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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沈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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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56年元月,作者的湘潭师范毕业证书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一)

75、序曲

1955年冬,乙末,我在湘潭师范毕业了。一纸毕业证书发到了我们手上。这是一张约38cmX32.5cm的黄底蓝花边黑字纸,上方有五星国旗,盖了校印和校长秦文熙的签章。另在“公元一九五六年元月”字样上盖上“湖南省湘潭市人民政府委员会”的公章,学生相片上盖有教导处蓝色椭圆形公章。

这种毕业证很像一张奖状,不像现在红本本上鎏上金子那种气派,只能称是实而不华,走上未来新生活的学历证明罢了。这张毕业证书一直保存到现在。

由祖父帮我把行李挑回老家,这是祖父为我读书挑第八次行李了。这年他已是六十一岁年逾花甲的老人。虽然他还很健康,其实他是在吃苦承担这桩长途跋涉的苦差事。为了家里出个先生,他付出了很多。这是我无法报答的,至今我一直很内疚。

回家只住了四天,就沿着几年前走过的老路去浏阳县教育科报到。教育科负责人开了一个简短的欢迎会,很快分配了工作。只有罗锐华、宋庆贤少数人分到了司法部门。有对象的女同学随丈夫去了外地工作,如谢灵和寻尹军去了北京,其他统一分配到各小学。

我就分到了社港完小,每月定工资为25元2角5分。教育科即发了元月份的工资给我们,相当于500斤稻谷的价值。我第一次拿到工资,非常激动。我想一年能赚到6000斤稻谷,相当于十多亩田的收获产量(当时只有一季中稻,每亩产量四至五百斤之间)。

教育科又召我们开会,宣布年前到农村去搞扫盲工作,我被分派到永和区。要求先到区上报到,再由区上分到乡上去参加扫盲工作,去锻炼一下。

76、永和市和菊花石
   
从浏阳县城溯浏阳河向东四十里,便到了古港镇。一路轻装步行,我很关心古港周边的自然环境。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左侧的高湖尖和右侧的癞子山。范家岭的小茶店和饭铺绕在高湖尖之下,高湖尖四周为开旷的田野,使它更为兀突高耸。因为光秃的山体由云母砂岩构成,只生长着一些稀落的小灌木和荆棘,风化的沙砾不断滑积在高湖尖的周边地段。

到本世纪前后,随着建筑行业和烟花企业的快速发展,这里成了采砂场,我担心高湖尖很快会从古港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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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高壶尖,摄于2009年7月
   
右侧的癞子山是石灰岩构成的山体,没有茂密的植被,裸露的岩石呈斑驳的花纹,恰似癞皮疙瘩。传说它与高湖尖是被张果老一担挑着,从古港过身,听到金鸡啼晓就放下担子走了。故有“高湖尖,癞子山,神仙老子一担担(挑)”的传闻。癞子山现在也早成了古港水泥厂的石料加工基地,已是千疮百孔,失去原来的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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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癞子山,摄于2009年7月

从古港再沿河而上,要经过十五华里长的河东大塅。这是东乡最大的水稻田原,也是最大的粮仓。后来在这里建立了河东农场,成为水稻种子培育基地。

我沿着河东大塅的田间大道走到了永和市(当时称市)的桥头,过桥跨过浏阳河就是永和市。这是一座依山面水的古老集镇。曾经有一段繁华的景象。据祖母说,祖父在永和做染工时,她就住在靠河岸的半边街,祖父常到河里去漂洗布匹。

号称“全球第一”的菊花石就产在祖父漂流布匹的浏阳河底。菊花石相传发现于清代乾隆年间(1736-1795),近有“蝴蝶岭”,故取名为“蝴蝶采菊”。

菊花石是生长在2.7亿年前,(早泥盆世),下部底层中的一种岩石。它由天然的方解石或天青石矿物构成花瓣,花瓣呈放射状对称分布组成白色花朵。花朵中心由近似圆形的黑色燧石构成花蕊,形成盛开的菊花,故菊花石。

菊花石的基底为灰岩或硅质灰岩。由于浏阳东乡一带是浅海,所以灰岩中偶尔会有蜻蜓、螺类及珊瑚化石。几十年后,我从永和学生那里得到了螺的化石和菊花石原石,充实了我的奇石(传)古架。
  
清《浏阳县志》和《故宫博物馆院刊》都有关于浏阳菊花石的记载。1915年在万国巴拿马博览会上,浏阳菊花石雕荣获金奖和评委“全球第一”的美称,永和也随之名扬四海,誉贯全球。迄今为止,我国是世界上绝无仅有出产菊花石的国家。
   
由于菊花石雕的不断发展,现在永和河底已没有继续开采菊花石。改在山上开采,计重出售石料,石商没有选择余地,靠碰运气获得菊花石原型。

我到永和区政府报了到。区政府分派我一个人去铁屎山以上的客家山区检查扫盲工作,这也是个年终总结工作。次日,我就带着扫盲检查工作介绍信,按照指定的几个乡由近至远依次进行。按当时的流行说法,其实是个扫盲工作队的身份。

77、铁屎山
   
我只身往东走了约十华里来到铁屎山。这里是铁山乡所在地,稀稀落落的铺面,生意零落,没有一点蓬勃的气氛。乡政府也没几个人办公,房屋都很简陋。我递上扫盲检查的介绍信后,办公室随即把这事交由一个搞财会的青年负责,让他带领我到基层去开展工作。

白天没什么事,主要是熟悉环境。找一些负责扫盲的基层干部,一般是会计等。从他们报来的摸底数字里,了解到本村文化程度情况。如总人口,中学生、小学生,原有文盲和半文盲,脱盲等人数写在本子上。

到了晚上就到指定村组去开扫盲会。一个厅堂里,中间方形饭桌上点着暗淡的煤油灯。前前后后要等个把钟头才到齐人数,这些男女青年,都一直把埋着炭火的竹笼子夹在两腿之间,坐在两边。我很难清晰看清周边陌生的面孔,大概参会的扫盲对象女的多于男的,而且年龄都不小。

我讲话的内容当然是学文化的重要性,似乎他们没有多大反应,可能他们不完全听懂我的北乡土话。然后抽查脱盲对象的认字情况。这就是所谓扫盲检查工作。人生地不熟,第一次下乡做这种群众工作,我感到很别扭。至于那抽查的脱盲对象是真文盲还是冒名顶替的假文盲,只有村干部才知道。由此想起我老家有个邻舍叫潘富乔的青年,本是中学肄业,只是形象迟钝,服饰不整,于是多次被安排做脱盲抽查对象,使村组能评上扫盲先进村组。

我在铁山乡的几天里,安排在农民家吃饭,每餐付给二两粮票和几角钱。我也喜欢东乡人做的蒸菜。东乡的水源偏碱性,饭桌饭甑都清洗得显出原木纹路,很有清洁感觉。蒸菜都是碗底斋,不很丰盛,但味道清香可口。

山里人很仁义朴实,接待尽其家当。白天与他们交谈时间多,日子容易度过,但晚上就糟糕了,一到晚上,村民把我送到井泉塅的卜氏祠堂去住宿。

这是一个五开三进的祠堂,空荡而阴森。一间村办公室里,除一张床铺和写字台外,只有墙上挂着的一些公文表册。我把门闩上,不敢吹灭那盏煤油灯,躺在床上,也不敢闭眼。儿时在大地坪里乘凉时听到满阿公讲的聊斋故事中的狐仙野鬼,在脑子里拂之不去。在疲惫的迷糊中,我还是度过了一夜。

次日,他们夸我胆子蛮大。一个人敢在卜家祠堂睡。他们说这里是土改时的法庭,临时班房里死过犯人,有吊颈鬼。又说祠堂外也枪决过犯人。
   
我回到铁屎山,一天坐在乡政府旁边的茶铺里和老婆婆闲谈,说起睡在卜家祠堂的事。她说,不要怕,胆子是吓大的。我们这里是苏维埃,死了很多人,国民党捉了红军都是要杀脑壳的。我的丈夫也是红军,也把脑壳砍下来了,还把绳穿着脑壳挂在我的胸脯前,鲜血滴在我身上。一连游了几天乡,脑壳生了蛆。我现在孤身一个人生活,也活到现如今。我是个烈属,政府关心我,每年发些优待。我听了她的诉说,很是同情她的遭遇,想起马日事变的血雨腥风是多么恐怖。

我发现铁屎山附近的所有道路上,房前屋后和山边荒野的泥土里,有裸露了很多灰黑色的铁屎渣被行人踩得光滑发亮。有的沟圳也铺块铁屎当桥。我从这里走到横山乡的十里山路上,仍然能看到铁屎。我又在住地附近发现很多铁屎堆成的小山丘,铁屎渣中长出很多灌木荆棘。

我很惊奇,推断这里曾经开过矿炼过铁。我便询问当地老人,都说这是朱洪武打陈友谅时,在这里炼铁打造兵器。我说山里还有开过矿的洞子吧!老人说洞有是有的,但林深树密,不敢进山,怕掉进隐蔽的坑洞中。这些传说总归只是传说,我没从县志中找到文字根据。

但到上世纪中后期,这里不叫铁山乡了,改为七宝山镇。因为这里勘测出复合矿床,开发出七宝山硫铁矿,成为省级直属企业单位。工人云集,厂房宿舍林立,交通便利,商店及配套服务行业相应齐全,形成热闹繁荣的工业集镇。到本世纪初,厂矿改制停产,很多工人下岗,这里的热闹景象又走向低谷。

不过我自那次检查扫盲之后,没有去过七宝山。却仍很清楚地记住了那些铁屎山丘,那铺有铁屎的山路,和那位挂着丈夫脑壳游乡的老婆婆。我没有忘记铁屎山--铁山乡这个地名,而七宝山在脑子中是个模糊的印象,只是听说而已。

离开铁屎山时,我捡了一个小铁屎和一坨闪光发亮的矿石带回了老家。

78、上山的客家人
   
从铁屎山向大山深处就是十几里远的横山,板坑与豆田。这些崇山峻岭的偏僻山区,都是大革命时的苏区,也俗称上山,住的以客家人为主。本地俗称客姓人,客家话又俗称客姓话。

据说明朱元璋征剿陈友谅时,湘鄂赣受乱兵的劫难,人口骤减,有广东潮惠移民填补大举迁徙的史实。故这里的客家人都说他们的祖籍是广东潮州、梅州等地,一直传承着祖籍的方言。本土人称之为广东声(土音为shāng(一声))。

我在横山检查扫盲便到了板坑,再由板坑到了豆田,其程序也和在铁山乡一样,白天走访,夜里开会宣传,抽检验收填表。豆田位于湘赣边界,翻过黄茅岭便是离文家市不远的孙家塅。

我住在一钟姓的农民家里,两夫妻带个小孩。村干部把我安排在他家食宿,是选个卫生一点的小家庭照顾我,认为人多的家庭很麻夫(不卫生)。老钟给我一个火笼,我很不习惯,没有接受夹火笼的招待,生怕烧坏裤裆,并且火气冲在裤裆里很不舒服。我伙食也是少而清的蒸菜,没有很浓的油水,吃得倒也舒服,从未患过肠胃病。

白天都是妇女在外边劳动,上山打柴是妇女的事,男人是松散的 生活习惯,喜欢串门闲扯。客家人内部讲客家话,对外都讲浏阳东乡本土话。但本土人讲不好客家话。我向老钟学了从一到十的数字发音,只有二念(yǔ)、三念(sá)、四念(xí),五念(én)外,其余都与本土音相近或相同。三个人称代词中的我念(éi)。方位词中的上念(sháng)、下念(há)。

我问起客家的风俗习惯时,他说婚嫁与本土人很不相同,男方要向女方打三十六个或三十八个包封(红包),最重的一个“离娘米”包封,要二千多块折。最尊敬的是头包,打给女方父母及外公外婆的。打给平辈的是姊妹包。其余是各种名目的包封。女方打给男方有剃头包等。至于丧事就与本土人相差不远,按礼文备录的儒教,履行烧香、客祭、家祭和陪祭,但没你们北乡唱夜歌的风俗。

白天我去山林观察,想发现有什么新奇树种或珍贵树种。只发现一株松柏科杉树,与普通的用材杉树不同,叶片柔软无刺状叶针,色泽铁青。树形不很高大,既不像挺拔的云杉,也不像秀气的紫杉。询问客家老农,说这是绸杉树,是做扁担的特殊材料。

在豆田呆了两天,我就去了蒋埠江。

79、蒋埠江
   
蒋埠江并不是江河的名称,而是一个地名。它离半坑很近,是这块山区的边缘地带。两山高峻险隘,形成一道陡峭的峡谷。峡谷没有谷底,只有一条奔流直下的溪流。出口处窄狭得像一条巷道。峡口悬岩之巅,建有一座观音庙。透过疏林地隙缝,能看到庙的屋脊和部分墙体。由于我要赶回家和区政府交差汇报,没有去瞻拜慈航普度的观音菩萨,所以对观音庙的印象只是模糊的概念。

溯这溪流而上即到了小河乡,再上便是张坊镇。溪流的源头在张访镇北陲的七星岭。张坊镇与江西铜鼓交界,铁树坳的茶铺就是两省分界线的吴楚咽喉。张坊是非常偏僻的山区,好比我国的西藏一带。日军五犯浏阳时,只有张坊没有被日军侵扰。这里也是苏维埃驻地,红军活动的核心地区。

水流从七星岩的山涧汇集而形成的溪流,直奔蒋埠江峡谷,澄澈的溪流在浏阳城附近汇入浏阳河。人们习惯把这条溪水叫小溪,源头在大围山的溪流叫正溪。正溪与小溪的汇合处,称双江口,也称渡口。因为双江口的地名太多了,很容易混淆,所以说起渡头,就知道是小溪与正溪的汇合处。

自从建立株树桥水电站后,蒋埠江观音庙已成为株树桥水库的库容区。水雾山峦把观音庙装点得更加神奇飘渺,很有南海观音的仙境感觉。后来把株树桥水库改称为浏阳湖,开发为水上娱乐的旅游景区。摩托艇和游船可达观音庙山岩之下,舍舟登临,鸟瞰山光水色,阵阵吆喝和熙攘之声。蒋埠江也随之声名日震,打破了昔日的幽静。

80、归程
   
回到永和古镇,向政府交差汇了报,总算是完成了任务。已是年关在即,其他同学都早已回家去了。我只身一人又在永和呆了一夜,按教育科规定的时日,我要不折不扣地到明日才能走上归家的路。此前已写信告诉了祖父我归家的准确时间,不谅祖父竟于此日来永和接我。

我沿着河东大塅直下古港镇,再经三口塅老茶亭,北折进入江田坳。从这里起的路途全部是山区,要走三十多里的山冲小道,并且逐步抬升,一路只有一些稀落的民屋,行人很少。午后才到达额头尖下的黄土岭。

记起祖父说过这里曾打过劫,我心里顿时紧张和害怕起来,不时反过头来观察身后的动静。麻着胆子翻过了黄土岭,来到枫林洞,就是石柱峰东麓的枫林峡谷,这是孔戴两姓聚居的地方。一路经过太子庙、中院塅、马尾皂、佛岭、山田、泮春、龙伏,下午黄昏时才赶到了家。

刚进门,祖母就问我看到阿公吗?阿公早就出发来永和接你。我说肯定是路上错过了。从古港到三口到江田坳之间有很多岔路,特别是三口老茶亭是块大油茶林,一定在那里错过的。本是一件高兴的事,弄得都不开心。我非常难过,害得祖父白跑来回160里的路,真难为辛苦他老人家。并且年关了,路上也不安全。祖母看到我不安的表情,说不要紧的,永和是阿公的熟地方,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明天这个时侯会到屋的。

第二天黄昏,天气更显阴沉。祖父拖着疲惫而沮丧的身子到家。他只说了一句应该在永和等他,怕生路走错。晚饭时他才正式说话,到永和一问,说你昨天早上就走了。该当!两头都是一条总路线,只怕是在老茶亭错过了。只要你平安到了屋,我空走一趟也不要紧。过年的料当都有了。

我知道祖父是非常爱我疼我的,而且疼到了极点,能忍受一切劳苦地去疼。他说的过年料当,指的是腊肉和鲜鱼,指的是油豆腐和在永和带回来的京白菜、红萝卜(胡萝卜)。他手上的一点活钱,是在农活之余,碾石踩布赚来的辛苦钱。盘到我毕了业,平安地回来过年,他是很高兴的。并且明年就要去社港完小做老师,总算出了个先生。他更高兴。他的好客和好胜,地方人都了解的。

然而,两年后的年夜饭,是我与他共进的最后一次团圆饭。沉痛的1958年,我入了冤狱,他进了地府。

81、社港完小
 
社港完小位于浏阳县社港镇中心的周家祠堂内,祠堂下进、上进被当作礼堂开会场所,原两进之间的院落则辟为操场。周围有围墙,东侧有一道小门通入街市,社港人称为下市。祠堂周边的教室和教师宿舍都没有一间是规范化的,完全是因陋就简改装而成。靠近校长室(办公住宿兼用)的一间房子是老师集体办公的地方。

这时的社港完小,即原来的浏阳第三十八完小。因为社港区公所(当时不称区政府)立在社港镇,故社港完小为社港区的中心完小。校长聂能发兼管全区的教育工作,相当于后来文革时的教革办主任,及以后的文教办主任。

全区的老师开会都要到这里来。最远的枫林小学和黄浒洞小学的老师要吃天亮饭,走三十多里路,才能争取按时到会。下午则提早散会,照顾远道老师在天黑之前赶回学校。全区老师的工资,也要每月到这里来领。因此边远学校的老师每月必须要跑社港完小一次。我分到这里来教书,也感到是幸运的,回家只要下行十华里也就到了。
   
社港镇,位于浏阳北乡捞刀河最上游,离源头周洛只有三十华里,离平浏接壤的黄泥界只有七华里,离小长沙(长沙县)界的金盆坦(灵官嘴一节中写到)也只有十六华里,应是浏阳县西北边陲集镇。大跃进时亩产红薯三十四万的特大卫星也就发射在该镇所辖的黄浒洞山区。据说中国科学院土壤研究所到那里装了几箱黄土去化验,企图发现什么骇世惊人的元素,后来没有听到科学家们发表什么论文。只是公社人在大跃进年代里,出了一个“吹肥皂泡”的名。
   
另外,我在写“人荒马乱”一节中,曾提到的莲溪镇,也即是社港镇。1944年日军进犯社港时,维持会就立在社港镇。在上市与中市之间有一条小溪穿过,在其汇入捞刀河的地方有座莲溪寺,寺边有高大的古枫,古枫上有日军架着的钢炮(平射炮),威胁着周边的中国同胞。国耻难忘,刻骨铭心。
   
架在莲溪寺附近的一座古廊桥,把上市、中市连成一体。社港人称它为桥亭子。因为桥体全是木结构,且上有盖瓦檐角,下有木柱板凳,是摆摊歇息的地方,故称廊桥才合适,此桥在文革时破四旧运动中拆换成了水泥桥。

社港完小的教员大多是江山易手时接收过来的旧知识分子,其中也有不少国民政府时期的官吏职员,如徐仁风、孔奂伦、王田连、聂能发等。另外还有喻正仁、林重义、寻额丰等老人,都是年龄偏大的本地老大派。以上这些人都是该校的权威,似乎谁也不敢惹他们。

带着水烟管进教室,学生们自习时吧嗒吧嗒抽起来,这是几个老大们的习惯。另外,他们的语言不很斯文,任何粗痞下流的话都可相互比拟。

我在这一群体中间似乎是鹤立鸡群。一则我刚满十九虚岁,二则我在语言上还没有入俗随流,三则我的业余时间都花在自学上。这样,我的生活是很孤独的。在他们眼里,一个新出茅庐的师范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这时,我初步感觉到社会是多么深不可测,是多么难以融入啊!
   
我担任全校的图画课和一年级的算数课,企图把学过的教学法和五个环节的标准教案用于实际。可我没有做到,发现理论与实践还是存在距离。这时,开始推广汉字拼音和汉字简化,也要花很多时间来应付全区的考试。为此,我感到时间紧张,有时也感到力不从心。
   
学生年龄偏大,六年级的女学生有的年龄比我还大,如妇联主任邓开花就是已婚的妈妈学生。还有王旋姿,寻绍连也是够婚龄的女学生。有些老师也打上了他们的主意,如徐仁风就与在校女生寻绍连在祠堂大厅里举行了结婚仪式。后来,这种师生婚恋之风,好像成了时髦。
   
这时二哥沈阳希在街上打铁,我也去看看。因为他是在纵合厂做工,计件发工资,不能打扰他,后来就很少问津了。由于粮食定量,晚上感到饥肠难受,就从后门出去,花一角钱吃一碗粗糙的光头丐。这种艰苦的生活越来越紧,感到难以支持下去。
   
校长聂能发是浏阳西乡普迹乡人,十分肥胖,都称他聂胖子。有一定的领导能力。任社港完小校长,监管全区教育工作,仪表严肃,我很少与他交往。在整风反右运动中,他没受到打击。但在肃反中,据说(那时我已被捕)他做过国民政府巡官,于是把他揪出来了,后来不知所终。
   
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学校组织老师跋涉五六十华里到小长沙金井完小,搞了一次联谊活动。金井完小办在一幢民居大屋里,据说这里原来的主人是某个官僚地主,厅堂院落由走廊巷道连通,教室都是改装而成。像这样利用民居做学校非常少,大多是利用祠堂庙宇。联谊活动的项目是观摩教学、篮球赛、茶话会和文艺晚会。
   
金井完小在金井古镇上,位于小长沙的东北角,在平江与长沙市之间的交通干线上。街市是古老的麻石路,铺面小而密集,是农副产品的集散地,特别是棉花土布的生意很兴旺,曾有一片繁华景象,当地人称是小南京。

小长沙与社港的交界山岭叫金盆坦。这里有座古庙,一条古道从庙前盘旋而过,行人都在这里驻足歇息。墙上用木炭写了很多啼笑皆非的文字。有的写上“不要乱画”,“你画我也画”,“要画大家画”,“都是鬼画糊涂”等。

记得祖父说过:大革命时,小长沙那边山区是苏区,浏阳这边是白区,铲共义勇队队长张永麻子带了团勇乡丁住在这古庙里,常下山抢劫杀红军,连摇篮里的孩子也不放过,都说他是张屠夫。

站在金盆坦往下看,山下有九条一字型的丘陵和一座山包。当地风水先生说这是“九棍一拳头”,是出强盗的地方。金盆坦两边附近的村民,关系往来密切,有很多跨县联姻。这边的杨源人经常挑着土产品去山那边换谷换米。

从社港镇出发进入廖家洞、朱家洞、深坳再到这条洞(冲)的尽头,是一个叫做倒坡的地方。倒坡只有唯一的一户人家,是廖姓,其主人叫廖福隆,就是徐悲鸿夫人廖静文的父亲。廖福隆是有名的开明大地主,占有周围很多山林旱地,稻田则都在小长沙地界。

我从这里经过时,也驻足看到了一排排残存的粮仓和油(茶油)仓,打听到其房屋都在土改时分给了贫农,主人的家属也都在外地了。倒坡附近的廖家祠堂也是廖福隆的家庙,1949年后在这里改建成倒坡小学,一直到文革时才撤校拆毁。这是地方唯一一个由一个户头建立的祠堂。

到90年代社港撤区建镇时,廖静文女士才回来看过一次老家。这时她已是年近古稀的人了,可能这里于她而言,也只有儿时的回忆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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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简要说明 序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二)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三)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四)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五)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六)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七)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八)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一)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二)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三)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一)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二)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一)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一)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一)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二)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四)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一)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二)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三)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四)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一)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一)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三)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四)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五)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六)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七)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八)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一)
第十章 我与祖母(二)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三)
第十章 我与祖母(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一)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二)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三)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五)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六)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一)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二)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三)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四)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五)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六)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八)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九)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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