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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沈博爱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一)

1、我的出生地--大塘沅

翻过蹉跎坡的后山樑,向西越过三条田垅和山丘,便到了大塘沅。这里有一条自北向南走向的小田垅,呈梯状排列的稻田展现出波浪式的横条。田垅两边的山丘是红色的偏酸性土壤,所以树木都不茂密。田垅的最北端有一口人工挖掘的大山塘,是灌溉和生活用水的主要水源。这田垅一带统称大塘沅。大塘沅聚居一支沈姓家族,系湖南浏北始迁祖远宁公之玄孙世晖字明显公(文齐房祖)之后,在这里繁衍生息的族民称之为文齐房裔。

靠田垅西面的山丘边缘地段,鳞次栉比地建筑的土木农舍,就是文齐房族民聚居的中心地段,也是大塘沅人的生产生活中心和议事中心。大塘人有传统的家族观念,族约家规管束得很严,使他们有比较规范的行为,所以大塘人带有一种半封建性的团结。可喜大塘人也飞出了金凤凰,高教高职人才不断涌现。

然而大塘沅的传统色彩也在不断淡褪,不良的时尚使大塘人失去不少原色,蜕生了一些灰暗色调。幸有高龄的兆颂先生力挽狂澜,在法治德治方面做了不少工作,使大塘人有厥振家声之举。祖坟补修了墓碑,阡陌变成了通途,办了小型企业,盖了新式楼房等等。近年成立了老年协会,维系了大塘人的心理空间和言行举止。

这是大塘人的新动向。先祖世晖公在九泉之下希望大塘人安居乐业,有所为有所不为。可世晖万万没想到,他的第二十二代裔孙由大塘沅逃出后竟遇上了沧桑多变的蹉跎岁月,引出一段坎坷磨难悲欢交集的往事。

大塘沅聚居最北一栋古老的四合院上栋西边的厢房里,1936年农历丙子岁十一月初一日,我就出生在这里。童年时代,我以为自己是养育我的祖母所生,别的大人们也逗我是祖母生。我不知道祖母能否生孙子,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爸爸妈妈!这样爸妈在我脑子里没什么印象。这样的问题一直是童年时代的疑团。

童年的春节,除打着灯笼火把辞岁以外,就是拜年兵团挨家串户打拱作揖持续半个月的节日活动,直到元宵节耍过龙灯以后才静静地宣告结束。当时的顺口溜是:初一崽初二郎(女婿)初三初四拜干娘。每逢大年的初三四上午,祖父就带我去大塘沅拜年。我穿上小长袍子,戴着六合小碗帽,还佩上银项圈、手圈脚圈,脚上穿着虎头合缝棉暖鞋。我这打扮俨然是富家孩童。

我无知地随祖父来到大塘沅最北一栋四合院,走进前栋西边那间客房时,第一印象是黑乎乎的空间和烟火呛鼻的气味。首先是祖父向各位长者拜年,接着是祖父领着我向双目失明的干爷干奶拜年,其余的干爸干叔等来看我。从来没有领我请干娘拜年,我也从来没问过祖父。爷爷奶奶每次都是把我从头摸到脚。最后说一声,“也罢,长得好!”

每次拜年都要在这里吃午饭。有一次午餐时我看到大碗的萝卜白菜和又大又粗的荞麦粑粑,我吓住了,以后再不肯吃午饭,甚至很久没有去过大塘沅。直到读师范时,才弄清这个家庭结构,往来关系逐渐密切。

这是个大佃户农家。祖父母虽然失明,但谈吐和思维都很灵敏,支配着这个家庭的生产生活。祖父叫国源,排行居长,有三子二女,在这二十余口人的大家庭,祖父起着主要的主宰和维系作用,于1950年去世,享年八十岁。祖母陈氏在妇道中起着调教的中坚作用,于1954年去世,享寿八十四岁。此后的大农户瓦解分家各立门户。

祖父的长子叫赏求,即我的生父,是个憨厚的农民,农闲时喜欢做点小挑卖。他性格比较随和,言行也不急躁,生活得很平淡凄苦。生母去世时,他才四十四岁,到1956年病逝时,度过了十八年的独身生涯,也是可怜可悲的晚景,享年六十二岁,病逝时住在大哥淮溪家云雾寺。

记得当时没做道场,一个音乐师吹打两天就下葬了。我们几个人守了最后一晚丧,只是静坐,连夜歌也没人唱。直到1995年把生父母合冢修墓时,才晓得时也命也注定了他们的归宿。我们四男二女六姐弟当然很内疚。

当时的薄养薄葬都是家境的制约。那时大哥祧继给祖父的侄儿(祖父弟开沅之子,无嗣)为子,家境贫困,虽然极简朴地治丧,也只能由他承担。因为二哥阳希祧继给大叔讲求为儿。三哥湘溪在志愿军中服役,我是婴儿时有偿出继的。现在的修墓也只是个一般规模,对亡者只是个名义上的虚幻补偿,对后人徒然是心理上的自我安慰。

母亲生下我来就已染上疾病,没有奶水无法养育我,就以十二块大洋的礼金出继给后来养我的祖父母为孙儿,由我的大嫂付氏抱着送去的。这时我才一百一十三天的年龄,祖母才三十六岁。

母亲在我脑海里没什么印象,我从族谱上查知,母亲叫陈珍秀,1938年秋病逝时,年仅三十八岁。听老人说,她是瘦高个子,脸型有点像大姐仁香,生孩子时得了月宫痨而致病故。按现代医学应该是子宫出血感染而演变致癌。她生下四男二女都长大成家,可她都没得到一点回报,仅仅只是那块墓碑。

大姐叫仁香,二姐叫瓜香,都出嫁到贫苦农家,其夫嬉于赌博,其子不力,至今还处于农村平均生活水平之下。大哥淮希是大家庭中的中坚劳动力,人民公社时有名的生产队长。大嫂生下二女一男,可悲的是儿子英年早逝,大哥自己晚年中风瘫痪,1999年3月18日子夜去世,寿终八十岁。我写的挽联足可见其生平缩影。其联曰:

梳花击埌六十载,砍樵瘫痪又五春,顶金乌玉兔,採卷耳蓼莪,影照弓背白头,熬到灯干油尽,落得一纸讣文哭灵柩;
育子教孙三代人,婚嫁操持完七偶,睦亲眷毗邻,交高朋益友,胸怀良心热血,而今愿了家齐,忍听几声羌笛动阳关。

二哥阳溪过继大叔讲求为嗣,自幼学徒,青壮年打铁为生,二嫂无育,祧子为嗣,晚年二嫂去世后,靠赡粮度日。三哥湘溪农民出身,参加志愿军二七三二部队空军地勤兵,转业于浙江衢州机场,娶黄氏生女二,因复员归农后家境不景,与其妻离异后再娶喻氏生二男二女,性质憨柔,在世俗交往中颇能谈吐,好唱挽歌,卷入二号绅士行列。农闲时做点串户小生意,略有积蓄。

二叔银海是偏诙谐平易的农民,农闲忙于弹花;二婶生男二个,她在我印象中有很多良好的记忆,她特别痛爱后人,生活特别俭朴,为人特别仁慈,虽然一家日子过得不算好,但很和睦。地方人对她的评价很高。我生下来的四个月里,母亲生病无奶,全靠她煮来粉糊来喂我,刚两岁的三哥老是围在她跟前叫嚷,等待用舌头舔到那钵子里剩下的稀糊。我不能忘记她的慈恩大德,我必须记下这“仁爱”的一滴甘露。

这个大家庭只维持到土改时期,即双目失明的祖父去世之时。大跃进的狂涛席卷全国,他们不免进入了人民公社这个所谓的天堂。那栋古老的四合院随着公共食堂的建立和作业队的分流自然都拆烂了,后来又分居各地,这里只剩下断垣墙断基了。2004年,我到那里拍了一张照片,那些砖块堆积的地方,就是我降临人间的地方。那四合院只是记忆中难忘的印象,那瘦高个儿的母亲也是老人们传给我的可悲的印象。

2、张家源(妻戴氏陵鱼北冥贞祖地)

石柱峰的东麓是枫林峡谷,峡谷的山溪叫枫林河,也是捞刀河水系的重要源头。峡谷的中段较为开阔叫中院塅,是孔氏家族聚居的地方,我的岳祖母就是孔氏秀才门第的闺秀。自这里被马尾漕水库淹没后,孔氏族人都作为移民迁到几十里外的受益灌区,孔氏家庙也成了龙王庙,“太和元气”和“金声玉振”只能留在极少数孔门后代的记忆中。

溯峡谷而上至源头地段有一个叫张家源的地方,聚居着一支戴氏家族。这个家族由主人戴斐吾及其三个儿子红畴、青畴、兰畴三个分房组成,拥有大量的山林旱土和山外的稻田,靠收租营生,雇有长工女佣,过着濒临破落的地主生活。当山区被苏维埃占领的时候,打土豪分田地的暴风骤雨使这个家族摇摇欲坠,没有任何驻足的可能,被迫迁到数十里外的国统区--山田小镇。张家源的老宅逐渐变成荒地,偶尔能见到那些房屋基石和古树残桩。现在,由旁系房族在原屋基上修复了部分老屋,但仍是寥寂僻处,当年的殷实富豪气派荡然无存。
   
当戴氏三畴在山田落脚未稳而重建家园的时候,国统区化为零,已近解放前夕了。战事的风潮使空气万分紧张,到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在这种改朝换代的紧张关头,三房中的两房匆忙建起的新房,还没有来得及进行任何装饰就迎来了解放。

戴氏三房由破落走向没落,土改时均划上了地主成分。他们的子孙也受此牵连,“地主子弟”的鄙称喊了半个多世纪。不过他们没有忘却大门石框上的对联:“双柑风味,二礼家声”,没有走戴禹清高自赏的路,而是潜意识地继承着戴德戴聖的学风。

到他们第三代中,有少数人参加了文教工作;到第四代人中,就有不少青年考入高校。不过,他们只知道父母是村民是教师,也不管什么张家源,什么三畴二戴,而是在拼搏奋进,做有所作为的炎黄子孙。

张家源戴氏三房长辈中,其中二房名叫青畴,就是我的岳祖父。他的两个儿子分别叫湘圃树圃,戴树圃就是我的岳父。岳祖母孔月圆是秀才孔秉烛的女儿;岳母易依庭是路口绅士易应龙的女儿;岳祖母是岳母的嫡亲姨妈。

解放前提倡门当户对龙凤相佩,地主绅士家庭之间连环联姻结眷,不管血缘远近,只讲木根水源,这种连环交错的社会关系网给后人带来了无穷隐患和悲剧。老者相继去世,壮者受监督压制,少者皆为地主子弟。他们在政治上被敌视,文化经济等方面处于底层地位。

岳父一家三代人在土改时派住在保寿山--神仙老爷庙里东侧的一间破房子里。他们并没有当神仙,而是过着濒临绝境的生活。岳母虽然受过一定的传统教育,也是一个要强和刻苦的妇人,但她支撑着这风雨飘摇的破船不可能到达彼岸,在极度艰苦的环境中去世,年仅四十八岁,留下婆婆、多病的丈夫和十二岁的儿子。

而岳父是个性格耿直而固执的旧文人,既经受不住苦力和风雨的摧残,又不愿短志求援,做一点肩挑生意和修补也力不能及。他根本不可能带这八口之家闯过饥饿关头,在悲观失望的情绪中呻吟,体质每况愈下,磨得光滑如镜的水烟袋陪伴着他的暮年,在五十六岁的时候也抛下高龄母亲和孩子去世了。

我的小舅子戴乐民,十二岁就撤了学,与祖母相依为命,形影相吊。保寿山的对联是“保民保国,寿世寿身”,由于它没有“保”和“寿”的灵验,信士们对神仙老爷完全失去信仰,香火灭迹。当小舅子成年后,择址迁建家园,神仙老爷在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保寿山就成了废墟,后来被开掘为菜园。

小舅子是个聪明能干的年青人,血气方刚,凭着一身久经磨炼的筋骨和善于图谋的计划,加之侠义好交的社会活动能力,终于在对门山坡上建了房子,娶了一个勤劳贤惠的妻子,生了三个聪明好学的孩子。他现在还是苦力干活,但在苦中看到了光辉灿烂的曙光--三个孩子都先后考上了大学,大女儿更在上海攻读博士研究生。

他在苦中拼搏是为了甜美的希望,不是保寿山上的神仙老爷保佑了他,因为神仙老爷不是戴乐民一个人的,而是“二礼家声”的先祖叔侄们在潜移默化,而是列祖的基因种子在优良环境里才能萌发、成长、开花结果。他的晚年也会像戴禹一样:两个柑子一壶酒,多么怡然自乐呀!孩子们不是像戴德戴聖叔侄那样删注礼记,而是写着专著。

老妻是岳家的二闺女。自嫁到蹉跎坡作为主妇以来,我称她为难友、伙伴和师父,也可以说是我的衣食恩人。并非是在“张家源”一文中避而不谈,而是另立文题,专叙“同舟共济人”。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简要说明 序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一)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二)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三)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四)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五)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六)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七)
第一章 家乡与童年(八)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一)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二)
第二章 顽童与童玩(三)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一)
第三章 出体与祈禳(二)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一)
第四章 挽歌与夜歌(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一)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二)
第五章 土改与镇反(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一)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二)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三)
第六章 浏阳与湘潭(四)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一)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二)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三)
第七章 扫盲与教书(四)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一)
第八章 整风与反右(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一)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二)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三)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四)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五)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六)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七)
第九章 火官庙与谭家山(八)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一)
第十章 我与祖母(二)
第十章 我与祖母(三)
第十章 我与祖母(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一)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二)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三)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四)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五)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六)
第十一章 我与妻子(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一)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二)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三)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四)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五)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六)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七)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八)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九)
第十二章 社教与文革(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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