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蹉跎坡旧梦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二)
分类:

1.gif

 

 

 

                                --作者:沈博爱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二)

3、宝乔宗祠

沿着桃美洞老宅南侧的小山嘴向东延伸到一百米,尽头叫团山嘴,山嘴下的平地上有一栋三开两进的建筑叫宝山宗祠。这个祠堂是四十一世浏阳北乡始迁祖远宁公(字介繁)的四十五世玄孙世诚公、世海公后裔所建的一个支祠。世诚公字纯一,居其长称宝公房,由车田迁至桃美洞。世海公字团明,居其弟称乔公房,亦由车田迁至岭背。故宝乔宗祠是宝公和乔公的合祠。其老二世讚公仍留车田,与世聪公合称週讚房。

远宁公的长子诗南公的十九个曾孙中只有九个有后裔,分合为先房、吉房、椒房、彬安房,文齐房、文秀房、文兴房。次子诗再公的曾孙世远公称汉宇房。三子诗兴公的六个曾孙中只有世诚、世海、世讚、世聪有后裔,分合为两房。这样就把三十个世字辈中的十四个有后裔的合分为十四个大房。完满地得了一个十全其美的整数,为建造十份祠堂--沈氏宗祠奠定了一个前提。

在这十大支房中,以文秀房的财势最大,建了较有规模的文秀宗祠,有“文魁”、“进士”的牌匾,楹联为“所敬在此,聚族于斯”。宝乔宗祠规模居其次,无楹联,但祖堂悬有“玉树联芳”的匾额。其他各房没有宗祠只有公祠或公屋,其中以椒生二房的“祀兴公祠”像样一点,前门楼上有“风敦古处”四字,也挂有“文魁”、“进士”牌匾。

十大支房的合祠叫沈氏宗祠,通称十份祠堂。它建在龙伏镇新开市,与新开村沈家大屋隔河相对。沈氏宗祠的规模虽然只五开两进,但有两厢两院,门楼一字排开两边八字舒展,屋脊宝顶歇山,大门联为“修其祖庙,教以人伦”。门楣上方的“沈氏宗祠”四个大字无甚特色,只有圆润的赵体感觉,而“宝乔宗祠”就有筋骨铮然的气势。

沈氏宗祠门楣两边的“文魁”、“进士”两块牌匾,不知是光宗耀祖的褒奖,还是殷切激励的期望。祖堂正上方的“耼季宏猷”才有一定的渊源特色和文墨分量。至于宝乔宗祠的“玉树联芳”,听起来响亮悦耳,只作为“群芳竞秀玉树盈庭”的期望而已。

关于沈氏宗祠文秀宗祠的两首门联就可说是空洞无物平淡乏味,不能体现沈氏代表性典故,能适用于其他姓氏的门联,所以只有普遍性,没有唯一性,让人既羞愧又愤然。我估计可能当时没有采取征联筛选的运作和评委公决的设置--请当时的有权之士能原谅我这个六十二世裔孙的冒昧之言。

不过总祠也好,支祠也好,公屋也好,它们都在大跃进和文革时期被拆了,成了建学校和办猪场的建材来源,在族氏的印象中已随时代冲洗得荡然无存。写这节文字时我打电话请问八十二岁高龄的族叔沈兆颂先生,是否记得文秀宗祠的对联,他说没有一点印象。

近几年的修谱风气复起,而我沈氏一族无人问津,其原因是智能之士不想承担这个不必要的大麻烦,有兴趣者则承担不起这个大麻烦。我只好在写宝乔宗祠一节文字中,简要地纵横两面描述一下浏阳北乡始迁祖远宁公世系的大略,留下一点墨迹而已。

我退休闲居蹉跎坡快十五年了。既是闲人,有时也做过忙人,最忙的一次是为龙伏“沈家大屋”(现已列入长沙市文物保护景点)做测绘平面图和写测绘报告时,为了某种文字资料的需要,查阅了1942年修的浏北三房七修谱中的十序二跋,发现都是浮光掠影地重复沈氏源流,对家、族、国三者的关系描述甚少,并且白话文与文言文夹杂使用,使人有五味涩苦的感觉。

再看了清道光八年二十四年、光绪五年及民国三年的原序,及明正德十一年、嘉靖三十四年、清顺治十一年、康熙五十三年的老序,仍未发现连贯可循的源流脉络,谨知周文王第十子司空耼季食采于沈(即河南沈丘)以国封姓,传至炎汉荣昌公为一世南迁始祖。远宁公为四十一世祖,由粤迁湘始,世诚公为四十五世再迁浏阳北乡桃美洞祖。

我本想顺其藤摸到每个节上的瓜,但原序老序两种文字都很老练规范,有较稳的八股文风,所以其迁徙过程是个含糊不清的疑团。承族人沈绍尧先生所嘱托“追本溯源”之使命,遍查私藏谱牍,沈氏确系轩辕后裔,自沈子国被蔡所灭之后,大举南迁于闽浙的建宁、上杭、杭苏及广东潮汕地区。现已查清沈氏世系的藤是怎样衍的,瓜是怎样绵的,另列六项表格详载,分段记为下:

表甲 自黄帝轩辕氏公元前2707年至姬昌卒前1135年,计历时1572年。
表乙 自周文王第十子季载1135年至周赧王前255年(耼季公至宏广公六十代),计历时880年。
表丙 自秦始皇15年已巳岁(前232年)至西汉阳朔四年庚子岁(前21年)(昇公至发公十代),历时211年。
表丁 自西汉哀帝建平二年丙辰岁(前5年)至宋度崇咸淳六年(公元1270年)(荣昌公至流申公四十代),历时1275年
表戊 自元大德五年辛酉岁(1301)至明景泰五年甲戌(1454)(远崇公至世诚公五代),历时153年。
表已 自明景泰五年(1454)至2004年(传华公至今十八代),历时550年。

以上在写这一节文字时演绎了一段宗谱问题,只是一个不成章体的记载而已。

乔祠在我的记忆中有很深的印象,引起我童年时代很多难忘的美好的回忆。宝乔祠南侧附设的大房子是众姓合建的淳化初级小学,我在这里受到了启蒙教育,度过了三年半的光阴。

难忘而痛苦受屈的事是打屁股。我读初小一年级那年,启蒙老师叫陈操存,他经常参与地方的社会活动和应酬场合,学生在无先生管束的情况下,不可能进行自觉规矩的自我学习。

一个四个头的复式班,年龄差距很大,四年级的是接近成年的大学生。在一个晴朗的日子,两个社会青年和我班的大同学在室外的草坪里打了一场热闹的架。第二天老师上课时板着脸孔来处理这桩打架事端,大家都怕得要命,不知老师要如何处理法,只能哆嗦着身子听候发落。于是老师从讲台里拿出一根四尺长的没有抛光的竹片条和一条板凳,这就宣判了打屁股的处罚。

挨打次序是从肇事参打的大同学到观看呐喊的小同学。都是自己脱下裤子光着屁股,俯卧在板凳上,两手抱住板凳的木脚,两腿分开夹住板凳。老师没有宣布谁该打多少板,也没宣布该打到什么程度。当打到老师认为可以收手的时候,白嫩的屁股当然也就皮开肉绽了,至少也红肿得很厉害了,或者是“哎哟”的叫哭声慢慢微弱了。总之老师不想打你就不挨打了。老师自知失职,当然以“打个满堂红”来出气。我也没能幸免于打屁股,一个多月才长好结疤。

此后,我们视老师如老虎,但“严”师并未出高徒,只有陈赞黄、陈意龙、陈凡宋三个人学了铁匠,成了本地有较好技术的打铁师父。可事情很凑巧,到土改时陈老师因是当权派被关进了土改法庭里,审讯时也是惯用打屁股的刑罚,当年挨打屁股的大个子学生中,有的当了民兵,充当了打屁股的行刑手。陈老师被打屁股的程度比他的学生要严重得多,不只是红肿皮烂,而是死去活来,直到招供认罪盖上指膜为止。我想也许不是学生长大了有意去报复老师,而是在暴风骤雨的土改运动中,青年民兵行使阶级斗争积极行动的一种表现。

1945年抗日胜利后,我家住在宝乔宗祠,开了一家染坊。经营这个染坊是相当原始的染印方法。染料取材于植物的色素,例如捣取栽培一年生的蓼蓝植物的叶汁可染青兰两色;蒸煮桦木果球的液体可染棕色;山毛榉的叶子浸在黄泥水里能染灰色等。利用发酵的淘米水和米饭汤等含淀粉废液来脱脂去污等;用倒八字形的石灰岩石料压在卷着染色布料的木滚上来回辗动来抛光出色等。

至于染印花布就更复杂一些。一种是用刻穿花纹的油纸板压在白布上,用豆浆石灰糊在雕孔部位,待干染色后再刮掉石灰浆块,清洗后现出白色花纹叫印花布。另一种简便方法就是在白布上四方连续结扎死结,染色后解除绳结,清洗后露出菊花状的白色花纹,这是很廉价的印花布。

祖父这几年没有赚到钱,还要靠喂猪种田来辅助基本生活。土改前搬回了附近的老宅,正当解放前夕,风潮紧张,人心惶惶,社会上一片萧条景象。住在宝乔宗祠的最后一年,我读四年级,换了一个叫焦梅生的老先生。他是个很憨厚老实的先生,同学们上课不是专心听他讲课,而是专心看他那个向左边歪斜的鼻子。我在上课时偷着雕刻皮影人物和画各种脸谱,可是他也不怎么批评我。

他还在课余时间教我学了一些关于丧礼的应酬。因此我常与几个同学在三善祠里练习祭奠仪式。城隍庙里有口庞大的吊钟和大鼓,还有铁磬。把神位当灵位,把香炉当香案,把蒲团当拜席,这样很实践的练习,我们学会了家祭、客祭、成服和夕奠、绕棺等丧仪。大人们也认为这是正经的行举,于是每逢正式参加丧礼时,我就成了一个小礼生。住在宝乔祠的住户必须负责三善祠的敲钟击鼓和焚香点灯,因此我在这里也朝三暮四地管了几年香火。其实是敲钟打鼓吸引了我,纯粹是好玩,并非一个虔诚的信士。

第三个难忘的印象是宝乔祠前面的跨渠木亭子。因为亭子中的几块大青石又光滑又平坦,是我们经常在这里驻足的地方。青石板上练习圈空心字、画画、下六子棋和五子飞,最原始的棋是牛角棋和裤脚棋。下棋时发生争执,就脸红耳赤打闹一通不欢而散。六二年我回到老家时,宝乔宗祠改建成猪场,三善祠夷为平地,青石板搬走做了桥板……留下的是童年的依稀印象。为什么这么难忘而清晰呢?因为大多童年时代是围绕这个地方为中心而度过的!

4、壮丁与 “粮子”

我的童年,是一个兵荒马乱的童年,也是一个颠沛流离的童年,更是一个恐怖的童年,还是一个常做噩梦的童年……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里,我追随祖父母流离过好几个地方,这些地方都是偏僻的山区。我祖父挑着一担篾皮萝,一头放着一床被盖,另一头放少量油米之类的东西,祖母是小脚,只能提着一个索头布袋子,牵着我上路,这种行动叫“躲兵”。

那时的小孩都怕 “粮子”,小孩不听话或者哭的时候,大人就说:“‘粮子’来了!”这是吓住孩子的一句很灵验的话。因为那时的青壮年都怕去吃粮,也即是怕去当兵。因此当兵叫“吃粮”,兵叫 “粮子”, “粮子”来了就是兵来了,因为出门碰到兵,有礼讲不清。 “粮子”抢东西,掳夫子的原因,因为吃粮是一种苦差事,谁也不想去吃粮,待遇差、生活苦,当然喜欢抢。其实 “粮子”也是老百姓穿上黄军装变的,老百姓不要怕 “粮子”, “粮子”也不应侵害老百姓,军民是一家。

“抽壮丁”就是三丁抽二,两丁抽一,即三兄弟必须抽两人去当兵,两兄弟必抽一人去当兵,究竟谁去,就得抽签而定。如果壮丁逃跑外迁就叫“躲壮丁”;如果出钱请别人抵名额就叫“买壮丁”,也有一些胆大有鬼主意的调皮人,专门替别人去吃粮,叫做当“卖兵”。喜欢当“卖兵”的人,大多好赌,当一次卖兵不但能得一笔卖兵现金,还能就此逃掉所欠的赌债。石江陂陈清汉就是一个很有本事的“卖兵”,他每次被抽走,总是有本事很快就跑回来,但家里的事情完全赖在妻子身上,个人的日子过得很潇洒。这种当职业“卖兵”的人,后来在土改时都划了兵痞的个人成分。

自己不愿去当兵,又出不起买兵的钱,政府就派公丁(乡政府的公差)来抓人,这叫“抓壮丁”。如果三兄弟中老二去吃粮,那么老大老三也得出些光洋给老二。老实的头脑不灵的人,去吃粮的结果自然是“古人征战几人回”。只要交了兵,乡保就脱了干系,有本事逃回家的,地方政府也不追究。

如果部队捉到开小差的兵,叫“捉逃兵”,服役时捉到的逃兵都是就地正法,不过后来对国军离散出来的军人统称逃兵,例如我所记得的董学富、黄昆、张林等,都是国军散落在本地的外省逃兵,土改时安家落户了。

每次抽壮丁派征人数少于被征人数,因为多征的壮丁可以用钱抵代。乡保官员与地方乡绅把这笔钱私分,叫“吃壮丁”。除了血债外,“吃壮丁”也是土改时清算伪乡保长等的一条重要罪行。

关于“吃粮”、“粮子”、“抽壮丁”、“抓壮丁”、“吃壮丁”、“当卖兵”等说法,都是大人口里传来的,我小时候也是很怕 “粮子”的,看到穿黄衣服的人来了,就以为是 “粮子”来了。那些还专事抢劫的 “粮子”,大人称是西兵 “粮子”。孩子们捣蛋干坏事时,大人们总是骂一句:你们真是一群西兵来了!

我72岁这年,读到陈忠实写的《白鹿原》,同样写抽壮丁当卖兵的事情,也称兵为 “粮子”等……。觉得陈写的很忠实,看来那时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关中湖湘一样同。

1945年前后,能经常碰到“粮子”,国军 “粮子”来去匆匆,如果 “粮子”驻扎一段时期,我最喜欢去捡子弹壳,我们叫炮子筒,把这个炮子筒做成鸟铳是我们最喜欢玩的危险玩具。在弹壳底座的侧向,用钉子打一个油菜籽大小的孔,插上一根从爆竹上取下来的火引,再从子弹壳口灌点黑硝,然后用泥土筑紧。最后把这个弹壳固定在一块7字型的木头上,就成了一根短火(手枪)。左手握紧伸出,右手点燃火引,就听到砰的一声,这是当时孩子们最流行的玩具。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简要说明 序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二)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三)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四)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五)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六)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七)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八)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一)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二)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三)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一)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二)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一)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一)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一)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二)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四)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一)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二)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三)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四)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一)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一)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三)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四)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五)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六)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七)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八)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一)
第十章 我与祖母(二)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三)
第十章 我与祖母(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一)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二)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三)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五)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六)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一)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二)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三)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四)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五)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六)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八)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九)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十)
---- È«ÊéÍê ----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