很重要。再有写字时神要定,身要正,指力腕力肘力要统一用功。他在纸上写下“云游天下老神仙”七个字做了示范动作。

有一次,他对运笔做了示范说教。他说运动毛笔应包括执笔和用笔两个方面。虽执笔如捉贼,用力执住,但在改变运笔方向时要用大拇指挪动,使其圆转,颜真卿就说过,“妙在执笔得圆转”。我们湖南道州有个何绍基,是清代道光年间进士,他用中锋写的楷书就苍劲刚烈,很有力。不信你去岳阳楼中看他写的长联,字字沉雄奇伟,整体如九天桂花。中锋和逆锋也结合用。从何绍基的中锋运笔可看到他的骨气。

可是赵梦頫那家伙,本是赵宋王朝的宗室,是赵癞子的后裔。当大宋王朝被蒙古人灭掉时,他就投降元朝,同样做了官。这种没骨气的人也从他写的《寿春堂记》中看出来,这是用偏锋写的,所以我叫他赵姑娘。扭得那样温柔圆润,一点骨头都没有。他硬要背叛他的祖宗,硬要背叛祖宗创立的大宋国家。伯夷叔齐就能“誓不食周粟,宁愿饥死在首阳山”。

我说他是个儒医,果真不假。从写毛笔字讲到何绍基,特别讲到赵孟頫时,大发议论。我在他面前,不敢辩驳。

胡石冰写给我一副对联,只记得联中有“日轮过”三个字。他特别指出“过”在这里是阴平声,诗韵里属“五歌”韵部,如夕阳过,岁月过等的过,是发阴平声。如经过、通过、度过、罪过、路过是发去声,属仄声。要记住。我在后来写旧体诗词时,就常想起他的指点。他的题签是“石子胡敏谦”落的款。胡石冰是常用姓名。我想,他的含义应是,如石之坚强,如冰之洁白,其性聪敏恭谦也。这副对联在文革前就自毁了。

我说他是儒医,说他是个读了不少书的医生。当然包括医书。可是在接触中,他从不讲难经,讲伤寒论,只讲古文诗联书法之类。按偏正关系应称医儒为妥。就是掌握了一点医术的文人。可互为偏正,互补才是全才。

这个儒医或者医儒并没有把我的胃病治好,我真正见识他的医术,是他的针灸特长。一天,我正在他那里读论书法诗文的时候,工区安全科长捂着眼睛急匆匆地跑来,说他眼睛忽然看不见了,要胡石冰设法治疗。胡撑开他眼皮一看说:“影翳翳以(本而字)遮(本将)入”(这是引用了“归去来兮”文中的一句),珠子被翳子(内瘴)遮住,时间一长就会完全失明的。”

当这个科长吓得惊恐不安之际,他说不要紧,我立即把翳子赶走,你就恢复光明了吧!于是右手执银针,左手撑眼皮,并要我看翳子慢慢退出的情景。当银针刺于眼眶的某个穴位后,只有几十秒的功夫,瘴云就真的完全退出(或者消散)眼珠。科长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他说这是他的秘术。纵然把穴位告诉别人,也不能达到立竿见影的特效。我说,你既是医儒,又是儒医,真是不愧为石冰,有“石冰的硬功夫”。我释放时,没来得及去表示他对我的帮助,至今遗憾。唯有留在回忆中的“日轮过”三个字,以做怀念。

131、埋了没死

有人说驾船的是“死了没埋”,挖矿的是“埋了没死”。难怪对地下劳动者的粮食指标这样高,不完全是保证超常劳动的能量需要,而且还有一种人道性质的优待。这种地下苦力不能没人去做。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本世纪初,煤矿的透水事故、瓦斯爆炸事故、塌方事故频频发生。尽管有多少人成为深埋地下的冤魂,但依然有人下井挖煤,为了挣钱糊口,敢蹈覆辙,于生命而不顾。正是俗语云:洞庭湖里翻了船,还是有人过洞庭湖。

我对那些写写画画之类的事情不太想干了,想通过参加井下劳动来增加食量,使我的胃病有所好转。胡石冰医生也会说,食量越来越小,肠胃会退化萎缩的。并且青年人参加体力劳动越做越出力,食量自然会增大。如果上晚班,白天有很长休息时间,欢迎你来这里谈禅。我考虑到体脑调节,对我是有很大好处的。并且对于井下工作的劳动,我从来没干过,也是个体验生活的实践行动。于是管教干部就批准了我要求下井劳动的报告。就这样我干了近三个月的井下工。

我所在的三工区是斜井,不是竖井。上第一个班,我很新奇,也很紧张。因为从人行道拉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时,就是一种阴森冰冷的感觉。虽有路电的暗淡光辉,总有离天渐远离地渐近的紧张心理。上班人数全部进入后,人行道的开门就关闭了,安在门上的鼓风机轰隆隆地旋转,更觉阴风飒飒,凉气袭人。

下完了行人斜道,就拐弯抹角走几段坑道才到达主巷。主巷道比其它坑道的高度和宽度都大些,中间铺上轻轨,装着煤块的四轮铁桶用人力推到绞车斜道里,挂好铁钩后,铁桶被绞索沿着斜道往上拉。这时挂钩的和推桶的都躲在两边的凹坑里,唯恐发生脱钩意外。煤桶上绞到出口时有个眼明手快的抽扦员,快而准地抽去铁扦,铁桶就自然脱钩,随着惯性冲上前方,再由人力推到铁桥架上卸煤。空桶也由抽拴员挂钩沿铁轨滑到井下,再由人力沿轻轨推到上煤的工作面。

主巷随着开采的需要不断延伸。主巷两侧向上方挖煤的开采坑道叫上山,向下开采的坑道叫下山。上山的煤用肩挑的方法送到主巷装煤处。挖煤的工作面叫垱头。在垱头挖煤的是工人师傅,犯人只负责扒煤、上煤、拖煤、担煤、装卸和推桶等劳动。犯人的劳动量随着工人的采煤量而定。向前开采叫掘进,倒退开采叫回采。掘进是按图纸前进的,一边采煤一边架坑木支撑。当不能再掘进时就开始回采,回采时拆除坑木,采煤量比掘进要高得多。回采后的坑道成了废坑,容易被泥石废水填满。

工人师傅挖了一阵煤就横着镐把坐下来休息,也和犯人扯淡。中饭由绞车送下主巷,我们就在主巷的电灯下吃饭。吃饭时就像一群黑猩猩蹲在地上。只能看到对方的眼珠子在动,很难从乌黑的脸上分清是哪个犯人。取下矿帽就是当凳子做,也当扇子用,一物多用,随身带着到很方便。

在矿灯光的照射下,就能清楚地看到空气中飘动的煤尘,含量很高。我很担心地说,只怕变成黑心肠的人。有个矮胖个子说,有的人不挖煤就是黑心肠,挖煤的人是因为那种黑心肠的人而来的。如果装了吸尘器,就不会变成黑心肠。有的人得了矽肺病,就是慢性枪杀。几十年后我住的蹉跎坡附近,有几个青年常年在郴州当矿工,后来都得了矽肺。有个在四十几岁就去世了,还有的病休在家,失去了劳动能力。回忆到我亲自看到、呼吸到的这些黑色杀手,真可怕!

在中餐后的片刻休息时间里,我去过一次井下的最低地方,那就是水仓。井下的积水都流聚在水仓里。那里有几台大马力抽水机,水管沿着斜的人行道伸到井外,四时冲突出黑色的水流,汇到矿外的溪流,成了污泥河。沉积的煤泥是附近老百姓的无偿燃料。

来井下的其他人员只有技术员,安全员。技术员一半是分配来的大学生,主要指导一些开采技术。而安全员就很有权威性。他可命令停止掘进,停止回采,甚至命令停止生产。安全员不但要定时检查检测空气的瓦斯含量,不时向空气中喷施中和一氧化碳的药雾,还要检查掘进距离是否超越安全距离。如果冒进了,就会发生透水事故和老矿道坍塌危险。

他们主管着人命关天的事,是不能碍情面的。所以常与生产科的人员发生矛盾。你说生产第一,他说安全至上。你要超额完成生产任务,十年计划一年完成,他要保障不出生产事故,不出人命事故。班房袋在屁股上,这里就是不准继续掘进云云!我在谭家山的时日里,没有发生过安全事故,很幸运!为了逃生,我死死记住,“顺水走,逆风行”这经典性的口诀。

白面书生进,黑面包公出。下班出了井,直奔大(浴)池。一边洗澡,一边搓衣服。虽然现了原型,不是非洲黑人了,但黄皮肤还是不很清澈。本世纪初去连云港和三亚两个海滨浴场泡过身子,留下一个天蓝色的印象。但在煤矿浴池里留下的是酱油水、乌梅汤的梦,真是两度人生,两种色调。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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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目录 简要说明 序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二)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三)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四)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五)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六)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七)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八)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一)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二)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三)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一)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二)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一)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一)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一)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二)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四)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一)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二)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三)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四)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一)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一)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三)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四)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五)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六)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七)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八)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一)
第十章 我与祖母(二)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三)
第十章 我与祖母(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一)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二)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三)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五)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六)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一)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二)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三)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四)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五)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六)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八)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九)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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