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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归魂

     --一个‘小右派’的二十五年(19571981

       作者:向承鉴

 

不堪回首偏回首(代序)

《回忆录》想写个序。我不认识名人,文字又不含蓄隐忍,请人写序要担干系。我这一生连累的人已经太多,不能再背新债了。考虑来考虑去,算啦,自己动手。

《回忆录》的事发生在‘毛时代’,我把它记录在案,从一个小的侧面反映那个时代的一些情况,在于还历史真实。

历史,是人民创造的,是千千万万条人命熔铸的。历史,只能由人民写;人民才拥有历史的终审权。把历史记录权、终审权交于某一人之手,无异证明人民‘愚不可及’或者独裁仍在肆虐,两者必居其一,也可能两者俱在。

故意淡化或篡改历史,是对历史的背叛、犯罪。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倘无真史在,何以伸正义、扬正气?何以教育子孙后代?这个国家、民族还有希望、能迈向光明未来?

其次,我要对《回忆录》中的人说几句话。

本书是记实回忆录,使用真人真姓名。只几个地方因涉及隐私,为免误会造成伤害,才将真名隐去,用×××或字母代之。本书写到的人,有些已经作古,大多健在,我有责难、挞伐;有颂扬、钦敬,是我当时的感情抒发。不管属何种,不论生者死者,我对他们都要说:对不起,请原谅!我无法打招呼、征求意见--没有这个精力和时间,也找不到他们。

我们每个人都是社会之人,没有人能摆脱社会环境的制约影响,只不过在一类社会中,个人思想、意愿、人格尊严受到应有的尊重,少受制度钳制;而在另类社会中,几乎完全身不由己。

由于两千多年封建社会的积淀;由于我和我的同时代人曾痴迷于一个‘主义’,死心塌地崇拜迷信过一个人;更由于当时太年轻,不会独立思考,当着政治飓风铺天盖地卷来的时候,我们自觉或不自觉地扮演了不同的角色。而明白全剧内容的只总导演一人。有些‘群众演员’,直至戏演罢数十年的今天,仍不了然于自己角色的作用的,也大有人在。至于‘运动’中为什么演此角色不演彼角色,除服从总导演的操控,我以为或多或少还该问问自己的心。

我不记恨任何人。一切事情的发生都有历史和社会的根因,有其必然性。中国的那个时代,千千万万人的政治遭际和人生悲剧,是多种社会力共同作用的结果。深究这社会力之因,反思悲剧产生之源,拟制防患重演之策,是社会学家历史学家和一切仁人志士的职责。

我已六旬有五,每与故人重逢,皆闻‘往事不堪回首’的感喟,早成见面口头禅。这‘往事不堪回首’蕴含多少心酸和血泪呵!

可是,我要说:不堪回首偏回首!何妨?

我和我的同龄人都已垂垂老矣,来日无多,还有什么担心的、顾虑的;有什么抛不开、舍不得的?在住进‘万年屋’之前,对自己的短暂生命历程不妨勇敢回眸,作点力所能及的反思,对后辈子孙有个负责任的交代,使我泱泱中华多总结些教训,今后少走些弯路,也算没枉来人世一趟。

不堪回首偏回首!

作者2003.12.7 写于赣北小村。

目录

上篇 正青春喋血时

第一章 兰大“鸣放”和反右

一、灭顶之灾

二、“阳谋”

三、兰大反右的第一个“牺牲”

四、我戴“右派分子”帽子

五、列车上的邂逅

六、泪象剪不断的线

七、短暂的恋情

第二章 我经历的“反右”

一、住在棺材里的人

二、“疲劳战”

三、孙自筠和冯淑筠

四、世上没有救世主

五、万壑千山有穷时

六、离校前的日子

第三章 疯狂岁月

一、乍到联丰社

二、最轻的劳动也能累断腰

三、一喜一忧皆惊雷

四、人民公社化运动

五、在‘大跃进’日子里

六、大炼钢铁续篇

七、‘命令’原是恶作剧

八、‘地质矿产普查队’

九、住病房的日子

第四章 求索之路

一、‘社办工厂遍地开花’

二、创办盐井公社综合化肥厂

三、万户萧疏鬼唱歌

四、《星火》

五、我和杜映华

六、我和张春元

七、进地狱的时刻

中篇 炼狱行

第一章 在武山县看守所

一、“你的代号是‘11’号”

二、“我是政治犯,要享受政治犯一切待遇!”

三、第一回交锋

四、“刺刀见红”

五、杨森其人

六、南号记实

七、又戴手铐

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九、宣判

第二章 上诉天水中院

一、董剑青和马象乾

二、糊鞋底面和纳鞋底

三、忘不了一双圣洁的眼睛

四、六三年春节     

五、“我不服,永远不服!”

第三章 ‘脱胎换骨’

一、不期而遇张炳秋

二、装窑分队犯人的劳动

三、心在不停地颤栗

四、出窑分队犯人的劳动

五、张炳秋是‘畏罪自杀’!

六、‘冬训’

七、四中队跑了一个犯人

八、劳改队的另类犯人

九、处决袁同礼的时刻

十、韩教导员畏罪自杀了!

第四章 大漠孤烟饮马场

一、武威火车站一瞥

二、黄闸湾修‘跌水’

三、倒土坯

四、捉奸捉双

五、疏勒河畔

六、姐姐的信

七、四站住病房的日子

八、六八年底‘冬训’

九、“你是总后台、总指挥!”

十、双重夹击

十一、阴霾重重三月天

十二、邹庆礼和周有祥

十三、小蝇末虫可恶的纠缠

十四、第一次秋收劳动

十五、大搬迁前后

第五章 日月山下

一、最初印象

二、陈康年和他的犯人小组

三、听来的‘故事’

四、种土豆撞上‘恶煞’

五、又一次遭遇‘恶煞’

六、锄草和秋收前后

七、饥饿,除了饥饿还是饥饿!

八、燃烧的大年初一夜!

九、触目惊心的‘一打三反’

十、最危险的时候!

十一、1972年春节

第六章 轉机

一、树挪死,人挪活

二、朱彬其人其事

三、我所认识的初立朋

四、我所认识的姚士彦

五、制〈5406〉菌肥

六、几件小事

七、没有不散的筵席

八、爬过一山又一山

九、听〈红卫兵〉讲故事

十、又当“自由”犯

十一、修理组和修理车间

十二、第一次承接任务

十三、毛主席逝世的日子

十四、当‘辅导员’

十五、看望肖恒和姚士彦

十六、刑满前对农场的思考

下篇  归魂路

第一章 “劳改释放犯”的岁月

一、初上讲台第一课

二、和鲁××的邂逅

三、和×女士的交往

四、探亲记实

五、‘桃花运’

第二章  兰大落实政策

一、〈2010#

二、‘右派纠正’

三、历历往事,斑斑血泪!

四、给邓小平写信

五、天水中院行

六、又见孙自筠

七、与王谅交谈

八、永别了!劳改农场。永别了,与我共过患难的朋友们。

第三章 老脚旧鞋走新路

一、二次探亲

二、草草完婚;急急上课

三、武山行

四、“我不信邪!”

五、侄女冯英茜来访

六、魂兮,归来。

尾声

篇后话

附录

 

1956年夏,我从九江一中高中毕业参加高考,被当时全国五所重点理科大学之一的兰大化学系录取;第二年六月,十九岁的时候,为响应伟人号召,糊里糊涂当了右派。下面是自鸣放划右始,我二十五年的经历。

上篇  正青春喋血时

第一章  兰大的“鸣放”和反右(一)

一、灭顶之灾

19577月上旬末。这一天,批斗会拟在祁连堂二楼教室进行,早布置好了。宿舍的人全走了,无人通知我开会,落得忙里偷闲,顺便理理自己很糟的心绪,便踱步到《静观园》老城墙旁。梨花早榭,青果尚小。自然界开什么花,结什么果,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绝无例外。何以我一片爱党心花竟结‘反党’之果?思前想后,悟出一个道理:真纯并非美德,它是无知和幼稚的别称。不要以为人都一样,人与人千差万别,太复杂;不要迷信‘一贯正确’,世界不存在这东西,一切在运动变化之中。有时,你愈崇拜它,献给它的鲜花愈多,它给你回报的果实愈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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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遐思的时候,M君来到跟前,是来叫我开会的,只她猜到我会在此。我告诉她,这种会太无聊,该说的都说了,还是那句话:要我承认‘反党’办不到。他们有权力押我去劳教所,抓我进监狱,有权判刑和杀我,再也无须用开会方式解决问题了。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浪费我的时间已无所谓,白白浪费大家的时间太可惜。我在此等着,你去叫他们来抓捕我吧。

M君说,今天的会很要紧的,团省委的一个领导来参加。也许,越是上边的人越通情达理,越能说清楚你的问题,要是不去,反而以为你畏罪心虚,你还是去吧。

我把自己琢磨几天得出的结论告诉她。对她说,反右运动如果是自下而上搞起来的,你的分析可能有道理,可惜不是这样。这场运动是政治需要,完全是自上而下发动起来的,直接指挥的是党中央,毛主席亲自挂帅,各级党委施行。越是上边的人必然越‘左’,他是带着督促任务来的,岂能抱幻想?我郑重告诉她,此后不再来往,比如叫我开会,今后即使组织委托,你要坚决拒绝。你应积极批斗揭发我,污水尽管往我身上泼,我决不恨你。我已成替罪羊,不愿你也当牺牲品,和我一道跌到陷阱里。

M君对我的话不以为然。她认为事情没有我估计的那样严重,不过‘批判,批判’,然后检讨认错完事。她的话轻飘飘的,我真替她着急,不免大声道:“你好糊涂啊!报上和党委明确指出反右运动是一场严重的政治斗争,是关系党和国家命运的阶级斗争。我能成为‘反党右派’,难道我不苦大仇深、对党不热爱?我尚且如此,任何人都不是铜墙铁壁,都可能划右。你赶快离我远远的,把我视作瘟病的传染人,千万莫当儿戏!”

后来我还是接受了她的劝告,随她去了会场,免得别人以为我做了亏心事,不敢见官。

到得会场已十点光景。刚落座,进来位中年人,三十好几,中等个头,衣着光鲜整洁,身后有反右委员路宝田和陈祖武等人簇拥着,同学大多拥上前与之打招呼,女同学斟茶献上。恰其时,有人送来数张《甘报》,醒目的大字标题一下攥住大家的目光:苏共揪出反党集团,有马林科夫,莫洛托夫,卡冈诺维奇等。我是异类,只远远瞄上一眼,心中好生吃惊!这几个人原都有‘标准像’,五三年斯大林死后是掌实权的苏共领袖,都是有数十年历史的老革命。我原以为地球上我是最冤的人,现在知道还有比我更冤的人。

教室里一时很寂静,直到大家对报纸内容有了大致了解,才转入正题。路宝田先致辞:今天,我们请来团省委宣传部姚部长指导我们班的批斗会,感到非常荣幸,我代表同学们向他表示热烈欢迎!(鼓掌)现在,请姚部长给我们作指示。

姚一手摸着茶杯,另只手比画着手势,用一种合格鼓动家的口吻,声音洪亮地说道:这场反右斗争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和党中央亲自部署发动的,它关系到党的生死存亡和共和国的命运。如果我们不把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彻底击败粉碎,中国将出现匈牙利事件,千百万共产党员的人头将落地,无数革命先烈换来的无产阶级政权将得而复失,地主,官僚资产阶级又将骑到劳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帝国主义将卷土重来。大家想想,这是多么可怕的情景啊!……我的话绝非危言耸听,而是有根有据。你们这儿就有一个右派分子,明目张胆地嚎叫要杀共产党员,要把共产党杀光!他现在手中还没有刀把子,就如此疯狂嚣张,一旦刀把子落到这些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右派分子疯狂向党进攻,目的只有一个:推翻共产党的领导,夺无产阶级手中的刀把子,实现反革命复辟……。

这个看似文质彬彬、道貌岸然的人原是个信口雌黄、满口喷粪的混蛋!我在心中狠狠骂道。

他突然亢奋起来,以高八度嗓音领着同学们呼口号--

一切热爱党,热爱毛主席,要求进步的同学们,团结起来!

粉碎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

彻底打垮右派分子的反动嚣张气焰!

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

中国共产党万岁!无产阶级的铁打江山万岁!

……

反右委员路宝田宣布:现在由右派分子向承鉴交代他的反党罪行!反右委员陈祖武厉声道:右派分子向承鉴站起来!

这曲煞有介事的闹剧没想到如此地拙劣卑鄙!即使不叫‘交代’我也不会沉默缄口,已经迫不及待了。我尽量抑制愤怒,语气平和‘交代’道:“首先要澄清一个事实。请问:我在何时何地,有何人证明我说‘要杀共产党’的话?”

语音刚落,彪形大汉王牟、潘琨、杨淳庆和薛洪福(年龄都比我大且身体壮)忽地一齐唬叫起来:“只准你老实交代罪行!不准反攻倒算!”

“交代‘我要杀共产党’吗?这话我没说过,谁说了谁交代,与我无关。我不是精神病患者,没神经错乱。我家世代贫农,我自幼逃荒要饭,是共产党救了我和我全家。解放后我是全县第一任少先队长,我姐是全县第一个团员,我从中学到大学一直享受助学金,对共产党只有感激。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对共产党恨从何来?”

又是一阵歇斯底里地吼叫,一阵狂轰滥炸:“不许美化自己!不许往自己脸上贴金!”

“是否美化贴金,你们可以调查。倘有半点不实,任凭处置!”

王牟拍桌子狠狠吼道:“你是毒蛇!是披羊皮的狼!我们不会上当受骗!”

我豁出去了,也大声叫道:“要杀要剐,由你!我没说过的话、没做的事,强迫我承认,休想!”

“你嚣张!”他指着我吼。

“你胡说八道,诬陷人!”

会开得不如他们的设想,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反右委员在姚部长的耳畔嘀咕好一阵。午饭时间已到,只好草草收场。路宝田道:“现在宣布校党委决定:经审查,吕佩璜、鲁丕杰、冯淑筠系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右派分子,从现在起戴右派帽子。学校后天放暑假,我在此代表反右委员会严历警告右派分子,无论校中还是回到家里,都要老老实实、规规矩矩,认真反省反党罪行,随时准备检查交待,如若乱说乱动、继续放毒,必将罪加一等!现在散会。右派份子先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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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56年冬的吕佩璜

我忘不了这一天:19577月《甘肃日报》刊登苏共中央揪出反党集团的这天,也是我进炼狱的日子。

其实,我被兰大党委《点将台》点名划右大约有十天了,之前已开过多次批斗会,都没有象今天这样粗暴、蛮不讲理、血口喷人,如此地穷凶恶极!

那么,我是怎样划上右派的呢?事情还得从两月前说起。

二、“阳谋”

1957年五月初,兰大副校长陈时伟先生参加最高国务会议返校,向全校师生就会议精神作了传达。最高国务会议是毛主席主持召开的,他在这次会上作了题为《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问题》长篇讲话,提出共产党要开门整风,清除党内的官僚主义、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三大不正之风,号召民主党派及无党派民主人士、广大知识分子向党提意见,帮助共产党改正缺点,并要求提意见的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毛主席态度谦恭,言辞恳切,至诚至真。我好感动呀!心想:只有毛主席有此胸襟气魄,不愧是伟人。

随后,校党委书记刘海声作了关于整风的动员报告。刘书记人高马大,此前我一次没见过。听口音像是山东或河南人,听说来兰大前当过驻越南使馆文化参赞。他的资历、级别与林校长相差颇远,跟林的朴实作风也迥然有别。会后,师生中无什反响。整风是党内的事,老师忙于教学和科研,学生忙于功课,不太当回事。共产党办事向来认真,锲而不舍,极会运用组织力。全校动员会后,紧接着是系总支、年级党支部、班级团支部的动员会,层层级级动员布置。这些会有的叫座谈会,有的叫茶话会、谈心会等等。为招徕与会者,还备有茶水,甚至有水果、点心招待,以表‘闻过则喜’诚恳、虚心之意。校园依旧悄无声息,还是无人提意见,‘鸣’不起来。没过几天,有了另种说法:谁不向党提意见帮党整风,说明对党缺乏感情;谁提意见不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明对党怀有二心。这是顶了不得的政治大帽子,使人坐卧不安,诚惶诚恐。它传达的讯息再明白不过:任何人都得开口说话,提意见,否则就与党心存二志。在当时,就我的思想感情来说,只要党需要,我可以为之献身!我不得不思索直至搜肠刮肚,为了党更纯洁、更伟大正确,看看她身上还有什么美中不足需要进一步完善改进的地方。我认认真真,条分缕析,结论是:我对党没任何意见(对党的政策方针以及兰大党委、行政任何情况均无所知)。我何止对党,即使对我认识的同一小班四个党员同学:郁桂莲(女)、巩玉珍(女)、路宝田和李超云也提不出任何意见;对与我接触、认识的任何同学都无意见,我必须对自己的良心负责。反正那只是传言,党组织并未正式传达说每个人必须提意见。没意见就是没意见,管它呢,星期日我和冯淑筠照常往位于富强路的省图书馆读书。

这时,我心比天高,已暗暗锁定终生为之奋斗的科研目标,要涉猎的知识太多、太多。在物质生活上,我是个低要求者,只要吃得饱、穿得暖就行,我甚至认为学校提供的物质条件已超过我的欲求。我无忧无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先是高年级的同学贴出了一些大字报,他们了解学校一些情况。有大字报揭露个别党员领导干部违法乱纪行为的;有批评某些党员干部盛气凌人、作风霸道的;有批评不懂装懂、瞎指挥贻误工作造成损失的,……。新来乍到的一年级同学也有少量大字报:批评学校在招生时浮夸吹嘘、欺骗学生;有对学校教学设备不满、要求更新设备、增加教育投资的;有对新校址选建在闹市区装璜门面要求改建雁滩的,等等。令我迷惑的是,教授和老师噤若寒蝉,没一张大字报。

揭露的问题无一得到处理,所提意见无一得到答复。大学生们的情绪开始燥动起来,大字报陡然大增,意见渐趋尖锐。大鸣大放之火烧起来了!(这‘火’是谁点的?又是谁在拼命‘煽风’?)

大学生们与其说对共产党不满,不如说为下级党委对群众意见采取蔑视态度所激怒。一刹时,大字报铺天盖地,贴满了祁连堂、天山堂、至公堂的墙壁。以后不得不在操场上,在学生宿舍前的甬道上拉绳架,挂在绳索上。有的系、年级,三、五学生办一个大字报园地,名目繁多,诸如《号角》、《觉醒》、《论坛》、《先驱报》、《战斗报》,等等。有的名字古古怪怪,还有一个叫《黑老鸹》的。

平时,除同一小班,外系、别的年级乃至同大班不同小班的同学无有交往,大家忙于功课,彼此不知爱好、特长。运动一来,许多人的天赋和才华得以显山露水,叫我大开眼界。大学生中人材济济,有书法写得极好的;有漫画画得惟妙惟肖的;有文章逻辑严谨、文笔犀利、见解独到的;更不乏思维敏捷、广征博引、口齿伶俐的辩才。我所见到的大字报中,并未发见恶意‘诽谤’、‘中伤’、‘攻击’,他们言之凿凿,论之有据,充其量,有的言辞有些过激罢了。没有一张大字报反对党的领导、反对社会主义道路或者指向党的基本方针政策的,都是指某个具体领导干部的作风、某件事的具体做法。在我看来,这些正是党身上存在的瑕疵,应该改正的。

校园成了大字报的海洋,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即使再沉得住气的同学也不能不看。同学们吃饭时端着碗边吃边看,也只看到大字报的几分之一,未及看的大字报很快被新的刷盖了。学校终日乱糟糟的,一切乱套。

课没法上了,只好停课鸣放。

从这些大字报里我知道了许多情况,都是做梦都梦不到的。不看不知道,知道吓一跳!有些教授是新中国成立前后响应共产党召唤回国的。他们为民族复兴、祖国昌盛,毅然放弃国外丰厚的薪金报酬,优越的生活和科研条件,甚至变卖家产购回国家急需的仪器设备,无偿捐赠政府,其爱国赤子心令人敬佩。然而,这些人回国后,多因家庭出身不好、社会关系复杂,不被信任,在肃反和思想改造中列为运动‘重点’对象,‘检查交代’屡屡不能过关。大会小会,白天黑夜,穷追猛打,不依不饶的‘坦白’;没完没了的‘深挖’;无边无际的‘上纲上线’,弄得他们吃不下饭、睡不成觉。运动的主持者和积极分子把他们当作‘凶神恶煞’、‘反动堡垒’、‘披羊皮的狼’、‘扮美女的毒蛇’。有些教授成了‘头上长疮、脚下流脓’、‘恶贯满盈、十恶不赦’的‘卖国贼、特务、伪君子、大坏蛋’。这些还不算,还要逼他们‘心悦诚服’自愿接受这些‘光荣头衔’,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给自己头上扣屎盆子,身上泼粪水,给自己编造耸人听闻的‘故事’。不少人受尽侮辱折磨,有的逼得发疯;有的自杀!

原来,‘肃反’和思想改造运动竟是如此!这些教授乃国之瑰宝,怎么能这样对待他们呢。

大字报揭露出来的只是沧海一粟。历次政治运动都如此,受过迫害的人多得不可胜数。他们被整怕了,至今心有余悸,不敢说出真相,怕‘秋后算帐’,怕遭到更厉害的打击报复。

有张大字报揭发这样一件事,是我入校前兰大发生的:物理系有位女生长得美丽非常,被校某领导干部看中,先后采用各种手段逼其就范。该生死活不从,最后跳黄河自尽了。大字报点了当事人的姓名,真实性不容怀疑。想不到在新中国之神圣大学校园竟发生这种事!人命关天,居然无人管、无人问!干这丑行的人又居然是党员领导干部!与我心中党的崇高形象水火不容,这哪里是共产党员?是货真价实的罪犯,应依法严惩,该杀!我脱口骂道。

停课已数日,学校如一团乱麻,终不是办法。有人提出:大鸣大放应该有组织、有领导地进行。此话言之有理,于是各系、各年级纷纷成立‘鸣放委员会’。(成立‘鸣委会’领导鸣放应是党委领导旨意,除党委无人有此号召力--故意设“套”。)我这小班经同学民主选举产生‘鸣委会’,不曾想到的是,我居然被选为‘鸣委’。这即是我命运的分水岭,从此改变我的人生轨迹。

大家选我当鸣委,非我鸣放积极,情况恰恰相反。个中原因我在40年后一直没想明白。党委宣布整风之时,我没参加过任何形式的座谈会;鸣放伊始直到停课,没写过只字大字报;没向党以及任何人提过一句意见。那时我入团问题正报批团委,个别人对我还有非议,说我不关心国家大事,热衷读书。即使看大字报,也是在上、下课路过偶有一瞥,事实没参加运动,是后来被动卷入的,卷入的时间也最迟。选我当鸣委,大约我当过学生代表、是《红染缸》编委之一(注)、上台演戏献过丑的缘故吧,我猜。真正原因只有选我的同学自己明白。

在各级鸣委会的组织主持下,各系的鸣放会相继召开,有的会我去旁听了。新校址开的中文系、历史系鸣放会,搞得很热烈,声势颇大。化学系的鸣放大会开在各系之后,系大、人多,在昆仑堂进行。化一年级只小六班史美唐发了言。

鸣放会意见提了一大堆,问题揭了一大批,动员号召帮党整风的兰大党委始终不表态、不答复。大家越来越不满,情绪越发激愤,要求中共甘肃省委派工作组来校处理问题;要求《甘报》报道兰大的鸣放情况;要求成立赴京代表团的呼声日益强烈。

省委工作组来校后,原是聋子耳朵不办事,只两三日便被同学们‘请离’了学校。互相推诿,皮球踢过去又踢过来,失望之余,同学们再难沉住气,要求中共省委第一书记张仲良亲自来校解决问题。

听说张仲良晚上七点准时来校处理问题,兰大师生翘首以待。众多师生从盘旋路新校址步行一个小时赶来翠英门与会。昆仑堂早已人山人海,不少人没有座位挤站在过道和两边靠墙的地方,会场笼罩着热切期盼的气氛。不料,2,000多师生等了个把小时,等得人困马乏,直到天黑尽,这位边疆大员才坐小车姗姗而来。他不是时间观念差,而是缺乏应有的礼节和诚意。会场气氛不再是期许,而是充满焦躁、不满甚至愤怒的情绪。张从边门进大礼堂,我站在门边靠墙处,看得清清楚楚。他身材颇高,背似乎有点弓,是我见到的最高级别行政高官。

昆仑堂灯火通明。他刚进会场,立即被雷鸣般的口号声淹没--

“共产党万岁!”(在当时气氛下颇有嘲讽意味。)

“要求省委答复意见,处理问题!”

“把危害党的坏人从党内清除出去!”

“惩办迫害、诬陷的凶手!”

“外行不要领导内行,我们要求‘教授治校’!”

“要求把兰大鸣放情况公之于众,省委不要欺骗舆论!”

“为什么把新校址建在闹市区装璜门面,谁人主使?”

……

据说,张仲良行伍出身,解放大西北时是彭德怀属下的军长。‘城门楼上的雀儿’--见过场面的。如今坐在台上,面对情绪昂奋的大学生,显出浑身不自在。天气很热,空气很闷,汗水从他的额头、脖颈浸出。他不停地用手帕擦汗,又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

“同学们,请不要激动!有话慢慢说,我们欢迎大家提意见!”

“意见已经提了一大堆,今天请书记答复这些意见,要你解决问题!”

会场又卷起一阵呼啸--

“不准迫害教授!不准打击报复!”

“要求答复!立即答复!”

人们看到的是一副苦涩的面孔,无言以对的窘态。张仲良不愿对‘任何意见’表态,不愿对‘任何问题’给出解决方案。他的暧昧态度、支吾唐塞举止,引起同学们更大的不满和骚动。他张口结舌,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显尽狼狈相。

他应该有备而来,何以形同白痴?我对他的能力、魄力产生诸多疑问。鸣放中师生所提意见无非三类,其实不难处理:第一类是历次政治运动受到伤害的,调查核实后,凡搞错的,在原范围内公开赔礼道歉、恢复名誉;属恶意诬害并造成严重后果的,依法追究责任;属腐败的,坚决清除出党,触犯刑律的依法惩治。第二类属意见正确或基本正确的,立即着手兑现、落实一、二;条件不成熟的,许以时日,积极创造条件解决。第三类是意见不正确、要求不合理的,不妨理直气壮予以回绝,指出这不符合广大人民群众根本利益,与党的宗旨目标背离,照此办理会亡党亡国。党掌握几百万军队,有强大的专政机器作后盾,怕什么?只要第一书记是非清楚,态度明朗,群众积郁的不满情绪很快会化解、平息。同学们虽情绪激动,言辞尖刻,然而都有理性,是懂理讲理的。

看着张仲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顿生恻隐之心。他毕竟赴汤蹈火过,为缔造共和国立过赫赫战功,为什么此时不敢接触具体问题,鄙屑怕事呢?苍天可鉴,我真替张大人着急哩。

其实,张仲良并非我等乳臭未干之辈,而是老谋深算、圆滑世故的政客。直到若干年后,我才知道毛主席此前已作了‘引蛇出洞、聚而歼之’的伟大战略部署。张用的是‘缓兵计’和‘激将法’,装得呆头木脑实乃演戏而已。足见其城府之深和计划之周详、老到。

傻乎乎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这小班同学大都和我差不多,不知情又无意见可提。既然同学们选我当‘鸣委’,就要不负重托,不辱使命。我提议将本班同学男女搭配分成若干小组,每组访问若干个教授、副教授、讲师等,着眼给老师以精神支持,打消怕打击报复的顾虑,做好访问记录,不加任何分析点评,尔后以大字报形式整理公布,供党委参考。我想,这也算是帮党整风尽点心、出点力。

根据一个小组的访问记录,我整理写出一份大字报(这是我唯一的一张大字报),标题是“×××教授访问记”,共四页纸,贴在宿舍旁边与学生饭厅之间的墙上方。大字报内容是该教授在思想改造和肃反运动中骇人听闻的遭遇。我在抄写时,心在颤栗,在汩汩地流血!

既然张仲良亲自来校依然不解决问题,兰大赴京代表团便择日启程了。

(注):另一编委叫杨萌霞(女),不与我同小班,刊物名称是她提的。级报是壁报,因为功课紧张,只出了两三期便名存实亡。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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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代序、目录、上篇 正青春喋血时:第一章 兰大“鸣放”和反右(一)
上篇 正青春喋血时:第一章 兰大的“鸣放”和反右(二)
上篇 正青春喋血时:第二章 我经历的“反右”(一)
上篇 正青春喋血时:第二章 我经历的“反右”(二)
上篇 正青春喋血时:第三章 疯狂岁月(一)
上篇 正青春喋血时:第三章 疯狂岁月(二)
上篇 正青春喋血时:第三章 疯狂岁月(三)
上篇 正青春喋血时:第四章 求索之路(一)
上篇 正青春喋血时:第四章 求索之路(二)
中篇 炼狱行:第一章 在武山县看守所(1960.9.30至1962.7月中)(一)
中篇 炼狱行:第一章 在武山县看守所(1960.9.30至1962.7月中)(二)
中篇 炼狱行:第一章 在武山县看守所(1960.9.30至1962.7月中)(三)
中篇 炼狱行:第二章 上诉中院
中篇 炼狱行: 第三章 ‘脱胎换骨’(兰州红山根:新生砖瓦厂1963.3至1966.12)(一)
中篇 炼狱行: 第三章 ‘脱胎换骨’(兰州红山根:新生砖瓦厂1963.3至1966.12)(二)
中篇 炼狱行: 第四章 大漠孤烟饮马场(1966.12至1968.9场部基建队、1968.9至1969.12四站基建队)(一)
中篇 炼狱行:第四章 大漠孤烟饮马场(1966.12至1968.9场部基建队、1968.9至1969.12四站基建队)(二)
中篇 炼狱行: 第四章 大漠孤烟饮马场(1966.12至1968.9场部基建队、1968.9至1969.12四站基建队)(三)
中篇 炼狱行: 第五章 日月山下(巴仓农场二大队五中队:1970年元月至1972年2月)(一)
中篇 炼狱行: 第五章 日月山下(巴仓农场二大队五中队:1970年元月至1972年2月)(二)
中篇 炼狱行:第五章 日月山下(巴仓农场二大队五中队:1970年元月至1972年2月)(三)
中篇 炼狱行:第六章 转机(德令哈农场尕海分场 1972.3至1978.9)(一)
中篇 炼狱行:第六章 转机(德令哈农场尕海分场 1972.3至1978.9)(二)
中篇 炼狱行:第六章 转机(德令哈农场尕海分场 1972.3至1978.9)(三)
下篇 归魂路:第一章 ‘劳改释放犯’的岁月(一)
下篇 归魂路:第一章 ‘劳改释放犯’的岁月(二)
下篇 归魂路:第二章 回兰大落实政策(1979.11.7~1980.3)(一)
下篇 归魂路:第二章 回兰大落实政策(1979.11.7~1980.3)(二)
下篇 归魂路:第二章 回兰大落实政策(1979.11.7~1980.3)(三)
下篇 归魂路:第三章 老脚旧鞋走新路(一)
下篇 归魂路:第三章 老脚旧鞋走新路(二) 尾声 篇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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