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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韩锐

 

第四十一回  冬修河堤动乱中,男女老少齐上阵,


            我扛四百胸已痛,彭扛千斤显神通,

            砌石伤指无药箱,伤重换药痛断肠,

            一手挼剥包谷棒,高处提灰硬撑上。

在动乱的几年中,每年冬天修河堤,参加单位是沿河两岸的四个大队,城关、香泉、庙坪、贯沟各生产队都有自己的马车拉石头,其他不修河堤的队都转入修梯田。

因城关公社的马车不够用,双从杨店、左家调来了八辆马车,加上城关的总共有二十多辆马车,两千多人,算是热闹的场面。

作息时间是这样安排:早六点上工,中午吃饭两个钟头,十二点至两点,晚上六点收工。男女老少齐上阵,半劳力妇女和老人在河滩上拾小石头。有面子的家里可以留人,没面子的带上吃奶的小孩也得上河堤,所以我母也得上河堤,不过做饭时早放一个钟头,因为紧张就以快餐为好。(打挠团)也费时费力,压面条无麦粉,应时出现了一台用玉米粉可以压成面条的机器,设在香泉大队,先是排队压面,结果因为人大多,早上排了队中午才能压面,下午就不接收,有的人跑了三天也排不上队,就想出了一个登记叫号的办法,下午也可以登记,到明天叫号。这样从一号一直排到一千多号,三天以后才能叫到自己的号,所以就得每天打听今天叫到多少号?最后改为每天登记二百号,当天清,也就是每天约压两千斤包谷面。这又产生了恐慌心理,只害怕当天登记不上,鸡叫三遍五点钟就去登记,看磨的人还未起床,就在外面排好了队,幸亏房檐下还安了个电灯。我家谁去排队呢?俩个弟弟在上学,只有我去排队。五点钟也顾不上生火烤馍吃,就用手帕包上两块巴巴馍(包谷面蒸的方块),边站队边吃,有人从附近地里抱来了包谷杆,一则可以取暖,二则可以烤馍,那包谷杆顷刻就会烧完,方块馍上只能染上些灰,有灰总比没灰强,因为灰也能带点温度在这方块上,尤其在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带点温度也是不容易的。当这两块巴巴馍塞进肚里后东方就发白了,河堤上吹起了上工号,也顾不得喝水,同时也无水可喝,就赶快跑到工地上去。

我在装车组,马车未来以前,先在炸下的石头堆里翻好石头放在平坦的地方等马车来好装车。大石头砌起来快又省灰,小石头用的是河堤附近拣得的,所以我们装的都是大石头,五六十斤以上的,一、二百斤的也好。在一次放炮时恰巧把一个方块石滚到路上,炸碎吧!又嫌可惜,四楞上线正像一面大方桌。上车吧,这木板木棍也会压断,大家正围着大方桌想不出办法时,彭志谦发言了:“只要你们能抬起放在我的脊背上,我就能把它放到车上。”这一说引起了青年人的不服气,几个一挤眼,大家都来抬,先用几个杠子翘起,把小石垫到中心底,四面空起来,七八人一齐抬,总是抬不起来,又在所有能插进一双手的地方,也插进一双手去,所能用得上的骼膀和手把石头包得严严地,没有一点空隙,组长喊:“加油,再上!加油,再上!”离地面有二尺多高,再也抬不高了!彭就弯着身子钻进大石底下,由大家扶着三步两步放到马车后厢边上,大家用力一掀,石头平平地躺在了马车上,大家竖起姆指称他(彭大力士)车夫老何总结两句话:“红萝卜里调辣子吃出看不出,是颗胡椒个小劲大!”

我想到我经常给汽车上扛粮包子,一般是180斤,中粮包是二百斤,上石头,只要超不过10步远,三百斤的也行,有一次要上个四百斤的石头,我看了说不行,扛不起来。组长命令我钻进去,大家扶着,我是用尽了力气,才放倒车尾巴上。以后我的胸部就隐隐作痛,从此三百斤开外,我不敢着边。今天彭揹的这块石头嘛!比四百斤的两个还要大,不到一千斤也有九百多斤。

把这千斤石一掀到车尾,辕马被吊起来了,车夫压辕也压不下去,大家上车翻石头也翻不动。只有在车厢前面加石头,三装两不装辕马能落地了,但总量超过两千斤。

五套马的马车,在软砂河坝里拉上两千斤也够受的了,这次在车尾装了个千斤石,前面轻了不能拉,要装到车辕前后均等才行,三装两不装超过了两千斤,走到河心里车轮陷入沙中越摇越深,在稍子上再挂四匹马,两个车手一齐扬鞭,还是拉不出来,我们不得不下水了,这河水早上还是结薄冰的。不管怎的也得下水用镢头掏出轮子前边的石头。当轮子晃到前面去时,敢快给轮子后边垫石头,拉的拉、推的推一齐扬鞭,才把重车拉出水面。

修河堤一月多,已是旧历腊月二十前后了,北街队完成了三百米河堤任务,验收上了,他们放假砍冬柴,西街队还有一百米未完成,看来石头已经够用了,砸石装车的人一律参加砌河堤,有建筑社的工人作指导,河堤的坡度由拉的线绳为标准,并且介绍砌石时,石头的平面放在前面,坡度取好,后面再用小石子填起垫好后还要摇一摇,看石头放稳了没有,若不稳再给下面垫石头,再灌浆石缝里用钎子瓦刀捣一捣让灰吃进去,再放第二层,当第二个大石头被抬上来,取好坡度后,垫了小石一摇晃,还得再垫小石时,我的手还未取出来,工人把大石头一摇,正好将我的中指、食指挤得皮开肉绽,指骨露了出来,肉丝都吊着,我赶快用左手把肉丝附上,一把拈紧,使想不让流血,但还是由指缝里往出冒,两双手都沾在一起了,说大队有医疗箱,在东街工地上,我顺河向下走了九百米,东街工地上今天没有带药箱。说香泉工地上有药箱,又向上走了一千九百米,香泉工地上也没有带药箱,说砸石队的铁匠炉那里有药箱,在红崖寺油房磨下那个山脚湾湾里有铁匠炉,再向上走了一千多米,铁匠炉那里的药箱揹到山上了,我手痛似刀搅,但没有办法,干脆到医院里去上药,这两手被血沾住分不开医生顺伤口将红汞灌下去,简直疼得钻心,又用力一掰,把压碎的肉条子都分开,不顾我的死活,用剪刀将肉条剪掉,我已疼得失去了知觉,也不知道是怎样抢救的,醒来时已经包扎好了,输了一瓶液,给了吃的药,我就回来了。

因为伤了右手,左手还能劳动,家里面快吃完了,包谷还是棒子,得用左手挼包谷。当天晚上疼得觉都睡不了,第二天轻些,第三天队长来家说:“不能干重的了去干轻的,一只手去给递小石头,突击两天完成任务后放假。”

我只得上河堤去,先是递小石,河堤砌高了,那些矮个子人将灰捅递不上去,又叫我递灰桶,我就递吧!每一出力伤口就痛,好在两天完成了任务,已是腊月二十五了,这年我也没有去砍冬柴,武斗的枪声此起彼落。一到年关这四城门加紧了防卫,盘查得更紧了,枪炮声也更紧了,一到晚上炸药包的响声一个比一个大,小小的县城笼罩在战斗气氛中。

第四十二回  兵团出城武斗酣,互不来往交通断,

            油盐茶碱供不上,武装护送多设摊,

            联总抢枪想大干,分子修筑工事艰,

            碉堡城壕掩蔽部,帐篷超重似泰山,

            挣扎送到西山巅,昏昏沉睡身发软,

            汗水冰醒时已晚,踉踉跄跄下了山。

辩论的最后形式是武斗,兵团抓去联共的人关进房子审讯,联共抓去兵团的人,关进房子审讯。不免有些蛮干的,打得头破血流。

有一次兵团干部冯XX在戚家沟被联总的人(社员)打断了腿,送到医院。兵团为了报仇,准备大反攻,但联总已约好了几百名社员,于十二月十三晚(以后称1213事件)进城赶走了兵团,他们的人流窜乡间,最后集中到站儿巷,以站儿巷为基地采取以农村包围城市的形式。

老百姓也城、乡不能往来,进城买个东西,先盘查是那一派的,要背语录,说话对头,才准进城,话说错了马上被抓起来,关进县委大院里。

走天水、双石铺的交通也断了,沿途把公路挖断的,有的砍倒大树,挡住去路,城里的煤油、食盐、茶、碱都断了,挡了天水来的一车盐,双石铺来了一车煤油,听说半路上被人劫去,我家晚上摸黑约一星期,火柴也没有了,盐也快用完了。第二车煤油采取了武装护送方式才进了城。排队买煤油的就有几百人。碱面供应不上不要紧,但盐每顿饭少不了,增设了几个出售点,才缓解了。火柴只能给干部卖,百姓卖不上这些不要紧,我家埋火种用。

有一位茶瘾大的农民,到站儿巷买了一回茶叶,捎带着买了些盐、碱、火柴之类,走到峡口就被民兵盘问住,因他不会背语录,是那一派也说不上,更说不上什么是(口令),被认为是兵团的密探,关在县委大院里,烤问的结果还是说不上所以然,最后说他啥也不参加,但革命没有中间道路,你革命就得参加革命派。这个硬老头说:“你们是革命派就不能打人!”“不打你,只把你挷起来,关在房子里,每天只给两个馒头,”把他饿的实在受不了,只得承认是革命派,才把他放了出来。

原来的武装部院墙是低矮的土墙,只有一人高点,联总组织了城关、香泉的民兵四百多人,在一个晚上翻过院墙,打开武器库,枪械子弹一劫而空,当时杜政委怕承担责任,连夜偷跑到太阳寺,上了天水,那时不让解放军加入文化大革命,所以也就毫无阻拦地被抢走了。

有了枪以后把县堡子作为军事要寨,上面修了三个炮楼,每个炮楼间有交通渠,炮楼前有掩蔽渠,这些都要五类分子去完成,我们就挖了半个月的战壕,又在西城门上挖了战壕,搭上帆布帐篷做了掩蔽部,原来的旧城门楼做为瞭望台。

有一天傍晚,队长让我到县委大院去找张司令。我找到后,张说:“把这个帐篷背到西山顶上去!你一人行吗?”心想不行也只来了我一个人,就说:“试试看。”我把帐篷折好挷在背架子上,背起来试了一下,比一个中粮包子还要重,想说不行吧!这已经背起来了,我就说:“试着背吧!”张司令还客气地说:“多歇气。”我背着帐篷出了县委到北门口只搭了一个拐。出了北门就要上山,我上山走了将近一百步,才搭了第一拐,但第二拐不到八十步就气喘得厉害,只得搭拐。第三拐八十步也走不上了,缩短成六十步,三十步、十步一直到走上五、六步就走不动了,气喘心跳、出汗不要说,腿一直在发抖发软不听指挥。坐下好好歇一下吧!等力气上来了再揹,但城里的电灯都亮了,再歇一下就看不见路了,更不能扔下不管,那批斗的苦头更难想像,眼看距离碉堡还有二百多公尺,就是不上去,作为一个舒坦的人,空着身子走路该有多么好呀!这二百公尺比走二百里路还要吃力,有好几次心跳、耳鸣、头晕,几乎要栽倒了,心想千万不能倒下,不是折断腿,就是折断腰,要不就是面朝地,被帐篷压断了气。即令拼上命,吐了血,也要揹到地方上去,这二百公尺,三步一搭拐,两步一搭拐,时间长得就像年,路长得无止境,像一辈子也走不到头的感觉。揹呀揹呀!这极度的疲劳,反而不觉得疲劳,只是觉得浑身酥软,头脑昏昏沉沉,就要睡觉的样子,好不容易挣扎到最后一步,连身向后一倒,就像腾云驾雾,飘飘然似醉非醉的半昏迷状态,裤子上的汗水都能用手拧下来,两个民兵帮我抽出了胳膀,我就酥软地倒在了地上,像似睡在棉软的沙发上,民兵二话没说就解下了帐篷,当凉风吹冻了汗水,将我冰醒来时,城里的灯火已经稀少了,只是廖若晨星的几盏路灯还亮着。我不需要照电筒,同时也没有电筒,这山上我天天挖战壕,路是熟悉的。挎上背架子,甩着两条不听指挥的软腿,踉踉跄跄似醉似睡,走下山来,快走到北城门口时,城楼上有人搬抢栓,大声喊道:“站住!口令!”我才被惊醒,回答:“给山上送帐篷的。”他就再没言语,我就进了城,走在平整的街道上,两条腿才觉得舒服了。到了家瞌睡迂枕头,疲乏迂着炕,一身躺倒和衣而睡,直到天亮。

第四十三回  孙子四川去取经,婆婆逼迫丧残生,

            其父聋哑似木头,其母自杀血泊中。

六六年在校初中学生龙易生,参加了兵团组织,到四川去 串联,徒步革命,体验长征生活。

龙家住在陈梁大队老庄生产队,其父龙万才是个聋子,言语蹇塞,只知道干活,就像个机器人,但还没有现代的机器人那样是巧(如能唱歌、弹琴、招待人、当翻译、解难题等),而龙在妻子去世后的年月里连一把包谷面撒饭都做不熟,自己衣服烂了连一片补巴也缝不上,两个小孩算是命长,是亲房帮他抓养大的。

龙有一天在药司门市部里买两包仁丹。先问售货员:“多少钱一包?”答:“八分钱。”“我买两包。”但他总是拿出一角的钞票来要买两包仁丹。售货员说:“两包是一角六分钱。”他总是迟迟怀疑是不是应该给一角六分钱?最后又战战兢兢地拿出了一角钱钞票交给了售货员。他买东西不会算账也不会还价,人家给他算好了的,他老是怀疑,但自己又算不出来,他就老实到这个程度。

在生产队里干活那是二话不说。队长说:“你今天要把这半亩地的麦子割完。”他就不吃饭也要割完。修梯田更好指挥,给他划了任务,完成多少方,打上线,他就像机器人不紧不慢地在挖土,也不像其他人,吸吸烟呀!喝喝水呀!走动走动看看别人呀!这他做不出来,只晓得挖土。

龙易生的母亲是城内人,娘家娃史,上无兄,下无妹,系独生女,其父去世早,由母亲抓养成人,上过两年小学,聪明灵俐,解放前受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龙家,所生两男一女,这龙易生是老大。

龙易生上小学到上初中,都是在他外婆家吃住,他外婆寡居十多年,独自一人,把他就当亲孙子一样看待。

要说他外婆的为人老实忠厚,睦敦邻里,尤其喜爱小孩子。一听说隔壁对门谁家的孩子不乖,她就着了忙,帮着请医生,帮着给煎药,甚至帮着给喂药。因为有的年轻妇女,不会抓养孩子,没经验,不耐心,她就亲自下了手,老是怪怨孩子母亲不好好疼爱孩子,把别人的孩子抱在怀里,又是(狗儿呀!)(蛋儿呀!)亲个没遍数,会走路的孩子,她总是扶着拉着。到处乱跑蛮打架的孩子,她一见到手里的刀刀仗仗就哄了去,只害怕弄伤了身体,或戳坏了眼睛、耳朵什么的。小姑娘们总爱跑到史婆婆家去,给她们梳个光光头,打上蝴蝶结等等。她疼爱孩子的原因是:“年轻时生养了十多个孩子,现在只成人了一个女子--史银女。

龙易生的家虽然在乡下,但自从生下来以后上小学、初中,每天不离开外婆。65年小学毕业时又得了个弟弟,就把他的名字在上中学时改为史忠民,意思是给外婆家当接班人。

为此文革中,红卫兵烤问老太太:“为什么把地主家的孩子引了来?把龙家的姓而改姓史,想逃避监督,逃避斗争你史老婆子是个(防空洞)。”等等……。

当他上中学时,斗争激烈化,分成两派。史忠民参加了兵团到四川去串联。临走时对他婆婆说:“我参加了革命派,拥护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到四川去串联,取革命之经。”老太太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他昨说昨好,只是叮咛:“路上要小心,到了四川就给我来信叫我心里踏实些。”又想起出门要受苦,没有人经管吃穿,还要步行,简直是自找苦吃,顿时脑海里想起(唐僧取经)的传说,一些惊险坎坷的情节在老婆婆的脑海中翻滚,心酸的泪水从脸上掉下来。回想:“易娃从小由他娘怀里抱过来,喂奶、喂饭、学走路一直到上学,现在要革命去了,取经去了!这一走屋子里马上空荡荡的一个人,能不揪心吗?易娃的说话声、叫门声、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再见不到亲了无数遍由小到大的面庞!

哽咽的咽喉发出颤抖而怜惜的声音说道:“我给你烤好干粮,整顿好棉袄,还有你的裤子、袜子、脸盆、牙刷、缸子,还有你喜爱的小人书,要不要带碗筷,你用什么吃饭?”

“啊呀!这又不是搬家,你给我整顿这一些我能背得起吗?我只穿身黄制服,拿一件换洗的衬衣就行了,吃的住的都有公家管,你放心我会生活得很好的,平安无事。”

孙子虽然说了这些话,在老人的心里不以为然,可惜不是那样的简单。自从孙子走后,婆婆念念不忘。

婆婆先在西街队峡口看水磨时,代收磨稞金,因为脚小不能劳动,就分派了个轻活儿。前两年还行,但现在孙子走后,心里又烦,那个水磨,没黑没明的发出巨响,再加上武斗的加剧,到处是地雷炸药包的响声,这内心的烦杂和外界的刺激,能让她安睡吗?她不得不辞退了磨房,回到西街的旧屋里,想安静些。

这倒给联总的造反派提供了找啰嗦的机会。西街队的社员都是联总的成员,革命的直属关系仍归公社领导,就像行政和生产上的领导一样。队长在公社开个会,号召参加联总,队长回来给社员一宣布,我们都是联总的人,要跟兵团斗到底,队长说啥,社员干啥,他们美其名为(革命生产相结合)。

当然史忠民的出走给婆婆带来了磨难,俗言说(走了和尚,走不了庙),那些年轻的红卫兵天天斗老婆婆,要她把人交出来。 这不是箱箱柜里锁着的,明明知道走了四川,他们是(和尚不吃牛肉,在鼓上报仇)。他们要把对兵团的仇恨,全部顷注在老婆婆身上去报复,因为是贫农就没上会去斗争。

若要上会斗争你推我搡,她那三寸的金莲脚早就站不稳了,虽然没有上会,但这些年轻人,对史老婆婆就像敲锣鼓一样,谁愿意撞动就撞动一下,三两人一挤眼信步闯进她家去问罪,张说:“限你三天之内不交出龙易生,把你拉到会上去斗争,就说你给兵团里送了情报,放走了探子。”

李说:“你若不交出龙易生先把你关起来,啥时易生来了再放你出去。”

王说:“你的易生让火车轧死了!”

赵说:“你的易生到四川后,被人抓起来坐了监了!”

又说:“龙易生参加武斗时丧命了!”

甚至晚上打门揭窗,荷枪威胁说:“若不交出龙易生这一颗子弹就够你用了!”有几个晚上闯进门来,将刺刀塞入被窝里搅,说是寻龙易生。

这样的威胁恐吓,本来就很胆小的人,思孙子心切,再加上百般折磨给造成精神分裂症。

史老婆精神失常后,就减少了五谷,身体越来越虚弱,一天稀里糊涂,疯疯癫癫,不吃不喝胡言乱语,忽然大声喊:“易娃呀!你昨不回来哩!婆在想你,走时答应要来信的……。”(那时交通是阻塞的,接着又小声的念叨着,“他坐了监了!他死了!”)在这接骨眼上,没有人说安慰话。连队里最爱窜门的(百道通)(常有理)也是联总的人,给老婆婆耳朵吹一些风说什么:“听说四川搞武斗把大炮都用上了,打死了好多人,龙易生也在里边”,“接待外省搞串联的放在一座楼里,用炸弹把整个一座楼炸垮了,死了几百人!”等等,老婆婆信以为真,睡在炕上人事不知,忙给女儿带个话,进城服侍她老娘,从此就昏迷不醒,但红卫兵还是没有松饶她,更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反过来说也是显示了她思孙心切的弱点)加深了攻击的步伐。就这样恐吓的场面经历了半年之久,最后躺在床上不吃也不动,只是用细微的声音念叨着:“易娃!易娃!”这最后一晚上有几个荷枪的红卫兵要想闯进门去恐吓老婆婆,银女把门顶得实实的就是不开门,于是把刺刀从窗子里塞进去,正好在老婆婆的头顶上大声吼道:“明天不交出龙易生,就要了你这条狗命。”喊的同时故意将枪栓拉得啪哒啪达响,这最后的一次威胁总算达到了他们的目的,一命归天。

女子哭了几声,连纸也不敢烧,害怕降下罪来是搞迷信,又得挨斗。队长派五类分子打了坟,悄悄的埋了。事隔两三天,同街的人才知道史老婆子死了,那是想孙孙想死的……。

史银女送终了老娘,回到老庄队,丈夫是个地主份子,让他交待口嗤、耳聋就像斗争木头,那能过瘾,史银女同赴斗争会挨斗。说什么:“儿子犯罪潜逃呀!”“现行反革命家属呀!”“地主份子呀!”斗个没完没了。银女一时想到老娘为孙孙丧了命,儿子是死是活,不得而知。就是活着回来,还是个反革命,丈夫是个半瓜子木头人,成天逼着我要交出易生,用泥巴塑上一个不能说话,把这两个小的交给他们顶上也不要,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叫我怎么办?想来想去,只有以死了之。三岁的男孩已利了脚手,还有这半岁的女子怎能丢得下?又想到:现在是地主份子又是反革命家属,两个长大了还是反革命家属,还有什么活头?就目前的斗争会我就受不了,无法躲避;无处逃跑,地若能裂开个口子我钻进去也清闲些,我现在一分钟也不想活了,活着有什么意思!有什么希望,主意已定,等丈夫还未回家以先,我就用这个剃头刀,快了才好,要狠心,割伤了更麻烦,长疼不如短疼,拿起剃头刀,狠狠地向自己咽喉割来!丈夫进门后她已静静地躺在血泊中。

第四十四回  妹夫为救外甥女,通过联总巧设计。

            抄家为找石文恺,剜眼鞭伤由我挨。

妹妹上医学院,女孩冬香由我母代养,她是63年所生,68年武斗正凶时,联总把兵团赶出城,妹夫系兵团的人,听说联总要把兵团的家属拉去做人质,他不放心,想把冬香接到天水家里去,当时四城门站双岗,街上行人都要盘问如何能把孩子领出来呢?

他先给天水老家去了信,天水来人后,约定时间在夜间无人的矿野里,把孩子交给来人送回天水。

一天晚上联总的张XX(系石的亲戚联总小头目)他在城里活动不受限制,来到我家说明来意,我看了冬香爸的信,我母同意将冬香领走。

当晚我已挨过斗争,回家后午夜一点多了,刚要睡下,民兵来敲门,我正穿衣开门,已经把大门栓子打断,劲直来到屋里,第一声让我交出石文愷,我说:“这人几年都未到我家来过,也未见面。”

“放屁!他的孩子怎么不见了?今晚交出石文愷还则罢了,若交不出石文愷,就要了你这条狗命。搜!”门后、床下、柜里、厨房到处都搜遍了,未发现任何线索。苏继顺拿刺刀搭在我的眼角下喊道:“你见石文愷来没有?”

“这几年都未来过。”

“你再说个没有见,我就将你的眼珠挖出来!”刺刀尖在眼角边划伤了皮肤!我本能的用手护眼睛,刺刀将手拨开,将手划破了,我再有啥办法?我只有任人宰割了!正在这时有人喊:“我们在两个炕上搜。”在我睡的炕上用刺刀将被子挑起,什么也没有,另一个炕上睡得我母和两个十多岁的弟弟,被子一挑也未发现石文愷。苏迠昌趁势拖着我母的脚,磨到屋子当中,用钢丝鞭往下打的时候,我爬在我母身上,任你怎样的抽打,我也没啃声。正当这时有人喊道,来看这后院墙上少了几片瓦,是翻墙逃跑了!我们在外面搜索!狂风暴雨般的苦难暂时平息了。

第四十五回  冬香走后运更糟,鞭打绳捆要情报,

            将人送到兵团去,不交情报不放过。

冬香带走后的第二个晚上开起大会,先是呼口号“要右派份子韩锐交待新的犯罪事实!”“不获全胜决不收兵!”“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大家要鼓足勇气,擦亮眼睛!”“决不让敌人瞒哄过关!”队长开言:“将韩锐带上来交待问题”两个民兵背扭着我的胳膊推向会场。

“是谁将冬香接走的?”

“是他的亲戚张XX接走的。”

“你们给带走了什么情报?”

“只带走了冬香换洗的衣服。”

“我们问的是情报?”

“没有情报。”

“送走了兵团的人,还不给兵团送情报吗?”

“实不隐瞒,没有给兵团送任何情报。”

“你惯会搅赖,来人给上(加司)。”两个民兵上来用绳将我捆了膝盖搭在我的背心上狠狠的抽绳子,痛得我东倒西歪,民兵边打边问:“有情报没有?有情报没有?”

“就是没有嘛!不信可以问张XX。”

“好家伙!你是诬赖好人,自己不交待问题,反而推在好人身上,给紧绳子。”两个民兵上来,将我揹上抖了抖,让绳子拉得更紧些,痛得我东倒西歪,一个民兵瞪我一脚:“看你个怂样子,叫你扭秧歌吗?”让你交待问题,我随脚倒下,又把我抓起来让站着说:“嫌痛就交待问题,”“实在没有情报。”

“看把你说得干净的,没有情报为啥要送人走?”

“是张XX来接的。”

“再不要说好人的姓名,让你交待问题,带走什么情报,是送走了军事地图呢?还是报告我们有多少枪枝弹药?你总想往好人身上推,我问你画军事地图来没有?”

“实在没有呀!”

“写军事情报来没有?”

“更加没有呀!”

“那你什么都没有做,是我们冤枉你了是不是?”

“不是,没有冤枉。”

提高了嗓子喊:“你说不是,是谁的不是?”

“是我的不是。”

“是你的不是吗?”更提高嗓子喊。

“是我的犯罪。”

“犯的什么罪行要交待出来。”

“我就是将冬香叫人带走了!”

“为什么要带走?”

“是她婆婆想孙孙。”

“胡说八道,迟不想,早不想,两军交战的时候就想孙孙,这是放烟雾弹。”大家呼口号:“我们要擦亮眼睛。不让敌人有可乘之机。要他切实交待问题!”呼罢口号转过身来问我:“韩锐,为什么要将冬香送走?”

“我说不上来了。”

“一到节骨眼上,你就说不上来了,只害怕把你的阴谋暴露出来,告诉你,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能看穿你的俯肺,你的全部阴谋一点也瞒哄不过去,我问你为什么要把冬香带走?”

“是她婆婆……”话未说完,左右两个耳光,牙齿也出血了,耳朵嗡嗡作响,随着最后一个耳光所打的方向倒了下去,民兵又将我抓起来:“尽放烟雾弹,还放烟雾弹不放?”

“不放了!”

“不放了就老老实实地交待问题。”

“我说不上了”停了一会,场子最后面有人发言:“你刚才说不是把你冤枉了吗?怎么说不上呢?那里把你冤枉了?”

“没有冤枉,没有冤枉,没有冤枉!”

“没有冤枉就老实交待呀!”

“我没有……”,说不上了。

队长问:“没有啥呀!”

“没有冤枉就交待事实呀!”“这不是把我们引上转磨磨吗?(意思是转圈圈,因为推磨是转圈圈的)这又是你使的鬼计,迷魂阵,一阵烟雾弹,一阵迷魂阵,你的鬼计真多!要叫你把送冬香走的阴谋鬼计交待出来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听到了就将阴谋诡计交待出来。”我不能开言,说他婆婆想孙孙不行,没有军事情报也不行,让张XX作证明也不行,我再无话可说的了,队长督催:“说呀!”我还是不言语,冷场了。队长说:“看来还是没有给吃够,给吃麻花,又香又脆的。”两个民兵上来手执钢丝鞭向我身上乱打,我是随着打的方向倒下去,手被背挷着,只是两只腿痛的乱蹬。边打边喊:“带走了什么情报?带走了什么情报?”我用细微断断续续的声音回答:“没有……带走……什……么……情……报。再烤问也不回答了,腿也无力气蹬了,打到身上已无反映,我失去了知觉。民兵用脚将我蹬来蹬去,软成一堆泥!

队长宣布:“今天晚上我们对敌人的斗争是初步得胜,我们还要趁胜直追,一直到交出给兵团带走的情报为止。今晚的斗争会开得比较紧凑,斗争场面不能亮冷场,比如刚停顿时,治安委员追问:什么地方把他冤枉了?这很好,要大家都发言,不要老是我们两三个人问,人多力量大么!大家回去要再找他的材料。这材料有两方面:一方面是找他往日的言行举动,我们加以深思,就可以看出的阴谋来,另一方面要在斗争的会场上抓住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还有他的表情,要看出他的破绽来,叫他无机可乘,一追到底,明晚的会要开的比今晚更热烈、更见成效。不要只在嘴上喊阶级斗争,要在阶级斗争的场合里看每一个人表现得如何,是口头革命派还是观望派?我们队伍中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属于观看派的。开展斗争已经是这么长的时间了,还未发上一次言,也没有给队部汇报过敌人平时的行动,那里能说明你是站在革命队伍中来了呢?甚至于个别人可能还会存在(身在曹营心在汉),你身子虽然在革命队伍里,但你的心还在顾切敌人,有这样打算的人赶快收心,投入到革命队伍中来,我们是非常欢迎的。如何说明你是投入到革命队伍中来呢?检验的标准有两条,一条是在会场上发言来没有?有人说:“我见人一多就不会说话了,不要紧,把你要说的话悄悄说给队干,由队干代你发言,也算表示了你的一颗赤诚爱国的心么!另一个标准就是观察他并揭发他平常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细微到观察他的表情。比如说瞪了个眼呀!歪了个嘴呀!都要记下来,报告给队干。我想这是容易作到的吧!不管那一条只要你做了,就可以证明你是投入到阶级斗争中来了,你既不是口头革命派,更不是观望派,更不能说你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了,我就说这些,希望大家明晚将斗争会开得更热烈些,散会。”

队长宣布散会,民兵才把捆在我身上的绳子抽了,绳子几乎都钻到肉里头去了,吃过麻花遍体鳞伤,干骨头的部位都渗出血来,这时才恢复了疼的知觉,体无完肤,脚也跛,腿也疼,脖子肩膀手臂都不听指挥,不知是谁的零件!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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