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蹉跎坡旧梦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四)
分类:

1.gif

 

 

 

                                --作者:沈博爱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四)

108、生活组

(一)

自科源煤矿回到看守所,还是编在种菜组劳动,有时也抽去写写画画。关押的监房还是那第一号监牢,还是犯医黄友国当组长,死犯龙培荣还是戴着手铐在忍受着痛苦。

一天上午,预审股的余锡金股长提讯我。首先是重弹老调,离不开“认罪伏法,老实改造”这八字方针。接着话锋一转,说要我接受一个重要的任务,看我能否认真负责地做好。我当时吓了一跳,非常怕听“重要任务”这几个字。知道自己是因莫须有的文字狱而坐牢的。也因为替别人的鸣放配画而划右派……正在我紧张之时,他说:现在生活组的邱亮成即刑满释放了,调你到生活组一样要老实改造……!

第二天早晨,警察打开牢门,叫我把所有东西带出来,我与本监同犯做了告别,就进了生活组。可他们祝贺我出了本监,生活会有好转,但不知我仍留火官庙,只是换到厨房里,相隔不到百米之距。同在高墙之内,铁窗之中。

(二)

我到了生活组,住在厨房右侧的里间,有两张架子床,一张写字台,一个衣柜,一个书架。我和南乡的杨仲南同住这间。外间住着三个人,郭克成,邹世义和彭传新。晚上,厨房的外门是锁着的。只是活动空间增大许多,从小监房换到了大监房而已。

杨仲南是个解放初接收的旧知识分子,我不知他犯了什么罪,只判两三年徒刑。他的文化素质不高,负责送饭到监房里,另外管理洗菜和锄猪草的老犯人。我负责粮食的收支账目及手工业犯人的安排。我有时还要搞写画工作。不过我在晚上有足够时间看书和复习数学。除书架上的书籍外,我还能从收缴犯人的书箱里找到我喜爱的书籍。不过我看完后就放回原处,因为犯人出监时要领走的。

炒菜的犯人叫郭光成,是浏阳东乡张坊镇溪村人。是个大队干部,说是犯了强迫命令打人伤害罪,只判两年徒刑。蒸饭的犯人叫邹世义,是个生产队干部,也只判两年刑。那个喂猪的老犯人叫彭传新,是城关镇东街口人,是历史问题,判了短期徒刑。我们五个犯人中,我的年龄最小。彭的年龄最大。其余三个是四十岁上下,老中青相处倒还可以,俗语叫蛮划得来。

做饭的人要做两种饭,一种是煮熟的散饭,用木盒装着送到监内,犯人用竹筒碗分着吃。另一种是用蒸笼蒸的钵子饭,这是供监外劳动犯人吃。每天犯人的人数并不一样,进进出出有些变化,我只能多蒸几钵饭,作为机动。

次日早饭是头天下半晚由邹世义蒸好。但第一格蒸笼里的饭总是要少掉几钵。这是因为个别站夜岗的哨兵在换岗时喜欢用湿毛巾包着手,快速从蒸笼里拿出一钵饭,加点油盐吃掉了。为了账目平衡,我只好把这些吃去的米饭放在饲料粮里入账冲销。

杨陶两位所长本是知情的,有时问我有人来吃饭吗?我只能说没有!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吃不满引起难受的饥饿感是一种条件反射,在当时粮食紧缺情况下,警察同样在苦度着难关。天下老鸦一般黑,饿神的魔爪伸向了每个角落。警察也是穿上制服的人民子弟,不足为奇。

(三)

进来的新犯人都要到那亭子里搜身检查,这是狱警叫我去登记那些收缴的东西,并挂上姓名竹牌存在王家祠堂的木楼上。将来犯人离监时就如数将东西交还犯人。

有一次登记却使我难忘。因为这个被押来的犯人竟是我在花桥完小教书时的卜继萍卜校长。回想十几个月前的反右斗争中,他和唐顺庭还是反右斗争的急先锋,大骂要我的狗命。不久唐顺庭也关进了火官庙。他们都投入城关的劳动改造,街上遇到不少熟人,就要我替他找个草帽。真是为了“旧帽遮颜过闹市”!

在登记新来犯人的收缴东西时,我发现了几个来自家乡的熟人。为私刻公章的江明表,一贯盗贼的潘福吾,赌博的黄明星,还有房祖父沈岱山等。除潘福吾病保死亡家乡外,其余都先释放了。这时进监人数与日俱增,所里只好对已判刑者随即送来劳改单位,以缓解人满为患的拥挤状况。

(四)

某天,有狱警交嘱我准备绳索镣铐。我必须马上到王家祠堂的木楼上清理准备好。这是预感到今晚有个大追捕行动。不是发现了现行反革命组织,就是侦破了一个什么团伙。或者是正在开展着一场轰轰烈烈的严打运动。

到天亮前,就听到岗楼下的急促脚步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紧接着在一阵连续的开关监门的声音之后,又是一片死亡般的沉寂。当亭子下面梧桐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鸣叫时,已是东方太白,一缕阳光从天窗的铁丝网筛入监内时,犯人正准备着即将开始的放风。

(五)

当狱警要我准备好一盆温水给某犯人理发时,一个从监内押出的囚犯已经在亭子边等待。像刮芋头一样,很快就完成了剃光头的操作,原形毕露,这是为了验明正身的需要。接着,交嘱我多准备些饭菜给老头吃饱。我知道这是为了做“饱死鬼”的需要。

我看着光头把菜饭都吃完之后,又给了一碗开水。很快,老头被押进了岗楼下的小门。接着,狱警要我把光头在监内的东西和以前的东西收在一起,等待有人来领取。很明显,光头是不能再走回头路了,这是一种猜测。

109、吸压土水泵

我在生活组还要管着王家祠堂的手工犯人的劳动安排。祠堂里除有放牧麻鸭的屈鹤鸣早出晚归外,还有几个做木工的犯人,打铁的犯人和篾工、缝纫工犯人等在劳动,很像一个小型的综合手工业场所。我每天都要去安排他们做工夫。我很认真地去观察张木匠的操作过程,掌握了一些墨斗功夫和刨凿工夫,特别是制造木瓢和荷叶脸盆的技术,为以后十几年的谋生之道打下了一定基础。

不久又进来了一个姓刘的中年木匠。他的脑筋比张老木匠要开窍些,有一定的数字和绘画知识。我与他更划得来,因此每天要与他交谈很多时间,观察到不少细则。至于打铁的场面,我只观察接火与淬火,联系到以前学过的焰色反应,也颇有收获。

看守所为了响应社会上的技术革新运动,交给我完成一项技术革新的项目。于是管教干部要求我不用金属只用竹木来个土法上马。

我看到所里的用水都是押着犯人到高墙外的指背冲的古井里取水,而且由两人用吊桶从井下吊上来的水,要担百余米才能送到生活组的水池里,费时费力功效低。就想设法做一个土吸压水泵,通过吸压,把水送到架在井口的木塔上的水槽里,再由竹管流到厨房水池里。这样十几个人的工夫可由两个人完成。

所里干部批准了我的方案。我把绘制土吸压泵的图纸交给了刘木匠,要他仔细了解吸压泵的原理构造,并要张木匠做他的帮手。

王家祠堂的篾匠也忙开了。我要他选择一根七至八米的直筒竹子,打通竹节做吸水管,下端装上进水阀门(松木、橡皮)。根据大气压支持10.34米高度的水柱的原理,水面与泵体的距离在8米之内是很保险的。选两根80-100cm长的竹子做吸压活塞管,要求内径与油印辊子直径一样大,打节抛光,上下圆度一致。这是要严格挑选的。外面架上铁箍,保证能承受水的张力。

第三根是水从泵体升到木塔架上的出水管,只要通节就可以了。下站装个出水阀门,防止水流回进泵体,其余是流水管,根据木塔架上的水箱与厨房水池的距离而定竹管的总长度、大口套小口,通节即可。所里运来一大堆楠竹,由篾匠选择加工。

难度最大的,也是要求严格密封,阀门复杂的是泵体。因为要用松木制作。姚麻子带领八个精壮犯人,就向焦溪岭的皂荚坑深山里进发。我们一起去了,选择一株又直又大的松树,砍倒后截了一段抬回了看守所。来回六十里,花了一整天时间。

松树交给工匠后,王家祠堂就热闹了。木匠在我的指导下按步骤制作。非常认真细致,同时也很感兴趣。泵体内部结构做好后,钉上胶皮阀门,然后胶上底座,用钉铆牢,保证密封不漏水。泵体上面的两根吸压竹筒中的活塞取材油印机的油墨辊子。由两个把双臂摇杆上下提压,保证了水流不断。水泵做成了,刘木匠说这跟工厂里做木模一样,差之厘毫失之千里。他要了这个图纸,说回家后也要做一部吸压土水泵。

这泵架在指背冲井上由两人操作,当水流汩汩流到厨房时,感到非常欣慰。后来又运到公安局的井上试验了,都认为土法上马,技术成功。后来推选我出席省劳改积极分子大会,可能这也是个被选的条件。其实这样的技术革新只能算是响应了号召,并没有实用价值。

110、双蒸饭

蹲在地坪里的犯人,正等待开餐,视线集中在生活组的栅栏门口。当一箩筐钵子饭抬出厨房门的台阶时,很快发现今天的钵子饭比往日多得多,堆起的饭粒比钵边要过出很多。都喜出望外,口里都咕噜着,定量提高了!这不像三两米的饭。有些急性人一筷子锹下去,企图锹一块塞入口中。可是疏松的饭粒好不团结,大多开了小差掉在地上。

一时议论开来。有的说这是糠头渣;有的说少吃多滋味,宁愿少吃一口!有的说这是鬼吃了头道汤一样,根本不是饭味!……生活组长就对大家说:还是老标准!没有加!但是饭多了,这是从外面推广进来的技术新革。叫双蒸饭,米冒减,都增多了饭。饭多肚子饱。这不是我们发明的,是响应号召,推广双蒸饭技术。

我也是蹲在地坪中品尝双蒸饭的。我没有发表任何议论。反右斗争中批驳的罪行中,有一条罪状是恶毒攻击粮食政策。所以有关粮食问题,吃饭问题,是个非常敏感的问题。在当时,只能光着眼睛说瞎话,减了产要说增了产;吃不饱要说吃得饱;要说发明双蒸饭是个伟大的发明。别人在欺骗你,你就要顺其流而扬其波。要学会自欺。要对双蒸饭有个正确的认识。

要知道三两米只能填在胃的幽门之角,如果利用双蒸技术,使米粒膨化几倍,三两米的双蒸饭是可把胃的空间填得基本饱满起来。这时我可大胆说:吃饱了。一点不感觉饿。所以双蒸饭的神奇就在于产生视觉满足,感觉短时满足,从而达到“知足常乐,终身不辱”的效果。但不排除“质量守恒”的“能量守恒”。

1962年我回到老家后,人们还在谈论双蒸饭,都说眼睛盯着米粒满一点的钵子端,其实是滴了汽水。这种视觉满足带来饱的欲望,这是唯心的满足在欺骗自己。

一种主观唯心论一直延续了十几个年头,都在粮食问题上“自欺”着。分明知道一个中等体力劳动的男子,每天热量的供给量应是3000千卡,而9两(450克)大米产生的热量是1588.5千卡,远远少于标准热量。但还是在自欺,当浏阳水肿病增至25万多人时,仍在自圆其说。一直不敢触及敏感的粮食问题。不管双蒸单蒸,每100克大米只能产生353千卡热量。这是任何高科手段都无法突破的。

1949年后的三十年来,“吃不饱饭”成了最不体面的事。

111、祝融之祸

小时候,祖母为我能关煞消除易长成人,喜欢请命相先生或本地的巫师寄关。最普通的有深水关,将军关和夜啼关、汤火官。

我印象最深的是寄夜啼关。说孩子晚上爱哭是患了夜啼关,只要用红纸写上: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啼郎,来往君子念一遍,安眠善睡到天光:左右还配上对联:三十六关从此寄,七十二煞尽消除。大路边的墙角或大树上贴上这张红纸,过路行人都要念一遍。我从能识字起,曾念过不少这样的夜啼关。

至于寄汤火官就不写文字张贴,只要在火炉旁装香点烛,用刀连续虚砍三下,喊破过关就行了。又说凡子、午、卯、酉年午时生人犯此忌疵痳之患。因为我是丙子年生人,祖父母一定也为我寄过汤火关。此生应该不会有汤火关的。然而,我在火官庙坐牢的两年多时间里,曾经两次犯上汤火关,故曰祝融之祸。如果火官庙的火神还在显灵,则祝融之祸我是无法躲避的。何况我是生于丙子年的。

自从进入生活组,生活条件比在监外劳动要好得多,比蹲在一号监里就更好了。加之定案判了刑,就只好倒计时了,无可奈何安心等待那一天回到祖母身边了。由此,体质增强了,体重增加了,两只手臂能替代扁担,把两桶开水提到地坪里,提到王家祠堂,提到小监门口去发放开水。认为吃得消,不在意有什么意外发生。

夏天,一日早餐后,我两手提起百多斤的两桶开水向王家祠堂走去。当跨过排水沟时,双脚打了个趔趄,身子失去平衡,右手提的那桶开水从脚上泻下,当即起疱剐皮,疼痛难忍。狱警马上把我送到人民医院烧伤进行治疗。通过一段时间的修养,才长出新皮。经不住太阳光的照射,也受不得裤子的摩擦,用凡士林软膏保护着。在这段时间里,我还是要主管生活组的事务。

汤火官虽然闯过了汤关,但祸不单行,火关又在不久的晚上降临了。不但我受了烧伤,差一点会闯出大祸。每晚习惯在做完账目之后就做几个数学习题,然后躺在床上看书。因为吊在写字台顶上的电灯泡不能拉到床头上,就点一盏小煤油灯放在床头的横架上,一不小心把油灯打到了,尼龙蚊帐着火了,火稻冲到了木楼板,我立即用被单像撒网一样把火扑灭了。幸而没有酿成火灾,但我的胸部被烧伤了。

在一阵忙乱中引起了岗哨的注意。岗哨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如实把看书倒灯发火的事情说了。虽没挨批评训斥,但我只能忍着火辣的痛楚挨到天亮。早餐后,杨坚所长来了,首先看了我被烧伤的胸部,然后说,如果把看守所烧了,半夜三更,这些犯人如何处理,会惹出包天大祸,是罪上加罪。以后要小心,不能躺在床上看书了。随即叫狱警带我到人民医院治疗。医生说,只起疱剐了皮,没有烧伤神经血管,打点消炎针,涂些软膏会慢慢长好的。我很感激杨所长的关心,也对杨所长没有对我做任何处分而侥幸。

我的胸部很快长出新皮,只留有不明显的疤痕。这是肉体上的回复,但精神上并没有平静下来,每晚不敢入睡,做着一场场发火的噩梦。有时梦里发火竟从床上跑下来喊救活。这种紧张的心神延续了一年多,直到调往谭家山煤矿后才慢慢消失。我想遇上牢狱煞星,又碰上汤火关,真是命途多舛,多灾多难。但又是不幸中的万幸,没有闯出大祸。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112、黑夜埋尸

进入火官庙的犯人,有的是带病入监的,有的是入监后患病的。一些历史问题的犯人大部分是老弱者。当进入高墙之内,关在铁窗之中,不论是生活条件,还是精神状态,都来了一个急速的拐弯。一旦染病,犯医室的条件只有A、B、C和甘草片,严重患者关系到生命垂危,或涉及到重大案情,也是会送医院抢救的。也是一种人道主义精神的体现。有的体弱犯人,在这种生活条件,是经受不住疾病的折腾的,所以,有两种可能,一是对轻罪的刑事犯有保外就医的,另一种是老死铁窗的。

至于自寻短见,轻生自裁的或畏罪自杀的,在监牢里是极难发生的。因为监牢里不具备自杀的条件。入监时经过了搜身检查,裤带鞋绳都解除了,监内没有任何利器和毒品,餐具是竹筒碗,没有任何陶瓷容器。如果犯人要撕衣结绳吊颈,白天有组长监管,晚上有打梆人监视。何况有巡逻的警察,时而打开小窗查视。所以牢死者,多为病残弱者。但牢死一个犯人,也不是件了不起的事。警察会叫生活组的人把死囚抬出监房,暂放在王家祠堂,等晚上再去掩埋。

我在生活组时,也是在晚上去掩埋死囚。记得有一个傍晚,王家祠堂里没有一个人,空洞洞、黑乎乎的。警察叫我和另外一个犯人,把一个男死囚从牢房里抬出送到王家祠堂去。我是第一次抬死尸的,因为死尸不能与活人协作,抬起来特别得重,屁股总是往下沉。我害怕接触死人的那冰冷的手,只好把被单捆好,好容易抬到王家祠堂,放在地上。

另一个人立即回到监里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那准备担架。我真害怕,麻起胆子找两根竹杠子,用绳织成一个网络。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我管了楼上的绳索及各种材料。我几乎吓懵了,俨然周围都是鬼,俨然这个死尸就会爬起来。我离开王家祠堂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死尸依然躺在地上没有动。我才像飞跑一样回到了生活组,出了一身冷汗,身子还抖颤着。

夜深人静,天上一团漆黑。一个警察叫我准备一个竹筒,里面灌上煤油。筒口插上烂棉絮,还要我找块竹片,写上姓名。叫郭光成和邹世义两人把死尸挪到绳网上,抬着出了火官庙。我扛着两把锄头和举着点燃的竹筒油灯跟在后面。警察要我们不要讲话。经过磨石街,走出北门口,翻过北岭,一路寂静得很,没有碰上行人,一直抬到白泥坑的坡地上,把尸体放在地上。

之后,为了少挖土方,我们就去寻找低洼地方,选在高墈下面的低氹,挖好不到一尺深的土坑后,连被带尸放在土坑内。邹郭二人把土墈挖下来,就很快堆起了一个不大不高的土丘,叫做马虎了事的坟堆。我把竹牌子插上就算完了掩埋尸体的“工程”。

根据当时的社会情况,死者的家属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竹牌很快消失,来收尸者不会很多。但大家并没有立即离开这个荒凉的山坡,而是举着竹筒油灯在附近仔细巡视了一遍,物色另外有氹有墈的地方,为下次来完成这个黑夜工程做个准备。

回程时,我要求走中间打火把,说前可照一(个人)后可照七(个人)。其实我是害怕走后面,怕那个蜡黄的死脸跟着后面。于是由邹世义扛担架,郭光成扛锄头,我打火把,在警察监押下,静悄悄地回到了火官庙。老惯例,埋死人是要吃一餐抬尸饭的。这是真正的吃夜宵,丰盛的夜宵。

吃完扛丧饭,都没有睡意,议论着黑夜埋死人的事。我问他们,为什么要打煤油火把,不打手电筒。他们说我是书呆子。这个都不明白。犯人有电筒,怕你当逃犯。警察有电筒,方便追逃犯。还有一点,手电筒容易炸烂灯泡。煤油火把光大火气足,风吹不黑,鬼也不敢拢来!

洗漱后,他们很快打起鼾声。邹世义必须天亮前开火蒸饭,郭光成要炒菜,想多睡也睡不成的。而我只要能赶上早饭就行。万一起迟了,他们会留好饭菜的。我其实不敢入睡,那软绵绵的,蜡黄的尸体一直缠绵不走。

几十年后,白泥坑修了礼花大道,浏阳饲料厂和浏阳看守所都建在那里。还有浏阳正北路和石霜路从这里经过。那曾经埋过死囚的荒凉山坡都成了居民社区……沧桑变化,人换物非。然而,这一幕幕的黑夜,这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蜡黄的脸皮——仍留在记忆中。

113、女监

火官庙只有一个女监,按序号排在最后。靠在厨房的隔壁,亭子的后右角。因为女监设有另外的厕所,可能面积比男监要大些,从没有进去看过,送水送饭也只送到监门口止步。

放风时,女犯都喜欢在监门口的几级台阶上坐下。我就能看到女犯中的两个熟人。一是徐慧,她是本地泮春人,娘家安徽,丈夫周某是国民政府的官吏。1949年前她曾任过三民主义青年团中央团部的要职,解放后在龙伏完小及泮春完小教语文,是个正式的在编老师。

这次关进火官庙可能是在三查运动中,以历史反革命的罪名被捕的。她是个高瘦身材,虽然不能排在美女行列,但算是个举止端正,语言文雅谦逊的女辈。因为有较高的中文水平,都视为语文教师中的佼佼者,很受老师们的尊敬。

有次我在公安局搞展览场所布置时,所里也把她调来帮忙。我安排她剪花边线条等手上工夫。她根据我画的图样认真剪好,然后打开糊衬贴在指定的地方。此后,我外调劳教,也不知她判了多久徒刑,更不知她的去向。到上世纪末,从别人那里知道获释回到泮春湾老家,在女儿家养老,本世纪初去世。

另一个女犯叫易嫦姿,随丈夫戴朝桂老师住在我老家附近。戴老师本是浏阳山田人,解放初期就在我家门口的宝乔祠教小学,一直教到社教结束,才迁回山田祖地。在这十几年中,她生的四个孩子也在那里长大。与本地村民关系密切,成了我的老邻居,与我祖母成了女中好友。

我当时在社港教书,与戴朝桂也是同事关系。两家常来常往,来我家借东借西,关系当然比较接近。这次看到她也关在女监里,就想起她家是地主成分,一定是戴了地主分子帽子。加之她的嘴巴有些不很示弱,带有一些辣味。在大跃进运动中,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口号汗得震天价响。这样的地主婆,不要多少条件,关进火官庙是极容易的事。

到1962年我释放回家时,才知道她被关的一些原因。当然是人与人之间的问题,不够判刑劳改释放出来的。当然锉低了几寸阳光,被列入四类分子名单管制起来。

这时,我的前妻刘氏已判离远奔湖北,家里只我和祖母相依为命。她常来我家与祖母闲聊,就当作媒婆,把她的堂侄女戴陵鱼介绍给我,1963年秋结为伴侣,她也就成了我的岳婆母。后文所写的“同舟共济人”就是她的侄女戴陵鱼——就是我现在的妻子。

关在火官庙的女犯,不安排监外劳动。只在必要时,帮着生活组清洗蔬菜。平时在监里也不很平静,时而听到吵架的声音。这可能来这里的女人大多是嘴强不容人的泼辣之流。不是谋杀亲夫,就是为娼卖淫。记得有一个充当过压寨夫人。像徐慧这样的高知女流型历史反革命就是极少的。

判刑的女犯大多送到湘潭新生伞厂去劳改。这种手工劳动也很适合女人的特性。我在看守所派去参加省劳动积极分子代表大会时,曾去新生伞厂参观过。

114、特赦

小时候犯了事,大人追打就跑而逃之。这是大人就说这次赦了你。有时被大人捉住,就说今天跑不了,听你喳赦。我不懂“赦”的意思,赦了就是饶了,喳赦就是求饶。辞书对于“赦”的解释是置也释也,宥也。(《论语》):赦小过。对“大赦”的解释是:对已判罪犯免刑或减刑。对“特宥”的解释是破格宽赦。1959年国家主席刘少奇发布特赦令。对尚在服刑的侵华日本战犯和解放战争俘获的国民党战犯分批释放,这种特赦应该是一种特宥,破格的宽赦。

1959年10月1日是建国十周年纪念日,举国欢腾,举行庆祝活动。当此大庆之际,刘少奇主席发布特赦令的时候,我正关在浏阳火官庙。由于消息很封闭,尚不知道国家对敌伪战犯的特赦消息。至于对为县团级以上罪犯的释放更不知道。

直到看守所组织犯人学习有关特赦内容时,我们根据特赦条件都自己去对号入座。第一条件是硬性机械的,规定服刑期限超过一半。沈皆遂和焦七海是符合的,而我就不符合,还少一年服刑期。第二条件是改造表现好,我和皆遂就符合,而七海就定为不服管教的犯人。所以沈皆遂符合了这两条,其他条件也记不清了,总之,皆遂这次被特赦了,在醴陵新生瓷厂就了业。

浏阳的特赦大会在火官庙举行,主席台设在那个古典式亭子里,犯人都坐在亭子下面的地坪里。主席台下坐的是县领导干部和各界的代表。教育系统的代表是浏阳一中的涂健德老师。他是我以前的同事,在会上讲了话。会场气氛非常隆重,高音喇叭打破了火官庙往常的肃寂。在这里举行特赦大会是别无选择的。因为意在感化犯人。整个地坪坐着黑压压一片犯人,免不了要加强警戒,所以气氛也是森严的。

时过五十年之后,即是我回首往事写作此文时,不得不打开尘封的历史,选择资治通鉴汉记六十卷全面翻阅了一遍。发现特赦与特宥并不完全相同。特赦是在固定条件下进行的破格宽赦,被赦人数多,覆盖范围广。而特宥是个别案犯,例如,晋书王攸传:……祖纳上疏谏曰:“蕤、寔,献王之子,明德之胤,宜蒙特宥,以全穆亲之典。”所以特赦这个词是个与特宥有所不同的概念。

至于特赦对象的确定条件,是否与案情性质有关呢!在汉代425年的历史长河中,诒颁赦令148次,有两次赦,119次赦天下,12次大赦天下,有2次赦天下徒。其中有三次特别情况。一是汉高祖五年(已亥,公元前202年)春,正月,令曰:“兵不得休八年,万民与苦甚,今天下事毕,其赦天下殊死以下。”又汉九年(癸卯,前198年)十二月,诒:“丙寅前有罪,殊死以下,皆赦之。”又汉灵帝建宁四年(辛亥,公元171年)春,正月,甲子,帝加元服,赦天下,唯党人不赦。由此,凡属“殊死”和“党人”的犯人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中国封建王朝为维护其专政统治所规定的不可赦免的十大罪恶,至隋代正式定于法典,沿用至清代。

特赦的战犯和县团级以上的伪官吏,先后任政协和文史馆等闲职,是统战工作的一种废物利用。其他非官吏的特设对象,有职的复职,无职自谋生路。

皆遂特赦后在醴陵新生瓷厂就了业,但还须戴特赦释放犯的帽子,离不开“犯”字。1962年教育释放,仍受“释放犯”白眼歧视打击。直至文革结束,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才得宣告无罪回到教育系统。所以特赦对他的人生道路并没有得到根本解决。因为其罪太小,没有犯到战犯罪这条水平线上。只是民,不是官。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简要说明 序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二)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三)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四)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五)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六)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七)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八)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一)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二)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三)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一)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二)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一)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一)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一)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二)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四)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一)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二)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三)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四)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一)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一)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三)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四)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五)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六)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七)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八)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一)
第十章 我与祖母(二)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三)
第十章 我与祖母(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一)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二)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三)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五)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六)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一)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二)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三)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四)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五)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六)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八)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九)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十)
---- È«ÊéÍê ----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