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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韩锐

 

第三十一回  人顶牲口拉稍磨,一人干了八人活,

            上山播种汗如雨,散粪上脚我来包,

            割麦抱粪扳包谷,再加义务定额超,

            夏天担粪活受罪,猪头人身传奇谔。

身在农业就得参加劳动,扔开了温暖的家,投身到农业生产队中来。六五年秋收的定额是扳一千斤包谷十分工,在大场边里的那一天,因为地平棒子大背着也近,我半天就扳了二千斤棒子,下午又转到山上又扳了八百斤,结果给我记了十分工。我也再不好开口,吃了哑吧亏。

秋收完毕是播种,我是固定拉捎磨的。以前是马拉磨磨地的。但我来后变为人拉磨。种麦季节差不多天天下雨,那捎磨上沾的泥巴足有二百斤重,用棍子把泥巴打落些,拉上三两步就又沾满了!也不能因为不停的清理泥巴而耽误了磨地,若与种地的人距离拉得太远,队长就会叫喊,你赶快答应马上赶上啥话不说。你若要说:“梢磨太大了,沾的泥巴太厚了拉不动。”他就会说:“睡在坑上怪舒服,何苦受这罪呢?”

种地的饲养员多半在下午两、三点钟就解了牛、把牛打到山上去吃草,到天黑就把牛打回去。今天种了多少亩地,就让专门挖地边的人把种了多少亩地的地边挖了,名日“掩籽”。因为最后一犁沟的籽没有土盖,一过夜就让鸟吃了,饲养员解了牛,“掩籽”的人也一同回家了,但现在“掩籽”的任务由我一人完成,解牛后我还得挖到天黑。

送种子上山,以前规定一百八十斤五分工,往山上背两麻包种子就十分工,没有人送种子时饲养员捎五十斤四分工。但我来后这送种子的工作就靠给我,上工前先在仓库里背上一百八十斤的麻包,再带上挖地边的镢头,还有自己成天不能回家,得带上馍馍口袋,保管员叫这些为“一物三件子”这样以来我顶一匹马和一个牵马的人算三个工,挖地边顶五个工,送种子顶了半个工,算起八个半工。工分还是低于饲养员,拿个中等工分。

记得有一次在红崖湾播种麦,我背了一百八十斤籽,那个山老是不停地往下淌红沙石,上山的路都被沙石淹没了,尤其是下过雨,地里软得厉害,路又陡还没有歇台。由小河坝到第一台地约有五百步远,到第二台地约有一千步远;到第三台地就一千五百步远。我上了第一台地汗就出来了,呼吸紧迫,但还得挨着上,到了第二台实在没有力气了,左看右看没有歇台,也不能长久站着,因为刚种过的地发软又下了雨,越站脚印越深,还是鼓足勇气慢慢地挪脚步,每挪一次脚步就得掉十几粒汗珠,快到第三台坎边,有几步更陡的路,不歇一下是爬不上去的,正巧坎下有个石头,我把“塔拐”撑在石头上,顶住背子刚要松一口气时,忽然“搭拐“向石头旁边一滑折断了。我赶快鼓起平生的力气,才没倒下去,这要倒下去,会把腰闪断的,我顿时不知道那里来的第二次力量把种子放到了第三台,汗水不但把上衣湿透了,就连裤子也湿透了。

谁知这天只种了半麻包种籽:剩下的半麻包还得我背回去,因为这天种得地少,只给了我八分工。

还得介绍一下这“梢磨”是什么?就是把最长的狼牙刺连根挖下三、五窝,根子捆在一起,梢子用两根小木棒上下拦腰夹起来,成为扇形就成功了。不下雨时轻松,但种麦季节,年年阴雨,这七枝八叉的缝里老是填满了泥巴,甚至每个叶子上都滚成乒乓球大的泥丸。拉这玩艺儿非光着脚丫子不行,什么鞋穿上也会给里面填满了泥巴。

秋播完毕我的工作就是担稀粪,把稀粪担到山根下挖土埋上,每天十二担十分工。把粪压在半山腰每天十担十分工,半山腰里跑一趟,最快也要七十分钟,就是这个担粪要十三个钟头担,有时一个厕所要担两三天,有时一担粪要跑五、六个厕所,所以鸡叫就起身担粪,直到晚上看不见时才收工。压粪都在山上,因为西街队,只有打麦场是平地外,耕地都在山上,这上山活儿若是揹背子还可以用“塔拐”歇歇喘口气,担两只粪桶是没办法歇的,要一直担到粪堆旁才能松肩。大湾里上山二里路,只能左右换肩往上担,一次就得一个半钟头。这担稀粪工作一直担到来年二月开始种包谷前的散粪为止。

散粪是全队的好劳力都参加,按各人的背斗大小过了秤,揹一背粪发一张票,将一大堆粪背完了,收回票记下账,再揹第二堆,如全天揹十堆粪每人共交多少的票,再乘每背的斤头,得出全天的斤头,再定出十分工以多少斤为标准,就可以算出每人的工分。

我的背斗装一百一十五斤,是全队最大的背斗,他们多半是四十到五十斤的背斗,上八十斤的只有2人。散粪时上脚路最吃力,往上揹一次,往下就能揹三次,所以每块地的上坎底下没人去。当堆粪前只有一个揹的一个铲的时候,背的给铲的递个眼色,交情好就给两、三张粪票,我每天背着最大的背斗,走着上脚路,工分只拿到中等。

散粪毕就是播种,播种时分下籽、耕地、抱粪三样活,抱粪最吃力,是把散好的小粪堆,用搓箕装满顺着犁沟二尺距离抛下一撮粪,第二个人把籽扔在粪堆上,这抱粪每隔三十步左右就得蹲下来揽粪。所以就得不住地蹲下起来,蹲下起来,比割麦揹麦还要累,派谁也不去,不但工分提高队长还得动员,大块地一对牛两个抱粪的,给我搭配一个(懒干手)—(怕动弹的人)眼看牛逼近了,粪还没有抱上,他还是不慌不忙,饲养员只得将牛停下等他抱粪,牛过去了,不是修搓箕上的绳子;就是坐下把鞋脱掉倒尽了土又穿上。我抱是三回,他也抱不上一回,这些人谁也惹不下,队长也不敢说,要一说他的不是,就会马上扔掉搓箕说:“谁有本事谁干。”抱粪时小粪堆的排列是这样的:分纵横两行,两线交差处设一小粪堆,纵行大约一丈左右,一犁沟约2尺宽,牛走过5趟,这个粪堆的粪就应抱完。横看着每堆与每堆之间的距离约两丈远二尺一窝苗,十窝就两丈,抱粪的人应当掌握每窝苗上都有粪。(懒干手)抱粪不这样搞。这一小堆粪应满满5搓箕揽完,他只揽搓箕的1/5,应当十窝倒完,他只倒两三窝就倒完。每块地的地边因干旱,玉米苗儿又细又矮,结不了棒子,我就给地边上多倒粪,他只在地中心活动,地边上根本不去,他还会说讽刺话:“你再积极把你的帽子摘不了!”队长也不敢说,要一说他的不是。

若是小块地一对牛,准是派我一人,我也喜欢一人跟一对牛,省得误事。

播种完毕,已是五月了,夏天担稀粪可不是好差事,舀子一放进粪坑,就惊动了成千上万的苍蝇,像失了主的蜂儿,乱飞乱碰,脸上、脖子里、鼻梁上,尤其嘴巴上它也毫不客气,只得用口去吹。脖子里怪痒痒的用手去抛。额上脸上,只能用袖子去揩,一则擦汗,二则吆苍蝇。为什么不戴口罩样?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消闲人家坐在树荫下穿着背心裤头,摇着扇子都闷热,这重体力劳动热得心都往外蹦,戴上口罩受得了吗?正像俗言说:“入了菜籽地,还怕穿黄衣?”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同情我的人开玩笑说:“人家是先人给后人留下刮金板,你先人给你留下了个刮板筋。”正是如此。

公共厕所的粪池里什么都有:如像月经带、避孕套、死猪、死狗、死娃娃,无所不有。有一次在医院的厕所里舀出了个四不像,先以为是小猪,拨动了一下,怎么看见小孩子的腿,奇怪?这是死娃娃和小猪沾在一起了,再拨拨看,怎么分不开,是长在一起的,捞上来看看,果然是猪头人身,真奇怪!我在博物馆的玻璃缸中,只见到一只小鸡背上长两条腿,共四条腿,戏台上见过猪八戒,但人世上还没有见过猪八戒,这是人生的,还是猪下的?我从未作声,但同我一起担稀粪的安王俊,就大声喊起来:“都来看,猪八戒。”医院厕所就在安的后院,这一叫全院的人都来看!我说:“快走吧!”人多了会惹事,我俩将粪担出院子,街上的人蜂拥般地往那里跑,等我俩把粪压在山上折回来时,听说这怪物已由军管会派人拿走了,余参谋给怪物照了相。又批评了医院领导处理事情太马虎。风言风语说这是南街XXX生的。

第三十二回  定额拿到最高分,路滑人翻伤了筋,

            腿肿月余拄拐行,转入徽县免苦刑,

            剡榆公路搞测量,路窄又把冤家逢,

            功成一篑托减员,走投无路真伤情。

到夏收时停止了担稀粪,转入割麦,定额是远地连割带背二百斤十分工,近地连割带背三百斤十分工。割麦时地边麦稀短没有人割,倒麦没有人割,我就主动地割这些麦。我手快,揹的又多,一揹就是二百斤开外,到场里过秤,硬壳硬拿上了最高分,谁也没办法。队长心里不舒服,命令我晚饭后到场里抬麻包。本来打碾的另是一套人马,割麦的不管场里的事。因为割麦是两头抹黑。吃过晚饭应当休息,准备明天麻麻亮就要上地。抬麻包这是队长的命令谁敢不服从,一直把场里的新(当日碾的)旧(昨日碾今日晒的)粮食抬完为止,夏天九点天黑,抬完麻包就是十一点左右,早上五点又得上地。不管怎么给我追加义务工,夏收中还是拿到最高分。

割完麦子的好地,要打茬(第二季作物)。打茬前,先散粪。有一天晚上下了大暴雨,但山上地还能下脚,早上撒粪下午就能耕种。暴雨过后的路面,硬光硬滑,走了几步下脚路,忽然脚底下一滑,连人带背斗跌到坎底下,顿时站不起来。脚腕子疼的厉害,揉了一回勉强的一跛一跛回了家。第二天整个腿都肿了,用酒洗,又服跌打丸,七厘散等,一星期后才能扶着拐子下床。我的腿快要好时,我父由新潮回家路过闫王匾,下跛时又一滑,也歪了脚腕子,不过没有我那么严重,我父说:“先天晚上曾梦见我祖父亲祖母,原因是公家平了老坟出了事故。”硬要我写篇祭文奉劝老先人一蕃,当然这都是偷着写的。

我有脚痛了半月扔不掉拐子,也不能上工,就到徽县去看孩子,赵看见我拄着拐子,又问了详细情况,她打算将我的户口转来徽县,她在北小时曾在唐庄住过队,认识队长。这个队是县委重点。六五年春节时各机关干部到那个队作了一次慰问;送的有步犁、铁锨、镢头、十字镐等,城关西小的小朋友在那里跳舞,我用手风琴给她们伴奏过。距城六里路。在一个星期日,赵让我陪她去要准迁证。要上后我带到两当来,西街队还是不放人,我的申请将近一年,才由公社作证将户口转了过去。

转过去后赵说:“你看我教学工作忙,家中又无做饭人,你就帮我改改作业,经管家里就行了,空闲时到近处山上拾拾柴火,你的伙食就俭省出来了!”

我这样搞内务两个月,适逢徽县公路段顾用临时工,去测量剡榆公路,我也报了名,要了六个临时工和两名干部,分成三个组,测量组三人,中线组三人,抄平组二人。我是中线组,任务是量写桩号的距离和计算拐角的角度,路面加宽的宽度,其他两个是钉桩子拉皮尺的。

我们出发的那天,汽车搭到剡家厥步行到剡家坝宿营,那年伏镇发大水,县上来了慰问团,也到剡家厥下车,不巧正遇上由两当调到徽县的文教科长。我正坐在公路旁边的行里上,见他来了我面朝路外,但由侧身背影也能认出我来!可能来时就给领队杨之凯打了招呼,一个是右派,一个是停职反省的小学教师魏涛,这两人不能用。杨口头上答应放掉此二人,但实际上一个负责中线组的计算测量,一个负责抄平,剩下四个人是不识字的,只会钉桩、拉皮尺,撑标尺标竿,这两人一放走工作就无法进行,杨一直瞒着未曾透露此情,我们仍搞测量工作。

测量组八人住在剡坝大队书记的五间庭房里,是新盖的瓦房,两头两个小间,中间三间,杨队长住了北头的一小间,南头的那一间门经常锁着,正中三间只贴了毛主席的像和放了一张条桌,空荡地啥也没有,我们六个民工搭了两个铺。我和魏涛陈大司(系西小大司伕因与校长吵架解雇),三人一个铺。饭在庄里包着吃,这工作倒清闲自在,累不着,饿不着,早上六点起床八点出工,十一点收工,饭后午睡,下午三点出工,六点收工,一天六个小时的工作。出工在野外,周围青山绿水,村落田舍,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我这熬炼炉里出来的人,心情怎能不舒畅?激动喜悦的心情那能午睡!杨组长带了一把小提琴,也不见他拉,我就借来在村头树荫下拉了起来,先是几个小孩围来听,最后妇人抱着小孩也来听。拉完回家准备出工时内中一个抱孩子的中年妇女走近我说:“韩师傅,怎么就不认识我了?”我问:“你是谁?我怎么就是想不起来?”她说:“那当然了,你们现在是干部,我们是农民怎么能认识呢?”“这从何说起,我实在记不起来!”她说:“在玉门时我和徽县、两当去的人都编在一个队里,你当时也爱拉爱唱,你就是韩钧对不?”“噢!那是我弟弟,你怎么到这儿来的?”“在那里生活困难,我熬不下去,就回来了!我的娃他爸也是从玉门来的,他老家在辽宁,现在我们都在家务农。”“你在那里住?”“你们就住在我家上房,我在北头偏房里住,南头偏房是厨房。”“原来在一个院子里,你们的院子也太大。”“穷乡僻壤院子再大也无用。”“还是大了好,可以做花园,可以晒粮食。收工后再见,现在我要出工去了!”“收工后来吃烧包谷。”“好的,一定来。”

以后我们几人经常到她家去做客。临走时为我们临行做了一顿米饭。

公路越测越远了,又搬到瘦牛岭队的仓房里住了一周,再有两天全部工程就要结束了,到榆树街上后,公社当然要欢迎慰问,这韩、魏二人是不能露面的,何况县委慰问团向杨队长面谈了的。那天晚上杨叫我俩谈话说:“真对不起,我们的工作快要结束了,但交通局来信要裁减人员,我也出于无法。给你俩多发一天工资,从徽县出发到今天共四十四天,给你们发四十五天的工资,你俩还有意见没有?”既然是上级的通知,我们也不能奉陪到底了。第二天就整理行装回了城。

第三十三回  穷途无路打小工,辞别徽县来麦东,

            旧地重游忆旧事,独身探险经深林。

回家后待了一个时期,地区公路总段要加宽麦东公路。亲戚张对我说:“你想来时找公路总段就行了,我先到天水去报到。”张是正月初六走的。我取得赵的同志于十六动身,我在北道邮局里挂了公路总段电话呼唤张XX,接电话的人说:“张已走崖湾。”我不知道崖湾如何走法?他说:“在马跑泉与甘泉寺之间,距马跑泉七里路。”我走出邮局边走边问。

这北道还是我第一次来,至于马跑泉还是我一九四四年,在天水中学旅游(天水三山)时,到过这里,第二年暑假,根据冯国瑞(天水县志)记载:“麦积山东南三十里为两当地界。”我曾独自一人穿过了原始森林——大力山,途中遇雨,一共走了八天才到太阳寺。那是第2次经过马跑泉,距今虽隔二十多年,但方向还是辨别些。现在我背上行李卷到了人生半熟的境界里,无所畏惧,竟觉得海阔天空,呼吸着自由的空气,走着无拘束的路,约到傍晚时我到了崖湾道班。张也在指挥部办公室给我打了饭,睡觉还早。听到外面有耍社伙的锣鼓声,勾引起我喜好的心情,想看一下这里的社伙是怎样耍的?结果越来越远了,我也不需要追踪,就在道班房里睡了觉。似梦非梦的回忆起四五年暑假路过甘泉寺的情景。

当初在(天水县誌)上竟然看到两当二字,并且三十里不算远。好奇心使然,我竟一人背上行李,开始了大胆的探险,第一天歇在甘泉寺,第二天早上到麦积山,问了和尚,这麦积山东南三十里为两当县界,应是怎样走法?当时和尚茫然不知所措!只说:“这东南方向翻过山有个小村庄名叫(作喜欢),到那里后再打问去两当的路。”“谢谢师傅。”走出庙门,朝着(作喜欢)走去,将近中午,太阳露出笑脸,遥看远方,云烟缭绕,山上更加登云驾雾。由山上向下一看,阡陌农舍,袅袅炊烟,隐隐听得雄鸡在叫,下山来走进一家院落,问了走两当的路径。无人知晓,只知道党川、前川的路。我是听过太阳寺的北边是前川,我就问了走前川的路,由此小河向前走十里路,路就分岔,向左手去党川,向右手顺河去前川,我问清了走向,正要继续向前走,忽然一阵漏雨(就是头顶一朵云在下雨,周围天空是睛的),回屋避雨后,顺河前行,约走了八里多地,山势开阔,想碰上个人问问路,连个人影都没有,眼看前面有岔路怎办?这左边是大路,右边是小路,不能走大路,只得走小路,顺河走,才能到前川,虽然这样走着,心里总不踏实,要碰上个人问问才好,又走了十多里,好不容易,有个放羊小孩,便问“走前川的路是从这儿走吗?”回答是:“不知道,”“那么这前面叫什么地方?”“翻过山可以到魏家沟门!”我想:“错就错吧!到了魏家沟门再打问。”

约到五、六点针,阴云下沉,像是有雨的样子,翻过了山,空中的水蒸气越密,走着走着下起锣面细雨,顺着小河走,路也湿了!还没有人家,雨越下越大,我也没有雨伞,也未戴草帽,只戴着学生帽,还揹着小背包,里面是换洗的衣服、课本和暑假作业,这背包湿了,浑身都下湿了,还未发现人家,再向前走,山脚下出现了个蓭棚,可以在里面躲躲雨,近前一看,里面有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我便问:“这里有人家吗?”那男孩道:“向前走一里路就是我的家,再无人家。”我问:“你回家去不去?”“我爸来换我,我才回去。”“什么时候换你?”“吃过晚饭。”“现在吃过饭了吗?”“不,现在才做着哩。”我坐了一会,雨下得小了点,我顺河走了约一里地,有一独家草房。我进屋去,只有男主人一人,也未发现女人和孩子,我说了我是两当人在天水上学,想走近路,由甘泉寺走前川,再走太阳寺,他说:“这路很少人走,你得去到桦树沟,再问王铁匠,或许晓得走太阳寺的路。现在天黑了,也下着雨,我家也没啥吃,只是煮的大豌豆,我吃了要换小孩回来,这簸箕里还有熟的,你吃罢。”说罢他换小孩回来,我和小孩俩一同吃煮熟的大豌豆,吃着吃着火坑里火也灭了,我俩都睡觉了,天亮后本想起程,但雨还是那么大,下了一整天,第三天还是大雨,我真发急。我问:“这里有卖饭的或店房没有?”“那里有这些,这是乡间,不是城里。”第四天煮了些包谷棒,五天、六天还是大雨,第七天中午,天像是亮些,但紧接着又是大雨一夜。第八天雨停了,我起程问了桦树沟王铁匠家的走向,身上带了五角零钱放了后就上了路。顺小沟走,越走水越大,最后就汇成了小河,约二十多里路,左手侧旁小沟就是桦树沟,恰巧路旁就有个铁匠炉,我问:“王师傅就在这儿吗?”徒弟向家里喊:“王师傅有人找你。”出来后问我:“是你找我吗?”“是的!”又把我身份路向说明后,他问:“太阳寺有个车冀州你知道吗?”“他是我姑父。”铁匠惊奇!噢了一长声,又详细地问:“这一连几天雨你在哪里?”“我在魏家沟门。”“那你一定还未吃饭,等吃过饭再走。”我说:“不麻烦你了,好不容易等了个天睛,我还要赶路。”“你等一等我给你拿两个馍来,”我接过馍,问清了走向,说了声:“谢谢。”边走边吃,这八天未见面食了,该是多么香甜!……

原来顺小河走那是大路能到(火鸡山),再到太阳寺,不过路多些,现在是进了桦树沟抄近路走,上了梁向左手走是前川,向右手翻梁下山,顺烧牛沟出去就是太阳寺。

离开铁匠炉后,简直是无路可走,两面树木遮天。硬凭山向来走路,脚下历年来堆积的树叶,将近一公尺厚,最底层是朽了的,最上层是近两年落下的,像走入棉花堆里,那么松软富有弹性。这原始森林中自生自灭的树木,横七竖八地倒着。大的枯树倒下,直径就有一个人高,再加树枝掌起就有二人高。只得由树身下钻过去,小的枯树倒下,树枝折断了,树身挨近地面,无空可钻,树上长满了青苔,滑下来也跌不伤,费点劲从树上爬过去。不大不小的树倒下,树下钻不过去,树上的青苔滑得爬不上去,只得绕边而行。这样约走了十多个钟头,才爬上大力山梁上,已经是夕阳西下了,我就向右手小沟下去,扔开森林,是一片灌木丛。听人说:“深山防熊,草丛防豹”因兔子野鸡都在草丛里,那是虎豹的诱饵。

我虽然通过原始森林,并不碰见熊,这时忽然从灌木丛中跳出一只豹子来如何是好?想着走着,前面不远有一孤独的草棚,我走近踏进了门,把我吓了一跳,墙上挂的尽是刀、箭、弓、镖、土枪之类武器,好不森杀,屋后转来一成年男子,身穿蓑衣,背着网兜,两腿穿着皮套裤,两目炯炯有神地问道:“你是干啥的?”我说明身份来去走向后,他说:“顺这小沟出去,再顺大沟走就是烧牛沟,出烧牛沟就是太阳寺,顺水走没有岔路。”我问:“还有好多哩?”他说:“三十多里。”

好在又是下脚路,心里充满了喜悦,脚上增加了力量,一溜烟直奔太阳寺,已是掌灯时分,姑父家的门关着,我边拍门边喊姑父!姑父!姑父开门后眺见是我说:“哟!你姑说是你的声音,我说你不会到这里来,天又黑了,那能是你呢?快进来。”又问长问短,款待了三天,我想回家,姑挡说:“把腿走痛了多歇几天,就连到家一样,昨天有人进城我带了话,就说你在这儿,全家也就放心了。”我还是要走,姑父说:“你长大了,见的世面广了,看不起你穷姑父了!”我只得留下又住了三天,又是给包包子下饺子……,第七天告别了姑父家顺顺当当地回到了家。

第三十四回  草挪一步死,人挪一步活。到了崖湾后,收方料场托。

            兼行医疗事,人际亦融和。方知旋风中,亦有空静着。

在崖湾道班房歇息后,第二天指挥部安排我收石头方,距马跑泉一里路的小河边,要修河堤需要石头。技术员领我到了工地,亲自在河滩上划了线,石头只能放在线内,不能放在线外,并给了我纸、笔和尺子量方时好作记录。

马跑泉到白石沟约三十多里,马车队歇在甘泉寺,一天只能拉两遍,先是将石头下在地上后码方,我再量方收方,那就满河滩的小石堆,十多个民工尽码了方,也是浪费人力,以后改为我在车上量方,记下姓名按姓名码方,卸下后码成大方,就减去码方的一半人,以后我更将张三李四的车,他们的车厢长、宽不变,只量他的高度,就算出此车的容积。

不到一周指挥部设了料厂,是放的钢筋、水泥、木材等,让我晚上睡在小泥土房里来看守之些材料,白天去收方。料厂周围是用高梁干围起来的,风一吹飒飒作响,我就叫几声,以吓唬小偷,就知道有人在看守。给我安排时说:“这里人野,爱占小便宜,要用心看守,工资加倍,每晚3元钱。”

材料厂就在指挥部前,我不时呐喊,可能惊动了指挥部成员睡不好觉,过了三、四天调来大司伕和领工员二人来给我作伴。这房是用土坯砌起来,看守菜园的小棚子,宽约1米,长约2米,三人就睡满了。刘大师是天水镇人,旧社会从小在江南春菜社当学徒。学了九年还未掌勺。(生火洗碗三年,捡菜洗菜三年,切菜三年)解放后资本家的菜社被没收了,刘回乡务农,虽然未出师,在乡间来说还是好厨师。这位领工是盐关人。从小就当道班工人,现在年龄将近四十岁了,升为领工,为人谦和朴实。他的一只眼睛,就是六四年伏镇发大水时,冲断了剡家厥的公路,为了抢修公路,总段派他去领工,放炮时,没有隐蔽好,石头子打坏了他的右眼。我们晚上回来点上油灯,都谈得很投机。

有一天傍晚我们收工回来,材料厂里挤满了一大群人,中间一人被捆着,原来是一个民工,从高梁干缝里抽出一条钢筋,想作拐杖,是由指挥部里的人亲自抓住的,其实问题不大,但开头煞不住这股歪风是不行的,结果让民工中队长领回去,让在整个中队作检讨,一个中队大约有三百人,共三个中队。

此后为了严加防范,让我巡逻料场,不要睡觉,到黎明前四点再睡觉,可以睡到早上九点再去收方。他们都是五点半起床。我转着坐着发闷,就把二胡放在两膝之间拉着,免得惊动旁人睡觉。晚上料场的工棚上悬挂着一盏汽灯,一直照到天亮,光线在矿野里能照三、四里路远。

我的收方地点挪到养蜂场门口,因为那里需要修河堤,马车每天拉三回,把三车石头码成方再量方。二十多辆马车,一天就码二十多个小堆,十天就二百多个小堆,最后改为把十天的石头,按姓名码成大方来量方。但石料厂提出意见,说他们炸的石头多,我们收的石头少。就改为第一车在工地上收方,又随空车上石料厂在车上收第二车的方,他们来装第三车(也是最后一车)时收了方随车回家。

养蜂厂门口收够后,收方地点改在崖滩河坝里。公路在那里因河水的冲击绕了个大湾,现在要取直,要在河坝里修一条直而高的公路,不但要修河堤还要填方,生产队水磨的堰渠也要修在河堤上,下石头必需通过堰渠,马车要从桥上过必需结实。用了十几根圆木搭了便桥,第二天就少了几根圆木,补上后第三天又少了几根圆木。指挥部反映给当地公社,由公社派人在崖湾大队开了动员检举会,但一个人也没有查出来。指挥部让我到民家去串门能不能发现线索!他们既然进行集体偷盗,就想好了一切办法或隐藏,或运走。这是集体盗窃案,互相包庇,那里能找出线索来!

不到三个月这条笔直崭新的公路从河坝里通过,河堤里边腾空了六七亩地,原来的土水渠,改在了河堤的半腰里,全用石头水泥砌成的宽大水槽,我的收方工作沿公路向上到白石、甘泉、元店。

有一天甘泉上面的工地上,汽车由便道上来后,保险杠撞伤了一个民工的腿,民工被送进医院。司机答应付医药费,并说了他所住的地址,本来不属我的事,我为了怜惜民工,到他家团庄看望了一回,家中只有一位双目失明的老母,爱人给民工做饭,两个孩子上学,家里还有一个光屁股的三岁孩子,看来这六口之家,全靠他一人劳动,他的伤势若不能复原,那将来的生活就成问题。我又到医院里问了医生说:“不要紧,约两周就能出院。”我才放心了,我想找司机谈谈伤员的家境,让他再拿出点补助,全当行善,但找了两回,都说出差未归,可能指挥部与肇事单位--地质队建立了联系,我也就不必空跑了,

我的工资每月四十五元,只有一月拿了九十元,我用八十元买了一辆八成新的自行车,买车的用意是我的家分成了三个点(徽县、两当、左家),骑着车子到那里也方便。三年的汽车票钱(徽县到两当票价1.13元)就够了,当时每月留下二十元伙食费外,剩下的都寄往徽县。

改道工程完成了多一半,由各中队选出了劳动模范,在指挥部料厂里开了表彰大会,颁了奖,会上二十多年未见面的天水中学时同学臧国瑜讲了话,旧友相逢,互谈了很多,又托他买了六尺布票,我在甘泉扯了一面单人床单。

这县运输队的车把式都熟悉了,他们住在甘泉的戏台上,我也经常去玩,码过方的民工也相识了,有家住在崖湾队的约我玩,碰上大人、小孩的病,我也给扎针、按摩、出方,有些领工和工长都把爱人接了来,我也经常在工余时间给她们针灸。

稠泥河原是两孔结构的木桥,现在改为钢筋水泥桥,桥头桩上的字,四人写了四份,结果我的(稠泥河桥)四个字被选中了,做成了模型铸在轿头桩上。

总段的电影机一月为民工放映一次,指挥部的副指挥(总段工程师)正指挥是市交通局长,让我去看电影,料场他派人临时看守,这一切都很称心。

第三十五回  困境之中添丫头,忧中得喜更添忧,

            阶级斗争揭开日,共同生活得分手。

七月一日由徽县拍来电报“赵已坐月速返。”我当天收拾好行李,给指挥部打个招呼,今天就要动身回家,有人说:“总段的汽车要到甘泉去,翻过山就是李子园,不必绕道天水市。”我就依了他们的话,结了手续。六月份工资发过了,七月一日算一天满工一元五角钱。我就将行李卷和自行车放在汽车上,心想当天摸黑也要回到徽县,因为骑车子都是下脚路。我搭上汽车不到一小时就到了甘泉,我打问了走董水沟的路,推着车子翻了一座小山,顺着小河有大路,可以骑车子,约有一个钟头就到了舒家坝,这时肚子也饿了,找到路边易茂盛家(易系指挥部成员)正吃饭时天—成班车停在门口,我急于回家,饭也没吃完,车子也没放上,提着行李卷挤进了班车,约一个多小时到了江洛,将身上的钱完全补了票。怎么办?一则没有徽县的车,二则没有钱,只有步行,这八十华里也难不到我。由江洛动身已三点多,那时天——徽只有一辆班车,我只有打货车的主意,每过一辆车我极力的招手也不停,因为都是国营单位的车,拉了人要反贪污的。

我心急似火,只有站在路心把车挡住,好几次我故意站在路心,但司机尽力的打喇叭,放慢了速度,我招手他也不息喇叭,在这种情况下,若是停了车,只有挨司机的一顿臭骂,因为他没有拉人的动机,我只好站在路旁。

失望了,天也快黑了,肚子也饿了!还是在舒家坝吃了几口饭,就上了车,到了江洛也无钱买饭,现在只得歇在伏镇公路旁的小店里,秤了二斤锅盔,吃了个饱,天麻麻亮起身后,无钱可付,就将嗽口缸子和香皂顶了账。早上没有车这40华里难不到我,因为休息了一夜,既不乏,也不饿,天气又凉,真是赶路的好时候,我要在班车未到之前赶到徽县。浑身是劲,加快步伐,约八点就到了徽县。到家时娃的三舅正要收拾杂货上街摆摊子。我第一句话问了大人怎样?至于孩子是男是女,我不在乎,歇洗完毕,进房看了母女俩,都很健康,没有毛病,我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不由得心里美滋滋的,问寒问暖精心的照料了她母女俩,安全地度过了满月,赵因身体虚弱又续假半月。

那时徽县中、小学教师集中起来,学习党中央文件,批判(海瑞罢官)和(三家村)。她也只得参加了。一到学习时间就把大门锁起来,不许任何人出进,孩子喂奶也要等会间休息,在大门口喂奶,铃子一响,揪出奶头进会场。至于孩子吃饱没吃饱就顾不上了!形势是那样的严峻,阶级斗争的盖子揭开了,赵怕以包庇右派问罪,劝我原转回两当。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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