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甘苦浮生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分类:

 110.gif

                             —一個凡人七十年的真實歷史記憶

作者:許進

3.jpg.jpg

图:作者03年在南通市老年大学讲课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我於1979年6月獲得徹底平反後,第一件大事就是終於結婚了。

年初,在東台的弟弟許華(詒殊)和嫂子馮玉芬知道我即將平反,便積極為我的婚事奔走,並且找到了一個認為比較合適的,幾次寫信給我介紹情況,並寄來了照片,還通了幾次信。我拿到了瓦軸廠對我右派問題復查確定為錯劃予以改正的結論,和復縣人民法院撤銷“1958年的判決、宣告無罪”的新判決書後,1979年6月末立即南下,仍乘海輪經上海到東台。玉芬嫂陪我到南通。7月5日第一次與顧鴻英相見。也許是天意,我倆一見就認可了對方,沒有什麼談戀愛,心靈很快就相通了。這時我還要去廣州,便寫信瓦房店托朋友開出單位的結婚介紹信,速寄廣州。我在南通只停留一周,即匆匆去滬,乘火車奔赴廣州。硬座車33個小時,一路風塵,到廣州下車,亞妹和外甥張許(已20歲)兩人在車站都沒接到我。我只好打聽上了公共汽車,還詢問乘客在哪一站下車。一位婦女說:“到農林下路你跟我走好了。”我正要道謝,一看竟是亞妹,相互十分驚喜,她叫兒子張許立即來見過二舅。到家,妹婿張健翎熱情相迎。看了我的平反文件,又看到21年前那張狗屁不通的判決書,健翎忍不住拍案而起:“豈有此理!什麼罪也沒有,就這麼一張擦屁股紙把人輕率地送進了監獄五年,又在勞改隊折磨20多年,太不像話!”

其實,不像話的事豈只我的遭受,亞妹健翎也一樣。“文革”中也受很大衝擊,甚至要開除軍籍。將二人遣送回籍(湖南)農村勞動改造。健翎是遼寧丹東人,從來沒到過湖南,這位有相當名氣的演員在湖南鄉下赤腳下水田,在田埂上挑一百多斤重的稻子。獨生子張許在1967年虛齡八歲時就被迫和父母離開,在廣州的家快沒有了,像郵件一樣將他長途托運去遼寧丹東奶奶家,父母都關押反省無法陪送。所幸他們這段黑色的日子時間不長,很快就被解放了,又重新穿上了軍裝。

我到廣州正值盛夏,亞妹為我專門弄只小電扇,睡覺放在床邊吹。小許去年已考上了暨南大學,因亞妹審查的最後結論推遲了點,小許的政審便沒過關,錄取後過半年才入學。我第一次見到這很像亞妹的親外甥,便非常喜歡他。

在亞妹家,同住一樓的董曉華趕來看我,我們分別已27年了, 曾經是親密的戰友。這許多年他也經歷了許多風雨,現在是團裏的領導成員了。還有我尊敬的周方老師也住在樓上,聽說我來了也興沖沖地來和我擁抱。大家一起喝酒會餐,同志愛,戰友情,重溫過去美好的情誼。大家都避免談苦難。心中明白,盡在不言中。雖然平反無法補償失去的一切,特別是失去了最寶貴的青春年華,但平反恢復了做人的尊嚴,心靈上得到了慰藉。

在廣州,聽亞妹講熊秉勳的不幸,他真不該死得那麼早。我們去看了魏綠萍和一雙兒女,男孩魏小平,女孩魏小安,這時都已是大學生,住在廣州。綠萍父母都是省廳局級老幹部,孩子就寄養這裏。魏小平,活脫脫一個當年的秉勳,真是一模一樣。我們當年相識時秉勳還沒這麼大,現在從小平的眼神、聲音、風度、氣質乃至一舉手一投足,都使我重見當年的秉勳,真忍不住熱淚漣漣了。
 
自從撥亂反正後,亞妹、健翎重新活躍於戲劇舞臺,影片《南海長城》剛剛放映,健翎是主要演員之一,送我到車站,列車員都認識他。8月5日我離穗北上,乘火車先到湘潭,劉從儉在這裏。4月我們已通過信,我也瞭解到在“文革”中從儉為我而遭打鬥(一隻耳朵打壞),最後全家遣送回原籍,也是歷盡苦辛。家鄉人親,瞭解到有這樣一個瓦軸廠的人才,不久就被湘潭軸承廠請去,使這個正在發展的廠技術上、生產上、管理上都得到進步。1979年這時,從儉已是總工程師了。我們分別16年又在勝利中重聚,真好,又是一次豐盛的家宴。羅一依然未老,把兒女都找來相見,最小的女兒湘娟正在報考湖南花鼓劇團,全家一派興旺氣象。我只停留了幾個小時,又登車北行。到長沙,去省話劇團再訪魏綠萍,經介紹認識秉勳死後幾年再婚的現在的丈夫邢濟舟,一個很好的同志。原來主要搞舞美,現在也能演能寫,多方面人才。團裏還見到六隊老同志劉高林、葉向雲、楊從等,他們還都記得三十年前的我。專程去找胡有儀,他正在醫院裏做膽結石手術,沒能見到。我連夜乘火車去武漢,再乘江輪回到南通,鴻英在碼頭上接我。那時鴻英在南通電錶廠工作,帶著兒子小龍住在廠內宿舍,我這次回來就住在宿舍一間空房裏。廠裏許多人都知道我和鴻英即將結婚,天天有人來看我並向鴻英道賀。

我第一次看見小龍,還不滿15歲,長得很好看的少年,我喜歡他。鴻英每天騎自行車帶我上街,她那時還只能借人家的車騎,而我已多年沒騎過車了(在瓦軸廠學的時間也短),鴻英騎車帶我卻很熱練。我們去看了好幾場電影,照了張二人合影為領結婚證用。8月18日我們在區政府領了結婚證,我用的就是勞改隊寄到廣州的那張介紹信。鴻英沒有嫌棄我,知道我勞改過又平了反,並未詳細盤問,她相信我。我只看過她的離婚證明,其他我一律不想問,也不想聽別人怎樣說,因為我也相信她。我們結婚沒有舉辦婚禮,只買些糖裝喜袋給電錶廠同事分發一下。五天后,我們帶著小龍一同去上海。鴻英初進電錶廠時曾派到上海去學習,有一位馬師傅,以後多年結成了深厚的師徒情誼,這次我們就住在她家。老太太待鴻英如女兒,深切同情鴻英的身世,這次見到我們結婚非常高興。而我在上海也有一位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的兄長,那就是33年前在武漢共患難的周牧。1977年底我又一次得探親假南歸時打聽到他在上海藝術研究所,相見後如親兄弟。這次他知道我歷盡坎坷結了婚,第一次見到鴻英,一見就說好,小龍也從此認識了周伯伯。周牧解放後就與家庭聘娶的妻子離異了,現在有一位互敬互愛的賢內助、我們的好嫂子周正行(劇作家)。他們有三個男孩:星星、平平和貝貝,星星這時剛結婚不久。在周家,我感覺好像在自己家一樣,毫無拘束。以後許多年我與鴻英每次到上海都把這裏當成家。

在上海度過愉快的一周,我乘海輪經大連返回瓦房店,仍在新生廠上班(在備件庫)。九月上旬,鴻英借出差到大連之便來瓦,我在大連碼頭接她,請到海味飯店吃飯。她第一次乘海輪,暈船嘔吐,什麼也不能吃,隨我同回瓦房店。這時我已不是就業人員,身份變了,領導上便給我專門安排了一間住房。什麼傢俱也沒有,卻像變戲法一樣一天就佈置起一個簡易的家。一張案子(是一個康樂球臺代用的)、兩把椅子、一張床、還有長條凳等,我還借了鍋碗瓢盆,一隻煤油爐,買了米、油、鹽、醬、醋和菜,鴻英就操持家務,自己燒煮。我每天下班就有飯吃,過上了溫暖的家庭生活。一些朋友都來看我,向我祝賀。王傳恒同志也專門來看望,主要是看鴻英。他就是“文革”時為我挨鬥的王幹事,現在可以稱同志了。

我又陪鴻英去看王金玉,偏偏幾次都沒有遇上。她在瓦軸廠的兩個弟弟-正廷和正貴都見到了,到兩家都去吃過飯。鴻英還特意帶一隻大電錶給正廷(他是電工很需要,我事先寫信請鴻英帶的)。還有幾家也請我們去家中吃過飯。

過了十天這樣甜蜜的生活,劉志敏(他也已平反)夫婦邀請我們去大連玩。我和鴻英住當時算很好的渤海飯店六樓,志敏夫婦原先都在大連工作,朋友多,吃住都有地方。我們在市內各個廣場、勞動公園、星海公園、老虎灘等各處遊玩,志敏給拍攝了許多照片(志敏是資深的專業攝影工作者)。我們一起吃海參、魚翅、鮑魚、乾貝、蝦、蟹各種海鮮等等,有些鴻英是第一次吃。在大連玩了八天后,我送鴻英乘海輪“長征”號回上海(比她來時乘的“戰鬥45號”好多了)。她到南通後來信說,一起度過的18天是一生最快樂的時光。

10月初,瓦軸廠派人來接我回廠。來一輛130汽車,四五個人我都不認識,七手八腳幫我把行李箱籠全部裝車運回瓦軸廠。還是回到20多年前的那座老單身宿舍樓。這是平反後進一步落實,恢復公職,恢復幹部級別,工作安排在設備科,工作證上寫的“計畫員”。級別仍是20多年前一樣,工資68元,另加“活工資”5元共73元。於是我又成為瓦軸廠職工,工齡連續計算。黃晉善也回廠。老同志還有不少,但廠裏大部分是新人,都不認識。廠裏沒有開大會宣佈,朋友們也沒有宴會,一切悄無聲息,平淡自然。

11月末,我去大連根治肛痔疾患,住進沙河口有名的痔科醫院,檢查為內外混合痔並脫肛,手術切除,至1980年1月出院。整個住院過程得到很好的照護,手術非常成功,此後至今20多年未發過此病。在住院期間,健翎在大連工作的姐夫李傳哲曾幾次來探望,極為關懷。另外還結識了一位年輕的病友劉財運,以後他來瓦軸廠看過我,我也去過他在甘井子大山村的農家。劉財運在欒金糧站工作,一個很有為的小夥子。我到南通後還和他通了兩年信,以後他報考學校深造離開大連,我們就失去聯繫了。
 
瓦軸廠依據政策,對我們這些“誤傷”的同志照顧,曾三次發給補助金,一次300多元,我都匯寄給鴻英,共1100多元。我知道那時她工資僅30多元,生活困難,還欠有不少債,我理當承擔,讓她先把債還清。接著她積極為我南調的事奔走聯繫,終於在1980年4月初我順利地從大連(瓦房店屬大連,調幹手續都經大連辦)調來南通。當時南通電錶廠分出一部分,新成立電視機廠(起初叫電視設備廠),鴻英在這廠,我也就調到這廠。從此,我就落戶在南通這江海明珠風水寶地,日子越過越好。平反使我恢復了做人的尊嚴,回南方則是我喝長江水長大的故土,這兩大願望都實現了。

有人告訴我,應該感謝共產黨。為什麼要感謝呢?我是受害者,有什麼要感謝的?如果說感謝,那應該感謝所有幫助過我的人,尤其是我自己;以堅忍不拔的信念使自己在黑暗的日子裏不沉淪,堅強的意志使自己不倒下。幼承家教鑄就的人格、操守,成了我最大的精神支柱。依靠這些才度過了那些暗無天日的歲月,真正應該感謝的正是這些。

第二件大事是恢復了和父母雙親的聯繫。那是1980年9月17日,在上海《解放日報》上登出一則很小的廣告,標題是“華僑尋子女”,上面有我們全體兄弟姊妹的名字,這是父親署名登的廣告。我在南通看不到當天的《解放日報》,周牧先看到立即打電話告我,當晚我即乘輪船到上海,按報上登的聯繫地點去找,次日即寫成一稟寄香港轉父母。在這之前的1980年7月28日,我曾寫一致雙親的函稟,經統戰部門協助轉寄香港,香港《文匯報》於1980年10月8日全文刊出,加《夢為遠別啼難喚》的標題。恰在這時父母收到了我的第一封函稟,又讀到了《文匯報》上這篇文章,10月11日立即寫了一封長達16頁的信給我。開頭寫:

“溫樂我愛兒、詒光兒、飛龍如見(稱汝名、字、及乳名,乃深念汝之意)……”但這封長信不知何故竟未寄出,七年半後我才看到影印件。

在上海讀到廣告後首先快件寄廣州通知亞妹,她也立即去函香港,所以父母最先收到我倆的信。隨後我又迅即通知在東台的兄弟,都急速去稟由香港轉寄。10月23日我第一次接到父諭,是10月15日從日本橫濱郵寄的,從此開始了往復通信,隔斷了32年的親情又恢復了。我們各家都寄去一些照片,不斷去信,同時按父母所示,擬在日本聚晤,我們便積極申辦出國手續,從1980年末到1981年秋也未能拿到護照,出國未成(父母在日本空等了三個月)。

後來我們又去稟希望在香港聚晤,我們計議迎二老回歸大陸,從香港較便。但因當時的政治空氣所限,香港聚晤又不成。這期間我們想了許多辦法,將我們大陸兒女聚會錄了音,攝了影,通過可靠關係帶去臺灣。臺灣當局一度曾限制父親不得離境,無法離開臺灣,有一次甚至上了飛機也被“請”下來。廣州的亞妹又托人去臺灣面見二老並攝了影帶回來,後陸續收到了二老在日本、美國、菲律賓等地的遊覽和生活彩照,瞭解了許多情況。知道他們在臺灣收養了一個林經文為義女,改姓許。二老年邁多賴她服侍,特別是母親病弱之軀,更必需她盡心孝侍。通信兩年後方知父親並非經商,而是在臺灣清華、淡江、萬能工專等多所高校任教授,年近八旬仍未退休。

1984年春,北京《團結報》上刊出父親1984年2月寫的《江城春禊》兩首七言絕句詩,後又從報上看到父親的一些詩文活動。1984年初冬父親來信說,已在日本辦好必要手續,約定去日本過新年和春節,大陸各家全體兒孫都去。我們趕忙申辦出國手續,得到“台辦”等部門大力支持協助,我們兄弟都趕去南京,僅一周就都拿到了護照。亞妹在廣州並與臺北通了一次電話(我們也曾打過多次電話。均未能與父母通話),母親在電話中說要我們快接她回來。正當我們做好一切準備去日本大團圓之時,突然接到噩耗,萬萬想不到,母親突於1985年1月30日(甲子臘月初十)在臺北逝世,享年78歲,我真不禁號啕痛哭了。恰恰正是那一天(星期三),下午我在辦公室突然昏倒,以前從未有過。後來想,大概是心靈感應吧。

父親在臺北主持,為母親舉行了盛大的悼祭活動。我們全體子女也於1985年3月初齊集東台舉行了隆重的祭奠,當地政協、統戰等部門均致悼慰問,而準備好的日本之行只得作罷。

母親之逝,,我心痛。1985年12月14日,我寫了一首詞悼念:

江城子--亡母周年祭
琅玕室主名三江,隱幽篁,女中強;相夫教子,兒女早成行,
漫道天倫多樂事,烽煙熾,走倉皇。
卅年睽隔歎滄桑,念高堂,雁來翔。一峽相隔,孝侍竟難償。
噩耗驚傳成永痛,輕離別,總悽愴!
先母陳韻篁女士,筆名“琅玕室主”。“三江”指長江、湘江、嘉陵江。此詞刊於北京《團結報》(1985年12月)

1986年1月,我與妻兒在南通狼山廣教寺為亡母做周年超度佛事。

父親與母親結縭60年(僅差幾天便是“鑽石婚”紀念日),母逝後特別傷痛,急劇衰老。三年後,即1988年1月20日(丁卯臘月初三)父親也在臺北無疾而終,享年83歲。臺北由蔣彥士(時任“總統府”秘書長)主持公祭。我們與雙親通信七年,終未得聚晤,終生憾恨!

粉碎“四人幫”後,我哥哥詒博從安徽勞改隊回到嫂子馮玉芬在東台的家,他在勞改農場體力勞動20多年,真歷盡幹辛萬苦,終得與妻兒團聚。他先被聘修地方誌,後任當地政協委員,編寫史料,積極參加對台工作,為當地臺屬聯誼會負責人。由於他的才能和勤懇,工作、生活都受到照顧,未受歧視。玉芬嫂(又是我在南京參加地下黨週邊組織“火苗社”的同志)50年代原在南通人民銀行工作,因受哥哥入獄影響而被遣送回鄉。

1980年至81年經我陪她奔走申訴聯繫,最終按退職處理,老年享受銀行接近退休之待遇。兩個女兒女婿“文革”後都越過越好,家庭興旺。大外孫女大學畢業後工作出色,已被選為一鎮的副鎮長,婚後幸福。最令人高興的是,哥哥的案子經長期復查最終確定為錯案,1991年獲得平反(距1951年被捕整40年),並落實到政協機關按十七級幹部待遇退休,政治、經濟各方面都大大改善。

弟弟詒殊(解放後改名許華)1954年以莫須有罪名被捕入獄,因無罪可認不服而鬧監,獄方視為“精神病”加以隔離。無意中關在一舊書齋樓上,竟得飽覽古籍詩書,熟誦名篇,因禍得福,兩年之後成為飽學才士。我在瓦房店與之通信時即發現他已才華超群、學問過人,後更讀他許多格律詩,已成熟而卓然不凡。以後在勞改隊下煤窯,吃過許多苦。70年代初釋放到東台玉芬大嫂處,從此在東台落戶安家,結了婚。依靠自己的才學文筆立足謀生,勤於筆耕,投稿發表了不少文章。參加過一些筆會競賽,每得高獎,投稿臺灣報刊已有名。1992年因參加“壺口瀑布”徵文,在海內外數以千計的參選徵文中,榮獲第一名得最高獎,並一舉成名,被收入《名人大辭典》,到處約稿,應接不暇。而他的冤案經長期申訴,終於45年之後(即1999年)獲得平反。並按其1949年建國前參軍,中組部特批享受離休待遇。我兄弟三人都得到平反,洗雪屈辱,重見天日了!

亞妹、健翎一直在廣州,他們在話劇舞臺上已創造過不少成功的藝術形象。他倆離休後,我們還在不少電視劇乃至MTV和電視廣告中都多次看到過他們的演出。在廣州有寬敞的住房。成為許多親友的接待站。他們的獨生子張許大學畢業後一直從事新聞工作,繼承了他外祖父的衣缽。80年代中在“中新社”當記者,後去香港新聞界發展,1996年移居美國,在三藩市一家中文報社工作。五年後應同學邀請回香港工作,先後任報社編輯主任、採訪主任等職,現定居香港,有兩個女兒,家庭生活幸福。

1988年1月父親逝世後,我和妻子鴻英及兄、弟、妹先後于3月至5月都去香港,準備赴台奔喪,經過多方努力,在港滯留一個半月終未獲准入台(當時尚未開放)。但得到了遺囑的影印本,知道雙親留下了一筆相當豐厚的遺產,暫時由父母在台帶養的林經文經管。一年後林經文突然死亡,我們再無人可聯繫遺產繼承事。至1995年始得臺灣一律師願為我們辦理遺產繼承法律手續,但臺灣一個不合理的“特別法”(“兩岸人民關係條例”)卻使我們的繼承申辦“逾期”,不能再辦。我們分別致函臺灣海基會向臺灣當局強烈抗議,幾百萬的遺產我們分文未得。父母生前與我們通信時,我們一再表示生活很好,不需接濟,希望二老放心。同時我們經歷許多艱苦,依靠自己的勞動使生活逐步改善,從未對財物有非分之想。然而,對於法定應得的遺產,我們應遵從父母遺願,不能放棄,今後仍當爭取實現繼承。但是,此後我們多次申請去台,均未獲准。在臺灣有一個許邵城叔父,親緣比較近,我沒有見過,但1947年隨父親去上海,拜見過許魯生叔公,那就是他的父親。九十年代與臺灣主要就是和他聯繫,經常互通函電。他只比我大五歲,很親切。想不到,2001年中秋節我們還通了電話,第二天他就突然去世了!這以後我就和已經90多歲的堂兄許瑾余聯繫,直到今年(06年),申請去臺灣探親並掃墓,由他兒子經手按規定辦了公證書、委託書、填寫了各種表格,附上有關證明材料、照片,左來右去,費了不少事,花了不少錢,最終還是一個什麼“三親等”規定,說堂兄弟不屬三親等而不發通行證。實在太不近情理!

關於第二個妹妹詒曜(次孟)之死,經過多方瞭解,知她1956年審幹時受迫害,1957年反右前夕,她不甘屈辱以死抗爭而服毒自盡。她是我家唯一的一名中共正式黨員。從1980年冬開始,我先去上海松江文化局聯繫,瞭解當年具體情況,提出要求為許詒曜平反。落實政策部門指出她並未受處分,不可能平反。去爭論幾次,無結果。以後我們四兄妹聯合去松江為次妹討個說法,很麻煩。單位和上級組織部門說,如果對許詒曜有過處分決定,今天可以平反,但事實是並沒有,因而平反就無從談起。經過我們再三追問並表示憤慨,多次交涉,最終對次妹的非正常死亡由組織上重新做了結論,實事求是地對她革命的一生給予公正的評價,承認她的中共黨員黨籍,銷毀以前檔案中一切不正確的材料,並發給一筆喪葬撫恤金,由哥哥經手在東台為次妹修了一座名義的墓塚,我們全體親人去祭奠,並定以後年節定期祭掃,這件事就畫了句號。 以上是我和父母恢復聯繫的經過前後及兄弟妹各家的情況,總的應該說都還不錯。

我於1980年4月調來南通到電視機廠工作。根據我的人事資料,我是國家幹部,工資68元,外加“活工資”5元共73元(當時按東北的企業級算,相當於行政20級),廠長也沒有我高。調來時正全國加工資,按職工總數百分之五加。瓦軸廠(地市級)人事介紹信寫明有我調資指標,但南通這裏調資指標非常緊張,根本不考慮我。就將我安排到工會工作,年齡已超過五十歲,就當一般幹部。這些我根本不知道,也沒想過計較;以後才聽說的。三年後工資套改,主管局給我升了一級,1985年落實政策,我又單獨調升一級,離休前為十八級。

初來時電視機廠剛從電錶廠分離出來,艱苦創業。我們在地面鋪紅磚高低不平的低矮小平房裏工作了一年半,1981年建造了三層的辦公大樓。從1980年11月起,我就開始抓職工教育,以後一直負責這方面工作。那是全市大抓企業職工文化補課之時,我對全廠35歲以下的職工調查摸底,當時全廠職工總人數五百來人,而補課對象就有346人之多。廠裏陸續調進了幾位專職教師,我具體組織編班,租用學校教室開始上課。新辦公大樓建成,首先搬進去的就是我們幾間大教室,新做了一批課桌凳和講臺,我每天親自到各班去點名,對缺課的學員一個個找談,說服他們重視學習。初期是脫產學習,後改為每週三個半天,半脫產上課。語文、數學、物理三科學習逐漸紅火起來。以後,接著辦技術補課,對技術工種工位的工人普遍教學《電工基礎》、《電子線路》、《電子測量技術》等課程(教材由部統編)。在辦學過程中,訂立了一些規章制度並不斷完善。參加全市各次統考(從1982年3月到1985年7月共19次),文化補課的三科合格率開始只有10.1 1%,1983年底已升至48.77%,最後1986年達到89.9%,超過規定指標而勝利結束。技術補課經省統考也達到目標。另外,還辦了脫產掃盲班,全部達到脫盲標準。

職工教育這項工作在廠內是從零開始的,至1984年10月,從人勞教育科分離出來成立職工教育培訓中心,一年後改成教育科,管理日臻完善。在整個工作過程中,廠領導十分重視,我得到廠長陸學仁,副廠長王江等各位領導的全力支持。除了文化、技術補課外,我還重點抓了選送青工入高等學校入學,從1981年至1987年,選送入高等學校深造的職工共71人,占高中畢業文化程度職工總數的11.8%,這項工作完全按公開、公平、公正原則,每年在廠內舉行比較嚴格規範的預考選拔,名列前茅的4-6名再去報考成人高校(經預考者100%錄取)。有次主管局一位副局長來為一個預考未過關的考生說情,我明確答復:不行。他問為什麼。我講了公開、公平、公正的原則,拿出考卷給他看看,他不作聲了。同時我還鼓勵職工參加國家統一的自學考試,獎勵成績優異者。由於廠領導的支持,有相當充足的教育經費,成為開展工作的有力保證。
 
對工程技術人員組織學習外語和電腦,和科委聯繫在廠內辦班,每週幾次半脫產上課,我廠是最早舉辦這種學習的。

隨著廠生產規模的擴大,1983年末職工總數已達到1046人(以後更增至1600多人)。職工教育的規模也擴大到全員培訓,學文化、學技術、進修再教育,使全廠形成了多層次的全員培訓網,大多數職工都在網上選了適合自己的一個點。至1984年10月,廠內的全員培訓率已達52.19%,超過規定40%的指標。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當我廠積極引進彩電生產線的同時,我就於1984年初開始辦彩電生產技術學習班,從上海請來老師講課,抽調生產工人中的技術骨幹30人脫產學習8個月,又選派幾個去上海實習。1985年春彩電生產線引進後,來安裝調試的日本技術人員發現我們已有訓練成熟的技工上崗就位,大為驚訝,極為贊許。我還通過各種途徑聘請一些學者專家來廠為工程技術人員辦專題講座,很有收穫。全員培訓還有各種專業進修,如經濟管理、會計、統計、生產管理等短訓班。此外,我還通過科委管道,經省聯繫一些具體項目,先後選送了五名年輕的科技人員出國去西德、日本、義大利和法國實習一、二年,他們都已成功歸國。

1984年,南通電視機廠迅速發展壯大,黑白電視機已供不應求。企業正在擴大,籌備引進彩電生產線。為提高企業素質,培育企業文化,增強凝聚力,廠長陸學仁要我寫一首南通電視機廠廠歌。我第二天寫成了,他看後認為不必太多藝術,不要偏於抒情,還是進行曲式好,標語口號式也無所謂,只要能鼓舞人就好。接著,我只用半天時間就連詞帶曲寫完。廠裏又請一位專業作曲家譜寫了另一支曲子,將兩支歌反復試唱對比,最後還是用我寫的那支曲子。正巧,中央電視臺趙忠祥等人來採訪,北京電視臺一位女導演帶攝製組同來。我臨時選了十幾名男女青年職工匆促練唱,雖不成熟,倒也朝氣蓬勃,電視臺攝製了錄影帶。我還專門與趙忠祥單獨談了一次,可是他可能根本沒想到(南通)這個小地方小單位會有什麼有資格與他對話的人,只是一個勁地敷衍,始終反復說著“祝你們發財”這樣的話。我也沒發現他本身“學富五車”的深厚積澱底蘊,於是無法談。在廠裏拍攝的錄影帶後來也未見播出(後聽說是廠裏給的錢少),也無人再問。但這支粗糙的廠歌以後還是唱了好多年。
 
我在電視機廠工作勤奮,每天都是滿負荷忙碌,在廠領導的有力支持下,我廠的職工教育工作在電子儀錶系統和全市的工業企業都位居優秀之列,在全省受到表彰。我自己連年被評為先進個人,市一級的職工教育先進工作者,省電子系統直至電子工業部的職工教育先進工作者,多次出席各種表彰會,捧得不少獎狀,直到1987年離休。自己很高興沒有虛度年華,無論在哪個工作崗位上,不敢說是最優秀的,至少也是比較出色的。當然,這是和廠領導的信任與支持分不開的。在廠內所有的部門科室中,只有職工教育是受到南通市、省電子廳和電子工業部三級表獎的。有人說:你吃過那麼多苦,受過那麼多罪,今天何必還這樣賣力?我沒有想過這些,只要是對國家、對社會有益的事,就應該盡全力去做,這是不需要考慮的。多年努力使廠職工隊伍的綜合素質有了提高,廠培養的大專生以後很多成為中層以上幹部或技術骨幹,為廠的發展後勁提供了保證。可惜的是,這個本來朝氣蓬勃的工廠(日產值曾達到100萬元,名列全國電子行業百強),卻在市場經濟轉型期的過程中,和許多全民企業一樣,1993年後急劇衰落走上泡沫化而最終破產了。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序 小引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一)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二)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一)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二)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四)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五)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一)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二)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三)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四)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一)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二)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三)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四)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一)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二)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三)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四)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五)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七)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八)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九)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一)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三)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四)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五)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六)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七)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八)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一)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二)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三)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四)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五)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六)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二)
---- È«ÊéÍê ----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