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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三十次死亡(韩锐自传) 》第八十六回-第九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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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韩锐

 

第八十六回  谈话三次无动静,布置爪牙来抓人,

            中央政策解冻了,基层冰冻如此深。

            姑娘变成孩子妈,岁月如梭另层人,

            主任哭穷无钱用,浩勋相助解了松。

我来到办公楼上想:这时该是办公时间了吧!我劲直来到书记办公室,不见书记,在另一个桌子旁坐着一位陌生的人,我问书记到那里去了?

“开会去了!”

“请问到哪里开会?什么时候能回来?”

“到教育厅去开会,回来时间就说不上了!”

我在校门口转哒着,看书记什么时间回来?一直等到开晚饭时候还未等到。我用过饭后睡在过道里想:“这该怎么办呢?对了,我明天去找郑行健,但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我问问喇老师他一定知道的。

郑原是青师的教导主任,因右派同到农场劳教,他比我离开农场早半年,在农场时他借了我三十元钱,说爱人有病入了院,现在找他正是时候。

用早饭时我打问了郑的地址:是北斗宫14号,他在市十六中代课,把两处的走法都给我说清楚了。我就直然找到十四号敲开门,一位年轻妇女在家,很像郑老师的妻子,这不可能,郑妻起码四十岁开外了!这可能是他的大女孩。我们离开西宁时她才四岁。记得有一次我到街上来修理手风琴,郑老师把我叫到他家,当时我手里拿了个校音笛,是红色塑料壳子,怪好看的,这小姑娘拿去放在她嘴上一吹很好听的,她就爱不释手,我临走时她爸爸喊:“把你手里的校音笛还给韩老师!”她的头一扭,小嘴一镢,我说:“送给孩子玩吧!全当叔叔送你一件小礼物。”“谢叔叔!”眼前出现的这位年轻的孩子妈妈,可能就是当年说过:谢谢叔叔的小姑娘吧!

我为了落实我的判断力,就问:“你把郑老师叫什么?”

“他是我爸爸!”

“你还记得二十多年前你玩过的校音笛吗?红色塑料的。”

“记不起了!”

“你爸爸到那里去了?”“上课去了!”

“你妈呢?”“也上课去了!”

“你现在干什么?”“我是工人今天轮休。”

“你爸爸在十六中代课吗?”“就是。”

“到十六中怎样走法?”“出得门向右一拐,有个站牌,搭三路车,经过一站,第二站就是十六中!”

“好了,我走了!”

“尽说了话,也没进来喝杯水。”

“不必了,我还有要紧事。”

在路上我想:这孩子从小就赶上了大跃进、共产主义风、反右派等一系列运动,既然她父母都是教师,为什么她当了工人?因为是没有学下文化的下场,假如有个好环境青云直上,能来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照那长的聪明劲,纵然出不了国也是个研究生……

走着走着到了站牌,上面写有十六中的字样,等了不多一会,我就搭上了公共汽车到了十六中,问到了理化教研组的办公室,是在二楼上,这个教研室有十多个张桌子。我说:“我要找郑行健教师。”一位老师指给我一张桌子说:“这就是郑老师的办公桌,你坐着等等,快下课了。”

“好的。”我坐下等着,这十多位老师都在摆弄他们的仪器听着,查对着教案等工作,我等了十多分钟,下课铃响了,同时进来了五六位老师,郑老师一进门就看见在他的位子上坐的是我,向我打招呼:“韩老师,什么时候到的。”

我说:“来了三天了,我在进修学校才问到你的。”

“喝杯水吧!咱们到外面去聊。”

我喝罢水,他领我下了楼,操场很宽敞,学生在上体育课,也不安静,操场边的自行车房,放着一百多辆自行车,出得校门横穿马路,那边有个亭子是个好去处,但汽车多的不断头,一辆紧挨一辆,连个空间都没有,看着东去的车,有了一点小空间,但西去的车不断,就像抹黑路等月亮,月光是那样的宝贵,只要月光从云缝里照出一刹那时间,就能将地面看个清楚。幸好两条长龙给我们错出了一刹那间的空间。我们小跑过了马路,来到亭子中间。我把书记的情况给他谈了。郑说:“书记就是当年打砸、抢的头子,他有意落实政策吗?”

我说:“怪道来,他对落实政策这样反感,看来我这一趟是白跑了!”

“也不是白跑,也算是挂了个号吧!晓得你这个人还活着,没有死掉!听说以后各单位要建立落实政策办公室,那就好办了!”

“这要等到牛年马年!”

“不!很快就建立了,这十六中现在正酝酿着人选,按月底国庆节前要建起来,全市最迟不能拖到十一月。”

“那我也不能等到十二月再落实政策,得先回去,等进修学校的落实政策办公室成立了再来,你的看法如何呢?”

“就是一半月也解决不了问题,你先回去,有情况我给你来信,你再上来!”

“我这次上来的路费都是借亲戚的,我在生产队每年都是倒找户,去的路费能不能给我借点?”

“真对不起,在农场里借的那三十元钱,我时刻记着,那是救命钱,我无论如何要还你,你不要开腔,我都要给你还的,但这几年来,家里老是出事情,姨娘去世了,孩子又住院,我的那一口子是个病罐罐,挣的工资不够她看病,这几年我真的拉了好几处账,都是大家看得起我,在患难中帮助了我一把,真是雪中送炭的君子。你这次来我帮助不了多的,帮助点少也是应当的,但我确实没有丝毫周转的余地。”他说到这里也自觉内疚,再叫我怎么说呢?

“那就以后再说吧!我想找找王浩勋去。”

“对!他的情况比我好,他在乐家湾民院任蒙语老师,前面搭六路车到民院下车。”

“下次再见吧!有情况请来信,我把地址写给你。”

写好通讯地址后,我就搭上六路车,我上车买票时,说明买到民院,但乘务员不报站名,一直拉到终点站,人都下完了,我问民院就此下车吗?

乘务员说:“民院早就过去了!”

我说:“那我该怎么办?我是头一次来这里,不知门朝东还是朝西?”

仍然坐上,调过头后:“过两站就是民院,到时我叫你。”

“那太谢谢了!”

车调过头又上了一些客人,开到民院门口她喊出:“到民院的下车。”我一看弧形的铁皮上写有(青海省民族学院)的字样,我来到门房打问王浩勋老师,他指着左手第二幢楼说:“他在三单元一楼二号。”我照他说的号数叫了门,真的王老师一人在家,我第一句话就问:“怎么你一人,孩子们呢?”

“这刚来代课,一切都不便当,我打算明年把她母子接来。”

为啥一见面未曾客套寒暄几句,就单刀直入地问起母子们?因为在农场时,他曾想去信脱离夫妻关系,我劝他既然有孩子万万不能这样做,咱们是受法的人,只要人家不提出,那就是有骨气的女性,在这一点上讲也是难能可贵的,不像王兄(王太是我们五人挚交中最年长者)的夫人,她提出离婚,气得王兄也没办法,因为咱们给人家没有帮助,并且给对方面上抹黑拖累了她。

我父来信说她爱使性子(不满意的表现)

这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情,一个女人家拖累一个娃,地里也得做,屋里也得做,还要经管娃娃,孝敬父母,她的人真难活,男人、女人都让她当了,这生产队的活没黑没明的干,那里没有一点怨气呢?她当然不敢在大人面前发怨气,有时脸色不展拓或许是有的,我们又是受到这样处分,她心里能好受吗?若是咱们死了或者判成无期徒刑,她就死了这份心!回头不看说是无男人吧!咱们活着,说是有男人吧!谁能帮助她一把,谁能说些体贴的话,或体力上、或经济上、或精神上任何一方面都没有帮助,可能她憋不住了到她娘怀里哭冤枉!一到你王家来还要做出个媳妇样子!够委屈她的了,你的孝心是有的,为了不让大人生气,你想这样做,但这几千里路之外,又没有亲身目睹,当然我们相信老人,但也得体贴她的处境,咱们宁肯给她下话也不要提出离婚的事情,要在信上多安慰、多鼓励……

他思前想后,伤害感情的信终于没有写。

他问我啥时候来的?我一五一十将所有的经过讲述了一遍。他说:“只有等进修学校成立了落实政策办公室以后再来,我也给你打听消息。你还没有吃饭吧!”

“早上进校吃了!”

“这都快开晚饭了,你连午饭都未用!”

“我也忙着没顾上。”

“我现在就给你打一份来。”

“等晚饭时了再打。”

“还有一个钟头呢!我先打给你,随便吃一吃。”

“也行。”这时才真的感到肚子饿了!

他打来一碗菜两个馒头放在我面前,我让他吃。

“不必客气,这馒头是冷的,新馒头还未起笼,要不要在电炉上烘一烘?”

“不必了,总比生洋芋、生鸡蛋好,咱们在祁连进了一回馆子,光吃了五盘鸡蛋,连个馒头渣子都没有!”

“还说那干啥,你这次来了就多玩几天。”

“那不行,我给公社里请了一周假,现在已经六天了,我还受人管制着,生产队长是个(毛山叫)他愿咋整就咋整。”

“那你的路费怎么办?”

“我正是为此事来的,郑行健说得天花乱坠就是没有钱!”

“一百元够不够?”

“要不了那么多,车票三十六元有四元零花就行了!”

“不能在路上困着,你就拿上一百元吧!”

“也行,你先给我五十元,另外五十元,等我第二次上来时好作路费。”

“那你就一次带上吧!”

“带这么多钱路上操心,你给我通信有了落实办公室,要我上来时再寄给我五十元。”

“也行,今晚就歇在这里,十五年未见面了,咱们再拉拉家常。”

“不!我还要跟书记谈谈话,万一不行,我明后天就动身回家,我就再不来辞行了,我回家后再给你来信。”

“开饭铃已经响了,等我去打饭。”

“你吃你去打,我刚吃过饭,再不需要了!”

“你这个脾气就是犟得很,留不下你,连饭也不吃了!”

“这不是刚才吃过了吗?下次来麻烦你的地方还多着哩!我还得赶回去跟书记谈话。”

“明天谈不行吗?”

“这个官儿不好见,也见不上,我得多留点时间给他。”

我执意要走,他将我送到校门口,等着搭上了车挥手告别。

来到教师进修学校已经天黑了,静悄悄地都在上晚自习,我连谁也没打扰,劲值来到过道里,坐在行李上想:这晚上又不是办公时间,即便去找到书记也是给个(驴踢嘴),还是打开被子睡了,等他明天来办公室。

第七天起居照旧,到喇教师那里去用早饭,喇老师问:“你找到郑主任了没有?”

“找到了,原想在他那里借点路费,但他说得比我还穷。”

“是啊!他这两年家中事多,你昨天吃了早饭就走了,中午饭我想你不会来,但晚饭时你也没有来!”

“我在外面用过了,这实在太麻烦你了,你是不是在等我了?”

“等倒没有等,我招呼了人,凡吃饭时在我座位上有人,就让他端饭来。”

“你想得太周到了!我该怎样报答你呢?”

“报答啥!人都会有难的么,皇上也遭难吆!你眼看着快交好运了!”

“谢谢你的好说,谢谢你的关怀,我今天再找书记谈谈!”

“那你就去吧!”

我仍旧坐在行李上等办公室开门,上课铃响后,陆续上来了几个人,我见书记办公室的那个人上来了就问:“书记昨天来过吗?”“没有来。”

“今天能来吗?”“说不上。”

第一节课下了未见书记上来,第二节课下了还未见,我下楼去活动活动,在楼梯口和校门口两下里来回转着,一直到中午饭还未见人影。

午饭后我在校门口和校院里无精打采地转着,上课铃响了,我来到书记办公室门口喊了一声“报告。”里面有人答应“进来!”书记在沙发上坐着,看见我进行,我还未开口,他先说:“你怎么还没有走呢?”

“我要等书记给我个答复。”

“已经给你答复了,必须等上级文件下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政策就是党的生命么!要做得不偏不倚,必须慎重其事,还要仔细,不能纠偏了,过两年又来纠这次的偏,你等也是白等,不好好的回家劳动,在这里干什么?告诉你,限你今天离开这里,不然就当流窜犯把你抓起来,出去吧!”

我出得办公室来,没有坐在行李上,而是在操场里转着想着,这果真是打砸抢出身,中央的政策在他身上能实现吗?我只有回家后耐心等待了。

我这时就走吧!还得给程老师谈谈,他的美术课多在下午,找找看,门锁着。课外活动时他回家了,我将第二次找书记的遭遇给他讲了。

程老师说:“这人就是蛮横不讲理,专断独行。”他打开了门向外看了,揭开窗扇向外看,然后把门窗关了才说:“整风时不是说过(外行不能领导内行),(靠党吃饭)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谁若是言行上有点差错,就跟对待你们一样,只会抓辫子、整人,史地组的史老师比你晚去农场一年,第二年就丧命了!,就是他整的”。

我说:“我到农场里也未见过史老师,只见了郑行健和牛莲英二人,其他青师送去的十多人都未见过。”

“唉!说啥哩!你算是活着来了,我也在学校里忍气吞声,几乎活不出来了,总盼着有个好政策,但上面解冻了,下面还是冰冻三尺!冻也冻不多久了!你打算咋办呢?”

“我今天来给你辞个行,明天就要回去了,听说要成立落实政策的办公室,等成立了也有个解决问题的地方,也好,你回去再等好消息吧,晚饭就在这里用吧!”

“不!这几天都在喇老师那里用饭,我得给喇老师辞个行,我就去了,你忙吧!”

“这里饭都便当着哩。”

“不麻烦了,再见!”

“祝你一路平安!”

我在喇老师那了用了饭辞了行,已经天黑了,怎么办呢?今夜先睡了,明天再起程。

约有十点钟左右,楼梯上来了两个红袖章的青年,问我是干啥的?

我说我是落实政策来的。

“落实什么政策?”

“这一时给你说不清。”

“最近社会秩序很乱,我们学校里也在检查坏人,没有手续的一律不准留校。”

“我睡一夜,明天就走。”

“明天也不行,今晚就不准逗留。”

“我又不是搞什么破坏来的!”

“搞破坏的人脸上没有刻字,谁晓得你是干啥来的?”

“现在让我出去,街上连公共汽车都没有,叫我怎样的走法?”

“现在把你锁在一个屋子里,明天放你走。”

“这不是坐禁闭吗?我犯了那一条让我坐禁闭?”

“破坏社会秩序,捣乱社会治安。”

“我破坏啥了?捣乱啥了?”

“你没有手续在外流窜,按流窜犯来抓你。”

“这不是教育厅的信都在这里!”

“你去找教育厅去吧!”

“找教育厅也得明天才行,晚上让我去找谁?”

“你爱找谁就找谁,今晚不离开这里就得把你关起来。”

“你们还讲理不讲理?”

一个动手来抓我:“谁不讲理!你说谁不讲理了?”

我想光棍不吃眼前亏:“我不讲理,我不讲理。”

“你没理由就得坐禁闭。”

“我给你找保人行吗?”

“那个保人?”

“程德彰老师,喇宪轮老师,田长发老师!”

另一个听到叫三位老师的名字,对抓我的那个人说:“让睡去吧!明天早上一开校门就出去,最好不要让人看见。”

“我一定做到。”二人下楼了!

好险啊!差一点让人抓去坐了禁闭。再送到南滩劳教所里去!

原先出门时有两种打算:一种是给学校当勤杂工,一种是让抓去管饭吃。这第一种打算未能成功,第二种么坐禁闭是白坐了,管饭吃办不到,再送到南滩劳教所里去,再走第二趟路划不着!

第八天响过起床铃,我就出了校门,搭汽车到火车站,买到了双石铺的火车票起程回家了。

第八十七回  七八年夏又上访,落实负责她姓王,

            生活补助二百元,两次旅费无短长,

            档案调来平反后,工作工资再商量,

            浩勋为我多求情,喇撒二位也帮忙。

七七年夏,第一次上访无望,又回到生产队等候消息,七八年夏,喇老师来信说进校成立了落实政策办公室,我即向民院王浩勋老师去信,寄来了五十元路费,我在双石铺买到西宁的通票,在宝鸡换乘,第三天下了火车已是晚上,那时西宁火车站规模之大,超过了兰州火车站,与西安火车站相比美。我一看候车室的连椅上睡满了人,我也就找了一个空连椅睡下,不多时坐在地上和睡在连椅上的人陆续向出走,说是警察来了,我心里正,继续睡我的觉,一排一排查到我,问我是干啥的?

我说:“是落实政策来的。”

“有无证件。”

我将以前教育厅的信和这次教师进修学校落办室的信让他们看了,再未说什么话,我就睡了!他们又把十多个无证件的人叫走了!天亮后我在车站上洗了脸用过饭,那广场比西安的还大,东去的汽车,西去的汽车排了几百辆,可都是拉货的军车,也不是客车和商车,要找出六二年由祁连到这里坐火车的那个火车站是无影无踪了!

七八年还没有通往市里的交通车,我只得坐上三轮车到市里再换乘到进修学校。

到进校后我直然去找落办室,她拿出了文件,她姓王,约有五十岁左右,问了我姓名地址后,让我介绍简单的经过,我将那一年到青师,那一年送劳教,那一年到农场,那一年回原籍扼要的讲了一遍,他作了记录,我最后问能否回原校工作?她说:“一人说还不行,还得开会研究。”我问到工资补助,她说:“按照政策少不了你的,你的问题,我们明天专门开会研究,你后天再听消息。”

由落办室出来后,我就到喇老师那里去,向他道谢,说明了落办室谈话的结果,让我后天来听消息。

喇老师说:“你来得正是时候,郑主任已来了几趟,还有徐景祥校长,梁老师等,在西宁市的三天来一趟,两天来一趟,现在只发给生活补助费每人二百元,以后补多少还不得而知。”

“我也可能只是这个数目了。”

“也很可能,现在就打点饭来吃吧!”

“我吃过了!”

“客气啥,听说有钱还未曾到手,路上花费又大,手头一定不宽裕,见饭就吃,不必客气。”说着他拿来了三个馒头,放在我面前。

“我也就不客气了,每次来都麻烦你,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有啥过意去过意不去的,这就是你的磨难吧!现在已经熬出头了,我们都为你高兴。”

“实在感谢你,今晚我要到民院去找王老师,后天我再来看落办室怎样研究的?”

“也好,去散散心吧!旧相识得见一见!”

“那我就告辞了!”

“后天再来!”

“一定再来麻烦你!”

“说麻烦不麻烦干啥!好,我就不送了!”

“免送,你忙吧!”

我将车搭到大十字,一看新盖的西宁百货大楼,真气魄!靠两边设有旅舍部,照相部,理发、洗澡等设施,明天再来光顾,又搭上了去民院的车,下车后,不需再问,劲直来到王老师家,我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十四岁的女孩。我一见面估计到就是王老师的女孩,为了证实我的估计正确先问:“你爸爸到那里去了?”

那女孩说:“吃过饭就出去了”证明不是亲戚的孩子。

“名叫宁霞是不是?”这一问把女子惊了,她当下脸都红了,给我去倒茶。

“你以为你头一次见我就叫你的名字是吗?”其实你六四年出月的那天,你父亲就给我来信,说生一女孩取名宁霞,因为你在西宁生的就带上个宁字,去年我来时因为你母女的户口还在霸桥,又是农忙未能见面,现在将户口转来了吗?”

“转来了,我给你做饭吃,我们刚才吃过饭。”她正拧开电炉子。

我说:“我也刚才吃过饭,不必再做饭了。”我去把炉子关了又问:“你妈和你哥呢?”

“我妈回霸桥去了,因为我婆婆有病,我哥哥到机械厂上班去了。”

正说着王老师进门,一看我来了更是惊喜地说:“我估计钱寄出去半月了,该是来的时候了!今天来了就好”回头问宁霞:“昨不给你伯伯做饭呢?”

“孩子给我做饭我已经挡了,我已在进校吃过了。”

宁霞说了声:“爸爸,我上自习去了,伯伯再见”就走了。

我将去落办室的谈话的情况给他讲了,他说:“地质队有个平反的干部,补发工资两千多元,够买一座小楼房,我到现在前前后后给了八百元,到处跑到了,再无门路了,你以后也可能拿到八百元。”

“近日听说每人二百元生活补助费,这是从喇老师那里得到的消息,落办室还未开腔,让我后天再去。”

“后天我跟你一同去,这不争执是不行的,他就是把你当傻瓜哄!”

“那就好,咱俩一同去吧!我路过大十字时,看见新盖百货大楼,明天去看看。”

“对!咱们转上一天看看西宁的变化,再照个相,要不要到王太那里去?”

“王兄那里要去的,等后天落实得如何,再到王兄那里去。”

“对!咱们明天就痛痛快快地玩上一天!”

我俩同床睡了,到了第二天,用过早饭一同出发,先到工人俱乐部,再到青年公园,儿童乐园有小船、荷花、亭台楼阁……。有些建筑设施都是最近几年搞的,咱们上祁连前,这里都是荒滩,又在电影院里看了《静静的顿河》上下集,在照相馆里照了像,在百货大楼买了一个大提包,买了一副150°的老花镜,因为看印刷小字有些吃力,准备以后又要教学备教案了。

回来吃喝后,又商量明天怎样与落办室打交道,王说:“咱们先到教育厅摸下底子,胸有成竹,谈话就能钳住她。”“也好!”

第三天早上我俩来到教育厅落办室,我先将去年写给我的信让他看了,他问我你到进校去了没有?

“我去年拿上此信,到进校找了书记,他推口不落实政策,还要关我禁闭,说我是流窜犯,今年成立了落办室,前天与姓王的女同志谈了话,她说:“今天再作答复,我要求能否在原校工作?我想知道工资是怎样补发的。”

他说:“第一步是平反,不存在问题了,第二步再谈工作和补发工资问题,做为你真的平反了,也没有伤残,脑筋也清楚可以恢复工作,原则上是‘就地安插’,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就安插在什么地方,这全国几十万人来来往往的路费也是个大开支,原单位需要这样的人才,可以回到原单位。至于工资补发最近的通知,原则上只给半年的工资,依本人最后离开那一年为标准,若是其他补贴也高不出本月两月工资,更不能一刀切,在经济困难的地区和单位最少不低于三个月工资,也依本人最后一年工资为准。”

王说:“请问一下同是一个单位平反的,有的拿到一千元,有的拿到八百元是啥原因?”

“首先要看原来的工资标准是不是有差别。”

“原来是同一级拿得一样多。”

“具体的还有各种细则,我刚才讲的是大原则,比如说平反后伤残了的人,还得找保姆,他的开销就比别人大些,可能比别人拿得高些。”

“但是他没有伤残为什么要比别人拿的多呢?”

“这就要看拖累了多少?账债大小,睡在医院里平反了的人,这医疗费得全报,不同的情况,就有不同的处理办法,再要我说出啥道理,因为我不是处理这件事的当事人,不了解具体情况,也就无从谈起了!你们还有啥疑问吗?”

王看了看我,我看了看他,说:“没有了,谢谢!”都出了门,搭车一同来到进校落办室,接待我们的仍是那位王同志,她说:“你来了我就将会议决定告诉你。”这位是……望着王,向我问。

“他是我的朋友,是民院蒙语系的王老师。”

她噢了一声继续说:“我们研究的结果是这样的,因为你的档案、材料现在在两当县委,我们要去函将你的档案材料要来,看了原始材料后再作平反的决定,这材料要来后还得开会研究,不是一半个月能解决问题的,你得先回去,该平反的我们发给你平反通知书,那时再谈工作和工资补发问题,现在预支的二百元作为生活补助费,你就在家等候我们的通知和处理安排,还有啥要说的吗?”

“我所在的生产队年年是短款和借粮,八口之家,父母双亡,妻离子散,弟弟们各奔前程,全家历年来的短款和借粮都堆在我一人身上,这一来一去的路费,一趟一百元,两趟二百元,我回去用啥生活?”

“还有比你困难的,我们暂时都是这样做的,任何人也不能破例,长时间都过来了,短时间再咬咬牙吧!虽然不能达到你完全的满意,不久的将来总得有点报酬的,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花费的也越大,你说是吗?”

王老师说:“韩老师的情况求你们从新宽容点,确实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没有儿子只能说妻离弟散,光棍汉一个,出门一把锁,进门一把火,过着乞丐不如的生活,两趟路费就是二百元,因为火车票就三十六元,还要两头搭汽车四元,剩下十元吃饭零用,就不敢住店,单趟五十元一往返就一百元,这跑两趟的路费都是借亲戚朋友的,还过账回家后还是身无分文,叫他怎样的过活呢?再给补点近日的生活费用行吗?”

“按情况给四百元也不算多,但我们落实的对象只有十八人,每人二百元一共拨了三千六百元,给你多给了该给谁少给呢?现在我给会计写个条子,你在那里去领钱。”“再要求补点不行吗?”

“不是那么容易的,就是我刚才说的话,长时间都过来了,短时间再咬咬牙,再等好消息吧!就这样我们还有十七个人等解决问题,给你条子。”

我接过条子看看王老师,王说:“求你们发函赶快调材料吧!”

“这是我们分内的事,这一两天就要发函的。”

“再见了!”“再见了!”

“再见,一路平安。”

我拿上条子找到了会计室,掀开门一看,是原来青师的会计撒老师,我将条子递给他问了声:“撒老师这十多年来你好吗?你的面像没有变,假如我不先给你条子,叫你认认我,看你还记得不。”

“你要不给我条子,要我记忆还真费劲,你们总算命长,同你们一起去的黄老师、王老师、宁老师、周老师、陶老师都没得回来,噢!还有你们成县的王老师,民盟盟员,到农场去第二年就不在了!”

我们农场有一千多里地,汽车一天跑不到头,青师去的一个见不到一个,我只见到了郑行健和牛莲英,我也是死了五、六回都未死掉,才活出来的!我想给撒老师诉冤枉,这话一说起来就长得放不下,有了现在是办公时间,再方面刚解冻,冷空气还未驱散,我第一回来不是例子吗?第三方面我们右派多半吃了嘴头上的亏,还是刹住吧!我说:“你看这二百元,在你们会计原则上还有没有追加的余地?”

“这二百元是固定的谁也不能追加,只是你是外地的,在地区等级上看是否高于西宁地区。”

“那就请你查查吧!”

他翻开了全国地区待遇等级表,西宁是十一类地区,天水是十三类地区,能差两元。我说:“两当还有个特殊补贴,每月海带费一元,共三元钱半年十八元钱,共付二百一十八元。

王老师说:“这太好了,撒老师不亏你们同事一堂,算得上雪里送炭的君子。”

“啥君子不君子,他们搬条文,我也给他搬条文,等以后算账时,我可以将全国地区待遇等级差额表让他们看看,这是中央规定,谁能扭得过,你接到平反通知书后还来不来?”

“这还说不上,我想来,但原则上是就地安插,不晓得以后作何处理!”

“希望你能够来!”

“是呀!我如果能来,我们又在一起了!”

撒老师接给我二百一十八的同时又问我:“近日你咋安排?”

“我看望两个朋友后就回去了,再等这里的通知。”

“想请你到我家里坐坐。”

“谢谢你的邀请,我下次来了再坐吧!问嫂夫人好,祝全家平安,钱到手花销也快,我打算后天就要动身。”

“要不在西宁玩上两天?”

“昨天我和王老师已经把西宁该看的都看过了,这二十年来变化是大!”

“还有变化呢?这西一路西二路西三路还要向西延伸,还有很多厂子要建……”

“人生有限,世态变化是无穷的,我也希望以后再来西宁,我俩就告辞了,实在感谢。”

“嘿!你说这话干啥!”

王老师说:“撒老师是个好人,我第一次见面就很敬佩,以后到民院蒙语系找我来玩,韩老师回去了,我代表韩老师来接待你。”

“对!咱们都在市上,以后有见面的机会的。”

“再见!”“再见!”

“一路平安!”

“会计室与总务处很近,咱们得给喇老师辞个行,前天我去了,让我今天一定来,每次都麻烦他。”

“哪就走吧!”

走进门喇老师还在旧位子上坐着,看我来了问“落实得如何?”问我时指着王老师:“这是……?”

“他是民院的朋友王老师,在蒙语系任教。”

“噢!快请坐,快请坐。”边说边去倒水。

王老师说:“不喝了,韩老师说每次来麻烦你,给你辞个行就走了!”

“还忙啥,忙上一辈子还忙不出个啥名堂!这次就跟第一次不一样了,好好地耍几天。”接过水来又说:“光喝水干啥,都快开饭了,王老师不嫌弃就这大灶饭,咱们三人同用了吧!”

“喇老师不必客气,我给韩老师的饭早就准备好了,孩子在等着我俩呢。”

喇老师要去打饭,我拦住他说:“真的,我俩得赶快回去,这十五元钱你就不要嫌少,是我每次来的伙食费。”

“钱绝对不能收,我给你说过由我个人垫支,要到我家去嘛,路远些,我就图个方便。今天就请你们二位到我家坐坐。”

“这就很好了,还麻烦嫂夫人干啥?这钱你一定收下,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了!”

“咋能看不起呢?要说看不起,就是我给你用了随便饭,这是我对不起你!”

“话说到那里去了,每次来殷勤招待,怎能说对不起呢?”

“对不起的是我,让你太受麻烦了,本当亲自到贵府拜望一回才行。王老师又催我到民院去,我实在抱歉。”我将钱放在桌子上就走,喇老师赶来硬往我衣兜里塞,拉拉扯扯……

王老师说:“喇老师执意不收,就有恩后报吧!”

我也再没推让就塞进我包里了。

喇老师说:“正经话还未说,就要走,究竟落实事情况如何?”

“目前要将我的档案材料从两当县委要来作研究后再作答复,工资补发二百元,挨近他的耳朵说:”撒老师从全国地区待遇差额表上查出天水是十三类,西宁是十一类地区,又增加了两当特殊补贴海带费一元共三元,半年多发出了十八元钱,这增加的数给谁也不能泄露,不然对撒老师不利。”

“这我知道,你知道我和撒老师关系一直很好,你放心,绝对保密。都快开饭了,你们又走了,祝你一路平安,平反后再来!”

“谢谢你,向嫂夫人问好!”

喇老师走后我对王老师说:“假如后天起程的话,明天我就不来了,得向程老师告别一下。”

“你去放快些,我在校门口等你。”

我来到程老师门口,叫了门,三人正在用饭,拉我进去吃饭,我说:“我是来告辞的,后天起程,落实方面要将我的档案从两当县委调来,经研究后,再作出决定,只发了二百元生活补助费,我给你说一下,我就走了,省得为这事替我操心。”

“碰上饭都不吃?”

“民院王老师在学校门口等我着哩。”

“那你现在就要走了,也不留你了!平反后再来,祝你一路平安。”

“谢谢关怀,见了以前同组的老师替我问好!”

“好的,再见。”

到校门与王老师搭车回到民院,孩子吃罢饭都走了,我们把留下的饭菜热着吃了,我说找王太吧!他说天已不早了,今天拜访五个地方,明天专程会王太。

第八十八回  王太住在马宫馆,省民厅办接待站,

            生活简朴如我同,原因退休回四川,

            旧友相逢畅心谈,月有圆缺人得散,

            侄子执意逛五泉,搭车未还心不安,

            回队开门亦故我,不留西宁女牵连。

第四天我俩用过早饭,由王老师把我领到王兄的住所,那是威震西北,马步芳的宫馆,因马是回族。听说临解放时兰州失守,从新疆逃往土耳其,他的宫馆现在作为兵站,内地开往青海、西藏的解放军或换房的解放军,经过西宁都要在这里逗留几天。

王原在省民政厅工作,平反后接待解放军,仍属民政厅的事,他有一间办公室,一间简陋的宿舍。可能当年陈设豪华的东西都没收了。只有空房两大院,前院有三十多间房子,后院是花园,有十多间房子,我去时已不见花,只是二亩多地的荒场。砖砌的高大门楼,有守卫室正对着大门。我们进了了大门,从守卫室的右边进了旁门,但守卫室左边的旁门,我们还未进去过,因为驻有解放军,不能随便进去的,解放军的军官住在王太这个院子里,大门口站有双岗。

浩勋给站岗的说要找王太,我们就进来了,我们先到他的宿舍,只是一张床、两个被子,也没有沙发和桌子,两条长凳上面架着案板,案板上放着碗、筷、菜刀、擀面杖,门背后一个洗脸架,墙角里泥了个小锅头。他的十多岁的男孩一个人在宿舍,说他爸在办公室和解放军研究吃住问题。

等了一会他来了,他一进门就说:“听说你来过了,怎么就没有到我这里来!”

“实在对不起,去年来时碰了一鼻子灰,我也就灰溜溜地走了,今年去了落办室,我也有处找了,昨天我跟浩勋跑了一天,就为落实政策问题,她答应解决,但先得将我的档案材料从两当县委调来查对研究了才给我发平反通知书,昨天叫了多少苦,浩勋帮我说话,只给了二百元的生活补助,其余补发工资说是平反以后再处理,工作也要等平反以后再解决,所以我今天特到你这儿来坐坐。农场离开后十多年也未通信,嫂夫人可好?”

“她好着哩,她仍在成都她娘家!”

“你不打算接到西宁来!”

“划不着,我混上两年办个退休手续回成都去,不然你看这叫花子窝,我啥都不想制,碗都不想多买,走时我只是个铺盖,这床板凳子都是这里的。”

“连桌子椅子都没有吗?”

“有是有,这接待站有多少都能用得上,我宿舍里无有了,也就再无办法了!”

“你真够简朴的了,在农场里是不得已,现在工作了还是这样!”“解放军也是简朴惯了的,什么都能将就。” “若要在外贸、商业、旅游、宾馆之类的工作,那就简朴不过去了,尤其你这里不来外宾,真的外宾要发现这个样子,那就要笑掉牙了!”

“一穷二白这是本来的面目么!我领你参观一下马宫馆,让孩子压面去。”

我们出了宿舍到了前院,门有的锁着,有的开着,住的军官,陈旧的屋子虽然都是明柱,也没有雕梁画栋,更显得阴暗晦气。

接待办公室也没有沙发,只有一个连椅和几把单人椅,一张三斗桌,墙上挂满了解放军送的锦旗,上面写的有(共奔前程)、(招待周到)、(坚石支柱)、(军民情深)、(感谢关怀)、(前途光明)、(同一目标)等,但墙上潮湿得泥皮都要落下来,后墙又没有窗子,屋内白天都要拉电灯,为了省电,三斗桌子就在门口放着,到屋角里去空气都带有霉味!不晓得是马步芳的贮藏室,还是禁闭室,整个院子若用来贮藏谷物,能装十多节火车皮,若用来禁闭人,关上七、八百也不成问题。

孩子压面来了,我们共进午餐。王说:“孩子要回成都去,正愁没人领,你回时同路,到了双石铺离成都也近了。”

“你放心,我把侄儿领上不会出事的!”

“就用曹操的话:“(天助我也)!”

“我打算明天就要起程,这西宁市我与浩勋在前天都看过了,想今天下午就买票。”

“你何必那么急呢?愁没处睡吗?我这里能睡几千人,愁没饭吃吗?保证饿不了肚子。”

“生活不成问题,但我自己还有自己的事情。”

“啥事情?找个做饭的事情!两当找不下了,我在西宁给你找,成都也多着哩。”

“王兄,我还未曾平反,那件事情连想都不敢想。”

“你就提前想吧!你想不好了,我们俩个给你当参谋。”

“到时候该麻烦二位时,也就得麻烦了!现在我的愁帽子还未脱,回去还得挨打受气!”

“谁敢打你了?”

“谁知解除劳教了,在文化大革命中又说我是右派、是敌人,文革时兵团来打,联总来打,现在到了中沟生产队还挨队长的打!”

“你们那个山旮旯里简直是胡整哩!就说是你的命为什么这么苦,农场里苦还未受够,到生产队去还在受苦!”

浩勋说:“既是这样干脆不回去,看他们把你怎么办!父母又不在了,你的工作原来在西宁,就落实到西宁对了!”

“我的女孩还在她姑姑家,也不是常法!”

“若说到女子的生活,我们大家都给你帮助些也行,但这骨肉之情我们就无法代替了!”

“所以我心里还急着哩!这是一百元让孩子先去买两张票。”

“不行,票我亲自买,钱你带在路上花,票我给你捎上就行了。”

“现在我有钱,为啥要用你的钱呢?”

“你的钱归你的钱,我的情归我的情。”

“你有情难道我我给侄儿就不能买票了吗?”

“坐到车上看你昨买,这两张票我就买定了。”

浩勋说:“咱们俩人一人出一半,你拿50元我拿50元。”

王说:“这不关你的事。”

浩勋说:“怎么不关我的事了,韩兄十多年未见面,     难道我买张车票是多余的?”

“侄儿要回家,我也不能不管呀!”

王说:“你有理由你说吧!票我也不买了,都待上几天再说吧!”

我说:“咱们出去转转吧!”

我们三人出了宫馆门,眼前是一片菜地,菜地周围都是人家,这是个郊区离火车站远些,民院距火车站更远,我想在火车站附近找个旅店住了,明天搭车方便。

往前走了几个巷道,来到通火车站的正街,我要登记旅社,他俩拦住。我说:“各人有各人的工作,王兄要搞接待工作,一时也离不开,浩勋陪了我三天,不知课程拉下了没有,月有圆缺,人也有分散的时候,你们不要强为阻拦,给我个方便吧!咱们再会有期,我现在先登记了,还要到浩勋那里取东西,侄儿开车前一小时在火车站门口相会。

登记后我和浩勋来到民院趁他上厕所之际,我将借款一百元和零钱十五元给侄女买鞋用的,我写了条子和115元现金放在抽屉里,省得推来让去,我整理好提包,等他来后我就要起身,他留我吃过饭再走,我说:“午饭用了,晚饭还早着哩,我现在就要到火车站去买票,你也不要来了,腾出时间来,看还有补的啥课没有?也不知道宁霞婆婆的病如何?”

“老年病没有啥,有时轻有时重。”

“若是宁霞妈不能上来,年底回西安过年去吧!”

“我也是这样打算,你回去后,给落办室经常去信督催,不然他们尽量拖。”

“对的,回去后我就写信,现在就走了。”

“留也留不下,饭也没有吃。”

“这就好得很了,假如落实到西宁我们又在一起了!”

“但愿如此。”

来到校门口搭上车,我喊:“抽屉里有我写的信。”

“给谁的信?”

“给你的信。”

他正在纳闷,车已开走了,互相招手……

我直然来到火车站买了早九点开往兰州的票,然后回到旅舍。用了晚饭躺在床上想!这次来总有点收获,不像第一次那样晦气。这一百元除过两张票72元,还剩28元钱,在路上还要紧细,手稍微一粗,回家就无分文了!

早六点旅舍就有出门的,我睡到六点半起床,七点赶到火车站,吃了点东西,七点半就到火车站门口等他父子,八点钟他们来了,我们一同去排队,王又在站台上买了些水果之类的东西,我俩同坐一个窗口拉笛了,王又跑到窗口给孩子叮咛。

“你放心,会一路平安的。”

“一路平安”互相招手,第三次告别了西宁。

中午一点半到兰州,我们得改乘开往成都的车,先看了客车时间表,约到三点开车,有一个多钟头的空闲,侄子要上五泉山去,我说:“不要乱跑了,以防耽误了车,他说:“他提前二十分钟赶到。”

“这车是不等人的,万一赶不上咋办哩,你爸把你托给我。”

“我手上有表,提前半个钟头来还不行吗?”

“你不要走,咱们得一个人排队签字,一个人看行李。”

“行李临时寄下,你去签字,我就走了!”

正说着拔腿就跑,我尽量喊:“赶早不赶晚,万莫错过车!”不晓得听到了没有?他已钻入人群中……

我排队签了字,坐在行李上,买了些零食来吃,等呀等呀!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我可怎样交待呢?我手里攥着一把汗,焦急的等待着,一个钟头过去了,还有半个钟头就要开车,已经开始有人进站了,我不能一个人走丢下他不管呀!这孩子就太任性了,正念叨着,忽然有人喊:“韩叔叔”回头一看是他,好险呀!“你看人都进站了,赶快上车吧!”三步两步挤入人群,进得站来,中间车厢都满了人,那尾巴上只有十多个人等着,才打开门,赶快向尽头跑,上了车,人还不太多,挑了个窗口坐了,我先问他:“你吃过了没有?”

“吃了,在山上吃的。”

“以后再不要冒险了,要是你不来,我也不能一个人走了呀!车是不等人的,这两张票不是作废了吗?”

“我说赶到就赶到。”

“真是开玩笑,等得我好心焦呀!这不是你爸爸买的苹果、桃子!”

“叔叔也吃!”

我们边吃边谈着,看着窗外的风景……

火车开到天水就天黑了,我们靠着靠背打了个盹。到宝鸡东方发白,大约八点就到了双石铺,我该下车了,叮咛他:“将东西带好,旁人下车,也要恐防拿走了你的行李,瞌睡了就吃苹果,千万不能睡着,睡着了就有人掏腰包,晚上下火车要小心!有人在下车乱挤的时候钻空子……我就下车了”

我由火车站步行到汽车站,十二点搭车两点到两当,三点回到北崖沟,幸亏也无猪,也无鸡,不过案板上、炕上到处是灰尘,我仍旧上了工。

第八十九回  如释重负把歌唱,饿着肚皮赶路忙,

            夜宿竹棚面沾光,山峰秀丽如镜框。

庙坪大队想办医疗站可资金不够,让我和兽医袁兴怀到云屏去挖药,香泉大队去了五个人,约好我们二人的面捎在他们的小拖拉机上,七人步行从城里起程,向站儿巷进发,三、五成群各走各的路,有的快,有的慢,入了南峡,我觉得清醒得多了,是不是吸入新鲜空气的缘故,精神为之抖擞,身体也觉得轻松多了!也因为暂时躲开了众目睽睽的监视和白天黑夜的苦役,超然在另一个世界了。我心情上的喜悦没有表露出来,他们都比我走得快,只有我一人享受这大自然的美景,独领造物主给我的恩赐,因为他们六个人是感受不到的。

一路仙境,一路清风,来到县河口,嘉陵江上源,使人心胸更加宽广,我想到了长江,想到了黄河,不由我喉咙发痒,唱起了黄河颂来,才能舒发了二十年来的闷气。记得最后一次唱此歌是在五六年全校师生在兰州白塔山上植树完毕,眼前看见奔腾的黄河,而激起我的情感唱起来的。今天是在前后无人的山谷中如释重负而发洩的,若是同路人近些,我也只能默唱,而现在他们已经到站儿巷了,我要大声唱,唱得两面山头上的人都能听见,唱得我精神焕发,唱得我眼泪出来,让嘉陵江水将我的感情带入大海!唱罢再小声哼哼黄河怨,休息嗓子后再大声唱黄河颂,从悲壮的想像中萌发出快乐来!再小声哼哼黄水谣,再唱黄河颂!我的精神好不畅快,洗净了我二十年来的窝囊气,活跃了我全身上下的每个细胞,疏通了我皮肤上的每个毛孔,从内到外,从上到下,来了个精神沐浴。

我们到了站儿巷拖拉机也开来了,香泉队有二人上了拖拉机,还有三人在买东西,我和袁先走了,不到二十里,他们赶上了我们,因为他们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走路比我快,我因一方面吃不饱肚子,再一方面没黑没明的苦干,体力很差,他们三个在站儿巷可能进了一回馆子,而我现在还饿着肚皮,他们都拿的油饼、肉臊子、鸡蛋,拖拉机上还有粉条,各种各样的菜而我呢?只是一袋连麸面,连盐都没有。历年短款无钱买盐。到了火地坪,人家四人都走在我前头,我腿发软走不前去,在有人家处要水喝,强打精神说:“前面的拖拉机把我的馍带走了,现在肚子饿了,还有三十里路,也无卖的,麻烦你,有馍没有充个饥,到了云屏就好办了。”那人拿出来个约有半斤的包谷面馍,接过馍说了声:“谢谢!”转身又倒了一缸子开水,吃喝着,那人问:“你们是那个队来挖药的?”(因为那时没有单人行动的)我们是两个大队,拖拉机是香泉大队的,有五个人,我们庙坪大队的只有两个人,我在站儿巷有点耽搁,他们都走远了。”

“这还早着哩,七点天黑,现在就是两点左右,你们到云屏就休息了吧?”

“是的”又说了些道谢的话,走出门来,就像车子加了油,脚腿也觉得有劲了,若是下脚,有三个钟头就走拢了,但现在是逆水而上,所以六点钟才到达云屏。我找到了他们的住处,--是姓周的兽医家,我们住在晾包谷的竹笆棚上,就像弹簧,倒也宽畅舒适,他们都在做饭,我说我也把面拿出来吧!

他们说:“取着麻烦,现在饭都快熟了。”我们七人都吃了饭天黑了,上棚休息。他们在议论明天走那里?周兽医说:“还是上马场,那里药多又好挖。”大家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准备做饭,他们拿面,我也把面拿出来,擀面的人一看说:“对了,对了!你一个人能吃多少面。”(我拿的是连麸面)

我说:“那就沾了大家的光了!”

“现在都是出门人还说什么沾光不沾光的。”吃罢饭,把各人背包打起,只拿两三天的吃喝,多了背不起,剩的面菜寄在周家。一出门就上坡,走到黄圪垯算是走了一半路,在一个学校院子里(说是学校院子,也是经行大道,因为学校只有一座房一个班一个老师)放下背包休息休息,他们都在看校舍,看看周围人家,我的两条腿已成硬的了,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想动,只是看见对面青烟笼罩在秀峰上,郁郁葱葱,犹如镜框里的彩墨画,和煦的阳光洒在这宁静优雅的小山村中,时有鸡鸣犬吠声,打破了这凝滞的空气。身后山上传来清脆的鸟声,好像喝了醇香的美酒,教室里的读书声,那是千军万马的后继力量……

我还没有歇够,同时也没有欣赏够,他们就又动身了,我也不得不紧随上,因为这山间有兽,单人不好行动,再则岔路很多,我迷失了方向,就找不见他们了!就像急行军,我老是赶不上,但赶不上也得赶,离队太远了是不行的,走上二、三里路前面的已经休息,约五、六分钟我才赶上,我休息五、六分钟,他们已休息十多分钟了,就这样赶呀赶呀的,直到傍晚才到了马场。这是两间草房,一间是牧马人住着,里边有锅灶,另一间是储藏室,也搭了个竹笆棚,我们就将被子铺在棚上,因为晚上没有灯,看不见打铺,借着隔壁火坑里的亮光,我们打开铺,又在牧马人的锅灶上做了一次最后的团园饭,都上棚休息,做饭时烟子还在棚笆上没有出去,把人烟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躬着腰爬在铺上,烟才慢慢地走了,躺在棚上又谈论着明天的行动,听说药是四周都有,只有响水沟面积最大,十多个人放在里面一个看不见一个,明天就去响水沟看看!

第九十回  陕甘交界两重天,我眼是神他眼仙,

          响水一名贯六沟,命名争论无罢休。

第三天起床后,各自泥小灶,泥在小渠边洗东西取水都方便,他们五个人泥了两个灶,我们泥了一个灶,先将面取出,在碗里搅成鸡脑壳吃,这油盐算袁兴怀白贴,以后我们找到了石葱、石蒜、石韭菜,可以大量的吃,有的是。

吃完饭就一点多,我们顺溪水逆上,左右都有偏沟,望见沟里有石洞,洞口烟火燻黑了,有竹笆门可能住着人,大约也是挖药的。我们继续往前走,约有二十里路,看见栽了个(陕甘分界处)的木牌。有人说:“走得太远了,已经过了响水沟了!”穆组长说:“管他过不过,见到药就抛,就是陕西地界的药,抛了也无人管。”

由我们站的山缝里向下一看,那陕西地方到底好,那里还晒着太阳,我们这里山顶上阴云密布,眼前有一条小河,顺河有一条大路,河边有几户人家,简直像仙家!反过来说,他们看我们不是在仙山的缝里驾着云吗?像似看了个(西湖镜)。

我们转过身来向甘肃地界走,靠南边有六个偏沟,那个是响水沟呢?穆说:“管他响水不响水,我们见沟齐钻,全当这半天是找药来的。”

我们钻进了第一个沟,冰雪未化,树上地下全是银色世界,有人提议:“雪这么深怎么能找到药呢?”穆说:“我们翻过山,看北山的雪消了没有?”走了一个湾又一个湾,雪上没有人迹,甚至连鸟兽的痕迹都没有,我们走到山梁上,又看见陕西的那条小河,河谷里热气腾腾是另外一个世界。周围的雪还是没有消。穆说:“扯花!”(是退回的意思)。

我们退出沟来钻进第二条沟,冰雪很薄,能看见脚下的树叶,这马场周围百里都是原始森林,这树叶踏上去就像海棉一样柔软。我们所要找的药——菖蒲就在深层的树叶底下,这个沟没有第一个深,进沟走了五、六里路,就出来了。

又钻进了第三个沟,这里没有冰雪,所以水也在流动,乱七八糟倒的朽树都泡在水沟里,路也就难走些,一是脚下滑,二是树拦着去路,走了七、八里地折过头来。

钻进了第四条沟,有水,但没有第三条沟的水大,沟宽大,豁朗些,不像第三条沟那么阴森森的,由脚底踩的树叶层里,显露出菖蒲来,有粗的细的,组长说:“我们还要看苗稠不稠!长得壮不壮!”又向沟脑里走,是个(躺臂湾)--就是两山像抱东西的臂膀一样伸下来,胸前有个开阔的平地。这躺臂湾里尽是菖蒲。穆说:“这怕就叫响水沟吧!”其实有水无声,因为水小流得慢,发不出响声来!那第三条沟水大山势陡,能发出响声来,但未发现菖蒲呀!明天就到这儿来挖药,再到第五条沟里看看。

进了第五条沟,山势就像第四条沟一样,但沟脑里是个小躺湾,沟也没有第四条深,菖蒲到处皆是,随便踩下去都是菖蒲,组长说:“这个沟也行,谁想少跑路,就在这个沟里刨,谁想挖大的就在响水沟里抛,第六条沟就不去了,谁愿意去看看,明天去吧,天快黑了,野外做饭既没有月亮也没有灯,水滩上的石葱子,回去时一人揪上几把,是不要钱的菜!”

我们赶着回来紧做饭慢做饭已经抹黑了,吃完饭后,我们坐在牧马人的火炕旁闲谈,说到今天去的地方,第三条沟水是响着,但未发现药,第四条沟水不响药倒很多。牧马人说:“我初来时也是听人说叫响水沟,我也说不明白,大约你们走的第三条沟和第四条沟都叫响水沟,第五条第六条沟也没名字,听说第一条沟叫鸽子洞,第二条沟我也说不上了。

七嘴八舌的乱吵:“还鸽子洞哩,连个鸽子毛都没有,更未见山洞,雪上连个鸟儿的足迹都没有!”另一个说:“那叫广寒宫。”另一个喊叫着:“我们登上月球啦!”第三插嘴说:“我们给它起个科学的名字,麦种不是有天选1号、天选2号、天选3号吗?我们就叫它响水1号、响水2号、3号、4号、5号、6号多科学!”又有人插嘴说:“我们在场的八个人知道,旁人来还是不知道的,叫不开。”另外一个接着说:“这事要多多仰仗张大爷了(牧马人姓张)!”又插嘴说:“明天开个命名大会,给张大爷摆上一桌。”“说大话不怕猫拉你!”“吹牛皮不贴印花!”“瓦窑争闲空、闲磨嘴皮子!”“早些休息,明天刨药要紧。”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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