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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三十次死亡(韩锐自传) 》第六十回-第六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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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锐

 

第六十一回  喷气式使人昏晕,要想交待不成声,

            揭发材料是捏造,达到离婚是实情。

白天还是两种工作:一个扁担,一个牌。

到了晚上开场锣鼓过后,该着我(上演),我念了到兰州翻案的错误,从思想上检查,觉得处理不公,是反对共产党的政策,由阶级本性上分析,自己本身对共产党有刻骨的仇恨等。

“这是检讨,还是记录,我看你还是想坐飞机了,交待不交待!”

当时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说:“我交待,我交待。”

“交待事实呀!”

我再也想不出什么事实能作交待,只是重复着已经说过的话。

“坐上飞机快一点,来人!”来了两个民兵,一个压脖子,一个抬胳膊,我在浑身发抖,气喘嘘嘘直冒汗。

“交待不交待?”

“我交待,我交待。”

“交待事实呀!”

“我交待事实,我交待事实!”

“只是嘴上答应交待事实,但又不说事实,是不是嫌分量不够过瘾?”

“够了,够了。”

民兵提高嗓门喊道:“你说什么?够了吗?”

“我说是够受了,受不了了。”

“受不了就交待事实。”

“我交待事实,我交待事实!”

队长发言:“你在耍什么滑稽戏?我提醒你一句,你在徽县的犯罪事实多着哩,这里都有揭发材料,看你谈不谈!”

“我谈,我谈,我气都上不来是怎样的谈法?”

“不想坐飞机就下来谈。”

“我将户口转到徽县去后,就帮着料理家务,以后坐月子,就服侍月婆子。”

“谁让你谈这些,谈你的破坏活动!”

“我没有破坏活动。”

“赵琨给公社来信揭发你出外去了,你出外搞啥破坏活动去了?”

“我就是上兰州翻了一回案,再没有到别的地方去过。”我暗想:凭我两次下苦给她寄去的钱,她不会揭发这事情的,或许是队里硬诈我挤我,赵琨根本没有揭发。要不就是有一次吵了嘴,我腰里捆着绳子,没有打招呼,由旧城走到谈家庄,搭着火车到了站儿巷,回到了两当,她心里发急打电话问两当家里。人已回来了。为了防止我出现类似的事件发生,她可能给公社里来信,要把我看管紧,不要乱跑,至于第三种真正的揭发,我想她的心还不会坏到如此程度(因为那时还没有离婚)。

队长说:“既然来信揭发就不是一般的案情,而是严重的破坏活动,在这个问题上非同儿戏,你韩锐应当(坦白从宽)是自己谈的将来量刑就轻些,若是旁人揭发的将来量刑就重得多。这政策你是知道的,你再要假装糊涂,后果自负。”

我说:“赵琨揭发我是有她的目的在里边的,是我拖累了她,与我离婚,兔儿急了也咬人,她是造谣中伤,无中生有,无非想达到离婚目的。就像药司张松林,他爱人想离婚没有理由,就诬告张盗窃国家药材,又有男女关系,张气怒之下答应了离婚,调查结果一件也不是事实全属捏造,赵琨就是采取的这种办法,达到离婚的目的,我确实没搞过破坏活动。”

这个例子举得确实有说服力,暂时会场冷静了下来。

“你敢保证你没有破坏活动吗?”

“我敢保证,若有任何破坏活动,我甘受法律制裁。”

“你下去再考虑你的问题,我们还要做调查。”

第六十二回  罚跪陪罪为流窜,三顶帽子也沾连,

            诈问干过啥破坏,无缝可击不沾边。

            斗来斗去三件事,小会语录算收摊,

            各种刑罚换着用,抄家搬迁算生还。

这天晚上我是演配角的,主题是批判流窜犯,根据赵琨的揭发和我走过兰州,也算是流窜犯之列,又是反对党的政策就是反革命呀!我已三顶帽子了!流窜犯内有个姓李的,是徽县水杨人,把户口转到西街队一年多,也未上工,也未和社员见过面,但没有吃队里的粮食。更没有向队里交过钱,只是当游医混嘴。

先是让站着交待,问了他:“为什么要把户口转来两当?在外面治死了多少人?乱搞了多少男女关系?”问着问着因为回答不上来就罚跪,我也双膝跪在地上。

要我交待出还到过什么地方?我想既然没有揭发出具体地点,不过是队里吓唬吓唬。我就一口咬定只到过兰州,旁的什么地方也没去过,在我身上也发现不了新线索,只有吓唬吓唬罢了。

这姓李的还是母子三人,在乡下看个病就把女人娃娃领上混顿饭吃,现在李被囚在队里不准出门,这娘母三个就挨饿。队里给借了十斤包谷,太少了无法磨面,全家就炒着吃包谷花儿,囚了两天,只吃不做也不行,还要队里养活。就让李和社员一齐上工。过了两天包谷吃完了,又借给十斤黄豆炒着吃,李在队里劳动了一周,就把粮户关系转走了!这阶级斗争的一课,还是我当主角。

我所交待的是倪文光来了为啥不报告给队里?上兰州翻案,稀粪担不满等问题,斗来斗去总是热剩饭,再无新的材料。这些刑罚也轮换着使用。诸如喷气式呀!三娘教子呀!反抱小鸡呀!挤牙膏呀等从夏天一直斗到腊月二十七。

不过一交上腊月社员忙了,不能晚晚熬到一点钟,能招集来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浆水没味道,有的人也觉得厌烦。换了斗争方式,队干部轮流上阵,让所有的份子背语录,其他份子背上一句就行了,给我任务每天一篇,如背不下来就来个“三娘教子。”头顶城砖来背。背的当中一停顿就来个“喷气式”……。

白天还是两件事,放下黑板操扁担,好不容易挨到六九年腊月般往河子沟(详见十四次搬家)。

回顾六五年我从徽县转来后,一直到六九年,在这四年多的时间,除义务工剁柴、烧炭、烧石灰而外,差不多每晚都在开我的斗争会,写检查墨水用了三瓶,小学生作业本用了十多本,还有其他纸张。

支左首长余参谋办起了学习班,西街队认为我是头号大坏蛋,一定少不了,第一期没有我,二期间、三期间一直到结束,也没有叫到我。

第六十三回  年尽月满撵出门,箱柜翻遍为寻银,

            杂活无人还罢了,(阶级斗争)无衬身。

第一次搬家--郭家窖

一九六九年的腊月底,(即年关前)造反总部的一道命令,四条街顿时开展了对五类份子的驱逐工作。西街队在晚上批斗我完毕,队长传出口令,限你明日一天时间全家搬到郭家窖,后天起再不能进院,总部封了门后,若发现你在房前屋后打转转,立即扣押起来,以破坏行为论处。韩说:“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你有三头六臂就来打转转,队里派你进城,再来进城,若未派你进城,你私自进城,若有人发现同样以法论处。搬家时只准拿锅碗、盆、勺、面、油、被子,其他东西一律不准往出拿,明天有人检查你往出拿的东西。再给你提醒一句,今晚你的门外都有民兵把守,若想转移财产就是自投罗网。”

散会已晚上两点钟了,每晚批判我到一点左右,今晚是不是(梢后结大瓜)!可能是暂时告一段落。后天抄家,即令挖不出东西来,还要叫我交待,离队部也远了,不像现在那样方便,站在队部院子里一喊,我就得马上来队。

第二天他们就开始了抄家。先翻看了箱子柜子里的东西,内中有我母结婚时的嫁妆背心一件,是根据清朝时的风气缝的。大襟,襟边也有彩辫子。还有我妹妹结婚的一件上衣,因不经常穿,就放在家里,除过这两件像样的衣服外,不管是棉衣单衣,都是用土布或平布缝的,上面都是些补丁。这箱里柜里既然无银元又无首饰,甚至将每件衣服揣了,提起来抖了,也找不出什么来!

我们被赶出后,指到距城二里路远的刘家沟口郭家窖去住,那是一孔没有门窗,用来喂猪,喂牛的破窖,我把拴牛拴猪的木橛子拔了,把猪、牛粪打扫完,扯了些麦草就地睡了一夜,因无窗无门,窖身与窖口般大,就跟野地里一样,又加上我母上了年纪,睡惯了热炕,又是冬天怎么不受寒,我的孩子也感冒了!

我本身的困难不要说起,使队里最不方便的是临时做公差没有了人,我不搬时,队部里隔墙叫一声,我就即刻赶到,例如送信呀!开会呀,赔罪呀!往山上背种子呀!给车上抬麻包呀,杂活无人做,还可克服,最要紧的是(阶级斗争)抓到那里去了,街上锣鼓一响就得有人赔罪,该派谁去呢?城里倒还暂时住着个地主婆,他是小脚耳朵又聋,让她去赔罪,一则小脚走不动,赶不上这锣鼓一响就要到场的要求;二则给她喊话她也听不见,整个一个西街队。没有赔罪的怎么能说是在抓(阶级斗争)呢?

第六十四回  年画当作介石像,不由分说硬钉桩,

            没有银元交药材,两句硬话母心慌,

            父拿好药治牙痛,倒给自己惹祸殃。

二徙其家--韩惠基院南厦房。

还是让韩锐暂时进城,住在他家房后韩惠基院内南厦房里,就算暂时租给他的。

让他进城有三个好处:一是杂活有人干,二是街上赔罪有人,三是抄家时发生问题,有处烤问。

在我本人来说,还有一个火炕,首先老娘和孩子就不受冻了,屋檐下还有个泥好的旧炉子,做饭也方便,至于开我斗争会,做杂活也无所谓,白天他们抄家,晚上让我交待。

在抄家时旧年画里发现了一张骑兵年画,是一位穿兰色军服的将军,骑着一匹白马,他们硬说是蒋介石的像!可惜这些年轻人没见过蒋介石的像是啥样子,我是有理说不清,有苦无处诉!他们也不看年画角的小字,若是蒋介石的像我敢用我的头打赌!他们责怪我态度恶劣,把你个狗头能值几个钱,不是认罪的样子!为这像给我开了三晚上的斗争会。我在会上承认自己态度不好,但总不承认是蒋介石的像,又放在大队的斗争会上,最后把那个像糊在我胸前经常戴的那块(小银牌上),敲锣打鼓在街上斗。不管他们用怎样的方式斗我,总不承认这是蒋介石的像。一上街辩认的人就多了!究竟是年画?还是蒋介石的像?若是年画就不止我一家买的有;若是蒋介石的像也有见过蒋介石像的人,人一多就能断定是非了!不然在小队里,他们硬说是蒋介石的像,我又不承认,老是得不到结论,这不上街斗了两回以不了了之。

在街上斗争我时,又将我母叫到队里拷问:“有没有银元?”

“没有银元,他韩家老先人手里都没有留下银元,用银元的那几年,只是过了个手。”

“有没有你们妇女戴的首饰?”

“我的首饰是吃食堂的那一年就交公了。”

“你家里有没有剩下戒指、耳环一类的东西?”

“没有的,那一年,连我头上的一根泡泡针,我都交了公,家里再没有值钱的东西了!”

“你们开了几辈人的药铺,难道还没有牛黄、麝香一类的药材吗?你老实交待了就不开你的斗争会,要不交待我就晚晚开你娘儿俩的斗争会,顶砖头、跪砖头、喷气式看你受得了吗?因为你老实,队里也没有开你的斗争会,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还是人松些好呢?还是把死东西放下人活受罪好?你自己选择,要有,现在说出来也不迟,比如那些贵重药材都放在什么地方?”

何得仓插嘴说:“你家的牛黄、麝香、珍珠玛瑙我都看见过,你要老实交待。”

“噢!就是那个铁盒子,他爸爸经常用,不晓得我大儿子放在什么地方了!”

“好了!铁盒子是有的,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你再想想还有什么贵重东西,随时给队里报告都行,书记队长你若不敢找,就悄悄地说给马秀珍吧!听到了没有?只要你交待了,不开你的斗争会,回去再想想吧!”

我母很少见过斗争会的场面,就这几句话把她吓得浑身直哆嗦,手心也冒汗,走出了队部,才算松了一口气,回来睡在炕上心还在咚咚地跳。

晚上一点我从街上挨斗回来,两个弟弟和四岁的女儿都睡着了!我母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妈!你身子那里不舒服了?”“我感冒好了些,就是今晚队里叫我去开会,问家里有银元首饰没有?我说没有了,吃食堂时都交出来了,最后问到牛黄、麝香,我想不说吧!何得仓说他看见过在一个铁盒子里,那就是你爸爸见他是本队人,取了冰片给他治牙痛他看见的。铁盒子在那里放着?他就说给马秀珍叫拿去吧!放着终究是个害,我已经受不了了!心跳得厉害,睡不着!”

“妈!这是小事给了就给了,只要你身体好就是我们的福气,你安心睡觉吧!明天我给你找点药吃”。

心想自己倒有药,现在封门抄家拿不出来,这给何治牙痛分文未收,倒惹出祸来!

第六十五回  半个世纪在(跑贼),唯一财产是书籍,

            掘地七尺内外寻,银元首饰无踪迹,

            交出药材又嫌迟,粮食少了是转移,

            最后落得顽固名,软填狗吃一样的。

辛亥革命前后,全国各地军阀割据,两当隘着川、陕、甘三省的要道,军阀们你来我去,老百姓差不多每年都在跑贼,抗日战争期间,虽然不跑贼了,但抓兵要粮更紧张,那得安生,临解放时小小的两当县城不到二百人,竟住了胡宗南两个师,城外五六里路一并为他们占有,老百姓又(跑贼)了。

那时每家只留一个老婆婆看门,有的竟然全家逃入山中,一个看门的也不留,门窗都被烧光,差一点没有把房上的瓦溜了,因为去掉瓦就成了露天,他们也住不成,这就是说半个世纪都在(跑贼),什么也保存不下来。

我家的唯一财产就是两担书,为什么说是两担书呢?因为书装在四个正方形的竹筐里,长、宽、高约半个立方米,藏书约四百多本(跑贼)时两个人挑起来方便,内面除四书五经之类和不齐全的经、史、子、集外,大部分是祖宗每代行医的验方笔记,都是亲笔正楷,书写工整,赭笔圈点。这书就是历代来的传家宝,代替了一般人认为的金银财宝和首饰。

历代(跑贼)未丢失,但在(文革)中彻底毁灭,抄家结果没有银元和首饰,就以扫除四旧为名将这些书用架子车拉到文化馆院内,懂得的干部各取所需,剩下的书一火皆燃。我们祖先的笔迹我打听到九个干部都有,但问到本人时,都说未见……。

抄家的第二天家里的箱箱柜柜都抬到门前的广场上,家里进行深翻就像挖战壕那样的深,将人的头都看不见,挨次向后翻土,把整个地面翻过后,也未寻得什么,把八个柱子都挖开亮出来(三间房十个柱子,门口的两个柱子本系就亮着是装板门),房子以外前后檐的石条砖头都翻了,只剩柱顶石和上盖没有动,费了这么大的功夫,连一个铜板或麻钱都没有!

当然我母亲报了的铁盒子,第二天我就给妇女代表马秀珍报了,这才是几辈人积攒下来的贵重药材:计有牛黄、麝香、珍珠、玛瑙、琥珀、珊瑚、玳瑁、冰片、犀牛角、羚羊角等……约值当时人民币三仟元。(当时每斤面一角三,鸡蛋五分)

把这些药献了,但并未从宽,而是更加加紧了对我的斗争。理由是“为什么不早些交公?(可能是为了寻银元花费了那么大力气),大跃进时为什么不交公?”但大跃进时我不在家呀!文化大革命开始并未说让交出药材来呀!我再有理由也比不过民兵的绳子和鞭子,还是落个死不悔改、顽固到底的罪名。

放在广场上的那些箱箱柜柜,贫下中农可以任意翻腾,几件破衣服你翻来我翻去,除母女二人的嫁妆可以拿去展览以外,剩下的让他们穿都嫌不体面,尽是些补丁,翻腾的结果,五人的布票不翼而飞,今年过年连一尺新补丁都没有,只有拆了旧的再补旧的。

家里也少了口粮,全家只剩二百斤包谷,只能吃一月多些,吃不到两个月,离麦收还有半年,有人怀疑我把粮食转移了,会计账上可以查对吗?有良心的队员背过人问我:“你家就那二百斤包谷,连一斤麦子都没有怎么过年哩?”我说:“年好过月难过,只要有一把包谷面糊糊也一样过年了。”“看你家衣服,没有一件新衣,说实在话我家两年轮换着给每人一面新(就是棉衣扯件新面子,把旧面子又做新棉衣的里子)单衣,不管是上衣还是下衣都得一年有一件新的。”

“你们的生活提高是应当的,我们的生活困难在旧社会里享了福,现在苦些也是应当的。”

“你这读书人真还想得开。”

献出药材还是惹出麻烦。说:“还有更贵重的药材未曾交出来!”

天啊!药材中那里还有比交了的更贵重的呢?这叫我怎样的交法呢?“银元首饰未见一点痕迹就是我转移了!”我还是无法交待……。又举出例子说:“东街雷XX交出了多少银元,张XX交出了什么首饰。”“我实在连个麻钱都没有,我母头上的一根泡泡针都在大跃进时期交过了!再无什么可交了!”他们就说:“你想把银元带到棺材里去,棺材也要我们贫下中农检查,那个时候你想要个棺材都没有,软填了还要我们动手!”

任凭你将来把我软填了也罢,狗吃了也罢,银元首饰药材什么也没有了!要有的就是这一条不如狗的命。等待着现在把我软填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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