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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凡人七十年的真實歷史記憶

作者:許進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六)

中國大地上突然出現了“紅衛兵”,接著是千鈞橫掃“破四舊”。一時掀起風暴,到處都是大字報,而且是長篇論戰式的。我急於想瞭解事情的真象和發展,總上街去看大字報。這時一道禁令下來,公佈了所謂《公安六條》,支隊作了傳達,明確規定“刑滿釋放人員”不許參加文化大革命運動。加強無產階級專政,一切專政物件“只許規規矩矩,不許亂說亂動”。並具體規定,不許看街頭大字報和印發的小字報,不許議論文化大革命。

但報紙是准許看的,光是看報紙也夠觸目驚心的了。到處都成立了革命的群眾組織,這個叫“井崗山戰鬥隊”,那個叫“全無敵挺進隊”。勞改隊幹部也分成了幾個革命組織,開始了爭論,顧不得管教就業人員了,反正有《公安六條》管著。但是,雖然這不准,那不准,我們還是偷偷上街看大字報,傳閱小報,在一起偷偷議論,與我議論最多的人就是張慶奎和張文彪。張慶奎家住街上,看大字報最多,消息也最多,經常講給我聽,張文彪又最喜歡分析推斷。那時一會兒這個被打倒,一會兒那個又被揪出,我們驚訝著,議論著,不相信彭真這些人會是反革命,更不相信“打倒劉、鄧”那一套。但事情的發展與我們的想法完全相反,越來越叫人不理解了。開始聽到“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這樣的“訓示”。全國到處在“揪走資派”,連國家主席劉少奇也被鬥了,什麼法制、秩序全都蕩然無存了。江青、張春橋、姚文元以前數不上的名字現在天天在報紙上,還發現了關鋒、王力、戚本禹等這些從來不知道的名字,“中央文革”成了比國務院還高的、時常能代表黨中央的最高組織。而江青成了“中央文革”的化身,她一言一語就代表“中央文革”,其氣勢真不得了。我很早就知道她就是30年代在上海演電影《王老五》的那個藍萍。後來到了延安,毛娶她的故事也早聽說過。前幾年,她在抓革命現代京劇,已經有些成果(當時還沒有看到,只看過《紅燈記》同一題材的影片《自有後來人》,也感動過)。一次偶然的機會,在大畫報上看到江青接見日本松山芭蕾舞團的照片,知道她開始正式出山了。卻想不到短短兩三年競成了叱吒風雲的人物,連周恩來、郭沫若都振臂高呼“向江青同志學習”了。同樣不可思議的是,我曾經崇敬有好感的“林總”,近年來迫害彭總步步高升成了現在的“副統帥”,也不可一世,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破四舊到處在“砸爛”,抄家、燒書,京劇所有劇碼都是“帝王將相、才子佳人”,一律橫掃,只許演革命現代京劇,以後發展成“八個樣板戲”。電影則清算“黑線”,絕大多數都打入冷宮,文藝界在恐怖中。

1967年新年第一天,早晨我在宿舍裏整理小組的評審材料(冬季是冬訓,接著是評審,已成定例)。好幾個人在炕上,有的還躺在被窩裏,有的穿好衣服準備上街,大家在聽一隻小半導體收音機玩。我正在寫著,忽然聽收音機裏傳出京劇《借東風》唱段,我一聽不好,叫立即關掉。可幾個人不明白,我說這是“四舊”,已不許演了,這個播送的電臺有問題。果然,電臺裏說:“莫斯科廣播電臺,剛才是中國老百姓喜愛的馬連良唱的《借東風》……”大家才知道大事不好,趕緊關掉,宿舍裏沉默了。一會兒,有人提議這事誰也不許說,不能讓政府知道,然而這是不可能的。這時,最年輕的小劉(只有20歲)主動說:“收音機是我聽的,我去向政府彙報,我不懂什麼風不風,也不知道是什麼電臺,這事跟你們沒有關係。”說完就走了,我想把他叫住,又怕反而把事情鬧大,不能多話。

這時王幹事正在挨批鬥(我們偶爾看見,幹部們排成一路低頭走,有人看押,那是反省的,王幹事也在裏面),換了一個郝發仁來當分隊長。他是界線劃得很清,立場非常堅定的,在就業工人面前總是板起臉,絕對不苟言笑。第二天,他陪著中隊長、指導員等好幾位幹部來了,看小劉那只小收音機,調查昨天早晨的“事件”。中隊長說:文化大革命正掀起高潮,在新年第一天你們就集體聽蘇修廣播,這是嚴重的政治事件。指導員問我:知道唱的什麼戲?我說《借東風》。又問:知不知道這是禁戲?我說知道。郝發仁說:“像他們這樣年輕幼稚的人不懂,情有可原。你作為一個進步的積極分子還跟大家一起收聽敵臺,讓反動宣傳的聲音在新年第一天就在宿舍裏震響,這就不是一般問題……”大家無人作聲,沒有一個出來說明我曾制止,我自己當然更不能說。此事後幾天沒有追查,但卻把這筆帳記在我頭上。那時我還是宣傳員,郝發仁還經常“指示”,叫我這樣幹,那樣幹,教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等革命歌曲,經常給我佈置任務。就業工人中出現了違犯紀律的事情,本來很小的事就可以很好解決,郝發仁非要鬥,提倡狠鬥,“七鬥八鬥”,於是就有人動手了。郝發仁說:“打了就打了,有什麼了不起!就算打死了,一個臭就業的也就不過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大家不要有顧慮,今後就給我狠狠地鬥!”

他這樣氣焰囂張地侮辱我們,首先我個人感受到這種侮辱,怒氣在胸也只好忍耐。

那時社會上已出現武鬥,各個造反組織都拉出了一支真槍實彈的武裝隊伍。那天我們在街上就遇到“工總司”(工人造反總司令部)的示威隊伍,有十來輛大卡車,車上坐著荷槍實彈的“糾察隊”,前面有一車軍樂隊,一車全是小鼓手,一車全是女兵,幾車氣勢洶洶的“糾察隊”,甚至還有一車“大刀隊”。還有一次看到的更為驚人,居然有裝甲車也參加武鬥行列,車上高音喇叭則極具震懾力。這樣的示威遊行,接著就是攻堡壘,襲擊對方的根據地等。機關槍、小鋼炮都用上了,晚上常常聽到剌耳的槍聲。
 
1967年初,一天,我在街上遇到瓦軸工人民兵武裝遊行,打頭一輛大卡車上,武裝民兵押著走資派,我一看竟是馬毅廠長。他鬢髮已花白,胸前掛著大牌子,寫著“右派保護傘,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後臺,死不改悔的走資派馬毅”,名字上還打著大紅又。在瑟瑟寒風中,馬廠長仍昂著頭,傲然挺立著。我知道他是因為我被鬥,我的心在流淚,趕忙低著頭走開。
 
勞改隊內的形勢日益緊張,郝發仁每天在會上大講派性,說:“文革現在有兩派,我們幹部也有兩派。”“幹部之間當然有矛盾,有些觀點根本對立,就是有派嘛,這有什麼奇怪的!”他幾次不指名地對我發難:“就業人員中有各種各樣的問題,最大的問題也是路線問題。你們中間也有反革命修正主義黑線上的人物,儘管偽裝得很妙巧,隱蔽得很深,但終有一天要揭露出來。你們大家應該擦亮眼睛,站出來檢舉揭發。也希望有這樣問題的人主動坦白交代。”他這樣三番五次煽動,製造緊張空氣,我知道自己不能倖免,但卻始終沒有人點我的名。

那時,我每天仍然學習。一天,偶然想到毛主席《詠梅》那首詞,便私下吟了一首七律:

改造何須卑恨吟,恰憑烈火識真金。放眼環球知變幻,關心華夏盼昌欣。
挺胸亦有淩雲志,俯首且當鋪路人。山花爛漫東風勁,莫笑寒梅未報春。

1967年國慶日不久,郝發仁突然下令,叫我將任務分配員的工作移交給一個叫劉克榮的。這人新來不久,我向他一一交待,從生產計畫,加工部件品種、類別、批量,到各類機床的加工能力,各個操作者的技術水準,我都詳盡交待,讓他充分瞭解、熟悉。在實際工作中,他每天跟著我到各個機台去,學著如何具體安排,如何處理一些矛盾問題。至1968年春節,全部交清。2月5日,春節後上班開始,劉克榮就正式接任,但還要讓我“扶上馬,送一程”,我就協助他每天到各機台去聯繫,直到他工作全步入正軌。

3月4日,星期一,郝發仁就下令叫我去x61銑床幫床(輔助工),並叫我儘快學會操車。僅僅兩個月,五一節後,x61銑床的原操作者調去另一機床,就叫我獨自操作這台機床,從事生產加工了。我以前從未學過機床操作,實踐僅二個月就操床,這樣的高速度許多人都驚訝。在特殊情況下,我只能硬著頭皮小心謹慎地幹。

每天下班後回宿舍,就是學習。郝發仁這時就訓示,繼續他那針對我的攻勢,長時間竟沒有人揭發我,他大為惱怒。這時,文化大革命新一波高潮“清理階級隊伍”正在迅猛展開。7月中旬,郝發仁在會上直接點我的名,叫我檢查自己的反動思想和言行,並宣佈令我勞動反省交待問題。開初,叫我自己檢查,幾天會場都很平靜,郝就自己上陣,說“劉少奇反革命黑線在勞改隊內部也有,設備科就有,從科長,指導員,王幹事就是一條黑線。你就業後一帆風順,就是他們包庇你,你是受黑線重用信任的,你小子就是黑線上的黑瓜。偽裝積極,騙取信任,連支隊政委也包庇縱容你,讓你上大會去放毒,今天都要清算!”

他宣佈開始批鬥,又疾言厲色地斥責大家同情我,立場有問題。說我在設備科籠絡群眾,使許多人受蒙蔽,已經在就業人員中結成了一個“反改造集團”(以後又升級為“反革命集團”)。他又進一步說我有“反革命活動”,勒令將我的所有書籍、日記、筆記、信件,一切書寫的東西全部查抄,一切行動受監督,一舉一動都要報告。在他的指揮下,批鬥步步鋪開了。

他的基本論據是按“文革”盛行的“紅五類”血統論,我出身于反動官僚家庭,父母逃亡臺灣,因而必然反動本質不改,肯定幻想復辟。本身是右派犯罪,長期有修正主義思想觀點和言論。和技術科那些就業人員同屬於沒有改造好的資產階級知識份子,有共同語言,不可能沒有反動聯繫。還有和社會上軸承廠的反動分子還有反革命活動等等。郝發仁不要證據,就這樣在大會小會上反復不斷地講述,鬥爭空氣就轉為緊張。每天開批鬥會我得站兩三個小時,偶爾也有人喊“低頭,哈腰”或動手打一兩下,但不多。過了幾天鬥爭就轉趨激烈,鬥爭形式也開始升級。給我脖頸上掛一塊小黑板,上寫“修正主義的忠實信徒”,叫我在吃飯的時候掛著黑板,還得自己打一面破鑼,低著頭去食堂遊鬥。上下班那時已排隊走,也要我掛著牌子,打著破鑼,走在隊伍前面。批鬥會上,開始揪“集團”成員,叫我自己點名。由於工作聯繫,我接觸面廣,和絕大多數人關係都不錯,特別和一些積極的骨幹關係較好,這時都成了“集團成員”。郝發仁鼓動大家在會上點名揪,兩三天就揪出了九個,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李科,還有于、宋、小劉、小郭等。於是,每天不僅我挨鬥,所謂“集團”成員也陪鬥。在小小宿舍裏,兩面鋪上坐滿了人,中間只有六七平方米的地下空間,我在當中彎腰90度,前後還站好幾個,經常陪鬥的是李科。從7月中旬起,每天是白班、夜班兩個班輪流鬥,每次都是二至三小時,並且開始動手打。起先是拳打腳踢,幾天後,就用木板(打斷了幾塊),塑膠鞋底,皮帶(也打斷了),三角帶等,打的方式也從亂打改為四人抬起四肢,幾名打手揮鞭舞棍集中打臀部、背部。在那酷暑炎夏,我每天要彎腰站五六個小時,挨幾場毒打,還要被拖架著掛著牌子到生產現場去照常勞動。完不成任務不行,出廢品不行,機台出事故不行。當時我被折磨得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李科因不能忍受侮辱和毒打,在一次批鬥會剛結束時突然從二樓躍窗跳樓,僥倖沒死,搶救後治癒。這樣動打的批鬥會,郝發仁常故意不在場。以後,發現大家都疲勞了,他又坐鎮指揮,給大家打氣。有兩次把我找去他的辦公室審訊,逼我交代到王幹事家去過幾次,送過什麼禮品。我從來沒去過,連他家在哪里也不知道。郝發仁氣急敗壞地自己動手揪扯我的耳朵,用拳打我的頭,打耳光,用腳踢。在批鬥中,我右耳被有些人揪扯而紅腫瘀血,以後右耳部分變形,至今留有痕跡。郝還聲嘶力竭叫喊:“臭就業的,四類分子,打死了活該,不過像踩死個螞蟻一樣!不要怕,給我狠狠鬥!”郝還硬逼我寫王幹事的黑材料,說王向我透露幹部內部一些情況,對領導不滿等等。

8月上旬,批鬥更激烈,中心問題是叫我交代和軸承廠的人搞了哪些反革命活動。我實在交待不出來,不交待就打,打完再逼著講。這樣連續幾天,追得非常緊。從追問中聽來,好像掌握了什麼重大證據,然而我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任何可以交待的的。這時,除郝發仁每天主持批鬥審訊外,支隊又派一位大隊張書記來調查落實。一天張書記到批鬥會場,拿出一張一寸單人相片問我:“這個人你認識嗎?”我說不認識,接著一頓打。張書記又拿出另一張照片,還是那個人,我真的不認識,批鬥幾天,問題很僵。有天張書記把我叫到辦公室,郝發仁站在窗邊,另兩個我不認識的人坐在桌側。桌上擺著照片,我寫的交待材料、卷宗,還有一份顯眼的鉛字列印材料。張書記叫我坐下,說那兩人是軸承廠“革委會”派來的,開始談起來。我才知道軸承廠有個叫祝丕顯的人在被鬥時交待和我有反革命聯繫,那材料就是根據他的坦白交待由軸承廠列印的,後面蓋著軸承廠“革委會”的大印,作為正式材料轉來勞改隊。張書記將材料攤開給我看;滿滿三大篇。那兩個人念了幾段給我聽,說我在監內就曾給他寫過信,準備組織犯人暴動越獄,叫他在外面接應,由於沒能接應和聯絡,暴動沒搞成。我出監後,又幾次和他見面接頭(時間地點都有,編得跟真的一樣),繼續進行反革命密謀等等,十足的捏造誣陷。軸承廠那兩人和我問答詳談了兩個多小時,最後把我放回去了。第二天沒開批鬥會,以後再不提此事了。但批鬥仍繼續,甚至荒唐到追問我和逃亡臺灣的父母怎樣聯繫,和南方的兄弟怎樣密謀策劃企圖偷越國境去“叛國投敵”,打一陣追問一陣。

那時,每天學習一開始,照例先做“三忠於”,接著就轉入對我的批鬥,最積極的是劉克榮和一個叫張鳳元的風派人物。三年前我因拔牙而鑲了幾個牙套,這次批鬥被打耳光都打鬆動了。有一次追問我和黃晉善的關係,我說沒什麼關係,張文彪突然跳出來狠狠給我兩個耳光,把負荷牙也打掉了,整個鑲的排齒全部脫落,1969年後其餘各齒因無依靠相繼鬆動,只好拔去。而下牙因無對口也只好陸續拔去。至1970年,僅43歲就鑲上全口假牙了。這個張文彪此次竟沒列入我那“集團”,也奇怪(其實我倆是接觸議論最多的)。而在批鬥我時,他又最積極,以後終於暴露。1970年開始“一打三反”時,領導上就向我佈置,準備鬥他,不料他卻突然臥軌自殺身亡,那時他結婚才二年多,留下個一歲的女兒。
 
國慶日前幾天批鬥停止了。節日期間我都是寫交待材料,以為差不多快結束了。國慶日後,郝發仁調走,新來一位分隊長胡振傑,是技術科王學書隊長手下的,和郝一樣也是臉上薄皮寡肉,冰涼的,想不到他來更厲害了。這時聽說“清隊”要刮12級颱風,食堂門口常有技術科中隊許多被鬥者掛牌子彎腰示眾。胡振傑責令我專門交代和黃晉善的往來及與技術科反革命集團的關係和活動,這完全是無影蹤的事,我當然交待不出來,即使編造一點又不對頭,於是每次打鬥更激烈。胡振傑宣佈我停止勞動反省,關押進一間房,有兩個人值班看守。10月14日,批鬥會上,胡親自給我帶上反背手銬,刑具上身,又將我移押到樓下水池裏的臨時小號,這裏是各中隊已定罪待捕判的。白天我被架著押去會場批鬥,有時晚上也押去批鬥,打完鬥夠,又押回這臨時小號,背銬晝夜不解,晚上實在無法睡。被押出批鬥時,不僅戴銬,有時還加繩綁。有幾個屬於“集團”的年輕人為了表示“覺悟”,非常用力地將我反復捆勒,直到我無法忍受哭喊為止。不但這樣,鬥法還新翻花樣,大會以外還有小會,或到幾個宿舍輪番批鬥的疲勞戰術。所謂小會是到胡的辦公室,多是在晚上,胡親自審訊,旁邊坐四五個打手。胡一示意,這幫傢夥就上來動手。有時胡自己也動手,打嘴巴,揪耳朵,甚至抓住我的頭髮往牆上撞。這些打手用的手法新穎,為免打出傷痕,用傷骨頭不傷肉的辦法,將我棉襖(那時天已冷了)扒開,幾隻手伸進去掐捏我的肋骨。我雙手是背銬著的,無力抗拒躲避。這樣掐捏壓滾,常常疼痛難忍得淚水湧淌,嘴還被捂住,不許喊叫。胡還拿出一摞揭發材料,一份份攤開放桌上,讓我看見後面都是黃晉善的簽名,逼我一一交代,問一陣,用一陣刑。這樣殘酷的刑訊連續一個多星期,每晚進行。白天大會批鬥,抬起來打已不多,而多是用刑具手銬。背手銬子,一隻戴右手腕上,另一隻將左臂後彎銬子扣在左臂肘上,他們起名叫“秦瓊背鐧”,不到十分鐘就酸麻,酷痛鑽心,渾身汗如雨下。有幾次甚至還要吊起來,栓上繩子由人在背後拽,拽一下像觸電一樣,痛苦不堪。如此日夜不停地殘酷折磨,有時一天刑訊達四次之多,鬥完押回那涼氣很重的水池臨時小號。又無行李被褥,秋夜寒風襲來,瑟瑟發抖,加上傷痛遍體,骨肉無處不疼,輾轉蜷伏。背銬除吃飯和上便所外都不許解,請換前銬都不行,根本無法睡覺。每次鬥完押回來,慘傷之狀令同室的人個個辛酸哀傷,在押的人以我受刑最重。每當我被提出,大家都為我捏把汗,我自己已經不知是死是活,只有聽天由命了。其他人就勸我,好漢不吃眼前虧。看守我們的老鄭頭,以前是一車間的,他悄悄對我說:“我們都知道你是好人,可咱也是沒法子,你受罪咱瞅著都難受,快交待吧。”我吃飯、上便所都是他給解手銬,完事再戴上。他總說,給你松得溜溜的戴,你自己別拽。有時我實在難熬,要求他改前銬,他說不行。晚上,他有時卻偷偷將手銬卸下來,讓我睡個好覺,拂曉時再給戴上。

大家叫我不要硬抗了,我說,沒有的事叫我怎麼承認?他們說,現在你不承認也得承認,編謊也得承認。我說,編也沒法編,對不上線。他們說,你聽人家怎麼問,你就順著編好了。實在經不住有增無減的酷刑,決定信口胡說編造,要求寫材料。胡振傑果然高興了,限我三天時間。我就開始編寫,大家當參謀。承認有反革命集團,還起了個名字“民主促進協會”,黃晉善是介紹人。有時間、地點、過程細節,甚至還填過表,交過照片,接受過任務,在設備科發展過組織,還和軸承廠有過聯繫等等。三天后,胡親自來水池把材料取走,這以後就太平安寧了兩天,找我談話也緩和多了。並按我的請求,10月30日除了手銬,出那水池子,回到二樓反省室,專人看押。11月12月,批鬥會仍繼續,已不是天天開,也不是每次打。但會上都得90度深彎腰,兩臂兩腿伸直保持距離,稍不合要求,三角帶鞭子就從背後打來。11月中停了一個階段,評降工資。有一天,全體去廠內東山腳基建木工房開大會,聽宣佈降工資名單。我被五花大綁押去會場,胸前還戴上寫有“反革命分子”的牌子。聽宣佈降工資名單有我,月工資從45元降至30元,開完會又押送回反省室。12月批鬥會開少了,主要在反省室寫材料,我就將在水池子編造的那一套全部否定了。這時廠裏已實行軍管,有個叫”叢軍管”的也來反省室看過,我又估計到年底總該結束了。可是過了新年,沒有動靜,春節後,突然被移送技術科大反省室看押。和我估計相反,不但沒有結束,反而更加嚴重了。這個大反省室有十多個人,除黃晉善外,大多數都認識而無交往。反省者全部在炕邊自己的鋪位前,面向炕鋪,一律坐小板凳,要挺腰背手,這樣在房裏坐了一大圈,成天坐十五六個小時,連吃飯時間也如此,值班的把飯盒送到面前,一步也不許走動。聽口令吃飯,吃完依舊背手端坐,有事舉手,等值班的來小聲報告後決定。一天從起床到睡覺就這樣端坐,稍不合規格就要受懲處。有個宋國義是看守大頭目,不可一世。他手下有十來個人輪流值班看守,其中也有打手,對表現不好的,宋國義一聲令下,就拉到隔壁去鞭打,聽得嚎啕嘶叫,打完拉回,再端坐。不准說話,不准回頭,不准左顧右盼,連咳嗽也不准,說是打暗號。與我緊挨著反省的劉志敏,一天起床後不知為什麼偷笑,被宋頭目發現,呵斥,說他和我說話,不由分說勒令我倆在鋪位前立正彎腰90度請罪,一直兩個多小時才甘休。反省室內籠罩著一片恐怖氣氛。那個“叢軍管”由技術中隊王學書(就是胡、郝一夥的總頭)陪著來察看過,王經常來,並多次找我談。對技術科的所謂反革命集團我一無所知,以前逼寫的那些假材料已全部否定了,現在還要我咬住黃晉善。這個王學書說,我和他們不一樣,過去參加過革命隊伍,說準備放我。但以必須咬住黃晉善為條件,沒有事實就講分析,還說要給黃判刑,在壓力下我只好照他說的去做。1969年4月,黨的九大開幕(那時有珍寶島戰爭)。尚未閉幕時,4月22日(列寧誕辰紀念),王學書把我帶出坐了足足兩個月小板凳的反省室,說放我回去。臨走,又把黃晉善押出來,叫我當面批判他,我便按他事前佈置的慷慨激昂的表演了一番,終於被釋放了。回原單位照常勞動,當天就上班,但還是勞動反省。兩個專門監督的人,就是那個劉克榮、張鳳元,給一塊寫有“反革命分子”的小白牌,令我佩戴胸前。在各種會上照例得檢查反動思想,寫不盡的材料(從1969年到1971年),都逼我作違心之言。給自己扣大帽子,要“靈魂深處爆發革命”,無中生有的編造許多十分嚴重的反動思想,不這樣不行。生產上也給我加壓,出了廢品又挨鬥。我本沒學過生產技術,勉強操作銑床,時間又短,精神壓力又大,因此總出些差錯。有一次銑一個毛主席像章的模具,頭像四周的光芒線條,分度和長短都正確,有兩根線深淺不一樣,又被訓斥挨鬥了幾天。這樣終於在1971年底,將我擠出了機加四(原設備科中隊),調去機加一(大件加工)當輔助工。那時反省室已撤銷,曾一起被拘押反省的人大部分都被判刑入獄。黃晉善沒判,聽說弄去農場,總共關押了四年,1973年才釋放。後來過了許多年,至1978年才正式宣佈那個所謂“109反革命集團”案完全是虛構的假案,包括我在內的所有涉案人員全部給予平反,可是有好幾個人已經死了。

1968年“清隊”刮12級颱風時,陸續有些人自殺身亡。我在遭受酷刑最嚴重的時候也曾想到過死,並設計好死的方法,用剃鬚刀割斷大腿靜脈,讓血流盡而死。但我又想到,那樣死了,將永無昭雪之日。我不能死,咬牙也要堅持住,一定要等到再見天日的那一天。

在“文革”中,我見到各式各樣的嘴臉,那也真是最好的暴露時機,尤其是一些平日裝得高尚的某些知識份子。我發現整人最凶的恰恰是知識份子,那個“109反革命集團”假案,就是技術科知識份子內部互相“整”而搞出來的。在提倡“靈魂深處爆發革命”那陣子,曾發動過一場“交心運動”,還號召“交餘罪”,有些知識份子迫不及待地出來“爆發”一番。有一回開大會,一位戴眼鏡的人物走上台去,撲通一下在領袖像前跪倒,接著是痛哭號啕,喊著自己罪孽深 重,要向毛主席請罪,向人民請罪。又有一次幾個人搶著上臺“交心”,也是淚如雨下,還自打耳光,一迭連聲地咒駡自己“有罪,該 死”。這些人或者在偽滿時期,或者在國民黨政府為反動派當過鷹犬,自我控訴如何迫害貧苦民眾,捶胸頓足,痛不欲生的樣子。他們這些表演有的簡直令人作嘔,我實在看不出他們自己講的“卑劣靈 魂”經過這番“爆發”如何得到洗刷!表演完了就是“檢舉揭發”,捕風捉影加分析推斷,誣告陷害,用盡心機。最終這些人也都“砸了自己的腳”,沒有好下場。

我到機加一,在搖臂鑽幫床,很快就熟練了。從1963年7月就業後,到1968年初,我與南方親人一直保持著聯繫。特別是江蘇東台嫂子馮玉芬帶兩個侄女在那裏艱難地生活,我必須寄錢寄物寄糧票 給予接濟。而從1968年起一切中斷,連信也沒有了,他們真焦急萬分。1971年後才又恢復聯繫,這時他們郵來自家灌制的香腸,成為我佐餐的美味。每天自己蒸一盒飯,上面放半截香腸,就是甜美一餐。

1973年春節,我在學習筆記本扉頁題寫了自勉句:

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
忠於祖國 忠於人民 不畏淩辱 不甘庸碌 志為祖國做貢獻

1973年8月26日,亞妹突然從廣州專門來看我。自1956年春節在北京一別已17年了,真難得。那時她穿著校官軍服,勞改隊那幾個中隊長、分隊長禮貌接待。我陪她上街吃飯暢談,攝影留念,互勉珍重,當晚她又乘火車南下了。

1971年“九.一三”事件當時沒有宣佈,但我從“一級戰備”的空氣裏和“副統帥”突然從報上消失,已猜到出了重大事件。1972 年又批判“先驗論”,漸漸都知道了,“文革”原來的緊束縛也松了一 些。1972年底,我第一次獲准回南方探親。從大連乘海輪到上海, 再轉道東台,與玉芬重逢。1948年10月我們在南京分別已24年,她吃盡了苦頭。因為當年她做過地下工作,而被懷疑為特務,戴大牌子挨鬥。現在靠繡花(外貿出口)維持生活。尤其高興的是見到了小弟,他已於幾年前釋放,投靠大嫂,也在東台落戶安家,結婚後剛生了一個女兒。第一次見到侄女曉芬、曉英。這兩個孩子在學校都極受好評,尤其是英兒,老師競在會上將她高高抱起,贊勉有加。芬兒1971年結婚前已寫信問過我的意見,經我同意後結了婚,這次回去,見到他們新生的女兒(只有五個月)。1 973年春節在東台歡度,20多年第一次與親人團聚,節後按期歸隊。回東台時背了40斤瓦房店蘋果。回瓦房店時,又背回了炒麵、豬油、香腸等食品。

開始批林批孔,評法批儒。知林彪有子林立果搞“571工程紀要”,林有“悠悠萬事,唯此為大,克已複禮”的銘詞。1974年,有人誣告我對某犯人好,為他偷傳信件(後查證無此事),突然將我調去煤場。在瓦鎮東大嶺下五六裏路處有座“柞窯”,曾有煤礦開挖過,現尚有殘留,勞改隊便去開挖。這煤場是小型的,手工挖煤,我去當輔助工,井下運輸。在高低不平、到處滲水、抬不起頭、直不起腰的巷道裏,挑土籃,把掌子麵挖的煤運到一處集中,再裝翻斗車運出井上倒煤堆,又開始做苦工。

在煤場,分晝夜班,一周倒一次班。上班先領礦燈,下井前先穿戴好,頭上礦燈帽,腳下是水靴,手套、墊肩這些勞護用品都是有的。下井先開風,就是在井口有大鼓風機,套有塑膠布的送風管,可延伸到採掘的掌子面,吹風驅散瓦斯。鑿岩機用空壓機驅動,打眼放炮。往炮眼裏裝填一管一管的炸藥,用紅泥搗緊封嚴,將引線一根根連接到起爆器上,人員躲開,擰動起爆,然後就出煤。這些我除鑿岩外都幹過。更多的是在小掌子用手鎬刨挖,抬不起頭、直不起腰,一個人挖,我就跟著用鍬裝土籃,用扁擔挑下去倒礦車裏,這勞動相當艱苦。勞動中強調安全,很少出事故。有一次“冒頂”,我夜班不在井下,也全體出動參加救援,幸未死人。

1975年冬號召支農,各中隊抽一百來人組成支農隊,煤場12人,有我一個。12月冒著凜冽朔風坐敞蓬卡車北上,去北鎮附近的高山子支農,任務是壘一條防洪壩。住在馬廄改的棚舍裏,地下墊的草袋子凸凹不平,四面通風,載上狗皮帽(我新買一頂)睡覺。天不亮出工,天黑收工,披星戴月,刨挖凍土。我抬凍土塊上四、五米高的坡倒土,而且要快跑,要“你追我趕”,“學大寨”。那是我一生中幹過強度最大的體力勞動,因而一頓飯竟能吃上八兩至一斤的大米飯,一個月吃70斤定量,真嚇人。早出晚歸,中間基本沒有休息,午飯送工地吃。一片大平原,北風呼嘯,沒處攔擋。端飯盒不等吃完就結冰了,真是苦不堪言。因為過於勞累,回到馬廄草袋地下,一睡就著,直睡到黎明哨響。這樣苦的勞動足足幹了一個多月,春節前趕回瓦房店。

1976年大事不斷,周總理、朱德委員長相繼去世,天安門“四五”運動,唐山大地震,後來是“四大”(偉大領袖、偉大導師、偉大統帥、偉大舵手)逝世,粉碎“四人幫”,“文革”結束了。這之前還有“反擊右傾翻案風”。

1977年,我五十周歲,7月14日那天,法國大革命188周年紀念日,農曆五月二十八,正是我生日。有感,寫了一首長詩:《五十述懷》

人生五十已近古,落木蕭蕭秋葉腐,志者豪言正壯年,懦者嗟吁半埋土。
自幼常懷報國志,積弱瘡痍曾目睹;少年秉燭讀青史,指點激揚評秦楚。
每閱盛衰興亡事,憤慨流涕難自主。奸讒邪佞災禍極,忠良殺身名千古。
朱門酒肉群魔舞,蔣幫賣國夜不曙。偉大領袖毛主席,解放建國開新譜。
揚眉吐氣中國人,從此不再受欺侮。躍進新貌舉世驚,兩霸束手力難阻。
願為人類多貢獻,風流人物今朝數。曾憶戎裝革命時,忝與群英共為伍。
硝煙陣上只等閒,千里雲月數寒暑。常愧今朝無貢獻,一錯鑄成悔難補。
歡歌領袖除四害,民氣大伸積怨吐。胸懷朝陽讀雄文,直理教導銘肺腑。
國盛民安宿願償,個人無須談禍福。潔身自愛任沉浮,得失榮辱何足數。
淬礪奮發葆壯志,半生無家不必苦。肝膽赤忱不泯色,晚歲報國氣可鼓。
或期雲開黨恩至,伏櫪老驥猶如虎。

1977年,我仍在煤場,工作改為值班。這時我以破木箱為桌,寫成了一部歌頌“抓綱治國”、“撥亂反正”的電影劇本《春雨》,寄去長春電影製片廠(直接寄張天民)。大半年後領導上找我,才知道這劇本已準備拍攝,來人找我研究修改,才發現作者是“四類分子”,並且看見我在挑土籃勞動,便匆匆回去。劇本留在勞改隊,仔細反復審查,沒發現什麼“毒草”,最後把原稿還給我,申戒不許寫作,因為沒有公民權。

1978年,我又被調回廠,又到設備科備件庫,恢復以前的工作。同時,廠裏成立嚴管隊,將有劣行的人(包括十年前在大反省室看押我們的那個宋國義)關押反省,調幾個積極的人看守值班,有我一個。真巧,這回倒過來了。可是我們完全按規矩辦事,絕無打罵侮辱,不給任何折磨,感化的力量比壓力大。那時,我就開始寫申訴材料,要求平反,一次兩次三次,向法院、檢察院、勞改分局、軸承廠,不斷發出申訴信。王金玉這時也出現了,她大弟就住在離我宿舍不遠的地方,我又像回到了家一樣。金玉這時已是五個孩子的母親,而且兒女都大了,她大弟也有五個孩子,有兩個男孩那時10歲、12歲,對我像親人一樣。

1979年4月14日,瓦軸廠黨委終於對我做出復查結論,確定“右派”系錯劃,予以改正。6月,原判法院複縣人民法院下達新判決書:撤銷1958年的判決,宣告無罪。我終於徹底平了反,結束了這長達16年令人刻骨銘心忍辱度過的“另冊”生涯。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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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序 小引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一)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二)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一)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二)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四)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五)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一)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二)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三)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四)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一)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二)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三)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四)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一)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二)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三)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四)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五)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七)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八)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九)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一)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三)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四)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五)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六)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七)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八)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一)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二)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三)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四)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五)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六)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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