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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沈博爱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三)

51、农村剧团

土改后,政局的稳定和生产的发展,使得社会在朝着正常方向发展。3月27日,县合作总社成立。土匪肃清,废除旧乡保,实行了民主建政,全县划为一个镇(城关镇)、15个区、6个居委会、201个乡。我们太和村属石江乡管辖,乡政府仍然设在刘氏宗祠里。

这时,随着政治宣传活动的开展,文化艺术活动相应活动起来,成立了“农村剧团”,办起了夜校。夜校办在宝乔祠小学,教材是识字课本,目的是扫除文盲,学员是一些大男大女的青年们。没有固定老师,由在校的陈修庭老师和陈方村老师兼职,有时我也去帮个零忙。
  
每到傍晚,大男大女们端着洋油(煤油美孚灯),带着洋火(火柴),夹着识字课本,集中在一个教室里。主要由老师领读,有时也讲解字句,有时也把难字写在黑板上辨认。然后是学员自己朗读。在昏暗的灯光下,学员还是很认真地发出朗朗的读书声。不过,读音是发汉音,是以长沙话为基调的官方话发音。

那时还没有推广普通话,更不知道什么是拼音字母。老师讲解时都用本地土话,也就是方言。有一夜,为了“勇敢”这两个字的读音,村主任陈同乐和陈方村老师发生了口角。不久陈老师离开了这里,重操旧业,开他的汽车去了。据说他曾经是青藏公路上的著名驾驶员。

“勇敢”的土音是yín gé,陈老师读汉音是yáng gǎn,陈主任说他把“勇敢”读成“洋碱(肥皂)”。其实,这是找茬子,目的是要把他赶走,让另外的人来教书。这是有预谋的手段。1952年春我离开家乡读书去了,夜校究竟办了多久,不知所终。

农村剧团的演员,有一些是读夜校的大男大女,也有一些学生。儿童团自然解散后也有大儿童加入了剧团。我就是其中的一个。还有一个特殊情况,就是地主子弟也可参加演出。例如沈皆遂的姐姐沈鉴华就演过李四喜回娘家。这是在以后的社教文革时期不可能出现的事情。

剧团由村上领导,具体的还是那个老生在负责。演的是花鼓戏,唱的花鼓调子以十字调、反十字调、西湖、木马调及辞店调为主,都是口授临时学,没有一个能识简谱的。剧本是从邻村抄录过来,或者是从县文工团的油印剧本里选择。只能按着老脚印走,没有自己的创作。边唱边学,出演时有人在幕后提示台词和唱词。拉胡琴的已拉完了过门,就有人提示你开腔。

拉胡琴的人是徐灿霞,就是那个在金甲将军庙打轿的灿霞。他是个老吹拉手,经常在治丧时与道士打班,是个有名的子弟。本地把伴随道士吹唢呐拉胡琴的人叫耍子弟的人,简称子弟。虽然灿霞的吹拉技术很好,但念的铜鼓调和忧调是用“工尺”谱的,所有拍节要跟着师傅念熟才能吹拉。规矩要用“合土一上尺工六五”来表示“12345671”的发音。他只要听几次唱腔,就能定出调门,如1-5弦,5-2弦,2-6弦,6-3弦等。

打锣鼓的人只要打“自尺自尺自尺昌”之类的溜钞,主要在开场、过场和换场几个场合打。至于化妆、司幕的人都是临时定,自然有人会自告奋勇来帮忙的。

演的节目不多,有白毛女,有李四喜回娘家,地主周利龙,双送粮和刘海砍柴等。参加演出的人都要自己准备服饰道具。我演过一次地主周利龙,就自己准备一件青色袍子,一顶碗帽、一根短杆旱烟筒就行了。出台时左手托着烟筒,右手做些动作,就唱快板“周利龙,就是我,家有良田三百亩……到了收租……用劲摇,用劲摇,车个屎干屎尽才上仓……”。

几十年后,我的儿时玩伴晓蛮子还在念着 “车个屎干屎尽才上仓”,这是童年的记忆,也反应了当时农村剧团有一定的影响。

我们这个非常简单的剧团唱的戏,能吸引村民前来观看。他们说过去只有皮影戏看,看的西游和封神,不是实际的东西。冇戏看,道场也好,出体也好,敬夜神也好。如今演的戏,是所有的人都看得懂,他们说唱这种戏叫唱文明戏。他们又说,唱一本皮影戏要唱几夜,要出好多谷,如今唱戏不花钱,唱的人都是尽义务,反正都是搞宣传。

我只演过一次周利龙,后来就退出来复习功课,第二年,我去浏阳读书去了。20年后,到1971年3月21日,我又在宝乔祠登台了,这次不是演周利龙,而是演右派分子这出挨斗争的戏。

52、长工安老全

刘安全是上源村美龙嘴人,就是那个敬夜神骂怪的鉴全的兄弟。他在添吉堂做了几十年长工,没有人叫他安师傅,都叫他安老全。他是个矮胖的身材,光秃的脑壳只有几根头发,并且脑壳皮不平滑,布满了凹凸的疙瘩。

剃头师傅每十天来剃一次上门脑壳,一年跑36回,就发36回愁。为了赚这一斗二升谷,实在不想剃。因为要把长在凹凸不平地方的几根毛桩刮掉要花去剃几个头的时间。我们小孩最喜欢去看他打赤膊剃头,这时他总是要半闭着眼睛唠叨:站开些,剃脑壳还冇看见过吗?

我很欣赏安老全穿折头裤的艺术。他喜欢打赤膊,下身穿的便裤很大,把裤腰的多余部分折叠起来压在裤带下,前面至少是重叠三层,裤裆显然像包着一些东西,特别饱满。裤带是用青白两种棉线结成辫子状的绳子,很像一条银环百步蛇。两端留有流苏状散线,系在腰上,把活结打在右面。

为了保险不出洋相,安老全老是担心裤子掉下,随时把裤头往裤带上滚压,于是腰上越滚越大,裤脚越来越上,直至调裆没有一点余空,把鸡/巴子包得严严实实,有炸裂之势。整个身子只剩下这一块神秘的地方没有外露,真像一只无毛的肉鸡。

邻居的妇女们,老是眯着眼睛抿着嘴巴嘲笑他。安老全小鲵鱼巴(小腿肚)上总是鼓满了静脉瘤,当他从水田收工回来,妇女们都喜欢逗他说:赶快把鲵鱼巴上的蚂蝗捉掉。安老全听惯了,不理答别人的开玩笑。

他在添吉堂做长工,把他的老母亲--醒佬也接住在巷仓边上的槅子房里,与我家客房成斜对角,只隔一个天井台。他自己住在新横厅的西上边斗室里。这个斗室除一张简易硬板床外,没有什么东西,衣服草帽长浴巾都挂在墙壁上。斗室上面还挂着大大小小的鸡食袋,这里面装的是蔬菜瓜豆种子。

此外还吊些他在冬闲或雨天织的草鞋,既像盐鱼,又像渡船。门角里挂着小盘秤和老杆秤,一只旧棕箱上放着一盏煤油灯。我们很熟悉这里面的一点一滴,因为我们玩“寻躲猫猫”游戏时,喜欢弯着身子躲藏在他的床底下。

安老全看着我长大的,我们也是看着他的眉毛斑白的。更看到他风里来雨里去,热辣辣的太阳把他的身子晒成腊肉皮,默无声息地把添吉堂的十几亩稻田耕作的有条有理。并且还把菜园子和猪舍的功夫,安排在早晚做个干净利落。

冬天的夜晚,我们喜欢到添吉堂的客房里下天棋,安老全总是坐在柴湾里调理火炉中的柴火。等大家走出房门,就看到他熄火盖灰留火种,打扫地面。每逢雨天打扫猪栏柴草厂房时,就要骂几句:又是这些西兵孬家伙,把我的柴草翻个稀乱。有本事就躲到猪粪池里去吧!其实我们躲在稻草里听见了,大家都不恨他,也不怕他。

到土改时,我们看着他挑着自己的行头离开了添吉堂,最后他划了贫雇农,据说要他当村长,不知当了几天么?要他在诉苦会发言,他也讲不出什么话来,1952年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添吉堂这个家庭是个破落的地主绅士家庭,连续三代男主人都先后英年早逝,留下一个王老人家,都称王老,王老人家或王婆婆、王阿婆等。膝下只有一个孙女和一个孙子,靠着这十几亩田祖业支持着三口人。土改时,孙女孙子都未婚嫁。土改划个地主,村上也把他们做守法地主看待。除改出部分房屋和田土外,没有受到其他政治打击。土改后,孙子皆遂考上中学,孙女鉴华嫁给了一个复员军人,生活倒还清苦宁静。

安老全在添吉堂担当了整个内外农业杂务。王老阿婆不作任何主张,由他自己安排。按规矩是一年工资为24担斛子谷(过量不过秤),24天荡工(节假日休息)。但安老也不管什么荡工,凭着自己的耕作经验,根据天气季节变化,有个盘算安排,好像当了全部外家一样。
 
他也知道这个家庭是少不得一个男劳力当掌作的,做事体心体意,深得东家欢喜,三餐同食,俨然是添吉堂的一个成员一样。我后来看《白鹿原》,觉得安老全很像长工鹿三,鹿三能深得白嘉轩的关心照顾,除了白鹿两姓家族的关系起着维系作用外,鹿三和东家双方的默契是很重要的。鹿三把东主当成家,安老全也是另一个安鹿三。

53、硝老板左仁棠

添吉堂的中药店没有开了,就有一些房子空着。一个叫左仁棠的湘乡人租住这些空着的正屋和大部的偏屋,开起了土硝作坊。顿时,添吉堂热闹起来,嘈杂的湘乡土话大家听不懂,都说湘乡伢子做牛叫,于是很少有人与他们打交道。

老板叫左仁棠,都叫他左老板,是个牛高马大骨骼粗壮的汉子。他的夫子叫黄氏,我们叫老板娘子,土改后则不称娘子叫黄老。因为土改时,左老板划了成分,黄老当然也划了成分,不知是地主还是什么。

左仁棠死后,黄老讨过米要过饭,后来改嫁给一个比她大几十岁姓崔的富农,又戴上富农分子的帽子。幸而她生了一个儿子,改变了她举目无亲的凄苦状态。她的老丈夫不久去世,她过着流浪的讨米要饭生活,等到儿子成年成家后,她的晚年才稳定下来,已是八十岁的老太婆。

左仁棠好交往,喜欢炫耀他老祖宗左宗棠的故事,他们的确是一个地方的族人,名字也相近。而我们孩子们只是觉得烦恼,因为左老板的到来,占据了那些玩“寻躲猫猫”游戏的柴草厂房和猪舍等场所。

这班人马个个都是腊肉皮,天天干着与脏脏泥土打交道的劳动。他们在柴草房的内侧靠墙用土砖砌个两丈长的灶台,灶台上安上四五口牛五锅(锅的尺码,最大的一种,还有牛四、牛三、桶水不等),灶台自灶门起逐渐升高,一直斜升到墙角,土砖烟囱就傍墙伸向屋顶。
 
烧火的师傅用一根丈多长的铁火叉把稻草喂进灶门,火舌自下向上伸到最后一口锅底下。灶台的左边堆满了稻草,外面的竹园是存放稻草垛子的地方。锅里盛的是硝土的过漏水。开火后,沸腾的硝水逐渐依次向后面的锅里转换,前面加新硝水,后面的依次蒸发浓缩,转到最后锅里的硝水就成了浓度大的饱和硝水。所以这个工序就是煮沸、蒸发、浓缩的过程。

左老板亲自查验浓缩程度。他用勺子把浓缩液舀到上大下小的陶器容器里,冷却后就结晶成犬牙状的晶体,周围高中间低,倒出来就叫硝钵子。这种冷却凝结的过程叫结晶。这种犬牙状的硝钵子叫牙硝,即是做火药的火硝,化学名称叫硝酸钾(KNO3),这是硝坊工艺的产品。每积累了一些硝钵子,左老板就派劳力肩挑手提送到浏阳县城出售。

我很想讨一点去自制火药,好与凶牯里一起去打铳,但我不敢试验。后来听大人说,造硝要特别谨慎,要掌握三硝两碳一分磺的比例。本地造的硝有铳硝和响硝之别。鸟铳用的是铳硝,有直力;三眼响铳用的是响硝,有横力。

左老板从浏阳回来就发工资,伙食就大加改善。硝坊的劳力食量特别大,酒量也大。购黄鳝用水桶装,地方的死猪死鸡死鱼也送到硝坊里来,他们只图便宜。他们说高温煮炒的东西,毒也煮死了,何况喝酒也是杀毒的。

一些在外的劳力是准备硝土。这是硝坊最难最累的功夫。每天从早到晚都是干着挖土、碎土、挑土的枯燥工夫。他们到农户家去找上了硝的地皮土,只要那些超过五年的有硝味的地皮土。他们挖一小块放在口里咀嚼就能准确判断出地皮土的含硝度,特别看重畜舍茅厕老屋的地皮,一经确定,就把地皮挖走,并换上新土填平打紧搧光。所以大家都欢迎硝坊的人来取地皮土,趁此换成平整光滑的地面。

这样由近向远不断取土,当周围五里以内的硝化地皮都取光了的时候,硝坊就必须另择新址,若干年以后或许可重来此地。现在,浏阳的烟花爆竹企业早已成为支柱产业,行业所需大量的火硝,都是来自正规的工业产品。这种土硝作坊只是留在记忆中的历史痕印。

添吉堂的竹园旁边,建了一个长方形的土池子。池底铺满了几层竹片,竹片上倒上槌得粉碎的硝化土,用水浸泡几天后,时常搅拌。池子的短边外端地里下挖个土坑,套上陶缸,池子里的泥过滤液就从池底的竹管里流到陶缸里。经过沉淀后的黄褐色硝水才放进锅里煮沸,蒸发,直到浓缩。

硝坊里的人能随便挖地皮,不至带来传说中的土煞,都说他们能动土喊煞。所以有的人家要动土兴工,也请他们动土喊煞,给两杯酒一碗茶就打发了。

土改时,贫协会留两间正房和一间厨房把王老三人住下,其余房子分给两房贫农分住。左仁棠究竟住在哪里,何时去世,我不了解。只知道遗下黄老在地方讨米要饭的事。

54、“改锹子”

土改后,平均地权,耕者有其田,农民都在自己的土地上耕作,表现出很高的积极性,特别是分到胜利果实的贫雇农。佃户无田可佃,就专注在精耕细作上。

这时,祖父因是个染工出身,无奈弃工归农,学着做犁耙功夫,地方都叫他“改锹子”(把阉割后的母猪饲养而成的肉猪叫改锹子,喻为因外力而改变人生方向后的吃力适应过程)。地方人把栽禾、甩牛(犁耙功夫)、筛米这三项功夫视为真正农民的标准,而其中筛米最难,是一种手技工夫。

可是祖父还是掌握了筛吊筛的技术。当时没有碾米机,把稻谷加工成大米的过程叫做整米,每个工整出一担米是标准。首先用土砻推破除谷壳,再用碓舂去糙米皮,然后用风车吹去粗糠头,最后用吊筛筛去细糠,筛面上的米粒在双手挪动下做圆周运动,等未破壳的少量谷粒随着漩涡集中到一点,就用手攫除。

至于栽禾(插秧),祖父不会劈页(在田中央随手载四行又直又快又匀的秧,作为标准),只能栽傍页(傍着劈页栽)。不过他不要紧,就着每年农历四月十六生日那天,几个亲戚帮忙,一天就完成了。以后只要管水追肥和徠禾。

那时都不知道治虫,把蚜虫叫做蜒虫,把螟虫叫做钻心虫。一旦发现病虫害,祖父就到南普寺关老爷庙里去求一叠纸钱,用竹签穿上插在稻田里。严重时关老爷的关刀也杀不死那些半毫米大的蚜虫,不几天禾苗就穿个眼,祖父只是望虫兴叹。

祖父犁田,总是留下很大的湾角,我只好用锄头帮他挖翻过来。因为祖父不会开页(犁田时下犁首沟),过路的老农就说:啊哟,骟牛的人骟不得马,苍老板你只做得染匠师傅啊!可是祖父就说:我这是八十岁学吹鼓手,只求打得响,不求打出调子来。

本地只有栽一季中稻的条件,这样也就避开了上半年冇水整秧田的干旱,下半年的二十四只秋老虎。等到收割时,我和祖父把箱桶(短长方形的木桶,俗称扮禾桶)抬到田塍边,先割开一个桶位,把桶拖到田里,插上扮折,围好三向,正方形一边斜放竹栅子。

然后把一坵稻子全部割倒,禾把子整齐地横向搁在禾蔸上。我伴着祖父扮禾,他拿他割的大禾把,我拿我割的小禾把。祖父教我把枯禾叶顺向包好,双手握紧,大拇指把禾把子掰开略呈扇形。说这样能把谷子扮干净,不然就包成烟包把子打不净。每扮完一次,祖父就把两个禾把子合起来,抽几根稻草扎成一个稻草人,用力一甩,稻草人就直立站住了,这样就方便风干。

祖父说扎稻草人也是技术:尾子一扎,脑壳一压,左手一扯,右手一甩,既要快又要紧还要站得稳。这套工夫如果手脚太慢,别人就不会与你合桶干活的。

十几年后的六十年代,我回老家改造时,这套技术也派上了用场。这是不能忘记祖父教诲的。

收完早稻后,就要准备种各种秋粮了。首要任务是犁翻都是禾蔸的硬板子田晒土坯,其实也就是晒垄。经过冻晒的土坯,耙起来土块容易松散,秋播冬种就轻松多了。不然,耙来耙去,一些土坯耙成了圆球,要用锄头一个一个去打烂,才能整土开沟打氹。因此,老农说:七(月)金八银九铜十铁,犁板田一定要赶季节,越早越好。

祖父背着“改锹子”的名声,在这四亩二分稻田里一直耕作到一九五八年春天,通身浮肿,得了水臌症。农历五月初八日,他躺在一张从灵官嘴带回来的竹躺椅上咽下最后一口气,终年六十四岁。

当了十年“改锹子”的祖父忧病交迫,苦劳成疾,临终时他没有瞑目,因为此时的我关押在浏阳看守所已四个多月了。

后来祖母对我说:“阿公到死还喃喃地说,博爱几时能回来呀!他是死得太苦了,太凄惨了!把个孙养大到参加工作,落到一个坐班房的下场!生不能见面,死不能行孝,连一个孙媳妇也不能穿白行孝端灵牌。真不值!后来只好请益友(侄子)代替你端了灵牌!”

“你婆娘又离婚去了湖北,剩下我一个空巢老人,苦得死我苦死了,急得死我急死了!可是我相信你不会犯法。有个姓陈的造谣,说你某日解到龙伏来冲掉(枪毙掉)。有的人幸灾乐祸,准备踮起脚来看险。有的好人同情我,来安慰我。我不相信,我的博爱冇犯到那一步。好人天照应,你还是回来了。只是你的阿公冇望得到,真作孽!”

我很痛苦地听者,我的眼泪只能往肚子里流淌。祖母更加悲伤地哭诉着:“好得你婆娘在四月十二日生了一个曾孙女给他。他好欢喜啊!真是灵醒的家伙,只想捧她,可是他无力抱她……只带了八个多月,到十二月二十四日,她也……冇要得……”

“我……我到后山岭上哭了几次,我用擂槌把坟堆打紧,怕……怕野兽刨她的坟。你阿公还是看到了这个曾孙女,只是冲了喜也冇救得他的命!你关在班房里,一眼都冇看到,可怜也做了你的女,你只是捎信回来为她取了个名字--一红(我被捕前准备报考华东美术分院,取三元色之一)。”

我抱着祖母痛哭了一场。这是一九六二年七月十四日改判释放回到大地坪老宅时,祖母诉说的一段辛酸往事。

写到这里,是2008年8月25日晚上10时10分。我的头沉重地低下来,眼泪滴在稿纸上,笔从酥软的指间掉下。我只得在卧室里静坐下来,抑制住无限的痛苦,我还得继续圆好这个“蹉跎坡旧梦”!

祖父的碾石房在大地坪老宅私厅的老厨房里,扶手划机依旧,碾石岿然屹立,蛛网密布,灰尘封蔽。祖父在十年“改锹子”生涯中,并未丢了这个伴他几十年的行头。

在劳苦耕作之余,他也为附近农家碾踩一些青蓝棉布。当时穿洋布的极少,靠家织棉布解决穿衣问题的居多。祖父本来有脱肛的老病,还是咬着牙关摆动着碾石,只是为了赚几个油盐钱。

我很担心祖父摔倒受伤,他总是说:你站远些,我踩了几十年,自己有把握,会招架的。

1963年,生计处于困境。我和祖母商量把碾石行头卖给了暗塘里的刘师傅。把祖父的遗物出卖始终是个遗憾,写到此时,我只好到浏阳民俗步行街拍下残存的碾石照片,绘出立体图,以作为对祖父遗物的弥补,以表纪念之情。

1962年到1978年的十六年里,我在监督管制下劳动改造。全劳力拿十个工分一天,我只能拿八个工分。从一个知识分子改造成一个农业劳动者,是要蜕一层皮的。于是我也传承了祖父的衣钵——做了“改锹子”,首先锻炼了三皮:手板皮、脚板皮和肩膀皮。

一年后,我在挑长途担子和推土车子(独轮车)两个项目中,取得了冠军。以后又在牛功夫、扯秧插秧等项目中大有进展。我推土车子能把五百多斤的石头从采石场直接推进保管室;我能从石柱峰担回一百二十斤的竹木不歇气。其他男劳力也无可奈何,因为这是按重量记工分的。

体力和耐力使得我度过了难关,站到了十个工分全劳力的行列。不过,别人认为我是改造对象,不是地道农民,还是鄙视我为“改锹子”,与祖父无异。

我想,这不是遗传,这是畸形社会的产物。大凡社会剧烈大动荡的时代到来,就必有“改锹子”出现。但求蹉跎坡的后代,不要再出“改锹子”。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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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简要说明 序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二)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三)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四)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五)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六)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七)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八)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一)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二)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三)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一)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二)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一)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一)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一)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二)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四)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一)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二)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三)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四)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一)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一)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三)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四)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五)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六)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七)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八)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一)
第十章 我与祖母(二)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三)
第十章 我与祖母(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一)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二)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三)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五)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六)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一)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二)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三)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四)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五)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六)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八)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九)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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