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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沈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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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61年6月,作者在谭家山狱中手绘之钢笔淡彩祖母像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二)

93、反右词典
   
儿时躲兵客居灵官嘴时,潘魁梧先生教我读的七天增广贤文,其中“道吾好者是吾贼,道我恶者是吾师。”正说明隐恶扬善,激浊扬清的本质。魏徽谏太宗十思疏说:臣虽下愚,知之不可,而况于明哲乎?我们这些农村小学教师,是最下层的小知识分子,无权无势无财,无声望地位。靠粉笔糊口,不过是蒙学教书匠。对我来说,什么左派右派,左倾右倾,什么上层建筑,意识形态等名词的概念是一个空白。至于路线立场是跟着大流走。所以我们这些人的鸣放没有什么必要,也没有什么价值。不过是在一场鸣放中凑个热闹。真是“而况于明哲乎?”仅是凑满五十五万右派分子的可观专政队伍,乃国家民族之不幸。

右派分子一个个、一批批被就揪出来,势必要组织一个庞大的批斗大军来炮轰这几十万活靶子,众矢是口诛笔伐。这种矢比骆宾王讨伐武曌厉害得多,句句咄咄逼人,字字入木三分。口诛笔伐所引用的词语太多是成语,如荒谬绝伦,也有常用语,如唯恐天下不乱,也有俗语,如惹起保险雷公打!也有歇后语,如螳螂挡车--自不量力。也有比喻语,如像挤牙膏一样。笔伐除大字报批判文章,还有漫画标语横幅。总之,阵势严整,形式多样,用词犀利。下面总结出二百七十二个词句,简称为反右词典,按笔画索引之:

一 二画
一丘之貉 一唱一和 一意孤行 一鼻孔出气
一无是处 人面兽心  十恶不赦 (7)

三画
大放厥词 大肆污蔑 口是心非 口诛笔伐
口蜜腹剑 小题大做 飞扬跋扈 子虚乌有(8)

四画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无可救药 无中生有
无以复加 无孔不入 无可救药 无稽之谈
不得人心 不攻自破 不择手段 不到黄河心不死
日暮途穷 牛鬼蛇神 气急败坏 气焰嚣张
反戈一击 凶相毕露 分庭抗礼 牛头不对马面
乌合之众 乌烟瘴气 文过饰非 风马牛不相及
心怀叵测 心狠手辣 丑态百出 以身试法
以卵投石 水火不容(29)

五画
可乘之机 左右发难 灭绝人性 用心何在
平分秋色 打落水狗 东山再起 挤牙膏
目中无人 目空一切 四面楚歌 打着红旗反红旗
矢口否认 失口狡赖 失道寡助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白日做梦 令人发指 外强中干 处心积虑
头破血流 出尔反尔 出言不逊 发人深省
司马懿之心路人皆知(25)

六画
有目共睹 有恃无恐 老奸巨猾 朽木不可雕也
百口莫辩 百无一是 百孔千疮 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负隅顽抗 有过之无不及 夸大其词 死心塌地
死皮赖脸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死有余辜 执迷不悟
过街老鼠 回头是岸 勒马回头 岂有此理 
伤天害理 自以为是 自投罗网 自取灭亡 
自以为得计 自食其果 自圆其说 自高自大
自掘坟墓 自欺欺人 血口喷人 众目睽睽 
众矢之的 各个击破 兴风作浪 异想天开 
异端邪说 阴谋诡计 如出一辙 死不老实 
死不悔改 自作聪明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43)

七画
弄巧成拙 寿终正寝 赤膊上阵 声名狼藉
花言巧语 严惩不贷 利令智昏 针锋相对
我行我素 体无完肤 作茧自缚 做贼心虚
你死我活 佛口蛇心 身败名裂 含血喷人
彻头彻尾 含沙射影 言过其实 忘恩负义
弃暗投明 穷凶极恶 改过自新 忍无可忍
鸡毛蒜皮(25)

八画
苟延残喘 丧心病狂 丧尽天良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丧家之犬 奇谈怪论 招摇过市 事实胜于雄辩
势不两立 虎视眈眈 明目张胆 明枪暗箭
物以类聚 依然故我 卑鄙龌龊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舍本求末 金蝉脱壳 朋比为奸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咎由自取 变本加厉 刻骨铭心 放下屠刀,立即成佛
沽名钓誉 沾沾自喜 泾渭分明 空穴来风
诡计多端 居功自傲 弥天大谎 弦外之音
孤注一掷 狐群狗党 狐狸尾巴 鱼目混珠
昏天黑地 弥天大罪(38)

九画
荒淫无耻 荒谬绝伦 故伎重演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革面洗心 胡说八道 相提并论 树欲静而风不止
厚颜无耻 歪风邪气 指桑骂槐 挂羊头卖狗肉
指白为黑 背信弃义 背道而驰 是可忍孰不可忍
昭然若揭 咬牙切齿 信口开河 冒天下之大不韪
信口雌黄 胆大包天 怒发冲冠 骄傲自满(24)

十画
莫名其妙 恶毒攻击 格格不入 造谣生事
造谣惑众 笑里藏刀 借刀杀人 借古讽今
借题发挥 倒行逆施 臭名昭著 臭味相投
狼心狗肺 狼狈为奸 离经叛道 旁门左道
粉身碎骨 粉墨登场 悔过自新 害群之马
冥顽不灵(21)

十一画
理屈词穷 盛气凌人 悬崖勒马 掩耳盗铃
野心勃勃 趾高气昂 蛊惑人心 唯恐天下不乱
铤而走险 偷天换日 得意忘形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欲盖弥彰 脱胎换骨 断章取义 混为一谈
混淆是非 深恶痛疾 祸国殃民(19)

十二画
趁火打劫 遗臭万年 惹是生非 斯文扫地
落花流水 锋芒毕露 等量齐观 焦头烂额
装疯卖傻 痛改前非 屡见不鲜 装聋作哑
强词夺理 道听途说 道貌岸然 惶惶不可终日
剥开画皮(17)

十三画
肆无忌惮 蒙混过关 想入非非 搬石头打自己的脚
摇唇鼓舌 摇旗呐喊 暗度陈仓 暗箭伤人
跳梁小丑 蜕化变质 罪大恶极 罪不容诛
罪有应得 罪该万死 罪恶昭彰 遥相呼应
痴心妄想 群起而攻之(18)

十四画
貌合神离 煽风点火 漆黑一团 寡廉鲜耻(4)

十五画
横生枝节 暴露无遗 熟视无睹 醉翁之意不在酒(4)

十六画
颠倒是非 颠倒黑白 黔驴技穷 避重就轻(4)

十七画
罄竹难书 螳螂挡车 戴着花岗岩脑袋进棺材(3)

十八画
藕断丝连(1)

二十一画
蠢蠢欲动 露马脚(2)

在这总结出来的272个反右常用词语,几乎都派上了用场。大批大斗发言的人都像鹦鹉学舌一样,重复使用着,似乎在练习造句。然而这里面使用最多的应是:恶毒攻击、大肆污蔑、混淆是非、颠倒黑白、荒谬绝伦、断章取义、欲盖弥彰、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彻头彻尾……等。

不可思议的是,“断章取义”竟成为划右的一种手段。“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言者无罪带来了可悲的人生。

94、喻学甫之死

反右派斗争进入高潮,秣马厉兵,口诛笔伐,向右派分子展开了无情的批斗,场上的羞辱和场外的鄙视,和言行的禁锢,人格和尊严已不复存在。虽生在人间,将无立锥之地,与行尸走肉无异。这个恐怖阴森的可怕时刻,正关系着一个人的生死存亡。我很幼稚地估计,自己顶多划个中右,也就处之泰然,准备着听候发落。而形势并不这样简单,一些人选择自尽超脱的消息,不时从侧面传到我的耳朵里,今日张某服毒自尽,明日李某投河未遂,后日王某悬梁自缢,这种逼得无路轻生自裁的人,有右派,有历史反革命,也有其他刑事问题的。一切没有公开宣布,我所获得的消息,是侧耳听到的私下传闻。因为我是打入隔绝世间的异类。

不管风暴如何大,我决不会选择这条无情路。我的信念是,不管在受到任何打击的情况下,我一定要争取活下去。在听到这些自杀消息的同时,也听到对自杀者和自杀未遂者的言辞批评,说这是畏罪自杀,这是自绝于人民,这是死有余辜,这是戴着花岗岩脑袋进棺材。说得多么轻松,多么幸灾乐祸。更觉毛骨悚然。因此,有些人经受不住打击羞辱,怕受严厉的处分,在暗地琢磨着自己的下场,产生可怕的打算。

在某夜的一次小组会上,整反干部组织学习肃反的政策文件,有两个印象,一是划历史反革命有个国共合作的时间限制;二是保长属于划历反的对象,还提了其他有关反革命组织的问题。由此预示着反右斗争的尾声是要开展运动了。当然,还宣布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在这森严而紧张的气氛里,盘坐在被子里的人,都在沉默着,鸦雀无声。

坐在我对面被子里的喻学甫老师,记得是未鸣未放,并没有被揪出到反省被斗的另类里来。可是我看见他面如土色,木然疾首,心思沉重地表现出一种恐怖的神情。散会后,没有人谈论什么,宿舍(教师地铺)里一片沉静。黑夜里,惊魂噩梦在侵扰着每只惊弓之鸟。而此长夜的喻学甫正计划他明天的打算。这是人生瞬刻的痛心决策。

次日早晨,急切的哨声把我从噩梦惊醒,我动作麻利地端着脸盆漱缸抢先去厕所,避免碰上羞辱我的积极分子。接着抢先跑到食堂取水洗漱。那三尺高的开水围锅依然是怒气沸腾,灶膛里的糠头火依然是烈焰熊熊。没想到一场惨不忍睹的人祸,瞬刻即将在这里发生。

我端着脸盆快速穿过地坪,在走廊门口正碰上喻学甫老师,他端着脸盆出来,只打个招呼擦肩而过。当我把东西收拾好向宿舍外走出时,发现人群都朝食堂方向涌去,说有人投开水围锅了!我也向那里跑去,才知道投开水锅的竟是同室的喻学甫老师。这时,他已被人从开水锅里捞出来,放在担架上。从外露的脸部手脚看去,已变成了煮熟的泥鳅。这时他尚有一息之气,送到县人民医院不久气绝身亡了。

他的胞兄喻红甫老师也赶来了,很匆促地做了善后处理。这件事的发生,谁也不敢说什么看法,恐怖的阴霾继续在蔓延着,气氛像死亡一样的沉寂。不久,我也身陷囹圄。在二十年的岁月里,为了生存而挣扎在各种劳苦场地。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自杀事件,也就在印象中慢慢淡化。当提笔写道这件事时,又历历在目,记忆如初。

四十年后,在浏阳北正路碰上喻红甫老师,我问及喻学甫的家人情况时,几年前那悲惨的一幕黯然涌上心里。他只说了几句,就从发红的眼圈里涌出泪珠,几年后,他也病逝了。至此,喻氏红甫、学甫、仲甫三兄弟,均已作古,后事不知所终。

在那个年代的各个政治运动中,直接或间接而致死的情况,是不足为怪的。如1966年8月,储安平在忍受不了红卫兵的折磨打骂和人身侮辱的窘境下,从后院翻墙逃到李汝苍家,只从门缝里塞进一张小纸条就走,从此在人世间消失。又如王造时于1971年8月5日十时屈死于冤狱之中。

如《新湖南报》的五十四名右派分子中,最早自杀的是黄德瑜,是在批斗会后,穿着短裤拖鞋失踪了。后在农村监督劳动中自杀的有欧阳楠,还有在新生电机厂劳动教养的李长恭也跳崖自杀了。原中共湖南省委宣传部长唐麟也跳楼自杀了。蔡克诚也被报社造反组凌辱自杀身亡。刘凤翔以反革命枪决了(以上据朱正《丁酉年纪事》和叶永烈《沉重的1957年》摘录)。

从以上《新湖南报》五十四人中的自杀和被杀者的事例可管见一般,知其全国在反右运动中被害致死的人数应是一个骇人惊心的数目,被株连受害的人数更是惊人,不可忍听。

反右斗争已过去了几十年,喻学甫也死了几十年,我想“投开水锅”的自杀方式,应是所有自杀手段中最痛苦最残忍的一种。当时他亲眼看到了很多残酷的斗争场面,也听到了不少自杀消息,当想到自己或多或少有些历史问题时,在人际关系没有任何沟通的紧张环境下,他只有自己选择生命去留的可能,杀鸡把猴子吓到极端。

直至今天,大多右派分子都死了,或都年逾古稀了。幸存者曾听人说过:历次政治斗争好像都翻薯藤,翻来翻去,三犁三耙,翻得晕头晕脑,死去活来,不死也得脱层皮。受不住“翻”这种痛楚和羞辱的人,只好选择死这条无情路。

95、“场外有人会你们”

1958年3月13日,农历戊戌正月廿四日。离宣布反省,扯去出入证失去人身自由的那天,整整一个月。通过反复批斗和重复反省,有些习惯和麻木的感觉,只望快点结束运动,情绪反而不那么紧张。我就开始看我的书,天真地在为考华东美院做着思想准备。

清早起来,我站在操场边靠走廊的电线杆下阅读一本叫《和青年谈读书》的繁体本。正读到“循序渐进”、“专心与有恒”这一段内容时,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来到我的身边,叫了一声沈博爱,抬头一看是花桥完小的教导主任林恩成。林是读私塾出身的老式知识分子,本平江人,随母下嫁在社港廖家洞落户。解放初参加小教工作,具有丰富的社会经历,个性圆滑且深藏城府。他今早突然来接近我,让我感到蹊跷,来者不善,预感到凶多吉少。

林严肃地说:“今天去开会,和我坐在一起呀!”顿时,我即卷起书本回到宿舍,收拾了一下我仅有的几件行李。口袋里只有极少的现金和粮票,还有私章。为了听大会报告,当然还有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这是随身香火,我已是老习惯。

早饭后,右派分子在监督下随着大队伍进入了县政府大会堂。分区分组依次坐定后,我发现林恩成和张自强(我老家石江乡派来反右的组委干部)分别坐在我的两侧,周重录和邓全胜坐在我的前后,其中三个都是反右积极分子。平时,这些人都与右派食不同桌,坐不同凳的,怕沾染毒气和臭味。可今天这种座位安排,显然是一种特别异常的安排。这时,我紧张地捉摸着一切可能发生的事,即将降临。我不可能询问什么!只能偷偷地洞察他们表现的异样神情和虎视的眼光。

这次大会是对教师中的刑事罪犯进行公捕的大会。其主要罪行是强奸学生(幼女)罪。他们一一宣布列成横排站在台上,胸前挂着“强奸幼女犯***”的纸牌。据说有几个被枪毙了,其中王兆龙是我认识的花桥人,王兆龙后来平了反。在浏阳八中当上了总务主任。通过一场检举揭发之后,检察机关对他们宣布了逮捕法办,开除公职,移交司法部门处理,于是警察把他们押走了。

公捕大会结束,台上处于短暂的平静,即是进入下一个节目的过度间隙,而台下是一片嗡嗡嘈杂的议论声。正在此时,台上的麦克风里大声传出严肃的呼喊:“沈博爱、焦七海,到会场外面去,外面有人会你们!”话音刚落,我四座的几个人立即站立,林恩成和张自强分别扭着我胳膊从过道推出会场。

此时的会场,人头攒动,所有惊愕的目光都集中到我和焦七海的身上。嘈杂的会场顿时变成死一般的寂静。我不知道焦七海坐在哪个角度,也没法看到他被押出会场的情景。我被押到会场外的门厅里,发现会见我们的客人竟是全副武装的警察。警察向我们宣布了逮捕证,其罪行是组织反革命读书会,逮捕法办。于是我俩就由武警押着朝我最熟悉的火官庙走去。

我俩被押着从大操坪、南正街、北正街,过拱北桥到磨石街的路上,仿佛听到翘首观看的市民在说,这两个年轻人到底犯了什么法!好像面孔很熟,好像是以前常来吉老板饭店玩耍的那两个学生!我们很快押进了磨石街火官庙的大门,大门口有持枪的哨兵在“迎接”着。在通过岗亭的小门来到一个古典式的亭子里。这时即解除了捆绑的绳子,在一个警察(以后知道姓向或项)的监督,搜出了身上的现金和粮票、私章、水笔和本子。也抽去裤子上的皮带,解掉了鞋带绳,然后做了有关姓名、性别等项目的登记之后,关进了一号监房。焦七海关在另一监房。同案犯是隔离关押的,这是防避“攻守串联”的常用操作手段。

同一天的黑夜,住在大地坪老屋下厅东边的沈皆遂,他是湘潭师范在籍病休学生,是读书会成员,从梦中被叫醒,也因同案被捕了。这就叫所谓的一网打尽了。是夜关在当地,次日也过了焦溪岭,进了火官庙的监牢。

96、何处何从

在被捕的读书会一案三人中,我和焦七海是右派分子,沈皆遂是没参加整风反右运动的病休学生。在反右斗争后期,对我和焦七海的处置去向,是移交司法部门处理,被捕后的身份就是罪犯,就是现行反革命分子,其去向是判刑劳动四个字。

我进狱后,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几乎与世隔绝,对于浏阳划定的四百多名右派分子究竟何去何从的消息,几乎不知所终。后来从比我后进来火官庙的犯人口中知道,划了极右的都开除公职,有的送劳动教养,有的送农村监督劳动。其他有保留公职的只开除党团籍,有的撤职降级,有的降级降薪,戴着右派帽子去上课是件非常难堪的狼狈相。凡是划了右派的人,如果涉及刑事问题的都一律移交司法部门处理,这种人当然是先进火官庙,走判刑劳改这条路。

在劳改单位被监管的人有三种,一是劳改人员,二是劳教人员,三是就业人员。其中劳改人员中就有不少右派分子,如我在潭家山新生煤矿服刑时认识的钟伯勳就是中学教员,划了右派。就业人员中也有一些解除劳教的右派。

凡是劳改农场和各种冠以“新生”二字的厂矿企业,都有右派在受劳动监管,如新生机床厂、新生电机厂、新生火柴厂、新生伞厂、新生瓷厂、新生煤矿、新生绸丝厂、新生砖厂、新生水泥石灰厂等。其中几个挂新生二字的厂矿我都去参观过,最苦的厂矿是煤厂,砖厂和水泥石灰厂。不过比起右派分子高尔泰充军到戈壁滩盐碱地去挖沟还是要好得多。高尔泰说,到了那里即到了死亡之地。能活着回来的是大难不死,他是幸存者。

我在劳改的五年中,只冠以反革命分子的罪名,没有附加右派分子的名分。但到获释后的1963年,就重新戴上了右派分子这项四季咸宜的帽子。随着社教和文革政治运动的狂飙席卷,右派分子就“升级受编”,正式列入“五类分子”的行列,“名正言顺”地与四类分子一起参加每月学习和年终集训,“自我检查”和“改造规划”一年要搞几次。至于参加三台(打台、上台、拆台)和义务劳动的事是随生产运动和政治运动而临时出现的。

1978年,接到浏阳县革命委员会28号文件,“关于摘掉沈博爱右派分子帽子”的通知,通知说:

“龙伏公社革委会:
你社报来关于摘掉沈博爱右派分子帽子的材料收悉,经研究,同意摘掉沈博爱右派分子。特此通知。
 1978年三月九日”(浏阳县革委会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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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摘帽通知

这次摘帽是由大队整理材料,组上各户签名盖章,以“改造表现好”上报批摘帽的。

同年十月接到“中共浏阳县委摘掉右派分子帽子工作办公室”浏摘办33号文件,关于重新录用沈博爱的通知。通知说:

中共龙伏公社委员会:
根据中共中央中发(1978)55号文件精神,经研究,并报经县委同意,决定将你社江美大队长兴生产队沈博爱重新录用,安置任教,工资级别定为小学七级,月工资三十九元,从批准之月执行。特此通知。
中共浏阳县委右派分子帽子工作办公室(公章)
一九七八年十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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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重新录用通知

这时,我因三月摘帽,下期就由大队聘为江美新小的民办教师。我心有余悸,不想再到这个翻船覆辙的地方去。后支书潘富德和宣委沈希和几次做工作,我还是去了,任四年级语文兼班主任,沈皆遂早在这里任语文老师。不几天又收到县文教局十月十九日的通知。通知说:

沈博爱同志:
经县委批准,你被安置回教育部门工作,经请示县委宣传部,同意举办安置对象学习班,统一分配工作,时间三天,十月二十七日到县革委招待所报到。希你按时参加特此通知。
浏阳县革委会文教局(公章)一九七八年十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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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安置通知

我去开了三天会,听了报告,也去文家市秋收起义纪念馆参观了。心情倒还舒畅,想不到这一年会发生这样大的变化。全县只有三十多个人,我们龙伏公社就有五个,包括焦七海、熊贤志、张雅颂、沈藏修。散会时,五人合拍了一张纪念照。到本世纪初,健在的只有我和沈藏修两个人了,他们三个先后作古。

回来先到社港区教革办报到。龙伏公社教革办主任沈利国把我们要回了龙伏。他说现在民办教师很多,公办老师很要补充。焦七海就分配到龙伏初中任初一语文,其他三位分到其他小学。要把我分到石江学校任初三的物理化学课,可是江美坚决不放,只好把这期教完。从1979年上期至1980年上期,我兼任初三的理化两门课。

这时,我还不属于收回归队,只是重新录用。工龄教龄只能从1978年10月算起,经济待遇是最低的。而政治待遇还属于摘帽右派。根据中央1978年9月17日的55号文件“贯彻关于全部摘掉右派分子帽子决定实施方案”精神,增加了关于“改正问题”的内容。我也随着全国改正“右派”的强旋风,于1979年在石江学校教书时,由政策落实办陈训道送来了错划右派的改正通知。我自收到错划右派给与改正的通知,加在我头上二十余年的“右派”和“摘帽右派”的帽子才彻底掀掉。随着政治问题的解决,工龄教龄都从1956年参加工作时算起,工资不断增级,评了一级中学教师。

戴篁的《胡耀邦与平反冤假错案》中有句:这次大解放,就使数百万人脱离苦海。胡耀邦的慷慨悲壮的大声呐喊--我不下油锅,谁下油锅!他终于抢救出了千百万块炸透了的苦难者。这些数以亿计的亲属也随之摆脱了含冤蒙诟的历史重负。更多的中国人,也不再噩梦连连……

大难不死的祖母幸存活到九十九岁高龄,她临终前跟我说:供你读了十几年书,成了一个先生,可是又变成反革命,后来又变成右派。现在反革命也不是了,右派也变还了,还是一个先生。真不懂,一个原人,为什么有这么多难。现在好了,坐拢来一家有十几个人,哈哈!我也闭眼落心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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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简要说明 序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二)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三)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四)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五)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六)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七)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八)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一)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二)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三)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一)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二)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一)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一)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一)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二)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四)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一)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二)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三)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四)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一)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一)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三)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四)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五)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六)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七)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八)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一)
第十章 我与祖母(二)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三)
第十章 我与祖母(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一)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二)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三)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五)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六)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一)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二)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三)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四)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五)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六)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八)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九)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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