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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凡人七十年的真實歷史記憶

作者:許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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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健康幸福晚年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二)

由於和在臺灣的父母恢復了聯繫,我很快就成為當地政府的統戰對象。政協、統戰部、對台辦每年的諸多會議、聚會,我都被邀請出席。從1982年地方建立政協開始,我便被選為南通市城區(後改為崇川區)政協委員。電視機廠有區人大代表和區政協委員各一個名額,廠長是人大代表,我則為政協委員,且連任一二三屆。1986年我又被選為區臺屬聯誼會會長,連任達11年。同時任市台誼會理事,常去台辦參加一些會議,近幾年始卸職。另外,由於我還有一些海外的親屬關係,屬於僑眷,因而也是市僑聯的成員,長期參加僑聯的一些活動。以上這些,成為我在南通的主要社會活動。也有人說:你當初如果去了臺灣,可能早就成了大富豪,今天也許成為名人。但我認為去了臺灣也並不一定就好。我參加了革命是正確的選擇,是當時進步青年的共同方向,我絕不後悔。

1986年是哥哥詒博花甲之年,年初,我寫了一首祝壽詞:
           
滿庭芳 壽博兄花甲大慶
易逝流光,全無覓處,竟是花甲欣逢。舉杯稱壽,雙手奉兄翁。長憶童年雁陣,行影隨,友于情濃。雙親樂,燈前課讀,詩禮贊家風。
時窮!多磨劫,驚添白髮,苦難深同。苟全幸重光,世道昌隆。只待迎歸老父,團圓日,祭母鳴鐘。兒孫眾,天倫再敘,骨肉共欣榮。
丙寅正月飛弟撰並書於南通
一九八六年二月十九日

用灑金紙寫好裝鏡框,於生日前一天派小龍兒帶上祝壽金送去東台。
 
從1985年起,我就積極搜尋史料要為我外祖父陳家鼎立傳。陳公是最早的同盟會成員,為革命流亡日本,是孫中山早期患難與共的同志,民國初年的國會議員。在推翻滿清、反袁、護法等許多重大革命鬥爭中多有建樹。家存的史料都帶去臺灣,我手頭片紙皆無,但我總感到為他老立傳,弘揚其非凡的革命精神與功業是十分必要的,我又是陳公的兼祧孫,更有義不容辭的責任。我妻顧鴻英利用去北京出差機會,於1986年後,多次查找到一些重要有價值的史料帶回,我也去北京、南京、上海、長沙等各處查尋到大量記述陳公革命事蹟史料,1987年8月我寫成《陳家鼎傳》初稿,油印送有關單位和人員徵求意見。後與中國社科院近代史所民國史室聯繫,得到朱信泉、趙金鈺、范明理諸先生大力支持協助,對原傳文反復修改,九易其稿,最後於1988年9月定稿五千餘字,題名《陳家鼎》,編入中國社科院的《民國人物傳》第7卷,這算正史。同時另一 稿寫成《陳家鼎評傳》在臺灣《傳記文學》1990年第5期刊出,這一任務算完成了。此後,我又寫了紀念父親的傳文,也是盡了人子一分責任。

1985年,偶然機緣拜識了從臺灣回來探親的李兆萱先生,是一位女教授,南通人。她認識父親,並曾同在一校任過教,較熟識;我就托請她帶信。我作家稟,仍按兒時習慣,用毛筆正揩繁體。李教授看後說 ;想不到大陸現在還有人能寫這樣好的家書。後來我們去香港,承蒙她和先生高郵籍的沈亦珍老教授(現已故)在珊瑚閣府邸盛情款待。以後李教授多次回南通,我都去拜謁。她已移居美國,明年即百歲大壽,遙拜叩祝。

1987年8月我開始離休。這前後有幾次遠途旅遊,使自己拓展視野,開闊心胸,增長見識,收益良多。1983年5月因公出差去哈爾濱;1985年參加省電子廳教育處組織的去普陀旅遊;1987年4月、11月兩次與鴻英去北京遊故宮、十三陵、頤和園、香山等名勝。拜訪了父親老友諶小岑、沈醉,又與分別35年的部隊戰友紀風、蘇志遠歡聚。1987年5月至6月因公出差去西安、成都,這次時間較長。在西安游了華清池、兵諫亭、參觀了兵馬俑等。在成都謁武侯祠,遊覽杜甫草堂等。

在招待所偶然認識一个年輕人,他叫王大川,1958年生,高中畢業後在寶鷄一家国有厰做勞動工资工作,说一口很好的普通话,知識面较广,比一般年轻人懂得多。聽他唱歌,聲音也好聽。在一个房间里睡了两个晚上;很记得这个小伙子。
             
沿成渝鐵路到江津德感壩尋訪45年前國立九中舊址,滄海桑田,找不到遺跡,探詢竟無一人知曉。到重慶重遊舊地,訪覓故居。乘船東下,觀賞三峽勝景。到武漢訪晤賀捷,都已兩鬢霜斑,互不相識了。回湖南故鄉,到起昌閣見到一些族人親長。到湘潭訪晤劉從儉,他已是湘潭軸承廠副廠長兼總工程師。到長沙見到朱南椒舅母和一些親戚,劉秋明表姑,以及在湖南日報社已離休的老友藍崗,並與胡有儀匆匆見了一面。以後,1993年5月,有儀來南通,在家中小住5日,暢敍別情。後來信,1994年初患胃癌在南京切除(他女兒在南京工作),1995年12月得從南京發最後一信,1996年初他就病逝了。

1988年秋參加區政協教育組出訪紹興、寧波,參觀了魯迅故居“三味書屋”,陸游與唐夫人吟“釵頭鳳”的“沈園”、禹王廟、秋瑾就義地等。去寧波幾座大寺廟遊覽,又到溪口參觀了蔣家祖屋、祠堂等。

1989年11月,陪鴻英乘廠裏麵包車長途去京出差,在北京問路:同志,請問……“這兒沒有同志,只有暴徒!”“六四”事件給群眾的精神傷害實在太大了!十多年過去,問題始終沒有解決。這一次,我們遊覽了長城。

1992年,46軍老戰友北戴河聚會,我專程先去長春與老戰友王長翔、何為、孫孟侯、王太祥等聚晤,再到吉林市與老戰友李翔雲、熊旦平、張德森等歡聚,並和翔雲伉儷同車赴北戴河。亞妹以及董曉華、仲先等從廣州來,還有來自四面八方的老戰友岳侖、陸原、紀風、張殿士、姚樹華、周冰、戴為、張毅(05年已故)、金鐸等等,三天聚會補償分別40年的情思,那情景令人永難忘懷。

1990年6月,我作為南通地區的八名代表之一去南京出席江蘇省首屆臺屬代表大會,住省委307招待所,原來就是解放前的“勵志社”。在南京會見了原46軍文工團的老戰友張振寰和朱京。

兩年多前,吉林省歌舞團到南通演出,我特意去打聽46軍文工團轉業的情況,想不到他們異常熱情,一提46軍文工團特有感情。說王長翔就是他們的老團長,我托帶信,不久長翔就來信,從此恢復了和老戰友的聯繫。多次通信得知振寰在南京政治學院,我也去信聯繫。此次來寧,第二天就與振寰見了面,他乘小車來招待所看我,也是滿頭白髮了。他抗日戰爭末期在冀東參加八路軍,屬“小鬼班”的,在文工團大家都叫他“小寰”,如今也是老頭了,離休後仍在學院為研究員。他資歷深、級別高,省台辦有兩位處長以前都是他部下。這天晚上我們暢敘38年離情,談了許多老戰友的情況。最想不到的是,現在南京的解放軍政治學院院長兼黨委書記竟就是我們文工團當年的小朱京,現為少將銜的將軍了。隔一天傍晚,振寰驅車來接我去政治學院他家中作客,約好朱京來共晚餐。可是朱京非常忙,幾次通電話都因為有客人不能來,但說老戰友一定要見。飯後我們去,朱京熱情迎出,我確實認不出他了。問他還認識我嗎,他說:“怎麼不認識,你還那麼精神。”我說老了,在街上相遇不會認識了。他說是的,但只要一提起馬上能認出來。朱京讓我們吃西瓜,談了許多往事,一些小事他都記得。在衡陽,我編壁報,他投了篇稿,我幫他修改,一邊講給他聽。那時朱京只有14歲,一個孩子。現在長得好魁梧,說話還像過去,很有感情。振寰一起談部隊的變遷和老戰友的近況,有好幾位都已作古了。直談到晚10時半,朱京派小車送我回招待所,上車時緊緊地熱烈握手。回南通後我又與這兩位老戰友通過信和電話。1992年北戴河聚會,朱京在職沒有去,振寰去了,還有紀風等。那次一別,不料紀風不久就逝世了,再過幾年,接到朱京電話,振寰也與世長辭了,這之前,蘇志遠也先走了。每聽到一次訃訊,心頭便湧起一陣哀痛,軍中老戰友的深厚情誼是特殊的。但生老病死是不可抗拒的規律,凡事只能順其自然了。

1987年8月我離休時,正值電視機廠發展興旺期,全國52家彩電生產企業,南通排名在20幾名,“三元”牌也是名牌之一,在東北等地市場銷路很好。隨著企業效益日增,職工工資當時由企業自主調升了幾次,但離退休的沒有份。於是我的工資水準由原來的優勢變成了劣勢,到1992年仍只有300多元。去北戴河聚會,老戰友們對我工資如此之低部很驚訝。直到1995年以後,江蘇省才開始重視企業離休幹部的待遇問題,逐步加以調整。從1997年起更比照機關事業單位同等待遇,將我們從企業分離出來,這才大為提高了。雖然現在打工年輕人月收入一千多元都很平常,超過一個縣處級離休幹部的待遇,但我仍很知足,覺得不必要去和人家比了。

我是一個情感容易激動的人,直到晚年仍如此。遇到遭到不幸的弱者,我總要盡力幫一把。有時從電視看到這類事,常常忍不住熱淚盈眶。在我家庭經濟情況不好的1994年,我仍參加了“希望工程”的捐獻活動,起先是一次60元,以後參加1+1結對資助,北京青少年基金會寄給我一張結對資助卡片,我兩次共寄去400元,資助安徽金寨縣沙河鄉小學一個叫丁華勝的孩子,讓他讀完小學再讀初中。這孩子我沒見過,他只來過一封寫得十分簡陋的信,可是他的老師趙良平卻因受感動而和我通了信。1995年暑假,趙良平還應我之邀來南通,住我家五天。是一個淳樸的小夥子,在農村長大,師範畢業後當教師。第一次出遠門,連火車、輪船都沒見過。我全家都喜歡他,陪他在南通各處玩,他大開眼界,回去後來信說南通使他永生難忘。以後幾年至今我們仍保持通信。

我們兄弟姊妹感情向來很好,但我定小龍為兒子,哥哥弟弟都只有女兒,沒有兒子,這就引發了一些誤會,涉及遺產繼承等問題(其實男女都可同等繼承,並不存在問題)。1988年,我們去香港,借住在一個認識的南通人家裏,通過電話和傳真與臺灣林經文妹妹聯繫多次;哥哥小弟住在外甥張許宿舍,對臺灣那個妹妹看法發生很大的分歧。我們認為應該遵從父親諭示視如親妹,即使她有不好,但總是服侍了父母,替我們盡孝,我們應該感謝她。而兄弟們認定她不是好人,是覬覦我們家產的居心不良者。他們在電話中對她發號施令,甚至訓斥,弄得關係很僵。結果,本來還可以讓她拿些二老的遺物過來,卻什麼也沒有得到。他們甚至懷疑我們私下得了什麼好處,事後調查才知我們沒有從香港帶回任何東西。林經文1989年突死後,我們才發現她真實年齡比我還大,到我家隱瞞,騙父親說1939年生,比我還小一屬,叫我們稱她為“五妹”。她是福建人,帶著一個在大陸生的兒子,後來生活在我家,長大後並由父親為他主持婚禮成家。這本來很明顯,1949年去臺灣,如果1939年出生,只有10歲,怎麼可能生兒子?父親容易受騙,沒有懷疑過。這時我和鴻英才知道錯了,林經文在臺灣把持了家中一切,我們去信常常不讓父親知道,阻礙我們親情,果然是個壞女人。我家的遺產不知她侵佔了多少,但她1989年突然暴亡,也許是與人爭奪財產有關。真相至今不明白。

後來哥哥、小弟經過長期接觸,感到小龍這孩子不錯,漸漸建立了感情,承認了他在我們許家的地位,並喜歡了他。

我離休後,身體還好,但沒有出去做事,在“全民下海”中也堅決不做生意。在家裏讀書看報,買了收錄機、電視機、看電視,斷斷續續寫點往事回憶,有時也寫點小稿。有個時期熱衷從收音機或磁帶裏錄音,錄了大量的好聽新歌,如莊魯迅的吉他彈唱,香港羅文的歌,卡倫、卡彭特的《不能一天沒有你》、《那裏靜悄悄》等,周峰的《夜色闌珊》、《遊子心》吳滌青的歌,許多臺灣校園歌曲,以及鄧麗君的一些歌曲。我和鴻英都喜歡唱歌,八十年代唱王立平、王酩、呂遠、婁生茂、唐訶、施光南等的歌,九十年代唱孟慶雲、徐沛東、谷建芬、傅庚辰、蘇越、李海鷹、解承強、畢曉世、陳小奇、等和小虎隊的、林志穎等的歌,新世紀高楓、馮曉泉、張千一、戚建波、樊孝斌等的歌我都喜歡。還有刀郎、朴樹等的歌以及《梔子花開》、《兩隻蝴蝶》、《丁香花》、《我的玫瑰花》等我們也都唱。

我又學著做家務,那時鴻英上班、出差,很忙,我承擔主要家務,煮飯燒菜漸漸地熟練了,鴻英不在家,我要照顧好小龍的生活。同時,關心國內外時事,訂閱報刊,還選剪資料,每天過得都很充實,從未感到無聊。親朋往來,函紮飛鴻,加上一些社會活動,常還忙不過來。總之晚年生活很愉快。這其中最重要的是有一個好的妻子,一個好的家庭。

我妻顧鴻英(她原名紅英,後經父親在信中改為鴻英,她喜歡這個名字),出身貧苦家庭,自幼吃了許多苦,“文革”中又含冤受屈被打成“五.一六”分子,也被關被打,甚至遭受酷刑,雖然時間不長就平反了,但那心靈所受的傷害卻永難撫平。我和她婚後才互相瞭解,瞭解越多我不僅更加愛她,而且敬重她,20多年後仍在不斷發現她的優點。1979年她和我多次通信,我到上海拿給周牧看,周牧說:“她這字寫得多好,比你強。”鴻英在廠裏也是多年的先進工作者,先當材料會計,1984年市人事局批原“以工代幹”的轉幹名單,我廠只有三人就有鴻英一個。之後她到廠外經科工作,開始擔任報關員、商檢、接待外賓等工作,後來跑批文、跑部、跑省,與這些部門的首長及工作人員相處融洽。獨立開闢都能完成任務。擔任廠綜合計畫科副科長,在計劃經濟時代,電視機廠的顯像管、集成塊、外匯額度等等都要上面給指標,鴻英那時工作擔子非常重。上午南京出差剛回來,下午又急著去北京;乘飛機飛瀋陽、飛成都、飛福州、飛大連……陸學仁廠長常常說:顧鴻英為廠立了大功,一個人頂幾個工程師,真了不起!1992年出差得了心肌炎,1993年因病提前退休。

鴻英常去北京,帶我的信去全國政協拜見沈醉,沈任全國政協委員,門上寫會客時間限15分鐘,但鴻英不受此限。去多了沈老很喜歡她,不去還會想她。1992年在北京還專門為鴻英慶祝一次生日,並請著名畫家李燕教授(李苦禪之子)特為鴻英畫了一幅猴畫(鴻英屬猴),還送一幅管樺畫的墨竹。還向文強等人介紹:“她是許君武的兒媳婦”。我去北京,沈醉也介紹我認識蕭乾等前輩。他每出一本書,都親筆題簽贈我倆一本,情意殷切。

鴻英在廠裏以能幹著稱,在家裏更是一把手。她能針黹、繡花,甚至會納鞋底、編織毛線、讀書習字,佈置房間、安排生活、下廚操作;還會下田鋤地、栽花種菜,能文能武,勤勞刻苦,真是了不起的婦女。2001年她上老年大學學電腦,02年我們就購置了電腦。之後,她又學繪畫,練習畫花鳥、山水,堅持經常畫,逐漸在進步。

更令我敬佩的是她的優良品質,克己待人,自奉極薄,而待客必豐。對他人總是常頌人的優點,而對缺點總寬厚諒解,從不與人斤斤計較爭短長。結婚時及至以後,我沒有為她買過什麼物品,更別說貴重品了,她從無怨言。我過慣了獨身生活,主觀性又強,脾氣很急有時甚至粗暴,家庭生活起初有許多不適應,她都對我原諒。是她品德中的閃光點幫助我克服了許多缺點,而我能給她的卻太少了。經過長期的磨合,我們互相都感到再也不能分開,似乎我們生來就應該是一對夫妻似的。如果人生能重來一回,我們再年輕一次,那我一定仍然選擇她。有一個好妻子是我晚年最滿意的事。東漢梁鴻、孟光“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古人以此作為夫妻生活的最高境界。過去不理解,以為夫妻之間無隱秘可言,豈能相敬如賓?可是我與鴻英今天真的作到相敬如賓了。

什麼是愛情?我體會真正的愛情就是犧牲,為對方承擔一切,犧牲自我。夫妻就是互愛、互信、互敬、互諒、互相包容、互相體諒;這樣就能使愛情永恆。

我幼年時有個幸福家庭,老年又有個幸福家庭,一生中中間苦,兩頭甜。

鴻英文化程度不高,但心有靈犀,有時聽我講古文,領悟特快,非常好學,這也極難得。

1987年,我們去上海看望鄭拾風,常德一別已三十八年了!他聽說了我的經歷,慨歎不已。見了鴻英,又非常有緣;他子女眾多,大女兒比鴻英還大,也把鴻英當女兒一樣親。拾風比我大七歲,但他曾與父親同事,我便稱他為叔了。以後,我們去上海,一個周牧家,一個鄭家,都是必去的。他是上海政協常委,新聞界名人。1990年初,我還帶小龍兒去他家看望。1994年,他來南通開會,與我們親切相聚,合影留念。通過他,與福建的吳修秉也聯繫上了,1997年,修秉兄專程來南通,故地重遊(他在李默庵機關,曾駐南通)。他是福建省政協常委,文史委員會主任。退休後任福建省詩詞學會會長。我們現在仍保持通信。

1996年,先是沈醉在京病逝,我們發去唁電。之後,拾風正要去日本參加他的劇作《夕鶴》的首演,卻突然查出腸癌,在醫院不幸去世;我們不勝悲悼。對這二位,我都寫了紀念文章,分別發表在本地和北京全國性的報刊上。

1990年起,先是我帶鴻英學跳舞,後來我不跳了,請人專門教她。鴻英學會了跳舞,以後堅持經常跳,有益於健康。

兒子小龍初中畢業就進全民廠當了工人,那時似乎這就是理想。後來我督促他讀了業餘高中,受“文革”“讀書無用論”影響很深,不肯入學深造,我也不能勉強。隨著年齡增長,他的閱歷和知識水準也越來越增多,逐步走向成熟。他始終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當一名工人,沒有沾染社會上一些不良習氣,保持著純潔,絕不做壞事。我和鴻英婚後,尊重她的意見,不再生育。一方面為了維護她的健康,更重要的就是為小龍,他就是我們的獨生子。我在征得鴻英同意後,主動與小龍的生父聯繫,寄給他小龍的照片,保持通信。1993年並讓小龍去安徽,促成他們父子團聚,回鄉下老家過個春節,與白髮蒼蒼的祖母見了面,送上孝敬的禮物,老人非常高興,以後臨終也就沒有遺憾了。直到現在我們兩家仍互相保持通信或電話聯繫。

小龍青春期長得俊秀,一表人才,吸引不少女孩。我們曾多次幫他選物件,小龍卻總不著急。一次,有人帶女孩上門,鴻英燒了一桌豐盛的飯菜,那女孩20多歲,翹起二郎腿,裝做一副老於世故的樣子,小龍躲在房間裏不見面,一起吃完飯,他獨自匆匆出門走了,一句話也沒說,場面好尷尬。以後又介紹過幾個,都沒緣分;後來他終於自己選中了劉暉,1994年我們為他們辦了簡樸而體面的婚禮,他有了自己幸福的小家庭。小龍已經三十歲出頭了。

1997年2月我們有了孫女許謀甯(楚楚),出生才一個多月她母親就沒有乳汁了。我們抱過來餵養,選最好的奶粉、果汁、乳糕等精心餵養,提攜捧負,撫育直到三周歲,幾乎是我們老倆口一手帶大的。以後上幼稚園,每學期一千元的學費;上小學的學習費用也全由我們包乾,孩子非常活潑可愛。現在已經上小學四年級,每星期六就來這裏過週末。爺爺可幫她復習功課。在那邊有時打電話來問某個英語單詞怎麼讀,某首唐詩怎麼解;信任爺爺。

鴻英1993年提前退休後,又去一家公司任會計,一個月可得3、400元貼補家用;仍由我負責家務,直到楚楚出生後她才全部接手。我仍做些輔助家務。

我非常喜愛青年人,結交了不少青年朋友。新時代的年輕人常傳遞給我時代的資訊,從他們身上我感染到青春的活力。同時,我看到他們有許多新知識,比我們過去強得多,使我愛慕。

我家勤儉過日子,自己買了住房。雖然只是舊公房,比不了那些什麼“苑”之類的豪宅,裝修也比不上那些包門包窗高級地板等的高檔,但也寬敞、潔淨、大方,實現了“居者有其屋”。也有了大彩電、音響、功放、VCI和冰箱、微波爐,全自動洗衣機,以後更有了電腦、數碼相機、DV攝錄機、壁掛空調(熱天楚楚來,到晚上睡覺前,她就叫:“非開空調不可”)等等,擁有了自己的“私有財產”,這是以前想不到的事。

小龍兒年齡日長,閱歷漸深,喜愛讀書,讀《廿四史》、《史記》,聽易中天《品三國》,看第二次世界大戰紀錄片,讀一些中外論述,有了自己的一些看法。九十年代後期,他主動提出改名;原來隨母姓叫顧毅,我從未要求他改姓,這是他自己要求改為許顧毅,經過公安局查核,換發身份證。臺灣親族接受他認祖歸宗,將他和楚楚均列入族譜。
 
回顧自己一生,曾經歷過三次重大災禍都倖免一死。一是戰爭,1953年在朝鮮前線;二是饑荒,1960年在獄中;三是動亂,1968年在“文革”中;這三次都有許多臨近死亡的機會,我都僥倖躲過了。作為倖存者,我對今天的一切很知足,知足則常樂。晚年,我寫了幾句自勉箴言:“認認真真讀書;踏踏實實做事;平平常常度日;堂堂正正為人。”我和鴻英不追求物質生活的高消費,卻享受精神生活的充實。除了讀書寫字外,我有時還拉拉二胡,彈彈電子琴,和鴻英一起唱唱“卡拉OK”,也自得其樂。

1999年集中力量,用多年積累的歷史資料奮筆寫回憶錄,連寫了5個多月,鴻英為我抄謄,2000年5月,在妻子的大力支持下,一本31萬字的《溫樂集》終於自費由市政協文史辦出版了,內部發行,寄往全國,影響很大。

我和鴻英都喜歡旅遊,九十年代我們去遊了北京、千島湖、普陀、奉化、無錫、2001年,去湖南與劉從儉全家歡聚,受到熱情款待。並帶鴻英去湘鄉老家“起昌閣”祖居;到廣州亞妹家過春節;應劉志敏兄邀請南下深圳遊玩;又隨黃晉善兄去雲浮其家中,次歲晉善即移居香港了。8月又去北京拜訪老戰友劉大為(他不幸於04年9月去世了),和在京的老戰友朱京、苗淑雲、李世琪、黃其良、戴為、張毅(05年已故)等歡聚。在北京還拜訪了敬慕的李銳老,有幸聆聽教益。看望了社科院老友朱信泉兄。又應顧雲峰邀去瓦房店舊地重遊。1957年我在瓦軸廠反右挨鬥時,顧從“一機部”受處分到瓦軸廠,心驚膽戰地親歷了反右運動,認識我,亟願在新世紀重逢。他現已為擁資數千萬的企業家,盛情邀約並承擔全部費用。在瓦市參觀他的企業和豪宅,他有“本田”、“別克”等4輛小轎車,還送我們去大連遊玩,極為熱情。我們與王金玉重逢,並會見金玉的全體子女(他們都視我為親人),鴻英與金玉同遊大連,親如姊妹。隨後,我們又去莊河,這裏是“文革”難友李科的家鄉。他憑自己的技術努力奮鬥,辦起了有一定規模的機械廠,20多年積累,專利產品盈利可觀。共患難的朋友感情很深,05年李科也來南通看我。

03年5月去上海會晤從美國回來久別的老友熊若磐和其夫君梁聯發先生,歡敘三日。

04年9月北上吉林看望翔雲、熊旦平伉儷,和劉漢、周桂奇、肖西等許多老戰友歡聚,並去長春會見何畏、徐振民、王越元、胡正斌等各位老戰友。再去天津遊玩,承姚樹華、朱端慧伉儷和張煒(吳希聖遺孀)熱情接待,玩了幾天。還同去大港會晤了老戰友白河。

05年全家去遊了杭州西湖、青島嶗山等地。06年遊了廬山,寫了《八十上廬山》一文。

02年1月哥哥突發心臟病去世。夜接電話,第二天一早我們就趕到東台。嫂子馮玉芬多年以前因三次中風癱瘓在床,全由哥哥照顧。哥哥本來比較健康,想不到竟走在嫂子前面。小龍兒也請假趕去,參加子侄輩終夜守靈。玉芬嫂也于05年冬去世。

除旅遊外,生活內容就是交友。在南通,與王佩麟、沙未生二先生結為至友,多年極承關照。還有作家丁弘、徐景熙教授、徐應佩教授、李雪前總編,以及比較年輕的學者欽洪、聞彬伉儷,幾家報社的編輯記者吳盈、蔡起泉、周其寅、一級演員邵統勳,還有原市僑聯主席尤來宗等,常相過從。我還和一些所謂“草根”的市井平民交朋友,賣菜的、開車的、理髮的等等從事體力勞動者,大多較年輕,只要是誠實勞動者,我都尊重。因此,我的朋友,既有文人雅士,也有販夫走卒,大老粗,相處融洽。

2002年,我應聘到南通老年大學和市僑聯合辦的“回憶錄寫作班”講課,兩個學期,又認識了一些新朋友。03年《南通日報》整版刊出“享受回憶”長文報導我的經歷;04年4月,市電視臺又來採訪,拍了我的專題片播出,《江海晚報》也以專版報導。王佩麟兄又為我拍了許多錄影片,加上電視臺拍攝的做成《溫樂之家》光碟,永久留念。

05年,最令我高興激動的事是:曾經尋找多年失去聯繫50年最好的老戰友萬向陽夫婦終於找到了。他們在安徽淮北市。通信後,向陽劉明伉儷05年9月來到南通,住了五天,暢敘離情。他們均已離休,劉明朝鮮歸國考入人民大學法律系畢業,九十年代曾任地級市市委副書記,級別較高。兩個女兒兩家都在美國,向陽夫婦均曾去美國居住,兩人身體都健康,太好啦。

06年,得九中校友、著名作家王火(洪溥)學長幫助,找到了抗戰時期國立九中校友會,去安徽蕪湖與分別60多年的老同學葉守純敘會,少年好友,白髮重逢。到南京參加校友會,與胡繼定、儲國勳等許多老校友歡聚,非常高興。

我常寫些稿件,在報刊發表,有些是外地的,如《團結報》、《人民政協報》、刊物《人物》、《名人傳記》、《老幹部之家》等。九十年代花了較大功夫研究南通先賢張謇和沈壽的史事,寫出五萬字的小說《鶼鰈三生夢》、在《蘇東學刊》發表長篇《試論張謇構建“中國近代第一城”之擘畫與實踐》(2003年9月)、《張謇的曲折人生和內心情感世界初探》(2002年9月),還在《南通今古》月刊上發表過一些文章。有些文章寫好了沒地方發表,如04年“五四”運動85周年時,我寫了一篇《重新評價胡適》的長文,沒有報刊採用。

對於過去所受苦難,特別是曾惡意加害自己的所謂“仇人”,我都淡然處之。不計前嫌,不記私仇,時光會化解一切。晚年是幸福的。改革開放使國家日益走向富強,有一部分人真的先富起來了(儘管其中有些是非法暴富),市場經濟逐漸發展有序了,老百姓的生活普遍比過去提高了。人們崇尚親情、愛情,追求獨立的個性和個人利益,以前那種將個人利益與國家、集體利益對立而加以封殺,只許講“階級性”而不許講人性、乃至扼殺人性的時代終於過去了。所以我對改革開放以後新時代的最根本的感受就是:人性回歸了。

我身體基本沒有嚴重的病,有人問我“養生之道”,其實沒有什麼。禁煙酒,以前我吸煙,也戒過多次,沒戒掉。來南通後,下決心,很快就戒掉了,而且一次完成,決不重犯。這主要因為我愛家人,不可因為我的劣習而給他們造成傷害。酒我原本就不喝,可樂等飲料不喝,茶也不喝,只喝白開水。低脂飲食,多吃粗糧,每天吃蔬菜、水果,不吃補品。多用腦,每天步行40分鐘。做家務,生活有規律,每天總是最先起床,最晚睡覺。養成良好的生活習慣,電視只看新聞,其他不看、少看。每天家務事,我不要別人洗碗,我自己做,絕對不用化學製劑的洗潔精之類,油碗用紙揩,用熱水燙洗。做事認真,有始有終。“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沒有好的開頭,難有好的結局。做任何事,一直像開頭一樣認真做到底。接受新事物,保持興趣。心態平和,不大喜大悲,凡事順其自然,不刻意追求,有一顆平常心就好。看每一個早晨都是美好的,樂觀看未來。

當然,社會上不完美的事情還有很多,要一步步解決。特別是國家的政治改革還沒有跟上,民主制度問題還沒有解決,在漸進發展中,雖然比過去好多了。但與建設普世價值的高度民主目標,顯然還有很大的距離。社會上腐敗的普遍而深入,許多地方惡勢力的存在以至種種黑暗醜惡現象之所以年年反不掉、腐敗處處治不了,幾乎都與國家民主制度不健全有關。中國共產黨曾經創造過舉世公認的輝煌,受到中國人民的熱愛和擁護,也曾經多次突破性地糾正過自身的歷史錯誤而勇往直前。但是並不是永遠的“偉光正”。今天,這個已超過80高齡的執政黨,能否還永葆青春再造輝煌呢?是不是“偉光正”,應由人民評定,執政權也應由人民授予。

解放前在南京參加地下黨活動,那時以為自己很“革命”。鬥爭很艱苦。那時南京地下党領導人是陳修良(女),組織大規模的“反饑餓、反內戰”運動,震撼了整個“國統區”,曾受到延安高度讚揚。稱和解放戰爭前線是平行的戰場,甚至作用更大……可是想不到,背後卻秘密制定了一個“十六字方針”對地下黨要”降級安排,控制使用,就地消化,逐步淘汰”。就是根本不信任.。南京剛解放,陳修良就提出不同意見。當時接管的鄧小平堅決執行這個“十六字方針”,嚴厲批評了陳修良。結果,陳被“降級安排”去浙江工作。1957年,和她丈夫,當時的浙江省長沙文漢雙雙被打成“右派”,最後下場很悲慘。而且當年“地下黨”大多數(包括潘漢年等)都沒有好下場。直到晚年才聽說這件事,真叫人寒心!

中共1953年對堅貞不屈愛國歸來的志願軍戰俘的處理,更是盡人皆知了!
           
中國也太大,歷史遺留的封建主義毒根又太深,治理這個國家也確實很難。現在還不能算是真正的盛世(連“八九六四”都不敢公開調查,不敢公佈真像,不敢平反,算甚麼盛世!),但“胡溫體制”宣導和諧,親民愛民,一步步紮實前進,未來的希望應該一定是光明的。

毛澤東早在延安答黃炎培問時就確定地說過:要使一個革命的政黨執政後不蹈歷史覆轍,不走向自己的反面,就必須實行民主。我相信,中國共產黨應該記住這經典之言,總結50多年執政的歷史經驗。一代代傑出的領導層應該有能力、有智慧,加快目前滯後的政治體制改革,加快民主與法制的建設,使人民盼望的具有普世價值甚至比西方更優越的社會主義民主早日實現。

實行了真正的民主,國家才能真正與世界接軌,才能真正長治久安,真正穩定地走向富強。那時,今天許多令人困擾難以解決的問題都可能迎刃而解。例如,所有(不是一部分)各級公務人員的任用,一律實行公開、公平、公正的競爭上崗制度,禁止非法的暗箱操作。買官賣官就自然消失了,權錢交易、“吃喝嫖賭全報銷”之類的孳生土壤就被根本剷除了,誰還能腐敗?20世紀末期我們成功地和平收回了香港、澳門,21世紀的新時代,一個包括臺灣在內的多民族團結、和睦、民主、富強、統一的新中國,應該會像一輪朝陽一樣噴薄升騰於世界的東方。

我和全國人民一樣期待能有幸早日看到這一天的到來。

(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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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序 小引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一)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二)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一)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二)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四)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五)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一)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二)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三)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四)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一)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二)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三)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四)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一)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二)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三)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四)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五)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七)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八)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九)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一)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三)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四)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五)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六)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七)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八)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一)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二)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三)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四)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五)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六)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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