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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沈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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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61年1月8日,作者于谭家山煤矿写生画《夕阳》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一)

97、火官庙概述

我在坐落浏阳城磨石街的县立中学读了一年半书。寒来暑往,古磨石街上的磨石同样经历了沧桑巨变,已磨得蛇皮流光。我留在麻石上的无数足迹已看不到任何形影,而在我的记忆中却有多么鲜明而深刻的印象。靠近王家祠堂附近,开着一扇不算高大的门,门口长年站着一个武警。有时看到被押的犯人在武警的吆喝下从麻石路上出入。当时很不留意这个场景,更不过问这门里面究竟隐着一个什么部门,但绝不是一个极乐世界,绝不是神话的神仙洞府。

后来我竟有一个奇迹地的发现,发现被押列队出入的人员中,有的只剩这半个脑壳,即半边光头半边短发,显然是普通人相比的异类。后来才知道这是防止犯人逃跑的绝妙方法。这与古代从军犯人割耳刺印有着同样的作用。水浒第八回“林教头刺配沧州道”有“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笔匠刺了面颊,量地方远近,该配沧州章城”的表述。所以刺印的林冲逃之无逃,只好在“风雪山神庙火烧草料场”的绝境下雪夜上了梁山。

在当时,火官庙是众人所熟闻耳热的地名。北乡人警告坏人时,说叫你过焦溪岭(或过岭),县城人说叫你进火官庙。其意相同,即叫你进班房。其实对“看守所”这个名词还不大普通熟闻。解放初期,浏阳还没有建造专门的监押场所,到上世纪才新建了“白泥坑看守所”。这是县级监狱,颇具现代规格。原来的火官庙建成居民区,磨石街在开挖穿城新村时拆毁,城关在地图上消失,只留在一些老人的记忆中。

查词源“火官”条载:“神农以火纪官,春官为大火,夏官为鹑火,秋官为西火,冬关为北火,中官为中火。”据隋唐称为六卿大的六部尚书中的刑部就属秋官,故有刑部秋官大司寇之称,曰秋官者,刑罚严厉,像秋萧杀。选择火官庙作为看守所,似乎与刑部狱官倒还相配。但这只是偶然,可能当政并未如此考虑,只是废物(屋)利用而已。

想不到五年后(1958年)的三月十三日,“场外有人会我们”的人竟是警察,把我“请”到了这火官庙,成为这里的阶下囚。到1960年11月17日押送劳改单位--“潭家山煤矿”,整整度过了两年另八个月又五天。因此,对火官庙的印象最深。由于火官庙不复存在,且在特定历史时期是“秋官大司寇”的刑法场所,所以要做详细描述,也为写以后的见闻提供方位坐标。

废物(屋)利用,改装后的火官庙,古装已不复存在,只有一个戏台式的木结构亭子,立在监牢前面。亭中摆着大方桌,临时提审犯人或向犯人宣布判决书,有时在这里进行;同时,也在这里对新收押犯人进行登记和搜缴随身物品。亭子的前面是岗楼,二十四小时有警察放哨。岗楼下是进出的唯一通道。岗楼右侧是武警营房,左侧是看守所办公用房,也在这些房子里提讯预审。岗楼外面有个地坪,地坪周边是民警中队用房。地坪有正门开向磨石街,浏阳县公安局看守所的牌子是挂在这里的。

亭子的左侧是一排直列监房,大概自前至后有七八号监房。我关在第一号监房里。监房的后墙是外围高墙。监房前面是走廊,走廊的尽头是厕所,每天早晨放风是必去的地方。

亭子的后侧是一排横列的监房,与亭子左侧的监房呈曲尺形连接。监房前的走廊与岗楼对照,从左至右的最后一监是女监,也只有一个女监,面积空间较大。亭子的右侧是个大地坪,干警常来这里打篮球。

沿着女监的右侧是犯人厨房,正面朝着地坪,厨房很宽敞。后门锁着,犯人去喂猪和担水才打开。厨房的右侧有两间房子是生活组犯人的住房。到了晚上,厨房通往地坪的栅栏是要上锁的。

地坪是长方形的,右端有门通入王家祠堂。右前角落里是一间小房子,是犯人医务室。王家祠堂通往磨石街的正门用砖封死。祠堂建筑是上下两栋一过厅的砖石结构。只由垂直的光线从天井上空透入,很阴森。

这里好像一个综合手工业场地。白天有木工、篾工、缝纫工和打铁的犯人劳作;还有老年犯人在这里剁猪菜,双手持刀的老犯人把猪菜剁得极细,真是秀色可餐。犯人出外种菜和挑砖的工具,都堆在这里。牧鸭的犯人也把麻鸭关在这里。晚上,这里通往地坪的小门就锁上了。小门的过堂里有木板楼梯进入生活组住房的楼上。这是火官庙唯一的一间楼房。入监时被缴犯人的东西都放在楼上,挂着竹牌子、棕绳、脚镣、手铐都放在楼上。

与医务室同侧对角,也即是第一号监房旁边的巷角里是储藏大米的仓库。犯人从粮店挑回的大米储在这里。生活组每天从这里领米过秤入厨。

火官庙后面山坡是一块很宽的菜地,由高墙围住,与看守所连在一起。站在菜园里能清楚地看见一中操坪里的活动情况。

我所描绘的平面图景,只是历史的记忆,也是我叙述后文提供方便,有了方位依据。

98、黑夜梆声

我在前文“祈禳”一节写的“喳夜”,是“没到秋凉七月半,道士喳夜保清吉”的时候,倒是敲梆诵经,驱邪避鬼。农户凑点谷米酬劳,是心甘情愿,祈求清吉平安。据宋代魏泰撰的《东轩笔录》载:“野无惰农,世无赌博,更鼓分明,必有美政也”。这种打更鼓既能报时,又能起到警觉保安作用。我说的“黑夜梆声”,一不是道士喊夜打梆保清吉,也不是更夫打更报时鸣警,而是监牢中一种特有的梆声。

每晚到了就寝时刻,岗楼上发出“起梆”的吆喝声。我们第一监轮到的犯人就慌忙拿起竹制梆筒,用力敲一下,发出“咯”的声音。敲打的次数要与监房次号相同。如第二监房打两下,即咯咯。第六监打六下,即咯咯咯!咯咯咯!打梆者不能瞌睡,要全神贯注,要听清上一监号发梆的梆声之后才能接梆,如果出现“画眉跳间”,岗哨就要发出训斥的吆喝声。如果打了瞌睡,被吆喝惊醒,就在慌乱中乱敲几下,结果造成交接的混乱。岗哨就发出训斥声,吆喝“从头发梆”!

我们第一监最容易敲梆,只要敲一下。可是最难准确接梆,因为最后的监号是14号(女监),要认真听清默数12、13、14是要常出差错的。例如12监敲了梆,第一监以为是敲了十四响就接梆,结果造成第十三监与之同时敲梆,又造成混乱。其实哨兵也很辛苦,也要认真听敲梆的交接顺序,也要及时吆喝纠正。

岗哨是定时换岗的,这是为了防止疲倦和保证警觉持续。这样,敲梆也随着换岗的同时换梆。当岗哨完成换岗交接后,就发出一声“换梆”的吆喝。于是下一个犯人就慌忙接下梆筒,有的从睡梦中醒来就接梆乱敲了几下,也造成短时的混乱。这时,岗哨吆喝从头发梆。这样循环接替打梆,一直敲到天亮,到岗哨发出“收梆”的吆喝声时,监房才静然息梆,梆筒就交给下次的发梆人。

从敲梆中,掌握了几个名词,即“起梆、收梆、换梆、交梆、接梆”。也敲出了一种节奏,如敲三下,应是三种节奏,以八分音符为一拍的话,有“咯--咯--咯--”“咯--咯咯”和“咯咯--咯”三种敲法。有些偷鸡摸狗的文盲犯人,就乱敲一通,没有悦耳的节奏,甚至用力把梆筒敲成两边。

这种梆声,返宵待旦,在漫漫的长夜中,已经听惯了这种打破长夜寂静的梆声,不感到什么不适应,反而从森严肃厉中体验到一种非凡的雅静。我在敲梆时,特别注意听第十四号的梆声,只希望它们按八分音符一拍敲得有节奏,有规律,更能从轻敲重打中发出一种抑扬顿挫的美感。可是从未听到过这种如哭如诉,如哀如怨的梆声。还是不能把这十四个“咯“音敲得比较规律些。我要求的所谓规律,完全是为了容易记住所敲的次数。如果听错了,就会乱接,就会招训斥。这种训斥是习以为常了,只要监房里的组长不罚我多敲一次就是万幸。

我们一号监房的人数,常在十人以内。轮流敲梆频率较高。有些大监关上几十人,轮流间隔的时间要长,有些夜轮空。虽然不轮到你敲梆,可梆声依然在打扰着你的噩梦,甚至梆声成了一种噩梦的催化剂。

每当提心吊胆静听末监的梆声时,我就想起苏轼“长夜默坐数更鼓”的诗句。而我是“长夜惊魂数梆声“--咯!咯咯……”。

前文写的“喳夜”一节中的梆筒是论述解放前的一种祈禳消灾的迷信活动。那是在“七月半鬼乱窜”的肃飒秋夜,道士通宵串乡敲梆诵经的祈求清吉平安的社会习俗。

而火官庙监牢的敲梆行为是监管狱吏们,利用犯人黑夜敲梆,以达到相互监督,减轻狱警巡视负担的一种措施。其实也是带来一种加重犯人精神疲劳和紧张恐怖的后果,当是非道义的影响睡眠的侵权手段。与喳夜敲梆保清吉而言,不是善意,而是恐怖,是摧残。

99、第一号监房

我关进第一监,进去时只有穿在身上的衣服,等于是一个光身子。后来,有人把我的被子和衣服及洗漱用具送来了,这是我仅有的家当。

监房的正面是个大板床,占据了总面积的三分之二。六尺长的木板床两端靠墙,没有一点空隙余地。靠监门一边的空间只有半个床位宽,但放着一只便桶,活动的空间就很小了。除放风外,日夜是在床上度过的。监房没有天花板,恰似一个竖井。靠屋顶装着铁丝网。一线阳光透过玻璃片从铁丝网射进来,只有光线垂直时,才有明亮感觉。其余时间是阴沉黑暗。

监房门上方有一个方形小窗门。平时用推板关着,铁钩挂住,是不能看到外面的。只有送饭送水时,或警察查监时才打开片刻。在这六平方米的空间里,上看着天窗,下望着地皮,横对着几双死亡般的眼睛。背靠着墙壁,抵足而坐。这才是叫坐牢。

在这有限的空间里,空气污浊,最怕人多相挤。只要有一个犯人提走了,我们就高兴了。如果带着衣服出去的,肯定是释放或送劳改单位了。也有因案情调监的。有时不要高兴过早,上午走一个,下午来两个。自反右斗争结束,大跃进的到来。移交司法部门处理的右派分子和刑事犯罪分子,还有有碍大跃进的异见分子和因饥饿起盗的分子,几乎每日都有押送火官庙的。

一时监牢里挤得像贴藠牯一样。我们一号监是小监,多来一个人都会占去几寸宽的床位。每个人侧着身子的几个“S”形生理弯曲都套得严严实实,下面的手臂压得麻木也得忍受,只能歪着鼻子和口呼吸空气。为了自守本分无争吵,组长黄友国用筷子当尺,把床板宽量了6又3/4筷子,然后按人头平均得出X筷子/人,在木板上划个记号。

黄友国说,分是这样分了,但打梆的人可靠在床边上打,这样也能得到短时的宽松。这样犯人无常的出出入入,很难保持每人床位尺度不变。当然,只求多出少进,每人分到两根筷子长的床位。

后来进来一位叫龙培荣的死囚,中等个子,白胖的,浓眉大眼,下嘴唇比上唇要突出一些。因为犯了强奸幼女罪,戴着反手铐关在本监。不仅他要占去比我们多得多的床位,还要给他喂饭喂水和漱口,还要帮他松开裤头大小便,实在是给监里添了麻烦。关于他,后面有专文叙述。

组长黄友国原是浏阳县人民医院的外科手术医生。他可能已关押了不短时间了,除掌握监内的学习和生活外,每天还到犯医室帮着老犯医郑庆安为病犯治病。每次时间不很长,回监时总要带一些药涂在龙培荣的手腕上,因为他的手腕被铁镣磨破皮,恐防感染化脓。关于他的情况也将在后面“囚医”一节中叙述。

每到囚犯开餐的时刻,犯人凭着敏锐的听力和嗅觉能准确无误判断饭菜即将送来,甚至能辨别开的是什么菜,或者是已经开到了第几号监。这是因为视线被阻碍,凭着其他感觉器官来补偿的原因。记得达尔文主义说是“用进废退”,判定基本准确。突然监门的小窗口打开了,一个长方形的木饭盒塞了进来,里面装着按人头盛好的散装米饭。接着塞进两只竹筒饭碗和竹筷子。再接着是铁勺舀了带汤的菜食伸了进来,监内用盆子接好。小窗口啪啦关上口,我们就分饭分菜,很快完成“进口货”,并把竹饭碗舔得一干二净,闪光发亮,为厨房洗碗减少了麻烦。

一号监傍着仓房,只有一墙之隔。成队的犯人,挑运大米入仓的情况和每天生活组来去米出仓的情况,都凭着听觉分辨的一清二楚。仓房就在岗楼左侧,离一号监也很近,所以岗楼上唤岗交接动作虽不很声张,但也能判断出来。

岗楼下的出入通道,每天有犯人成队从这里出去,晚上又从这里进来,哨兵和监押人员的吆喝声、劳动工具的撞击声都听得清晰。从这些动态中可推定早晚的大致时间。从脚镣在地面上的拖撞发出的声音,也能辨出重犯是进监还是出监,甚至能听出是进哪号监房。

还有一种特殊异常的吆喝声和脚步声,是发生在午夜以后或刚天亮的早晨,听到这种声音之后,只有短暂的寂静,就听到连续的开监关监开锁落锁的声音,我们就判辨这是突发案件中捉捕的群体案犯。如果这种异常动态发生在白天,就断定是公捕后押进来的犯人。凭着听觉嗅觉,监内在关心着外界发生的事情,但是无益而有限的。

监内所谓的学习,无非是谈“认罪伏法”,写“坦白认罪”,或是填履历表。日复一日,讲的写的都是老调重弹,就离题杂谈了。有介绍偏方的,有猜字谜的。我却借着黄友国的钢笔在粗糙的解手纸上作画。同监有个叫周声正的老人,是东乡大西洞人。我给他画了个钢笔素描像,就引起了大家的兴趣,都要我画像。有的说这样的像做遗像最有纪念价值的。后来黄友国提出莫画了,怕惹出新的罪名。

我很舍不得这支笔。因为这是监内唯一的一支笔,是黄友国在解放前于湘雅医院毕业时,学校赠送的派克笔,白铱金笔尖,特别流利。于是我就画些花草器物之类的东西了。周声正有把烂蒲扇,我在上面划了一列正在疾驶的火车。大家认为很有立体透视感,只是要注意风向。

我说要非常注意这个问题,例如火车的烟、工厂的烟,哪怕是炊烟都要画着烟雾朝左边(西边)飘去。特别是画红旗更要小心,一定要把红旗画得向左边飘扬,表示发强劲的东风。只能东边压倒西风,西风压东风是避讳的,甚至是反动的。不管是写是画是讲话,都要慎之又慎,不然班房就袋在屁股上。在以后的几年监狱生活中,我从事很长时间的写画劳动,我也特别注意颜色的热冷调和风力的东西向。

到后来,黄友国的钢笔完全交我使用了。因为我代他做讨论记录和写学习汇报,也代别人填写多种登记表。这样,黄友国去了犯医室,我就成了一个临时代组长。

100、放风

记得在《红岩》中看到过这个专门名词,在词源中也有这个词条。可见“放风”这个词,已经约定俗成,被广泛认可。但它流行的范围只限于监狱。放风在禁闭关押的犯人来说是何等的重要,是何等迫不及待的渴望。在日以继夜的连续二十四小时的坐牢蹲监。唯有在清晨收梆后,能得到十多分钟的短暂活动。无论在生理上和精神上都是何等重要。趁着洗漱拉撒的急忙跑动,可敞开肺腑纳新鲜。这是深深感谢人道主义的恩赐。

早晨收梆起床后,都积极“备风”,把洗漱的手中牙刷拿在手里,把粗糙的手纸卷好,还有一个特别动作是用力按摩腹部,使其容易排出大便。轮流到抬马桶的两个人也装势待发,只要牢门打开,就拖着无绳的鞋子,提着裤头涌向厕所。抬马桶的只能走最后,一只手抬桶,一只手提裤头,牙齿咬住毛巾,跑起来很不协调,主要是怕没有皮带的裤子掉下来。

从厕所出来,立即奔向亭子下面的丁字形空地上洗漱。那里的木架上摆着木质脸盆,有生活组的犯人在发用水。每人一勺(竹端筒)。洗脸漱口都只能限量使用。虽然用水很少,但本着“过水为净”的想法也就无可奈何。碰上熟的犯人,也可多给你半勺。到了夏天,每周洗一两次澡,也是在这亭子下面的弯角里进行,也是用脸盆盛水,只是多发几勺水。一不是淋浴,二不是坐浴,是先用力干擦,再端着脸盆蒙头一冲就完事。因为坐牢不太出汗,只是冲掉污浊的牢气。

这块丁字形的洗漱地方,下面是石头地板,地势比监牢走廊的亭子要低陷六尺左右。并且位于岗楼的眼皮底下。犯人的一举一动,哨兵都看得一清二楚。谁都不敢越雷池一步。若有超越禁区者,或交头接耳的,岗哨和掌握放风的警察就会吆喝警告。

按每监放风十分钟计算,每早要花两个钟头才能把“风”放完。所以时刻很紧,犯人也就既渴望放风,又感到十分紧张。最苦恼的是有便秘毛病的犯人,不得不半路收场,或者不参加洗漱这个项目。如果想两者都不误,就势必拖延落后,挨些吆喝谩骂。

我企图想在放风时看到焦七海在哪一监,更想看到沈皆遂,我很担心他带着肝病来坐班牢,很难度过生存这一关。可是你进我出,你出我进的交替放风,衔接的天衣无缝。

另外,犯人剃光头的事,也是在这块地方进行的。不过我没有看见过只剃半边脑袋的犯人,或许这是1949年前后政权更替初期的事。

101、狱医

犯医室的方位在前文已说明清楚。它是一间很小的房间,不足六平方米,一门一窗。陈设也很简陋,出一个摆有普通内外科药品药柜外,只有一张条桌和两把椅子。医疗能力仅限于伤风感冒和一般咳嗽腹泻之类的小病。如果犯人得了大病,干警会送病犯到人民医院治疗。

首先是犯医郑庆安坐诊。郑当时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犯人。个子矮而结实。说话从容不迫,带有诙谐的口气。最明显的特征是他的眼袋像布袋一样下垂着,给人一种慈和亲切感。他说他是浏阳县医院即浏阳县人民医院前身的创始人,可见他应是浏阳医界的元老了。

我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也不知道他判了多少年徒刑,据说他是因历史问题而坐牢的。我去看过几次病,主要是胃病和神经衰弱。他每次都是临时配些“颠茄合剂”给我。他说不要胡思乱想,喝了颠茄合剂就会睡好的。果有效果,我的病就好多了。可是久服就有了依赖性,产成了药瘾。后来他调到浏阳三口煤矿当犯医去了。因为有劳改犯在三口煤矿改造。他走后,以前帮他一起治病的犯医黄友国就顶替了他的位置。

黄友国是浏阳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是唯一的一把手术“刀”。他当时只有五十多岁。个子很高大,说话严肃,且条理分明,似乎很有说服力。他兼任我们第一监号的组长。他常帮助罚犯人认罪伏法。他说认罪要实事求是,只有认了罪,才能很好伏法。自己的案情只有自己最清楚。

他经常被提审讯问。据他每次提审回监讲述的情况,知道他给一个干部做阑尾切除手术,当时,是很成功的,后来这个病人就去世了。初审以阶级报复(他家系地主成份)杀人案判处死刑。他说这不但不是故意杀人,也不是医疗事故。应该是术后的多种原因造成的死亡事故。他说他据理力争,才改判为无期徒刑,保住了一条老命。再后来,又改判为有期徒刑。1960年我调潭家山新生煤矿后,就与他分别了。

时间又回到二十多年,他也平反回到浏阳人民医院,做了退休安置,住在下河豪兴街的公寓里。我特地去看了他,感谢他在监牢里,给了我一些关心和照顾。这时的他,已不善言谈,言行迟钝。有一个老伴照顾他。他说,他只有一个女儿,也常看望他二老。临别时,他移动着蹒跚的步履送我出门时,握着我的手说:我知道你很有才华,很有出息!现在都好了。劫后余生,必有后福。上世纪末,我听说他已经作古。

在监牢里的犯人都容易发生便秘。黄友国要大家多按摩腹部,特别是在放风之前,要站着按摩下腹和提肛运动。他说坐久了,肠的蠕动力很弱很慢,使用外力按摩可帮助肠的蠕动,大大解决便秘毛病。他又说,要生存下去就要保护身子。维持大小便的畅通,就是其中一种生存方法。为了补充开水的供应,他常从医犯室带一碗开水进监。

沈皆遂因患病休学回家的,这次因读书会案被捕,当然是带病坐牢。所以我很担心他经不住监牢生活的折磨,如果在监牢里死了,他高龄的祖母晚年也就更可悲了。于是我只好拜托他打听情况,多关心这个病犯,肯求他尽力救治。他很同情,他说这个叫沈皆遂的确很虚弱,在监里晕倒过几次,我会尽心竭力治他的病。我听了很受感动,感谢他崇高的医德和人道主义精神。后来沈皆遂的身体逐渐恢复,调到三口煤矿劳改时,没叫他下矿担煤,安排他做“筑土电池”的劳动,这样我才放心了。

后来,又来了一个新犯医,叫罗敬暄。他是浏阳名中医罗振湘的儿子。浏阳古港人,高瘦个子,口里镶着两颗金牙齿。他说他是国民党的少校军医,因历史问题而进来的。我当时的胃病很严重,腹部胀得像鼓一样,大便又解不出。他给了我一些丸药也无济于事。因为吞丸药喝了水,更加腹胀的难以忍受。在我苦苦央求下,他冒险地把药水直接注射到我胃里,又设法排空了我的肠胃,才解除痛苦,慢慢恢复了健康。

1960年11月17日,我调往潭家山新生煤矿劳改,临行时,罗塞给我两块钱,要我保护身子,争取平安回到家里。平反复职后,我多次打听他的下落,说是早已去世了。我很遗憾,没有给他一点报答。哪怕是一句话也能表达的感谢恩情。可是无可奈何!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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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简要说明 序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二)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三)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四)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五)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六)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七)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八)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一)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二)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三)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一)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二)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一)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一)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一)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二)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四)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一)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二)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三)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四)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一)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一)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三)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四)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五)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六)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七)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八)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一)
第十章 我与祖母(二)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三)
第十章 我与祖母(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一)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二)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三)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五)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六)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一)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二)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三)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四)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五)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六)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八)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九)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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