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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三十次死亡(韩锐自传) 》第三十六回-第四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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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韩锐

 

第三十六回  右派帽子像幽灵,随身携带死缠定,

            温暖之家不能待,阶级斗争敲警钟,

            转入原队火加油,熬炼之势更猛烈,

            腊月三十漆黒夜,风雪交加上悬崖。

俗言说:“出门门槛低,进门门槛高。”要转入西街队第一句话:“你出去这一年干啥去了?”只有答复:“去唐庄劳动了几个月后,又侍候了坐月的人。”压根儿不敢说出外的事。当时卖一背柴打煤油或买盐吃都说是资本主义,那我的这一套还不是大资本主义吗?附带的(流窜犯)帽子雷也击不脱的要戴上。好在搞了这两条公路都在山沟里,也没有碰上两当人,若碰上一个揭发了我的事情,那就不判死刑也得坐禁闭。挨打审问是少不了的。

队里虽然增加了右派份子,毕竟是个能吃苦,叫干啥就干啥的好劳力。我又是瞎驴套在磨道里走旧路。挑起扁担担稀粪,定额比以前高得多,要求比以前严得多,压力比以前重的多,以前的四类份子,现在增加为五类分子。

我担稀粪就得从街上过路,在各机关厕所乱窜,无意中瞅了几眼大字报。街上大辩论时,东一堆人,西一堆人,我担着稀粪就得绕着人群而行,带过听了一半句,这就惹下祸了。

西街队的阶级斗争,先从我的身上开刀,晚上开起社员大会,先叫我站到前头来,接着呼口号:“打倒右派份韩锐!打垮右派份子的嚣张气焰!右派份子要切实交待!”当时我也莫名其妙?队长开言了:“你晓得你是什么身份?”“我是右派份子”“是人民还是敌人?”“是人民的敌人。”是敌人为什么还要看大字报,听辩论,“我没有……”口号又接二连三的喊起来!喊罢后队长问:“你说你切实交待不交待?不交待就有不交待的办法。”“我切实交待,我确实想不起……”

“好!现在我提供你个线索,你在县委会担稀粪时,看大字报来没有?”“我只……”“你听着,你在街上遇到辩论时,故意走得慢,想听大辩论等……你要切实回想,切实交待。”我一一承认了以后,让我写出了检讨,明天晚上继续开会。

我以为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原来是这回事,你提醒了我见大字报低头,遇辩论时绕得远远地走,快点就对了,何必动这么大的干戈!

第二天晚上,仍然呼口号一毕,让我交待,我将看大字报和听辩论的罪恶弄假成真的写出,并提到阶级本性上认识。以后又提出:“你看大字报,听辩论的目的是什么?”“我只是路过……”“又装糊涂了……”继续呼口号“你是不是想参加到我们行列里来,破坏我们的文化大革命,并从中混水摸鱼?”“我不敢,我不敢给任何人出大字报,我是专政的对象,没有这个资格……”“你说你没有资格,为什么要看大字报?听辩论,说”“我只是……”“你只是什么?只是想给我们贴大字报是不是?”“我不敢……”“你不敢是你不敢的问题,你心里早就有打算,想给谁出大字报?想辩论什么问题?要从思想深处去挖,像你今天这个交待,想在大帽子低下开小差,蒙混我们贫下中农,是办不到的,你要把眼睛擦亮些,你的所作所为和你的思想深处的打算,我们都是一清二楚的,就看老实交待不交待……”

接着又提出:“我担的稀粪稀,尽是尿,没有干的等……”“我跑了几个厕所,连坑子里用木棍都透过,再没有干的了,只得……”“你又投机耍滑,你以后担稀粪到西街城门口,喊队里的人检查质量,登记担数,你再担走,下去从思想深处作出检查,休想蒙混过关。”

就这样今天提这个问题,明天提那个问题,从八月开始,一直到腊月二十九,在三十晚上也招集不来人,让我送一份(绝密文件)。

那是六六年的旧历腊月三十晚上,我还准备晚上交待问题,但队里通知我,有一份(绝密文件),即时送到大史大队去,当天晚上要拿来大史队的收条。

三十晚上当然是漆黑一团,伸手看不见五指,家里没有手电筒,只有我父经常在乡间晚上急诊时用的马灯。这大队队部距城十五里路,路尽在高山顶上。不凑巧的是那天晚上风雪交加,我领到这份(绝密文件)后,一手提着马灯,一手拄着竹棍,是用来探路的。要上山去首先要在峡口脱掉鞋袜,涉过有薄冰的县河(那时未修公路桥)再爬上金洞山,这条路就在下峡石崖的顶端上。山越高风越急,何况这是在峡口的山顶上,一年四季就像风匣口,夏季平地上没有一丝风,这个地方的树叶常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冬季里这个地方的风是带哨儿的。现在平地上风雪交加,这个地方的风就像万马奔腾,和那河水撞在石崖上发出隆隆的响声汇成一片,更加助长了风的凶势。这路这山色都是黑乎乎的一片,在忽明忽暗的孤灯晃动下,认不出那是确切的路,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悬崖,多亏了这根竹棍,能探知那是空中,那是路?这时我的生命也就像风地里的一盏灯,顷刻之间就会灭掉。

那风势越吹越猛,简直要把我吹下万刃深谷!我不敢站起来走路,蹲下来把脊背转向风,把马灯抱在怀里,那马灯的灯芯被风吹得忽大忽小。心里祝愿着:“万万不要将我的救命灯吹灭”就这样吹了十多分钟,风势缓和了,我才伸起腿来慢慢地揣测着向前走,这样走了十多分钟,风势又慢慢的大起来!一直到我的呼吸也很紧迫,这时若站在崖边上,就凭裤管里和衣襟底下灌进去的风,也会把一百斤重的躯体像鸡毛一样吹落在万丈深谷里。我不敢走动了!一抬脚风就会把我吹离地面。我还是像以前一样背风抱灯而蹲,那灯焰也忽闪忽闪地,我用双手把冒烟的小孔紧紧地握住,这样灯焰比较稳定些。我也可以取暖!又过了十多分钟,风势像似在减弱,我站起身来刚要迈步,身后吹来一股强风很巧妙地把灯吹灭了!这时心里痛苦真是无法形容,哭吧!不能起什么作用!喊吧!在这空矿无人的山梁上有谁知晓?我酥软了,不由自主地泪水湉然而下!我的前后心都凉透了!从头到脚没有了热气,这大自然的冷气和内心压抑的冷气,全身组织里几乎找不出一个发热活跃的细胞来!我冷若僵尸,呆若木偶,抱着文件滚下崖吧!我还觉得值不得!

因为心脏未曾停顿,大脑细胞还在活动着,渐渐地由蒙胧状态中清醒过来。坐到天亮一则完不成任务;二则也会把人冻僵!总之要起来走路,但没有了灯是怎样的走法?反正崖边里不敢去,要向地里摸着走。

我摸索着上了馒形山头,走到地边不敢走了!究竟是个土界棱?还是个石崖的顶头?搬个冻僵的土块扔下去试试深浅吧!但风声水声混为吵杂,什么也听不出来,我顺着界线背着县河的方向朝东摸去,那河声越来越小,那界线的线条越来越细,也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下面的土地,我用竹棍一探能探到底,这坎就一竹棍高,可以溜下坎去,再摸索,往下摸了不多远,又是一个坎,还是顺坎朝东面走,由坎低的地方下去,用竹棍探探,好像是路,顺路摸可以来到一个山湾里,风声也小了,河水声也小了,又摸到一个山梁上,这风声水声越来越响亮了。

在那遥远的黑暗深处似乎有灯光在闪烁。这大约就是大庄了,望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光摸了去,怎么路有时是背着灯光走的,要直着走是没有路的。由住惯山区的经验证明,这路正在拐湾,约摸拐了好几个弯,灯光越来越亮了,并且听到放鞭炮声,是在过年,这乡间另是一个天地,在城里是禁止放鞭炮的。越走越近,并且听见狗叫声,反而给我增强了胆量,有了人家就有了活的气息。我顺着狗叫的地方走去,狗也迎面扑来,我喊道:“有人吗?”屋里出来两个人拿着电筒向我一照。我喊:“我是送文件的!”“进来吧!”这院子是三面房,正北没有房,我是从北方来的。才能在远处看见这里的灯光——黑暗中的引路灯,南房里灯火辉煌,其他两面都是牛圈和猪圈,看来这是队长的家,还有几个民兵在打扑克。我对招呼我的人说:“这是绝密文件,让我连夜送来,还要给我写个收条,才能交差。”那人让我坐了,他去写收条,不多一会把收条拿来,我说:“我刚上大梁风就把灯吹灭了。给我借上半盒火柴,以防在路上灯灭了时再用。”“火柴有。”我接过收条和火柴,点燃了马灯,顺原路回来,风雪比以前小了,也没有把灯吹灭,我很顺利地下了山,过了河,到南城门上有民兵放哨,远地里就喊:“干什么的?”我喊:“是送文件回来的。”放过了我没有盘问,那西门也有民兵放哨,当然是本队民兵知道我是送文件回来的也就再没吱声。我上队里交了收条,已经是六七年的凌晨四点钟了。

真是闯过百关,熬过一年,在我人生道路上又跨过艰难的一步。在那些年月里各公社大队的电话也有。他们不用,硬要在风雪交加,山洪暴发的时刻让份子送信。记得有一次给袁家大队送信比这还要险!

第三十七回  倾盆大雨添杀气,山洪暴发履平地,

            无路可走攀援上,浑身泥浆彩溢溢。

那是一个倾盆大雨山洪暴发的一天,城里人都向东河边去看涨河,那时未修公路桥。西街民兵站在院子里喊我说:“公社叫你有事,马上去。”我问:“挂不挂黑板?”因为叫我不是斗争就是陪罪。这小黑板能说明我的出身和身份(地主儿子,右派分子)!“这么大的雨谁斗你,另外有事。”“好!我立刻就去。”到了公社,干部让我把一封信送到袁沟大队,要回收条,我说:“河涨得这么大!我又不会水,河这边有多么远我都愿意去,只是袁沟过不了河!”“这又不是讨价还价,叫你去你就去,还要下午交来收条,不得有误。”我再也不能说啥了!接过信揣在怀里想,这城东的河岸宽些,但水也很大,无人能过,若逆河而上就会少了十几条枝流,水就会小些,但是还要个较宽的河岸才行,上峡里河身太窄,只有去到新潮河身才宽些,到了新潮后,挑选河岸宽的地方,水也要流得平些,不然在急流中会淌下碗大的石头,砸在踝关节或其他部位马上就会倒在河里,接二连三的巨浪就会把我接到另外一个世界!

我在上下求索,头上是倾盆大雨,眼前是翻滚的巨浪,心中急于星火,要不快点过去,水会越涨越大的!最后选中了河岸,看好入水处和出水处。夏天不需要脱裤子,但入水后裤子拉水加强了摆动,干脆将裤子挽在脖子上,上衣也挽起以减少摆动,找根棍子柱上支持身体平衡,防止倒下,还要保护好文件,一切准备妥当,拿定主意咬紧牙关,就此下水。

先时浅,越走越深,水的冲力也越来越大,脚面上不停的被碎石敲打,好在有解放鞋保护,隔着布,这踝关节不断地被冲撞着,痛得难以忍受,事到如今,就是挨刀子也得忍住,不能顾痛腿发软,最深时水到胸部也是关键时刻,自己给自己打气,撑着些!撑着些!坚持几步就到浅处了,这时脚也不敢抬,脚要一抬起就像摔跤一样,将我放倒,只是揣摸着向前寸,好不容易摸过了三十多步远,水越来越浅了!又走了五十多步,来到了河边。

过河后接着上山,这上山的路该怎样走呢?滑不要说起,不时有大、小不等的塌方挡住去路,这泥糊浆一踏进去就淹没了膝盖。有几段路面也淹没了,只得抓住路边的小草或小树一步一步将身子往上吊。就是手上费力大,足上费力小,接着过了好几座稀泥滩和断路的地方,终于上了山。

俗言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因为下山滑倒的机会更多些,回想刚才在欺山不欺水的闫王殿上都过来了,没有路面的上山关口也闯过来了!这下山么,顶多坐上几屁股泥罢了!是没有生命危险的怕什么?柱着棍子向下滑,全当是(滑雪运动),三跌两撞滚得浑水泥浆才下得山来,沟底下有了人家,走上前去问队长在那里:“你顺沟走一里多路,沟右边的山角下有两座房,你再问王队长就行了,”未见人面,只听人声,因为外面风雨很大,家家都紧关门户。跨过小河不多远,隐约发现两座房子,来到跟前一看,这两座房子都在土坎上,滑得上不去,路边又没草,没处捉拿,我就在坎下大声喊:“王队长在家吗?”狗也随声叫起来,惊动了屋里人:“干啥的?”“公社里有封重要的信交给大队里。

“大队长在上面第四队,这是第一队去找张队长吧!”

倾盆大雨越下越大,浑身都被泥水浆过了,粗看是一个泥人,不像其他动物,就这样顶风冒雨,拖泥踩水的走了十多里路,到沟脑的四队去。

话说回来,若是天睛时,就是一百里我也不怕,但现在山洪暴发,由山坡上淌下来的小树呀!刺架呀!要一踏进水里碗大的石头往脚上砸,踝关节的皮也撞破了,还能顾痛吗?是怎么的境遇!就是刀山火海也得把信送到呀!边跛边跑活像挨打的落水狗。足足跑了两个钟头,算是我到张大队长家。我交出信后,他在写收条的空间,我在火坑边烤烤火,我坐在那里,那里就是一滩水。接过收条,不敢逗留,这县河水比来时一定大多了,再迟便无法过去,三步并作两步跑,什么也不顾,赶到山顶一看,河是比以前大多了!到河边再想主意,连滚带爬来到河边,浪头就像方桌那么大,一个接一个。原来过河的地方水分成两股,俗言说:“爬了槽子!”水就深得多了,瞅着翻滚的巨浪,拖着带伤的脚,不过去吧,天睛了挨斗哄闯斗打少不了!“赖活着不如痛快死!”但我不能无缘无故地跳到江里让巨浪吞噬了我,但我一息尚存,我要挣扎,或许能战胜这次难关。筹划着怎样和巨龙搏斗!这第一股水应当从上面一百米处下水,顺着斜飘到出水处有四十多米宽。第二道水的过法是由沙洲逆河而上到分岔口处下水约五十多米宽。主意拿定孤身一扔,一下子水就从腰里上来,已到胸部我就没办法了,因为呼吸紧迫,要想办法退回来,但我没退。还是硬咬紧牙关,向前挺了几步,水稍浅了点,继续搏斗,登上沙洲,四个踝关节,让石头敲破了三个,左内踝骨伤势最重,水是南北淌,我是由东向西过,这左内踝骨正迎着石头的敲击面,右外踝骨的皮肤也撞得破咧咧痛,不能停在沙洲上等巨龙吞噬!即使把腿撞断也要挣扎出第二道河,就这一百多斤,我就拼上了,忍着剧痛插入水中,快到心窝部,呼吸紧迫,石头也正敲着踝骨,疼痛难忍,稍一松劲,身子打了趔趄,没有跌倒,这要一跌倒我得前功尽弃了,是决心和毅力支持我过了第二道河,过得河来,坐在岸上松了一口气,人的生命就在一步之差,我在政治上已经一步之差,今天在肉身上一步之差就结束了生命,但还是大雨磅礴,我还得赶快交差,拖着疲惫的身躯,裹满了湿透的泥浆,因脚痛而拄着--代步,一摇一晃像个伤兵,又像乞丐!是个木头人?不!是个泥人,前者四者都不像,是铁打的硬汉子,巨浪冲不垮的泰山!

第三十八回  劳民伤财(忠)字壁,起早摸黑费精力,

            公社枉用劳动力,有车不用做奴隶。

当时在大树特树(毛泽东绝对权威)的形势下,都要做到早请示,晚汇报,就是早上出工前,全队的人站在毛主席像前唱赞歌以毕,再背诵毛主席语录。第三项是教(老三篇)中一段语录,这三项流程完毕后就可以上工的上工;回家的回家,每晚上在开斗争会时,同样也先来这三套,第四项是呼口号,第五项是喊:“韩锐站出来交待问题,”这是每天少不了的。

要忠于毛主席,得首先竖起毛的形象来。街道、院落、汽车路旁到处画毛像。西街队要在城门楼上画一个大像,让我把城门楼上一丈高,两丈长的墙限两天泥好,第三天要画像,我第一天拉了十多车的土,担了三十多担水,这三车麦衣和麦草还未和入泥里天就黑了。等晚上汇报完毕,给我的斗争会开罢后,午夜一点钟了,让我把这三车麦衣和入泥里,用脚踩着踩着就干了,踩不动了,还得担水,要抹黑担水,幸亏我家有个陪伴受罪的马灯,我父在新潮时晚上出诊要用它,我晚上往乡间送信要用它,现在(忠)于毛主席也要用它!和好了泥就三点钟了。

第二天早请示完毕,该我一人上泥了!一丈高的墙当然要搭架,但搭架的椽子板子向那里找?简便些用梯子,梯子还显得矮,又背上去两个汽油桶垫在梯子下面。把泥由街道边担上来,扛在脸盆内,再爬上梯子一台一台放上去,一手扶脸盆,一手泥墙,紧赶慢赶,在晚汇报前总算泥起了。队长一检查,说高低不平,把坑坑要填平。斗争会开罢后,我又提着马灯,拾些瓦片,去填墙上的坑,又是熬到三点钟才把大小不等的坑填平了!

第三天在早请示前,我发现,凡大坑的地方,泥皮都落了下来!因为第一层泥皮未干,又急着上第二层,泥皮的重量吃不住掉下来了。他们不问青红皂白,说右派份子仍然在搞破坏,今晚非得给他个厉害看不行……

晚汇报完毕呼口号,不是让我站出来!而是由两个民兵扭屈着我的胳膊,推出来,哄闯拳打足踢……为什么泥不平,为什么泥平了又要让它落下来?你安的是什么心?对画毛主席像不满,故意在搞破坏!等等……能用上的话,提刚上线的责备,骂声,拳打足踢,喷气式各种手段用到了,最后又追加新任务,给城门洞和队部门上写标语。

晚汇报斗争完毕,他们都睡觉了,我还得提上马灯将泥皮落的地方泥上一层泥。

第二天白天写标语,晚上汇报斗争完毕,提上马灯泥第二层泥皮……

在队部院里写满语录后,又要在各家门口写上(忠)字

为了表示对毛主席的忠心,先在墙上画上心形,就是桃儿形,再在心形内描出忠字的笔画来。

晚汇报完毕:“韩锐交待问题……,让你写忠字,你心不忠,画的心形就不像心形,你没见过心,该见过桃儿吗?这桃儿的嘴嘴是歪着的,哪有直的嘴嘴呢?并且上半截中字写的大,下半截心字写得小,说明你是半心半意,狼心狗肺,完全是反心……,以后要改正过来,心形带上歪嘴嘴,并且朝上,桃儿柄朝下,这不是上半部忠字就小了,下半部心就大了么!”

按照这样画了一天,晚汇报完毕,提反对意见的又说:“韩锐右派份子的心完全画出来了,歪嘴就是心不正,你韩锐的心是倒长的,也就是你的反心,你画歪嘴反心的用意何在?你还在造返吗?大搞忠字运动的时候,你竟敢明目张胆的唱反调,这是破坏忠字运动,对忠字运动心怀不满……,又是一顿哄闯斗打……,“我实在写不了,我不会写了。”

“说什么?你认了几个臭字,还想摆臭架子,你把你自己掂量掂量,你说你写不写?”

“我实在不敢写。”话未说完,照嘴两个巴掌,我嘴里出血了,耳朵还在嗡嗡作响……”

把城内的忠字写完了,西关的忠字还未写,公社召集各队的份子,去泥忠字壁,在汽车路旁,用砖头砌成一丈多高的忠字壁,一面画像,一面写忠字。又把城关公社所管辖的地方,凡显眼处,都砌成忠字壁,写上字画上像。

东山汽车路坎上,最显眼全城都能看见,就泥了三十个圆形坑,写了三十个字,其大直径有七尺,先挖七尺直径,二尺深的浅洞泥平,第二次用白灰泥了,泥一次每个洞和泥的水就要两担,两次四担,三十个洞一百二十担水,要用人从河里舀水担到山上去,还有白灰也要往上背。这三十个大洞,十多人搞了一月多时间。

除此而外,还有戚家沟车路转拐地方的大字,走显龙乡的车路旁的字和像壁,城内街上的字和像壁等,光忠字运动搞了半年时间。

像壁搞完后,又给公社盖房子,这份子内铁匠、木匠、泥水匠、瓦匠什么人都有。

先是备料:上山剁木头,早上上山前早请示,晚上回来后晚汇报,就是少了第四项呼口号,第五项韩锐交待问题没有了,这比在西街队轻松了一步。

木头剁够了以后接着割竹子,只要石竹子,不要荆竹子,因为荆竹子节大,更不要木竹子,因为不耐朽。这石竹子都是长在山顶上的,六点起床早请示用饭后在七点钟出发,十点钟才能走到栗子坪,紧接着五里多路的上山,往往要从溜槽里往上爬,这是又陡又滑的,不走溜槽要从山梁上爬,中午一点才能到达山顶。这样我们12点就可以到达山顶,早到的人还可以坐下卷个烟吸一吸,我的体力早在西街队就消耗待尽了,所以总是赶不上趟,我到山顶后,不敢休息,就动手割竹子,割上50根左右,将梢子用葛条扎紧挽好,将竹身再扎上两道。竹根作尾巴,头向下往溜槽里一拨,就一直滑到沟底公路旁边。第一捆完成大约下午两点钟,把带在兜里的馍吃了再割第二捆,也约50根左右捆好放下山,人下山后就是四点多,把两捆竹子打成背子就五点左右,太阳下山了。栗子坪三十里路空人走要三个钟头,这负重就得五个钟头,所以到公社就是十点左右。

公社里是有大拖拉机的,闲着不用,拉木头的人力车也收回了,只有用人背。备料一月多开始动工了,瓦是旧房上拆的。会木活的当大工,其余人拉石、拉沙、拉灰、拉土、挖地基,又是一月多,五间房盖起了,又到仲冬准备给四干会(县、公社、大队、小队)剁柴烧炭。

第三十九回  劳苦义务无定期,砍柴烧炭紧相随,

            鸟棲石窟任意飞,分子任务苦相逼,

            炭型泥人无柴烧,干部柴炭码成堆。

砍柴的标准要硬柴,杨木、柳木都不要,只要的水青岗、铁甲木、桦木、杉木、椴木。

我们十多个份子住在观音堂的石窟中,旧社会有神像(土改)时将泥像拆了,剩下的石将台又两丈多长二尺多宽,只能睡四个人,剩下的人睡在将台下,也是两丈多长二尺多宽,靠悬崖边是木栏杆,就是一边靠将台,一边靠栏杆,这将台上下都是石头的,又冰又硬,最好铺上些麦草,但上距龙潭二十里才有人家,下距栗子平十五里,那时麦草属生产队所有,也是牛的饲料之一。那个队长敢作主将麦草卖给份子,还是那个饲养员敢把饲料送给份子,所以就只得两人合作,一个被子铺上,一个被子盖上。

冬天的风,尤其是山间的风,何况在悬崖上的石窟中,蒙头盖面包起睡,肩头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塞进被窝里乱搅,醒来时被子上堆满了树叶,因为树叶上带有霜,是潮湿的,所以也不能作垫铺。

每人的小锅,用三个石头一支,放在上石窟的走廊里,将面口袋塞进被窝里。这里行人倒少,野兽却多,总得防备,破锅烂碗,人兽不需要,就扔在走廊里。

临走时公社里安排了个份子作组长,每天要(早请示)(晚汇报)组长答应一定能做到,在这深山老林里谁晓得请示汇报来没有,硬是吃得多了撑的慌,还不如吃完饭早早休息,多躺一会明天上山才有力气。但也不敢睡懒觉,每天要给公社交一万斤柴,每人每天要剁一千多斤柴,才能完成任务,一次向山下拉二百斤的捆子,每天要拉五捆。上、下山十次,中午一点左右公社来两个大拖拉机要装满,所以工作量还是很大的。

剁了半个月,公社前后院里堆满了柴伙,前院里人走路都成问题,后院堆得比城墙还高,于是装上电锯,截短后,给公社干部每家拉过一拖拉机,才把路腾出来。

剁柴完毕给两天假去磨面,第三天带上面和斧头到公社集合,上二面队去烧炭,我们住在二面沟脑最尽头的四户人庄子里叫腰庄,距城三十里,这村有一空房,我们铺上麦草,比观音堂石窟好多了,还有女份子给我们做饭,份子当中也有烧炭的行家,我们上山剁了木头,由他锯成长短不等的截子。锯好后装窑。留两人给他递木头,其余人还是剁木头。

封了窑口点上火,先是黑烟,第二天变为青烟,青烟烧两天后,把五六个烟孔,用泥封了,只留最后一个烟孔,第四天由粗壮滚动青烟柱变得细弱缓慢了,并且颜色也谈了。第五天变为白烟,第六天白烟变得细弱,第七天变成了似有似无的热气,只是一股热气往外跑,就把最后的一个烟孔也封了,窑顶上的水池里倒上水,让水渗进窑里慢慢地将火熄灭。三天后打开窑门,让热气跑掉。第四天就可以出窑了,从装到出窑共约十三天时间。

出窑时,里面热的像蒸锅,外面扬风搅雪,有零下十多度,在里面穿上单衣也汗流浃背,起码在三十四、五度,不能人人都进窑里去,窑里只能进5-6人,向外传,不到十多分钟,闷热得喘不过气来,站在窑口透透气,全身出来就会受凉的,站一两分钟,再进去传递炭棒,因为汗往眼里钻,不由人要用袖头去揩汗,黑花脸不要说起,这一窑出完,浑身简直像炭粉泥的人。

这第二窑么留下烧窑师傅和两个助手去装窑,其余人将炭捆在背架上,约有百十斤重。六点起床,吃喝完毕,七点出发,八点才能揹到高山脚下,要上山后绕过三个山梁,才能到达汽车路上,九点上山,十点半到达公路,中午十二点揹到公社。下午两点出发,五点多太阳落山到达腰庄。

第二天又得上山剁第三窑的木头。就这样我们烧了五窑,共约两个月时间,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九了,远乡的生产队,腊月十五前后就放假剁冬柴(要准备好一年的烧柴)西街队腊月二十八九给贫下中农放假剁柴,我还得做义务工,诸如清扫队部呀!给粮食局装粮呀!给乡间送信呀!只给正月初一一天假,有时腊月三十也有活干,正月初二就要担稀粪,其他人正月初六、七上工,耍滑的人可以赖到正月十五过后。

第四十回  向来熊窝华崖沟,伤害人畜为报仇,

          分子进入森林里,每晚睡觉也担忧。

          枪声砲声赫退后,建窑烧石兼修路,

          任务完成探沟脑,沧桑之变几春秋?

公社后院里木柴堆得像城墙一样高,没处放了改变主意,腰庄烧炭,炭也多得没处放了,进华崖沟烧石灰,这已经是冬季了。

华崖沟距城五十里,沟深二十里,解放前里面住着两户人家,合作化后搬到栗子坪,将近三十年人迹未至,全是原始森林。听说大蟒要下山喝水,下来时天摇地动,将大树压倒,闪开一条路子。

一进华崖沟,到处树上是熊窝,有一次猎人进沟去打熊,一个熊倒下,其他熊群起而攻之,将猎人做了个牺牲品不算,每晚到栗子坪庄里见人齐咬,连猪狗也不饶过,一到傍晚都紧闭门户,不敢出去。

现在将这些害货--份子,放进沟里,一则可以与熊争得华崖沟,二则烧石灰对公社有利,三则保住栗子坪人畜安全。也不能好端端地放进沟里让熊吃掉,进沟还得有住的棚子,先歇在栗子坪,进沟砍出一条路来,拣一个平坦的地方,先砍些椽子,再割些茅草,然后才能搭棚子,这塔棚子倒也容易,但要在原始森林里修出一条路来,就不那么容易了!

三十多人修出一条路来,将用了一个月时间,这些人早出晚归,吃住都在栗子坪。来时都拿的镰刀斧头之类,准备剁树的。都出去剁树,谁来做饭,来个自告奋勇,公社干部问:“你们内中,谁能做饭?”无人答应,“你们都不做饭,是当老爷来的吗?”僱个人来服侍你们行吗?这公社蒸笼又拿来着哩,菜是你们拿来的萝卜、洋芋一锅煮,晚上回来吃顿面条包谷面片片,看你们拿的麦面和蕃面来决定。不但要做熟,还得讲卫生,大便后连手也不洗就做饭,把人吃出病来谁负责?做饭不但要精细,还得识字记账,谁拿了多少菜?多少面?到月底公布出来。”这一说本来想自告奋勇的都收回去了!给大家做饭,盐咸酸淡,七嘴八舌头,意见就大,现在又提出干净卫生,还要记账公布,这内中识字的,只有三、四人,都是老头子地主,能做三十多人的饭吗?等了二十多分钟,无有动静,干部从头到尾把所有人都打量了问:“有人报名吗?”还是无声音,“你们这些当地主的连个字都不会写,只会吃,我看韩锐就行,你本人的意见呢?”“少数人的饭可以,这三十多人的大笼,我没用过,怕夹生怎么办?”干部说:“人多人少是一个道理,面发起,火生大,不跑气就行了,我让院子里他孙姨,再帮你照顾点就行了,就这样决定了,大家有意见没有?”都说:“没有。”

我就支持了四十多天的做饭工作,一直把庵棚塔起,进了华崖沟我才脱了手。我想我是劳动改造来的。这样经常做饭有两个坏处:一是西街队以后要斗争我,说我不上山劳动,躲清闲偷机耍滑逃避劳动改造。二是时间一长,要给我鸡蛋里找骨头,本来没有贪污,要硬算我贪污,这就得进监狱。所以我不断地给干部讲:“我只是暂时的,赶快找个做饭的来代替我。”

进了沟先是我五爸韩固基来做饭,他家在河子沟住,做了一星期饭后,女人有了病,家里孩子小,内内外外只靠他,实在脱不了身,他也不在份子数内,是小土地出租,相当于上中农,反正在队里也抬不起头,贫雇农是领导力量,下中农可以依靠,中农可以争取,上中农是十字口上的。队里把上中农成份的叫(老上),所以也就不能强迫,只得让他回去。来接替我五爸的是六爸韩兆基,他在管家沟住,成份是中农,但他在解放时参加过伪军,是属于十八种人之数,一直做饭死在华崖沟。

进沟前搭了三个住人的庵棚,一个做灶房,共四个庵棚。刚进沟时熊不怕人,也不向人进攻,也不逃跑,我们都是三、五成群地,不敢单独行动,我们碰见一只熊也喊,碰见一群熊也喊,何况修路时放过炮,使他们吃人的野心也收敛了一些,但他们也观察到。晓得能发出大响声的人,晚上都睡觉了,不活动了,他们成群结队地来到我们住的山顶上,等人睡静的时候,大量的掀石头。第一天晚上把我们从梦中惊醒,以为是地震,但床未动弹,庵棚上的树叶也未动弹,只是我们头顶上往下滚石头,这是熊干的,嫌我们占据了他们的地盘,想把我们赶走,于是大家齐声吼,把电筒拿出来向山头上乱晃,不滚石头了我们才去睡觉,第二天晚上未睡前,先吼过一阵子,并在地上生了火堆,但半夜来还在滚石头。第三晚上滚石头时,恰巧落在灶房锅里,把锅砸烂了,但三晚上以来人都未伤。这才使公社干部拿来了一支步枪,每晚睡觉前放上几枪,火堆里埋上些竹子,不停的噼呖啪啦响着,才算能睡个安然觉,以后我们又炸石烧石灰,熊也越来越少了,终于放弃了他们的老窝--华崖沟为人占有。

定居后兵分四路:一队建窑,一队踩石,一队筑路,一队砍柴,我是砍柴组,每人每天定额二千斤,收秤后才能休息。俗言说:“人手勤不如家具快。”余台队的虎娃子,用的斧子最锋利,碗粗的树只需二十几下就放倒了,我的这个肉斧头,二百多下也放不倒,老是完成任务在最后,还把人累得不行,其实这二千斤柴伙一天放倒四根树就行了,我想跟他商量,他若能帮助我放倒四根树,我替他揹两颗树的柴行不?他说:“那你太吃亏了,我给你放倒四根树不到一个钟头,你替我揹两颗树的柴,要跑六趟要六个钟头,不如我先放倒两颗树后,我用你的爷子砍树枝,你拿我的斧头去放树,咱们交换着使用,上午任务都完成,下午再交换使用你看行吗!”“那太好了!”这样以来人也觉得不吃力。

晚饭后到水渠边各人磨各人的斧头,我问虎娃:“你的斧子并不大,是那样的快,是从那里买的?”“说实话不是买的,我父亲当木匠时,送给王铁匠两瓶酒两只鸡,打一把木斧(偏刀斧),打一把柴斧。木斧我爸用着,我就把柴斧拿来了!”“怪不得这样好使!”

有一天我俩想走走看华崖沟究竟有多深,早上放倒了三颗树,下午只放一颗树不成问题。先是顺水沟上,不是木林,就是竹林,木头大的有二人合抱,搭不上手,竹子大的有茶盅粗。也有扯过板子的痕迹,走了七八里路,忽然能看见了天,因为头顶上没有了遮蔽,距水渠不远,有一座用石片砌成的平台,像是住过人的房基,以后晓得这个去处叫(于家埫),再向前走斜对面是个平坦的带子形,不过长满了竹子。据说叫(半条街),那就是说以前起码有一二十户人家。再向前走水干了,地势还是慢坡上脚路,有一个草滩叫(苜蓿滩)再向后去是两山快要合拢,留下个小缝,人和牲口还是能过得去的。过了这石缝,就是杨店上河的董家坪,对面是权家坪。

噢!这才明白了,县河和杨店河原来在这里相通。在很远的年代里杨店上河的人要进城或在太阳寺赶集,都是经过这石缝,到半条街,再顺县河或上或下。为啥太阳寺北边的前川,以前是巡抚驻扎的地方,现在只是一个大队了!政治经济的变化,引起沧桑之变。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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