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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韩锐 


第八十一回  鼠洞土麦来充肠,想用糠菜半年粮,

            苜蓿野菜上等品,家菜种遍都失望,

            拾小土豆顶吗哪,想吃旱獭命搭上,

            为盐揹了一背柴,斗争罪名太猖狂。

假如在五八、五九年正是大跃进,大闹钢铁,食堂化走共产主义,确实整家整村的饿死人,六O年食堂解散,饥饿问题应当得到缓解,但时隔十四年后的七四年,我是继祁连险境之后,第二次又到饥饿的死亡线上。

正是用胡萝卜叶充饥的时候,生产队让我去开荒,这都是三十多年未种庄稼的旧荒地,是要用大力气的。地面上的刺架小树,粗的选成柴,细的一火烧,地下部分的根就麻烦了,大些的树根要挖半人深的坑,周围取两立方米的土,小些的也要挖一立方米的坑,才能把根取出来。若把根掏不尽,将来耕地挂犁,谁挖的地段谁负责,收工时还要检查质量的。

李家沟是阴坡,走沟底三里路,开荒在阳坡,由沟底到开荒地点还有十多里上山路。早上喝点菜汤中午没有拿的馍,晚上回来还是喝菜汤。开荒的第一天还能撑住,第二天就晕倒了,头昏眼花浑身冒冷汗,好心人给点馍吃,但总不是常法,队里把囤底和老鼠洞里的麦扫了一背斗,连土带老鼠屎,淘洗干净也不过二十多斤麦子,就和上干萝卜叶煮着吃。

开荒路远要起早,俗言说(鸡叫三遍大天亮),我住的李家沟,冬天只照一个钟头的太阳,夏天能照三个钟头的太阳,因为太阴暗缺少阳光,在这里的桃子只结一个干瘪的小黑圪垯,各种菜长出来后就化苗,植物是这样。连(雄鸡一唱天下白)的报晓公鸡拿到李家沟来就鸦雀无声。(六楞嘴)山峰的威力就这么大,它能夺取繁衍生息的能力,它能使万物都屈服于它。就拿这能征服自然成为万物之灵活蹦乱跳的人犹如孙悟空压在(五行山)下,叫你动弹不得,头上的(金箍圈)像幽灵似的,随身携带形影不离,住在群坟包围中的一个幽灵,却没有夺取他的本能,仍然在早出晚归地活动着……

这里没有鸡叫,代替他的是驴圈后阴沟里洋槐树上招来的一群乌鸦、喜鹊、麻雀之类,他们组成混声合唱队,在扮演着(雀嘈天明)的节目。

在饥饿状态下劳动一天的我,躺下来就懒得动弹身的躯体,也不敢睡上一个踏实觉,上工迟到是要挨斗的!何况我这里距工地还有十多里路远,更不是平地,要下了山再上山,才能到达工地。起床后假若能有全是玉米面蒸的两方巴巴馍该有多好!会将我一年来的饥饿感扫除干净!吃饱肚子还是割麦时在食堂里吃饭的那几天。现在麦苗只有一尺高。从那以后就是(吊命)活着,吃也吃不饱,活也活不起,死也死不了!这(雀嘈天明)的合唱队如同奏着(催命曲)。挷赴刑场,执行枪决的人多半不是自愿的!这5%的右派是硬划圈的,二次处理送我劳教的判决书给我有分辩的机会吗?雪山顶上飘荡的阴魂,冷库里堆放的缅怀家乡佳节的尸骨哪个是自愿的呢?我从(万人坑)里爬出来,又钻入刀山火海中,这打不死的程咬金从油锅里出来投入到群坟环抱的鬼穴里,若真是鬼魂倒也好!不享受烟火之食,但这孱弱的躯体还是要有点野菜糊糊(吊命)!

这(催命曲)如同进军号,迟到不得,赶快揽上一把烂柴,在破砂锅里热一下大自然的美味佳肴,纯野菜,没有油盐面,放心吧!绝对不会得上营养过盛之症。然后以坦然自若的行态,趁着似亮非亮的昏昏沉沉的天气,摆动着似醒非醒的懵懵懂懂的躯体,玉囊里摇动着咕咕咚咚的玉液琼浆,山沟里伴奏着潺潺叮当的小溪,急匆匆地迈着踉踉跄跄的脚步,烟云间飘飘渺渺的来到了鹞子河坝。

这鹞子河坝该上工的人都走了,火闹里还燃烧着未尽的火苗,由鹞子河坝到工地——花崖子,必需经过阳坡山要到阳坡山上去,必需经过一段白杨林,这白杨林么并不大,只有五、六十棵人工栽的白杨树,可这山势非同一般,没有精确的测量它的坡度有多大,依我学过三角的目光看来,初上山就85°左右。这个白杨林还有一个特点,脚下全是(挫脚石),就是大小不等的石子,踏上去只往下滑,当地人叫它(摎姜石),形状像生姜。据说是:“混沌初分,上之清轻者为天,下重浊者为地,地高西北,天缺西北。”就是说天的西北角有个洞,女娲氏用泥巴补天,因为太阳热力大,把摎上去的泥巴晒成石头,落了下来就摎姜石。

记得先一年,队里来了位住队干部,鹞子河坝只有四户人,干部的吃饭、住宿都成问题!阳坡山有六户人,吃饭可以轮流吃,住宿问题无法解决!全队都是茅草房,这也无妨,但每户只有一个炕,不管是两辈人,三辈人都挤在一个炕上,一般是一个炕一床被子,光景好的有两床被子,并且破烂不堪,没法拆洗,卫生条件可想而知!得给干部另外盘个炕,干部的住处就设在阳坡山的仓库里,虽然是草房倒也是宽场!让我把放在鹞子河坝的土坯和炕面子揹到阳坡山去再盘炕。这土基若放在平地里我能揹四片约二百斤,现在白杨林的坡度是85°,又是(挫脚石),我只能揹两片,每天四回片共八片,这样揹法何年何月才能把二十多片土基和十多个炕面子揹上阳坡山!队长嫌我揹得少,给我开了斗争会,强迫要我揹三片,第二天我给背夹上放了三片用绳子捆好,上山不到十多步就气喘的厉害,好在揹背子必须带(搭拐),这是山间的常规,我将(搭拐)撑在背夹的横杠上,两脚撑直,还要稍诱上点力(这三角支点在力学上是最简便的),若不用力就会全身跌倒。地势越来越陡,脚下(挫脚石)只是向下滑,两腿发抖,气促心跳,全身冒汗,走上一步都很困难,上了七、八步又得用搭拐,把(搭拐)头选择一个没有石子的地方放下,背子架在(搭拐)上,因太重当(搭拐)钻进表土约一厘米时,脚底下小石子一滚动,(搭拐)倾斜失了重心,同时脚下的(挫脚石)一滑,连人带背夹倒下来!将三片土坯子甩成七、八片,我晓得这小土片支炕柱子还能用得上。也就勉强地都收拾在背夹上,一步一步地终于揹到阳坡山!这对撒懒的人来说,就是休息的好机会。他会说:“我腰折了,腿摔伤了!脚扭了!”也得缓上十天八天的!我那能呢?队长知道后也没办法,发动全队劳动力来揹土基。所谓全队的劳力也不过十二人,除过四个饲养员,两个拐拐腿,空身走路只打趔趄的,剩下六个人中只背五、六十斤者三人,能背一百斤以上者二人,背二百斤以上者只有我和榆中县逃荒来的王麻子。这一片炕面子长2尺,宽1.8尺,厚1.5寸约一百斤左右。他们四人都背小土坯,每片约五十斤左右,我和王麻子背炕面子,我看王背一片,我才敢背一片,若没有王的带头,我一人单独背一片,那还是要挨斗的。就这样全队劳力背了两天,才背得十六个炕面子,二十四个小土坯,仅够泥睡一人的炕。

这说明以前经过白杨林的艰难。今天我不需要汗流浃背,很轻松地上了白杨林,来到阳坡山上。先上来的三个人正从陈队长门里往出走,陈队长也从火闹边起了身,拿上了镢头,山刀和馍口袋水瓶子。我也不需要进门,五人同时出发,上了坎,坎边的灌木丛里麻雀在叽叽喳喳的嘈着,拐了一个大湾来到水泉湾,因为阴湿顺着水沟钻出了十多棵八、九丈高的白杨树一字儿排着,树梢上有一群喜鹊,在互相传递着感情,有高声的,有低声的,有带愤怒气氛的,有发出委婉清脆声音的,他们在欣赏着大自然的幽静和美丽,八里窑山顶上,一片火海冒出金光,它的彩色里包含着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色素洒在草绿、翠绿、苍青的山峦和沟壑里,大自然的景色是多么宁静迷人、绚丽夺目,我们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因为经过光合作用而过滤复制了空气分子,呈现出清香鲜润的优质气味!这大自然的馈赠不要钱,也不需要你汗流浃背,凡是在地上生存的动、植、物不分贵贱雅俗、大小凶卑,都平等地享受着一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恩惠。

我们上到前梁,再往上走是后梁上,这前梁和后梁是主峰山顶上分出来的一支小山脉,上面小,下面大,正像一朵喇叭花,它比喇叭花长些!不,更像一朵含苞待放折蔓托萝花,仔细想来二者都不恰当,多么像外国佬高大挺拔的鼻子!这鼻子上是现在耕种的土地,因收获时总不免有丢掉的籽粒藏在犁沟里,山鸡不时地来觅食,我们登上了鼻梁杆,惊动了一群山鸡,飞入坎边的竹林里,山鸡的叫声又惊动了青纱账里高贵娴静的锦鸡。

锦鸡颂

她的穿著打扮完全是贵族式的,身着黄段绣花衣,下是珊瑚玳瑁装饰的五彩拖裙。

为了显示她的高贵,特设制了斑斓夺目飘飘欲仙的长拖裙。

皇宫里贵族妇夫人的拖裙一尘不染,她的拖裙带着自动升降机关!

项间戴着珍珠翡翠闪闪发光的项琏!

头戴宝石玛瑙,举止娴雅,从来不轻易出她的绣阁。

今天怎么这群贱辈的丫环们报来了不妙的消息,气愤之下举步有力,动作敏捷地走出来。

用她的敏锐深邃的目光,环顾四周然后悄然进入深宫,不再让人窥见她那英俊秀美的倩影。

我们上了鼻梁跟(后梁上),再上去就是额颅、头脑顶。眉楞骨下面是一片裸露的岩石,岩石中形成大小不等的石洞,所以叫(花崖子),这(花崖子)周围三、五里地方都是不能耕种的老荒地,偶而有人砍树挆柴上来一回,十多里路开外,才有人家。因此,(花崖子)也就成了狼、虫、虎、豹、狐、熊、豺、野猪聚集处。五二年(土改)时干部姚克俭单身通过(花崖子)时险些被豹子吃掉!

我们现在开荒在(花崖子)上方一里路远的生荒地里(老荒地)指自古以来从未耕种的荒坡,(生荒)是指二、三十年前曾经有人耕种过的土地,(熟荒)是指十年以内曾有人种过的地今天开的既然是生荒,所长的小树和刺架就比熟荒地里的高大深厚些;那椿树、榆树、构树、水桃树、山梨树等,它们的树杆有茶缸粗的,镢把粗的不等,这些上了档次的就挑选出来以备后用。这些树不是单独生长的,它们的身上负有重担,像缠绕类植物的倒抅刺、葛条等决不示弱,树有多高,它就缠绕多高,从地上爬到树的顶头上才能见上一点阳光喘上一口气似的,那些只爬在地上不能上树的弱者蔓生植物,如迎春花、羊奶子、五加皮等也不甘示弱,紧抓住冠军的足跟尽力地往上爬,因为它们先天不足,只能屈居亚军;气恼了酸枣刺和狼牙刺,你们都有本领往上爬,我不会上树,我也要独霸一方,谁敢挨近我,我就使出带毒的箭头刺伤你!徐长卿、白头翁、地榆、柴胡、前胡等以为你们都是强者,我自觉惭愧,不敢跟你们相比,但也得给我有立足之地,我只长到你们膝盖以下,天花粉、何首乌、天冬、麦冬自命不凡,你们都在地面上争夺,我是(井水不犯河水)往安静的和人畜不到的地底下发展。它们也出现了冠军,天花粉钻地一丈多深,亚军何首乌钻地五尺多深,其他根系的植物只在一尺左右的地皮下吸取着养分。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那善良好心的马桑果。它是属于桑科植物,多年生木本,落叶灌木。每当夏季来临是它发育最旺盛的阶段,它那宽厚的叶片,撑起来正像一把遮阳伞,草本植物可以在它的覆盖下乘凉,熟透了的果子一串串挂在树枝上,发散着清香的气味,那未熟透的更是鲜艳夺目、迷惑诱人。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它的生成是造物者对羽翅禽类的特别照顾。如山鸡、锦鸡、乌鸦、麻雀、画眉、云雀、八哥、黄莺、黄鹂、子规、杜鹃、布谷、大头鸟、闪旦鸟、长尾巴、三点头、燕抓拿、李贵央、麻子刚刚、旋黄旋割、女儿走回、春咕嘟等,他们可以任意啄食,由这个树枝上跳到那个树枝上,由这棵树上飞到另外一棵树上,根据各自的喜好,由这个山头飞向更远的山头,这满山遍野都是它的栖息地和用餐游玩的场所。

割麦时也诱来了很多不懂事的学生娃,先是在马桑树下乘凉擦汗,抬头望见一串串饱含水液的马桑果,遂想吃颗试试,它虽然没有像葡萄那样的个大水多,但它那纯脆清香甘甜,不带一丝酸味,使这些(饥不择食,渴不泽水)的学生娃,吃了还想吃,吃了还想吃,按照她们食入量的多少,萌发了醉意。有清醒的,有昏睡的,同伙们唤来了强壮的男同学把这些吃醉酒的女同学背下山来!社员们一看染紫了嘴唇,就知道是吃了马桑果,赶快给每人喝了一碗酸浆水,发动拖拉机,老师陪同,送往医院,抢救病人,幸好抢救及时无一伤亡者。

从此,每年支援麦收的学生一到,老师就要求同学不要吃马桑果,早上出发前叮咛,中午出发前也叮咛。有个别同学还是经不起马桑果的引诱,竟然发现有偷吃禁果者!侦察的办法是根据违犯者暴露出的蛛丝马迹——嘴上手上有没有紫色。结果检查出了两个男同学。

老师问:“你是不是吃了马桑果?”“我吃了但没有中毒呀!”“中毒就晚了!”老师对全体同学说:“三令五声严禁偷吃马桑果,个别同学就是不听话,我是对你们的家长负责,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你们应当对个人的生命负责。从今天起颁布一条禁令,若有任何人再偷吃马桑果,就依照违犯校规处理,轻则记过,重则结合在校的一贯表现上报校委该开除的就开除,不要等闲视之,要提高到必要的程度上认识这个问题,以后由小组长具体负责,班长和班干部责无旁贷、互相监督、互相劝勉,让我们全体同学度过一个紧张、活泼、舒畅、安全的夏收、凯旋回校,同学们能不能做到?”齐声喊:“能行!”“散会!”

以前提到过这马桑果是供给羽翅类享用的。肉翅类的蝙蝠因有牙齿不能享用,豺狼、虎豹一类猛兽不能享用,何况他们都是肉食动物,不能占有两份食缘。人类也有牙齿,食谱更广也不能享用,原因是牙齿会将果籽撞破,就流露出毒质,危及生命!他们这些羽翅禽类可以放心大胆地吃,果籽会原样不动地排出体外,麻雀的大便里只带八、九颗果籽,山鸡的大便里带有二十多颗原份未动的果籽,这不是天地间的小奥秘吗?

我们终于来到了这片见缝插针的生荒地。上下左右交织着各种各样的植物,简直形成了铜墙铁壁!但今天遇到了开荒的生力军,先用镰刀、山刀扫除了地面上的障碍,围攻到树根下使出了斧头放倒了顶天立地的屏障,这些欢腾的竞赛战场,遇上了冷不防的火攻,霎时间这些冠军亚军和甘愿屈蹲膝下的无能者通通变成灰烬。我们终于开拓出宽约两丈,长约八丈的一块地,然后整理树杆,扛到仓房檐下作麦收办食堂的燃料。收工后下山不用力气,就像汽车下山时放着空挡。但到了鹞子河坝是上山路,走起来脚上似带着囚犯的脚镣,跷不前去,浑身似绳子捆挷着疼痛酸困,肚子里像打水的辘辘挠打着潘江倒海咕咕鸣叫,好不容易钻进了群坟包围鬼哭狼嚎的驴圈里,煮上一砂锅野菜汤,今晚喝两碗,剩下两碗还要明天喝。乏透了的身子往炕上一倒,任凭你美女荡秋千,耍蛇群鬼闹,强食扑打叫,我一点都不诧异,因为我是它们中的一员,习以为常(魂不管身)让僵硬的尸体留在土坯上,灵魂与你们一起游戏吧!

洋槐树里吹起了(进军号),玉囊里补进了美味琼浆,飘到了鹞子河坝--就像人体中的咽喉窝,现在爬上直立陡峭的脖子,来到稍有平台的下巴骨,绕过湿润的嘴唇,上了洋人的鼻梁杆,来到了眉愣骨上的额颅旁,占有一席之地的额颅上,你可以坐下来喘上一口气,四下张望,眉楞骨的树枝上有用小树枝搭成的瞭望台。近处好像用剃头刀刮了一刀的头发畔上马桑树的树枝上夹着一个麻雀窝,地上有一堆堆的山鸡毛和兔子毛,树上飘动着龙衣……!好了,你们这一帮为非作歹的家伙,等到有一天让肖队长拿上冒火的黑管子来问你们的岁数,那时赃证俱在,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讲?就说这狡猾的蛇吧!你为什么吃了麻雀,现在只有窝没有主人,你若要强辩说不是你干的,那为什么你的衣服还搭在树上呢?你的衣服太窄,旁的同伙穿不进去,这又该如何解释呢?你若要控诉那在瞭望台上的黑大胖子,它伤害了你的家属,那你也是欺软怕硬的东西,现在留审查看,以后再作处理!

这可怜的山鸡和兔子又是被谁杀害的呢?应当追溯到那些狼狈为奸的一群狐朋狗党,如豺狼、狐狸、汗獭和獾的身上!你们有的住在公寓里,有的住在土房里,山鸡兔子并没有犯着你们,你为什么要群起而攻之?“因为山鸡能牙利嘴嗓门太大!动不动连飞带叫破坏了我们安宁环境,使我们处在了《人心慌慌》不可终日的环境里,焦虑万状,无可适存!

“但兔子是那样胆小怕事,从不伤害任何弱小者,你们为什么要伤害它呢?”

“它们的长相丑陋极了!前腿短后腿长,耷拉着两片大耳朵,还不时地前后扇动着,我见了就恶心,尤其他的三瓣嘴不时地蠕动着,像经常吃不饱的样子,谁长得像他这个样,我一见就气涌心头,狠不得一口将他吃掉!”

“这能成为理由吗?这是歪曲的理由,像秦英打死太师,是因为太师的道锣惊动了秦英的鱼儿不上钩吗?硬是胡编、狡猾抵赖不成理由,留监待审,后果自负!现在应审占山为王坐第一把交椅的黑大胖子了!”

“黑大胖子听着,你高高在上养尊处优,饥不着也冻不着,饿了有小子们的进贡,冷了搬进公寓里睡大觉,热了搭起瞭望台乘凉观景,你面瓜心奸装出一副笨头笨脑的样子,现在你手下的小子们联名把你告下了!就看你这一身菜水,每天要吃多少斤肉!这肉从何而来?”

“不瞒你说我以前是跟豹哥棋逢对手,平分秋色,他靠着敏捷、迅速奔跑得快,我靠守株待兔,以静制动,所获猎物不相上下。自从52年惹了干部的麻烦,他就带领了一批持枪者将公寓围得水泄不通,牠想凭着敏捷凶猛的本领突出重围,当牠一出门就被击毙了!从此我再无有竞争对物,得以独享其成,这些小子们也是甘原向我进贡的!”

“那是你逼得无法,谁肯甘愿把自己的身体进贡给你吃呢?鄴县有个水龙王,每年要吃掉几个童女,哪个是甘心情愿被水龙王吞下去的?还不是畏惧县令以官胁势!现在你手下的小子们被你欺压玩弄着以致丧掉他们的生命,还不是因为你的凶猛威力吗?就你这么庞大臃肿的身躯,每天没有十多斤肉是不行的,你一月要伤害多少生命?你是吃人不眨眼的魔王!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罪大恶极,理应处决,在你的尸首的肚脐眼上插上一根粗壮的捻子,像司徒王先处置董卓那样点上油灯,将你的油脂燃烧干净才平民怒!”

这是自然界的因果关系,我也属于因果关系的弱者,这从未得罪人,却在被人折磨中苟活着。

会计把手里的镢头放倒,以它的长度为标准,分给每人一绺子地,打上记号,开始挖荒,约莫12点过(都没有表,是看天上的大表)该吃中午饭了,他们六人斗了一堆火,围成一圈烤馍吃,我无馍可烤,只有睡在地边休息,远处听得枪声和野鸡叫声,不多一会儿肖队长背着土枪,拎着一只山鸡,也来到了围拢的小圈子里来谈话。

以前提到过四个饲养员,就是肖队长、安队长、袁老汉、李老汉四人。今天肖将牛赶到水泉湾里去吃草,空人上来,在竹林旁枪毙了一只山鸡,哪花崖子里躲着一群一贯为非作歹的家伙倒消遥法外了!顺手牵羊山鸡当了替死鬼,这个道理也没办法解释,世界上的惑然率也就太多了!

趁他们说笑正欢的当儿,袁兴怀假装解手,塞给我一个馒头,我还是躺着转过身去三、五口将一个点心吞下去!是那样的香甜!还来不及细细地品味,过后才知道是两合面作的(两合面就是把小麦粉和玉米粉混在一起发酵做成的馍)能吃上两合馍,这在当时是上等生活,中等生活中有一样玉米粉,比如以前提到过能背二百斤以上的王麻子,他经常到医院里去卖血,将卖血的钱偷偷摸摸买上点玉米来维持生活,他的馍只有一种难得的玉米粉(因为他经常卖血,身体入不敷出,三年后一病不起,断绝了卖血的指望,一命呜呼再也吃不成玉米馍了!)最底层的生活就是我,不如乞丐,皮包骨头,无血可卖,只有煮野菜度日,俗言说:“蚂蚱帮在鳖腿上……吊命。”

袁兴怀给馍的原因,我不止一天无馍可拿,经常揭不开锅,家底情况他们一情尽知,他的父亲是饲养员为人正派,心眼好,有啥说啥,不迎逢拍马,低三下四,更不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甚至连肖队长他都敢批评,一方面他是中农成分,二方面年龄比肖大,三方面为人正派无隙可击,肖动不动对我拳打脚踢,袁在肖家火炕边拐闲时谈起了肖的坏毛病:“你不看僧面看佛面,韩先生(我父)给你留了个肖家的后代,你以前生了十一个孩子都在月子里死掉,你要积阴德,知恩图报,你的毛躁脾气也要改,都上年纪了,还是那个毛躁脾气,冬梅妈成了半辈人(指肖妻残废),现在水也不能担,柴也不能拿,还不是你年轻时打的……。”

袁兴怀是个不多言语性情内向,二十多岁还未成家的腼腆小伙子。他的母亲六十多岁,经常有病,对人客气,我有时给她扎针,推拿用点小单方,如果感冒,熬上点葱根、薄荷、藿香之类,肚子疼、胃疼扎针或推拿后熬上点熟盐小茴香之类,这三种药他的院边里就有,这些野生的药,水渠边里也有。

有一年庙坪大队要办医疗站,派我和袁兴怀到云屏深山里去挖药,我是无粮下炊,队里借给我二十斤小麦,因为太少没办法磨,淌了下头没上头,只得过一遍将颗粒压碎了就行。袁拿上足够二人吃的麦粉,还拿了一小瓦罐装的猪肉捎子,这样以来我的伙食比过年还吃得好,还不是他二老都安排好的,今天给我的馍也是受父之命而为的。

围着火堆烤馍吃的那五个人,王麻子是卖血得来的玉米馍,剩下的陈队长、孙会计、蒋出纳、安队长的少爷,他们都是队干和队干家属,对待专政对象的我,能心慈手软吗?若捎有一点举动,那就(阶级路线不清)的帽子甩不掉。

袁兴怀的给馍只能是一、两次,时间长了对袁有两种负担:一是面粉有限,都是由生产队里分粮吃,纵然有点家底,也不能长期施舍,这样以来给他家造成物质上的压力,二是给阶级敌人施舍是心慈手软,阶级路线不清给他家造成精神舆论上的压力。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这一天是二十四小时凑成的腹内空响时,一个小时难受的劲儿就像一年那么长!有好几次开荒晕倒,在阎王面前去报到,因为刑期未满,罪未受够又打发回来!干瘪的僵尸又能动弹了!

大量饿死人是在五八年实行共产主义办起食堂,整村整村的人被饿死,那是大势所趋,毫无回旋的余地,六O年食堂解散,刘小奇实行(三自一包)的所谓(资本主义路线)政策,农民分得了自留地,可以自由耕种,允许个人饲养猪、羊、鸡、鸭等家禽家畜,可以自食也可以买卖,生活得到了缓解,但开荒是在七四年,历时十四年后谁也不会想到有饿死人的现象,但这苦命的韩锐又跌到这个厄运里,现在这二十多人的生产队里死去一个右派份子也占了不了多少百分比,只是轻如鸿毛,渺如一只山鸡,不!连十牛之一毛都不值!在(刑期未满)以前,还在继续榨(外部力量)挤(内部力量)着身体内后最的一滴血!这“一”字虽然是最小的数字,但它的指数无限大……。

因为没有盐,下雨的一天未上工,我揹了一背柴,经过六楞嘴从林家沟出去到城里送给县一中的我妹妹那里。不料被队里人看见了,晚上给我开批判会说:“我们队里的个别份子,竟无法无天,明目张胆的去卖柴,还想走资本主义道路,我们贫下中农谁敢去卖柴呢?(其实背过队长卖柴还是有)韩锐,你今天卖柴了没有?”

“我不是去卖柴,是走我妹妹家去,给我要点感冒药,顺便捎了点柴给我妹妹家。”

“不要强辩,有人看见你背柴进城去卖,你还背的牛头不认赃。你是想叫公社批评大队,大队里来找我小队的麻烦吗?把你放得太松了,竟做出旁人不敢做的事情来,你还不认罪,口口声声要说‘认罪守法’,这就是你的认罪守法吗?”

大家轮流又批评了我一会,队长最后说:“明天写个认罪检讨来,以后不准你出沟,你要偷偷摸摸从林家沟进城,小心你的狗腿。”

有一天下了一场大雨,小水渠里冲下来一些小山药蛋,像弹子那么大,也不太多,到天黑时才拾了两衣袋,这也真是喜出望外,就像救命的吗哪。

天刚晴对面山上“咕嘟咕嘟”旱獭在叫我跟姓汪的商量好,他一手拿长竿捣洞,一手拿山刀,准备旱獭一伸出头,一刀砍成两截,我拿着因长期修梯田而磨得锋利的铁锨,等一出洞双手用力把它刺为两截。

洞不深竿子一捣就出来了,汪来不及用山刀,我已使尽全身的力量将旱獭颈项用铁锨铲住,谁知这家伙皮太厚将劲项未铲断,并用力向上一顶,因我用过猛,将向下的力量变成反弹力,(压力和反抗力成正比)两手紧握铁锨,从万丈悬崖上滚了下来!因为太快,我眼也顾不上闭,只看见山和树在翻滚,是怎么回事!山和树翻了三翻不过两秒钟的时间,我被一颗小树挡住了。

若是当时将眼睛戳在树槎上,这不是成了瞎子了吗?若没有树档住,下去不是粉身碎骨了吗?在当时来说,这也是个好的去路,再不受饥饿之苦和病魔的缠身,刹那之间超然而去了!真是快乐死!

又是一个月后的傍晚,在平川正是夕阳挨近西山头的时候,可李家沟早已看不见太阳了,七里坪的山顶上有一块苜蓿地,野菜中苜蓿算是上等品了,我上到山顶的苜蓿地后,看见县堡子的山顶上喷射出绚丽的晚霞,发出万道金光,蜂房似的小县城尽收眼底,远眺南山犹如彩笔挥抹的山水画,峻峰颈下系着白色的(哈达),我躺在软棉棉的天然毡毯上,仰望着蔚蓝明净如洗的天空,温柔的和风抚摸着我曾受过无数次撞伤的肌肤,并渗入到我宁静的内脏,使人清新舒悦,似饮了纯上的仙酒,品尝着芳香醇甘的嗞味。什么(份子)(罪人)的叫骂声,随风飘去!填满野菜的肠胃,这时犹如吃进了山珍海味!是多么的心旷神怡!我在天堂!还是在人间?还我自由(如风缕)!还我欢乐(在仙间)!尽情地吸取新鲜的空气吧!无限地驰骋想像吧!陶醉了!饱足了!又如饥似渴地扯上一背连根带茎的苜蓿,坦然地回了家。

光吃野菜也不是常法,我陆续在好几处要了些瓜、豆、萝卜、白菜、韭菜籽等,种在阴湿的水渠边,并且把刺罩上,怕鸟鹊为害,结果只出来了瓜、豆、韭菜和葱,瓜、豆、韭菜长不大就化苗了,只有葱任凭我怎么上粪,也只长得和筷子粗。我又在方家房的旧址上埋了蒜瓣,上了底肥,三天五天一浇水还是没有发芽,在这里又种了白菜、萝卜、芥菜等。出芽后又化苗了!所以吃家菜也是无望的,想用(糠菜半年粮)的办法还是达不到。

第八十二回  瓦屋因硬无人住,得病死人目共睹。

            搬进草棚让起祸,份子无灾心不舒,

            砍椽搭棚毁森林,二迁食堂各半居。

阳坡山有三座草房两孔窑,全中沟队唯一的一座瓦房做了牛圈,这是怎么回事情呢?原来这破旧的瓦房,在百年前盖房时,就盖在千年前的古墓上,因为中沟平地少,只有个鹞子河坝。阳坡山千年前埋人时看准了这个地方,百年前盖房时也看准了这个地方。解放前这房就住不住人,系城内地主的房,阳坡山是他的山庄,招了客户来耕地,也听说房里闹鬼,常作怪梦得猛灾猝死,解放后将这房分给陈队长他爸。有一天老汉起床后坐在火坑边穿鞋子,猛然向后一倒就断了气。第三天将老汉埋了,送葬的人由坟上回来,发现老婆婆又死在炕上。陈队长俩口子经常做怪梦,又不生养,就另盖了草房,将这破瓦房作了牛圈。

为监督我改造,就将牛圈隔出一间让我住了。后来将牛关进窑洞里又招了康县小俩口住了两间,另一孔窑里雷老汉死了,又招了康县五口之家住在窑洞里。

我父女俩住了一年,小女到城内她姑姑家寄宿,就读初中,只剩我一人住了一间瓦房,贫下中农五口之家住了一孔窑,那怎能行?让我搬到鹞子河坝牛草棚,让小俩口搬进我住过的一间房,五口之家搬进那两间房。

但小俩口因生孩子未成,又了解到陈队长原先住过的瓦房,因不生养,人得病而住了草房,我新到不了解情况一昏一闷住进了瓦屋,我出门就为了生养,这肖队长捉弄了我,气怒之下,搬出了中沟。窑里五口之家也晓得了瓦屋无人住的原因,宁肯挤在窑里,也不搬进瓦屋,这瓦屋我搬进前是空的,我搬走后还是无人住。

十二次迁其家--鹞子河坝牛草棚

这牛草棚是怎么回事呢?原来鹞子河坝肖队长家喂了一对牛,给门前坎下新盖了一个牛圈,在干河床上盖着,牛圈的房脊正好与坎上的(坝)平,刚盖起时山花墙与坎只有一尺的距离,因为日积月累填牛圈,山花取土近些现在形成一公尺的宽度,牛草放在这个巷道里,鸡呀!猪呀不时来糟蹋,再一方面下了雨草会变质,就顺着牛圈背墙打了四板高的土墙,搭了几根椽子,一头顶住牛圈山花墙,一头顶在坎上,椽子上面铺了些麦草。冬天给牛铡的短草放在里面,现在就让我住在这三平方米的牛草棚里,只能放下一个床,其他的杂物也没处放,锅台更加没处搭。

说实话要在这样低矮的草棚里做饭,明明是哄鱼儿上钩,日弄瞎子跳井,一不小心着了火,草棚连着牛圈,坎上肖队长家和仓房都是茅草房,这个纵火犯可闯的祸不小呀!进监狱还是小事,要波及人命还得把命搭上,明明是给我设的圈套,但我还不敢说不进。

我只得要求在露天搭个小棚做灶房,计划离这草棚还得远一点。但队长不同意开言道:“一个人的饭那里做不了!”

我说:“三石一顶锅也行,但时间长了就不行,一下工,肚子饿得咕咕叫,抹黑做饭在野外连灯也点不着。又到冬天这顺河风又紧,连水也烧不开,何况下雨天又是怎样的做法呢?”

他答应我去在外面搭个小灶房,给我三天假。

第一天先将草清除干净支了床,外面三石一顶锅做饭,上了一回山,砍了两根椽子,打算第二天整个一天砍椽子,第三天割草扯葛条,第四天才能搭棚子,到时候再续假吧!

第二天上了五次山垛了十根椽子,队长回家看见了!困为就在他家门口,看我下得山来开言道:“人家忙得不可开交,你才给你建宫殿哩!我先问你,砍了这么多椽子干什么?”

“你不是答应我在外面搭个小灶房吗?”

“搭个小灶房也用不了这么多椽子呀!”

我说:“不多,只搭两背草的小棚子,起码四根柱子,四根横担,一个梁共九根,每面五根椽子共十九根,柱子和横担用短的一截二,少砍四根也得十五根,现在砍了十二根还少三根。”

“你给我少算,砍了这么一大堆椽子,还要砍,再不准你砍了,明天你给我搬上去,你原住那一间,两间做食堂,你连夜搬上去,明天给食堂泥锅头,把椽子放在这里,你简直是破坏森林!”

我只得连夜将铺盖和锅碗,又放进阳坡山的硬屋。

十三次搬家--阳坡山硬屋

康县的小俩口搬走了,窖洞里的五口之家也不肯进住瓦屋,还是闲着又让我搬进来,硬屋里是不是有鬼?

曾有一次女孩星期六回家,我因给猪扯葛条,耽误的时间也很晚了。

我刚睡下孩子说梦话,继则惊叫,我喊她,她不答应,我赶快掐人中、承浆、十宣,才把她叫醒。我问她:“为什么惊叫?”孩子说:“我梦见一个老汉拿着拐棍直打我,我就喊爸爸!爸爸!但你不答应,老汉用手掐着我的脖子,我就喊不出来了!”

这倒也奇怪!我睡在瓦屋里倒很舒服,西沉的月亮能照在炕上,节省了我的灯油,让我能看见夜晚宁静的天空。天变时雷雨点子能落到炕上来,说明外面起了大变化,冬天的雪花能落到脸上,每每把我从梦中冰醒,说明我还在享受着幸福和温暖。是呀!斗争会比西街开得少了!这宁静、幸福和温暖的外缘也扩大了!

第八十三回  生猪任务硬派摊,初睡一室又共餐,

            锄草不准带背斗,工间休息不动弹,

            两头摸黑剁刺架,猪饿贴骨不收验,

            好话说了千千万,父医救他得成全。

在统购统销政策中,生猪也算统购统锁对象之一,干部居民的肉食供应,全由农业户负担,任务到人。当时提倡(一口人,一头猪)。假如全家5-6口人,交上3-4头猪也就不罚款不扣粮了,我一个单身汉也算一户,无从藉口,每年交一头猪,起码在100斤以上。

就我而言日出而做,出门一把锁,日落而归,进门一把火,自己的三餐都成了问题,谁来喂养呢?我曾向队长说明情况,能不能免掉?队长回答:“谁让你吃饭?谁让你开户?你开了户就算一家人,就得交一头生猪,完不成任务者年终扣掉你100斤猪肉钱,还不给口粮。”

我想要扣钱任你怎样扣去,反正我年年是倒找户,但不给口粮这就麻烦了!(民以食为天)口粮就是生命本钱,看来这是避不脱的,我就说:“买猪娃的钱还没有?”肖队长答:“队里贷给你。”

我只得抱来一个六斤重的猪仔,放在圈里害怕狼吃了!就猪人共居一室吧!不过晚上回来扫扫地而已,把碗放在锅里,地面上也没有啥东西啃的,顶多将地上毁一个坑,拉几堆屎!或者把炕洞里的灰滚出来!这都不要紧,因为生猪就是我的第二生命呀!

这喂猪还得有麸皮呀!可惜我当时连麸皮都吃掉了,因为我无有家底一年到头借粮吃,到年终一决算早已超过平均口粮,所以借也给我不能多借,每月只给二十斤,粮太少没法磨就连皮煮着吃都不够,还得添点野菜,现在就只得猪、人共吃一个饭了!

一个人的口粮,又添了一头猪,吃不上半月就光了,恳求队长给我多借点粮,每月只给三十斤,这三十斤粮也就能想办法磨了,先是给我吃面,给猪吃麸皮,但吃不到月底我的面没有了,我也只得吃麸皮。以后就干脆磨上两道,也不过锣,来个猪、人平等对待。

以后猪长大了,睡觉又是哼哼,又是放屁,猪、人共居也不行了,我找到一孔空垮了的窑洞,把门泥好,将猪放了进去。猪的胃口也大了,猪、人共餐也不行了,得多加些草。按道理说乡间喂猪到处是草,不像人的口粮那样卡得死,但事情不是这样的!

在包谷地理锄草时,我带上背斗,将锄下的草扔在背斗里,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吗?安队长看见命令道:“薅草时专门薅草,不准带上背斗搞副业,从今天起,谁以后在薅草时带上背斗一要扣工分,二要受批判。”

回家后我想:这猪的胃口大了,不是一两把草可以解决问题的,放工回来就天黑了,我到那里去寻草,我明天还是把背斗带上,放在地头上等他们吃烟休息时,我到地边里扯上几把草,不就解决问题了吗?

我果真这样做了,结果又被安队长发现,在下午工间休息时说:“我昨天说的话有人又犯了,仍旧带上背斗,虽然没有到地理来拾草,大家休息时他去到地边去寻草,不好好休息,把力气花在给猪寻草上,等大家干活时,他就在那里磨洋工,明天谁还要这样做就非批判不可了!全天不记工分,看你还带背斗不带?”

这实在叫我没办法,假如在阴坡上工,太阳落山时才收工,等走到阳坡山家中,早已是点灯时候了,人的肚子还饿着,连做带吃也得一个钟头,猪早在哼哼打门了!吃罢饭九点多钟我到那里去寻草?想来想去在我住处三里地的后湾里有几个葛条架,猪是吃葛条叶的。对了!这不能带背斗,因为葛条都缠在倒勾刺架上,得用镰刀将刺架带葛条一并砍下一大团,拢在背架上,割来再说,于是提上马灯出发了。

好不容易从半崖上砍下一团刺架,背来倒在院子里,用镰刀将刺条割出,要得好再过第二道手续:是将叶子摘下来,第三道手续剁碎,第四道手续,汤热撒麸皮拌匀。但当我做第一道手续时,他们都入了梦乡,要把四道手续都做完,不是到凌晨两、三点钟了吗?所以就将带蔓的葛条,抱上一抱扔在窑洞里。猪也饿得睡着了,听扔东西来,抹黑吃着。

第二天天未亮就得起床,因为给猪草的二道、三道、四道手续还未做,等把这一团刺架做成猪的饲料,没有三个钟头是做不好的,做好了也不过两木盆,先给吃一木盆,临走时再给拌一木盆,管它吃饱吃不饱,我也是尽力而为了。这样每晚上得提上马灯剁刺架,早上给猪喂上再给自己做饭,比别人晚睡两个钟头,比别人早起三个钟头。

到冬天该交任务了,算起来先一年秋天拉的猪仔,到来年冬天已经喂了一年多了,肖队长问够秤了没有?我说:“还不够只是个瘦架子。”

肖队长说:“人家的第二次任务都完了,你还是第一次的任务都完不成。”

我把起早抹黑的垛刺架的事情给他讲了。肖队长说:“下午给你提前早放一个钟头的工回家喂猪,年底再交不了任务,把你拿去顶任务。”

我心想:把我能顶了任务倒好了,我也省得操心起早抹黑……

到腊月,草干树冻,更不好喂,肖队长也发急,他拿了仓库的大秤,将猪捆起秤了只九十五斤,还差五斤,这好办!队长说:“明天给猪不要喂食,我借给你五斤牛料面,将猪赶进城后,借个木盆,将这五斤料面烫上,让饱吃一顿,就够秤了!

我第二天照办,但连抬猪的绳子,过了一百斤弱秤,收猪的人说:“除去二斤绳不够标准,这头猪平时没喂上,瘦得皮包骨,只有一个大肚子,你是临时又给猪喂饱了的,我要空上五、六个钟头,让猪拉了屎,再称那就九十斤开外不大方。”

“不瞒你说我是刚才给猪喂了点,是平时没喂好,但我是光棍汉一人,进了门先给猪喂上才给自己做饭,中午又不在家,只是早晚喂猪,同是一窝猪娃,人家去年就交了任务,我今年才喂得将就够秤,麸皮也没多的,每月我借队里口粮三十斤,和猪分着吃,我寻草的时间都没有,怎么能把猪喂好呢?不是我给你告困难,而是求你开个恩,行个善,若在这里交不上猪,队里马上就卡我的口粮……”

“我收了你交来的这头饿贴骨的猪,既没有膘色,又不够秤,领导发觉了,我要受批评的!”

“就委屈你了,你这里猪多着哩,混上两天就看不出来了,人家两年完成两次任务,我两年连一次任务都完不成,队里已经警告我,不分给我口粮,只是借粮,也不多借。若这次交不上任务,真的不借给我粮,我就只得挨饿了,实在麻烦你了,委屈你了,全当积德行善,就这一次好处,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验收员没啃声,我看有点同意!他往开票房里走,我也跟上,可惜这时我连一支应酬的纸烟都没有,我又唠叨着,麻烦你了,委屈你了,他坐在办公桌旁,拿出票单,问我哪一个队的?叫什么名字?

“中沟队,韩锐。”

“韩先生是你什么人?”

“是我父亲。”

“噢,对了!我的病多亏你父亲治好了,听说以后到了北崖沟不准看病,我总想看望他一回,因为我的命是他搭救下的。”

“我父亲已在三年前去世了!”

“你母亲呢?”

“是我父亲去世后第二年,就是74年也不在了。”

“唉,好人呀!我在你家看病时,不是你已成了家了吗?现在怎么……?”

“因我是右派,跟我离婚了……”

“人一辈子就是作几段走哩呀!你也不要说报恩的话,全当我报了你父的恩了。”

“我总算把任务猪交上了!”

第八十四回  活人低下十八层,鸡蛋任务要完成,

            宁肯倒贴免去罪,出于污泥不染尘。

搬到阳坡山以后,人多了,事情也多了。比如日用的农具:镰刀、镢头、簸箕、筛子等,贫下中农可以劲直去拿,也不说个借字,自己用着时,东找西找,挨门挨户的问:“他王姐,你用我的筛子来没有?”

“我家的筛子有的是,谁希欠你个筛子!”

“他张姨你见我的筛子来没有?”

“你再不要shun人了,谁家没有筛子到你家拿筛子!”

“他李婆你见我的筛子来没有?”

“孩子来了我问问。”

“谢谢你!请你给我打问一下,我正用着。”

孩子回来了以后将筛子向我门口里一扔,嘴里还骂道:“把你个地主,右派份子,再有啥东西,爱财如命,带到棺材里去!”

你若要到她家点个火种,她都嫌麻烦,走后嘀咕:“地主亏人的下场!”

可巧背地里骂人的女子,有一天肚子痛得满炕滚,她先到香泉医疗站看了,后到县医院看了,只能解一时松,药性过后仍然痛。她妈让我为女子医病,论脉大弦而浮紧,观察脸色略带紫青,手指尖冷,问月经来过否?言“未。”病因受寒气血凝滞,用了温经汤而痊,以后再也不骂人了。

在李家沟什么菜都中不成,老是化苗,在阳坡山点上几窝豆,种上几行辣子,埋点土豆都出来了。等不到我吃,他们都替我吃了!我也不敢声张!

以后秋收时,显得活跃,妇人娃娃,都是将包谷杆砍倒,放成一堆,坐下来扳棒子,男劳力就将地里装好的麻袋背到仓库里。小些不上工的女子,指着在地里给猪寻草,背斗底下放上些包谷棒子,背回家去,大人指着回家给孩子喂奶,用篮子或背斗,底下放些包谷棒子上面盖些草。这样你来我往的向各人家里搬运着,我收工时连一个烧包谷都不敢往家里带,人多眼杂,叫人发现了这就是斗争的根据。

打核桃时也是一样,男劳力上树或背核桃,妇人娃娃在树下拾核桃,距家近些,搬运的办法和扳包谷一样,距家远些就将核桃藏在草丛里,等收了工就可以直然去背。

一人开户,交了生猪任务外,还有鸡蛋任务,每人每年十斤。我养鸡能成,我不给鸡喂,它们到处吃虫子吃草吃场边的颗粒也能成。像这样的风气我能收上鸡蛋吗?即令鸡蛋收不上我吃鸡肉该行吧!也不行。原因有二,其一我早上出门,晚上进门,即是查出来短少了鸡!我也没办法。你说他们吃了或拿去卖了有证据吗!有证据我也不敢说出来呀!其二周围都是种些小菜,鸡不会听话的钻到人家园子里,吃不吃都要叫我赔产,这不是自找麻烦吗?所以就得买鸡蛋完成任务。吃盐的钱都没有买鸡蛋的钱从那里来!只有向队里借。假如有病想借钱吃药,那是万万办不到的。这为了完成鸡蛋任务,是愿意借的。我一个人不完任务,拖累整个队完不成任务。

当时每个鸡蛋八分钱,是卖出价也就是国家收购价,我从私人手里一角五分钱买进来,倒贴七分钱卖给国家,十斤鸡蛋倒贴七元钱,我为了省事,为了免掉我的罪孽,这样干也是化得来的。

第八十五回  党的三中全会后,政策改变要扶正,

            上访青师走一回,四易其名是进修,

            半百老师识三人,喇撒二位来帮凑,

            书记谈话硬似铁,要想落实无门路。

七七年党中央开了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对右派的政策变了,虽然看不到报纸,但能听到广播,在我进城交任务猪的时候,要了几张报纸,晓得真的开始解放了右派,先从公安部开始了,这是党中央的政策,白纸黑字印在报纸上的岂能有假!

这纠偏落实政策,是原单位来做的,我的原单位应当是青海省立师范学校我离开那个单位已经二十年了,路程又远,那有这么多的钱去买车票呢?我得先通讯联系,那时寄信也是偷偷的寄。三个月发了三封信毫无回音?我想可能这个单位扯了,青海省教育厅不会扯的。我给教育厅发了信,厅落实政策办公室回信言:“原青海省立师范学校,现改为青海省教师进修学校,你可向此校联系。”我又向省教师进修学校联系,三个月三个挂号信,也如石沉大海,莫非这个单位也不在了,但省教育厅不会骗我的,看来我非亲自去一回不行了!

路费那里来?粮票那里来?路费可以借,粮票只能要,贷款也要看抵押,我这个穷光蛋有偿还能力吗?又打了退堂鼓!心恢意冷……

就这样下去吗?小鸡孵化虽然外面给了热力,蛋壳还要自己啄破,天上下馒头,自己不张嘴,那能吃到肚子里?

只有找妹妹和妹夫,不多借,只够车票就行了,到了进修学校,我搞杂役工,也要给我管饭吃。

落实政策的呼声喊了将近一年了,生产队当然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向队长说我要走青海的原因,再向大队和公社请假,若不准假我就将报纸拿给他们看。果不其然大队妇女书记是不准假,是不让我外出的。我将报纸让她看了,她说:“我作不了主,你去找公社。”公社当然都是脱产干部,是晓得政策的,一说就准了假。

起程的那天,我就将唯一的财产被子带上,准备路上睡车站,进修学校不落实政策,我就睡到办公室,家里只剩破锅烂碗,门锁也行,不锁也行。最后想还是锁上好,免得猪、狗、鸡到屋子里乱害一通。

那是阳历九月天气还热,当天到了天水北道火车站,候车室外面的水泥地面上,不是睡的有人吗?我挑选了个地方,将被子放下。正好瞥见了徽县中学的马子愚老师,这未见面已二十八年了。

那是五O年,我从陕西泾阳西北民大学习后,分到徽中,他当时是教导主任,我就将被子打开睡在他的旁边。我买了一斤锅盔,车站上给旅客有水,我盛了一缸子,让他吃喝,他说已经吃过了。

二十八年未见,同病相连,同一目的,谈得好不融洽。他的车票已经买了,是明天早六点的车,我看了车次也买到早六点的车票。

他问到我这二十多年干啥了。我将徽中到北小、杨小、师大、青师、农场、生产队、西街、河子沟、中沟队讲说了一遍。他说:“我虽然到生产队,但队里人没有过于的对我下不去,重活儿也没派给我,因我上了年纪,我有时看药书给本队人治病,所以关系还算好。”

我也跟我父亲在学医……

早上五点五十分我扶他上了车,因为是中途车,没有座位,最后给他找了个座位,我就站在过道里。半途下了人,我才坐了。下午大约六点多到了兰州,我们在候车室里将被子打开。因他是回民跟我吃不到一起,我随便吃了点,仍然叙旧,沉浸在回忆中。

他说:“我年轻时从北京学美术回来,先到马步芳办的昆仑中学教书,那时上青海要骑毛驴走两天,现在半天时间就到了,真是社会进步了……马是军人,他办的学校也重视军训,经常到学校里来视察,学生都是回族子弟,给老师发的大洋,一块大洋就一斗麦子……”

我也不好意思问他每月薪水多少大洋?说着说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清早,他说他要到省委统战部去找个熟人,我将他送出车站,大风吹来满天沙尘,大型招贴画的铁皮都吹得摇晃作响,他扛上行李,消失在土雾中,我回站来捆好行李,去排队买去西宁的车票。

到西宁时约是下午四点。这火车站在东,青师旧址在西,要揹上行李走两个钟头才能走到青师,当时没有到市上的汽车,走到街上才能买公共汽车票,为了节省时间,我就直接买到小桥尔。到了青师旧址,门面也改变了办的什么工厂?说起“青海省立师范学校”无人知道,他们说:“师范学校在东郊,这是西郊。”我说:“我没有找错,现在门面虽换了,校内的楼房还在,平房折了,盖了新楼,那座旧楼我还在里面住过,”(他们吃惊)那东郊的以前叫西宁市初级师范学校,我找的是青海省立师范学校!听说改为教师进修学校了。

他们也茫然不知所措,内中有一个人说:“你到师专去问问,他们都是教书的,或许知道。”我问师专在那个方向!他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有这个学校,你退到环城路那里打听打听,或许有人知道。”

“好!谢谢。”我想我是找进修学校,不是找师专。我退到环城路碰到知识份子模样的人,就问“教师进修学校在那里?”此人不知道,另外一个人说西三路那里有几个学校不知是什么学校!你到西三路口问问。西宁市出西门有三条街,依次排为一路、二路、三路,我到三路口问了几个小商店,回答说:“这西头倒有几个学校,可能有师专,其他的名字也说不上,就到那里打听吧。”

这也好,毕竟有了点线索,问来问去已经走了八、九里地,肚子也饿了,右边回民大娘篮子里提的不是凉粉吗?我先吃上一碗,我刚交过了钱就要端起碗吃时,大娘说:“碗放下,赶快走!”我说:“我已交过了钱还未吃,你叫我走那里去!”

“不要嚷嚷跟我来,少不了你吃的,警察来了,快跑!”

她提着篮子在前面跑,我扛着行李在后面追……,这简直成了什么画面?她来到小巷道里才放下篮子,把我搅了几下还未搅匀的那碗给了我,我吃着她说:“警察抓住了,不但要没收,还要罚款。”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在农业上十多年,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请问教师修学校在那里?”

“你向前走上二里地,路右手有个学校,可能是你要找的那个学校,我也说不上名字,听字音差不多。”

“好,谢谢!”我递给她碗,扛上行李直向西走,约二里路,我注意有没有学校?果然发现了校牌上面写的是“青海省教师进修学校。”

门房无人,我就扛上行李直入,凡是学校教学也是分组的,原来的体音美教研组或许能找到一位熟人。走进校内碰不见一个人。因为都在上课,等了约有二十多分钟,下课铃响了,走来了一个教师,我问他“体音美教研组在那个楼上?”

他问:“你来找谁?”“周振南老师。”“无有此人。”“侯万奎老师。”“无有此人。”“徐志超老师。”“无有此人。”“代美术课的张老师。”“无有此人,代体育课的王老师。代体育课的三位老师没有姓王的,代音乐课的李老师她是女的,体音美组没有女的。”“代美术课的张老师。”“无有此人。”我纳闷了,不知问谁是好?那位老师说:“你说了那么多老师的名字,想必是你以前工作过,现在落实政策来的?”“正是这样!”

“我们学校里这项工作还没有搞,那你只好找书记去!”

我忽然想起了代美术课的程德彰老师,他是浙江人。

“对了!有这个人,你跟我来,我领你去,”经过了好几座教学楼来到家属区,停下来把门叫开。程老师来开门,那位老师说:“这就是你找的程老师,你们谈吧!我走了!”“谢谢!”

程老师望着我,我望着他,都不敢出声。

在我眼里,他变化不大,他就是程老师无疑。

在他眼里,怎么突然来了个乞丐,手里提着铺盖卷,竟然直找我来,他不是我的亲戚朋友,是不是孩子在外面闯了祸,主人找上门来找我啰嗦,说不下个水落石出就不走,提着铺盖卷要睡在我屋里?

现在他是主人我是客,他总得先张口,他望着我愣了一阵说:“你是……”

“我是韩锐,你还记得不?”我接过他的话就说。

“快到屋里来,我怎么一时想不起来了,这不是我们正在用饭,你也将就着吃点吧!”

“我在街上用过了!”

“二十年未见了也不容易,你就吃点吧!”把碗硬往我手里塞,我接过米饭,来吃着,同桌还有一老一少,我说:“这就是小艳吧!我走时小艳才一岁多。”

程老师向他爱人介绍说:“这就是咱们在大营盘时同组的音乐老师韩锐老师!”

“噢!对了,我听说了,你吃了不少苦头吧!”

“是的,小艳呢?”

程老师接过来说:“这就是小艳的女孩,大女孩都上小学了!”

“真是十年一辈人,我这次来是想落实政策,饭后请你把我领到书记那里去一趟行吗?”

“行!吃了饭咱们一块儿去!”

出门时我将行李卷由门外放在了门后,不是怕人拿,而是太显眼难看,丢程老师的人。

程老师把我领到书记家,在客厅里坐了。我说明了来意,并说前后来过六封信未见回音……,把教育厅给我的回信让他看了。

书记说:“我们只收到你的三封挂号信,我们给你不回信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不能接待,这二十多年来,该落实的人多着哩,不是你一个人,我们一律没有回信,不予答复。等上级有了具体文件,我们才能着手,这不能一拥而上,赶时髦,政策执行要稳,不能随便乱来,你还是回原籍参加劳动去吧!”

我还要想说话,书记打断我的话说:“谈话就此结束。”

程老师望着我,我也不知怎样好!我小声说:“走吧!”我们二人下了楼梯,我对程老师说:“看来近日没有希望!”

“就是呀,这么远的跑来一趟也不容易,今晚就歇到我家吧!”

“我看你家住处也不宽敞,我自己另有住处。”

说着来到他家,天已黑了,我提起背包就走,程老师说:“明天来家玩吧!”

“好的,太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明天来家玩吧!”

“对,你休息吧!”

我将行李提到办公室的过道里,晚上无人行走,门都关着,我将被子打开睡了,想着这沾不上茬儿怎么办?我明天去找总务科要点活儿干,该能管我饭吃吧!

起床铃响了,这时取水间里人太多,我等他们上早操了我再洗面,我将行李捆好放在过道里,洗过了脸,学生正上自习,校园里静悄悄的。我出了取水间紧挨着是灶房、饭厅、总务科,我掀开总务科的门,里面办公桌上坐的个人我不认识,门旁办公室旁坐的就是当年管伙的喇老师,这二十多年他的面相怎么没变呢?我向前打招呼:“喇老师,你好!”喇老师将我一看很快地明白过来,不像程老师想了很长时间。他说:“你就是韩锐老师吧!”

“不敢当,我已是社员了!”

“快坐,快坐,”倒了一杯开水,递给我喝着,很快地到灶房里取了两个馒头让我吃,他说:“光喝水怎么能行,这两个馒头你吃着不必客气。”我还没有说话,喇老师倒先问我:“到书记那里去了没有?”

我说我昨晚上跟程老师一起去了书记家,把书记说的话也给他说了一遍。

他说:“就是呀!没有文件不好办,这出门也受罪,不如先回去,等有了文件再来也不迟。”

我说:“出门虽受罪,总比回家受罪强些,我求你给我安排个杂活儿干干,再等着吧!”

“好我的韩老师哩,那怎么能成?万万使不得,我晓得你有困难,但也不能是这样做法。三、两天的伙食费我给你垫支,你再找找书记谈谈,这么远跑来了!”

“这也好,谢谢喇老师,我今天再找书记一次。”我刚要出门喇老师说:“开饭时你就到这儿来。”

“好的,感谢了!”

我出得总务科,经过一个大操场,有单杠、双杠、联合架等设施,到了教学区一式的四个楼房排列着,图书室、仪器室都是平房,我转了学校一周,已是中午开饭的时候,我又到喇老师那里用了饭,再去找书记,我去时他们刚用过饭,可能午休了,也没有出来,只是隔门说:“你这个人真不懂事,给你说不行就不行,办公也有个时间么!快出去!”

我二话没说只得出来,到办公室的过道里一看,这牌子有:书记办公室、校长办公室、校管科、政治科、保卫科等,乱七八糟的什么名堂?我在行李上坐着想着,也没办法,又下楼去找程老师,他的老伴孙孙都不在家,他一个人在画油画,他把民族画报上发表的他的作品让我看。我说:“画是长进得多了”。他说:“人也老了,人生一世很快就过去了!留点作品在世上,让以后的人知道在七十年还存在过这样一个人”。我说:“我修理的地球是留不下什么痕迹的哟!我只是度过今日不想明天!”

“也不要太悲观么!人一生那有一竿子插到底的,我虽然没有劳教去,但在学校里也监视过两年,没有让我上课,这样那样的运动也都是运动员,人难活呀!”

“侯万奎老师怎么了?”

“他是预备党员,青师转为后期师范时,他脱离教研组到校长办公室去工作,以后在反右倾时说他立场不稳,又是富农成份,调到乡间那个小学去了!”

“周振南老师呢?”

“转入后期师范时他还在教研组,转入师专时,他就回了江苏老家。”

“那徐志超呢?”

“他跟学生钱中秋结婚后,因难产,钱死了!以后又调到初级师范学校,以后再不知道了!”

“那韩润浮呢?”

“六O年调市体委后,也不知道了!”

“对了!咱们组的人我现在只认得你一个了,全校还认得个喇老师,再无认识的人了!”

“还有代物理的田长发老师你记得不?”

“他爸就是西藏军区副司令员吧?”

“你还记得?”

“我记得的很!他胡说乱片,要抓他的辫子可多哩,他沾了他爸的光。”

“是的,你要不要见见他?”

“算了,我这臭人走到那里臭到那里,少给人家添麻烦。”

“咱们出去走走吧!”

“好的”程老师领我出了家属区后,从学校后门出去,是一片田野,再向前走可能是西二路的大街,街道的这边有些楼房,程指着那些楼房说:这就是师专,以前师专的牌子挂在这里,以后又在那里盖了几座楼,正式成立师专了,把牌子挪过去了。

由谈话中我才知道原来的青师到现在的老师进修学校,已经四易其名了!已经快上第二节课了,程老师说:“第二节我有课,你就到我床上歇歇吧!”

“不了!我还得找书记谈谈!”

“那你就去吧!”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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