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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凡人七十年的真實歷史記憶

作者:許進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五)

在就業隊,我發現不論是否戴帽,都在一起生活。住宿舍也不分,一間屋有戴帽的,也有不戴帽的,就總體而言,戴帽的多。區別在於不戴帽的有“公民權”(也僅僅有所謂選舉權,在印發的選票上劃圈),上街可以不請假,行動較自由。開會大家在一起,有的會戴帽的(被稱做有身份的)不許參加,這就顯出不戴帽子的高一等。可是,挨批評時,不戴帽的也毫無優待,和戴帽的一起開會當場挨批。就業工人當然和犯人不同,可以留分頭,可以吸煙,可以上街看電影,吃飯館,逛商店,更重要的是可以談物件,結婚養孩子。許多就業工人都已結婚,住在各自家裏,但每天開會學習還都在就業大樓集中。這裏也編成中隊、小組,每天勞動下班後都要到小組集中學習,政府幹部常在學習會上作訓示或講評,散會後方可回家(這樣住家中上班的叫“通勤”)。

學習是極其重要的,讀報是學習的重要內容,我總被指定在小組或中隊讀報。以後王幹事就宣佈我擔任中隊宣傳員,專門負責組織學習、評比等事情,還要出壁報,宣傳好人好事。宣傳工作就是要樹立正氣,樹立好榜樣,打擊歪風邪氣。

就在中隊大會上,有一個叫呂竹海的人就公開提出,宣傳工作這麼重要,政府幹部應該選一個不戴帽的工人來幹,為什麼讓戴帽的幹這個呢?王幹事當場就批駁說:“不管戴不戴帽子,要看有沒有能力幹,政府叫你幹,你幹得了嗎?當宣傳員,不代表他自己,他是為政府做宣傳,是政府叫他在就業工人中樹立好的風氣,這跟戴不戴帽子沒有關係。戴帽怎麼啦?有的人戴帽有各種因素,並不一定是他本人不好,戴帽的不等於不好。事實上有人不戴帽,但各方面卻並不比戴帽的好,甚至反而更不如。長期下去,這樣的人也可能戴上帽子。所以戴不戴帽子不是固定的,是活的,是可以變化的,大家一定要正確認識……。”王幹事這番話把那股勢頭有力地壓了下去,在他的支援下,我把宣傳工作搞得紅火起來。
 
首先,把壁報辦得生動好看。不是用黑板而是用白板(用白漆噴成),白板可用毛筆書寫,用顏料畫圖案、花邊、彩色標題。內容都是具體的人和事,多表揚,少批評,分清是非,扶正驅邪,使壁報大家都愛看。漸漸形成一種力量,一種導向,對樹立好風氣起很大作用。
 
那時在就業工人中,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勞動消極的、吵架的、挑唆生事的,還有偷盜的、詐騙的、不正當兩性關係的等等都有。有些積極正派的就業工人都支持宣傳員的工作,就在政府幹部領導和大家的支持下,我的工作越來越受到普遍的重視。別小看那塊壁報,誰在上面受到表揚都很當回事。壁報三兩天就換,最多一個星期,各小組投稿踴躍。好人好事(即使是很小的事)越來越多,不放過微小的好事。特別是以前做過壞事大家印象不好的人,發現有一點很小的好事也上壁報表揚,使他自己找回了尊嚴,找回了做人的方向。在集體中培養起尊重每一個人的風氣,首先是尊重自己,就會自我約束,向好的路上走。我還和積極正派的工人重點幫幾個有過劣行的人,不講他們的錯,專記他們的好。我想出個辦法給他們每人立個“記好簿”,什麼時候做了什麼好事馬上記在本子上,給他們自己看,這樣起的鼓勵作用很大。對這些人最忌的是抓住過去的小辮子不放,有的人專門喜歡揭人家的老底,這最易造成傷害,我堅決反對這樣做。損傷一個人的自尊心,只能促使他自暴自棄,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有一個小李,曾有過偷竊行為,以後有的人就盯住他,凡是誰丟了什麼東西,首先懷疑的就是小李。我專門找他談過,他痛哭流涕訴說,許多事並不是他幹的也逼著他承認,內心非常痛苦。以後我就自告奮勇地擔當他的保護人,再發生這類事,我首先保證,決不是小李幹的(因他曾誠懇地向我保證過,我相信他的保證),這就免於他受盤詰威脅。而常常是丟失東西的人後來自己找到了,其實並沒有丟。還有一個小於,年紀很輕,不愛學習,好玩,經常上街亂竄。多次批評不聽,以後就規定他不許上街,監視他,甚至連必要的上街正常購物也不允許了。我向王幹事提出,不要這樣,我主動幫助他搞個人規劃,培養學習興趣,讓他認識到自己年輕有前途,愛惜自己,看到自己的長處(他電工技術不錯)。同時信任他,他要上街,我替他請假讓他去,我也不跟著監視,他都能按時回來。

以後,政府建立值星員制,在不戴帽而積極正派的工人中選拔幾個人為值星員,合成一個組可處理就業工人中的各種問題,每一周有一人輪流負責,這更有利於穩定良好秩序。
 
我住的宿舍裏有12個人,業餘時間我總是看書報,寫筆記,他們大多是打撲克,講“山海經”或者喝酒,房里弄得很亂。有的人被子也不疊,地下煙頭紙屑亂扔,玻璃窗也不擦。我提出大家共同搞好衛生,要鋪床、掃地、擦玻璃,每個人都要幹,或者輪流值日,得到大家的回應。這樣做了兩個星期又松下來。這時不管他們怎樣,我每天堅持一個人掃地,擦桌子(這桌子也是我用的多)。有的人被子一窩,我主動幫他疊好。不用多說,這樣自然而然地就帶動大家把一些不文明的毛病克服了。我當時只是覺得這些都是應該的,正常的事。

就業人員也是強調改造,這是根本任務,每天都要談加速改造,像一本念不完的經。我那時也並不是有什麼很高的想法,我想把周圍環境搞得好一點,使周圍的人都有一點上進心,其實也是為了自己。不甘願自己在一團污水中沉淪,有一種堅定的信念,自己早晚要跳出去,要平反,要做一個昂首挺胸的人,這就是我的精神支柱。相信自己走的路是正路,同時我也認為做一個人就應有上進的精神,而這與政府要求加速改造的內容相符。當然,我也希望爭取早日摘帽,這也是一個目標。
 
由於我堅持與人為善的原則,久而久之自然就有了一些比較接近的朋友,他們總支持我的主張。但我又注意和他們保持一定的距離,這畢竟不同於革命隊伍裏那種同志的親密關係。

在就業人員中我的工資是較高的,每月45元,伙食只要5元就夠了,留10元做生活費,20元寄南方,還有10元存款。有人遇到特殊情況,有困難來找我借錢,我總儘量借給他,但我從不主動 借錢給人家。那時我一般每星期都上街吃一回飯館,但只是一個人吃,不邀人作伴,是非之地只能如此。

在監內時,我也和廣州的妹妹保持通信聯繫。出監後,就與嫂子馮玉芬恢復了通信。弟弟、哥哥都在獄中,一個在安徽,一個在江蘇。這三個地方我都要輪流分別寄點錢去。

那時,國內外的形勢都很複雜。党的八屆十中全會又強調階級鬥爭,號召“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農村已開始“社教”,(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已經聽說有個十條,(這是“社教”的前十條,10月以後又有個後10條),開展憶苦思甜,派工作組下去開展“四清”,重點是整頓農村基層幹部作風,後來發展到城市也開展“四清”。國際上,與蘇共由分歧而分裂已表面化,從《分歧從何而來》一文發表後,中共中央又提出了《關於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總路線的建議》長篇內容共25條,與赫魯雪夫的“三和兩全”針鋒相對,報上已普遍出現“反對現代修正主義”的文章。這以後發表了一系列重要評論文章,就是以後稱做的“九評”。這屬於歷史文獻,有必要將其記錄在案:

一評:《蘇共領導同我們分歧的由來和發展》1963年9月6日
二評:《關於史達林問題》1963年9月13日
三評:《南斯拉夫是社會主義國家嗎?》1963年9月26日
四評:《新殖民主義的辯護士》1963年10月22日
五評:《在戰爭與和平問題上的兩條路線》1963年11月19日
六評:《兩種根本對立的和平共處政策》1963年12月12日
七評:《蘇共領導是當代最大的分裂主義者》1964年2月4日
八評:《無產階級革命和赫魯雪夫修正主義》1964年3月31日
九評:《關於赫魯雪夫的假共產主義及其在世界歷史上的教訓》1964年7月14日

這些文章我都細讀了,有的寫得確實不錯,有的就片面,欠理性、平和與公正;尤其對南斯拉夫那樣偏執,從以後的發展看,實在是打自己的耳光。

那時期,無論是工作方面和改造方面,領導上從科長到各位幹事及管教王幹事對我都非常滿意,並給以高度信任,我也對領導信任,毫無隱瞞。但10月後我卻瞞著領導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幫趙士權申訴直到獲得平反。

趙士權是1963年初,我在監內認識的,那時我在設備一中隊和機加犯人在一起。趙士權還不到30歲,已是六級車工,有12年操作經驗了。他精車加工細活相當漂亮,幹活專注細心,表面誤差可達0.015毫米。人長得也乾淨,有柔軟弓形的嘴,富有彈性。眼睛稍小,五官端正,但其脾氣之大卻罕見,經常為一點小事就大發脾氣,犯人們誰也不敢惹他。在監內,政府要求犯人都要“認罪服法”,而這個趙士權卻敢公開宣稱自己沒有犯法,沒有犯罪。他說:“人活一世就要敢做敢當,不做昧心事,不說昧心話。我一不偷盜搶劫,二不傷天害理,從來就沒犯過罪,也沒幹過犯法的事。就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決不承認自己有罪,叫我認什麼罪!’’這樣強硬態度又一再堅持,終於迫使監獄領導對他特別考慮。經過幾番長談後,決定允許他申訴,由勞改隊將申訴書轉送檢察院。但要求他不再胡鬧,不再公開講不認罪的話,也不講申訴的事,他同意了。中隊又召集組長開會佈置,不許刺激趙士權,誰有意挑起事端,找誰算帳。

趙士權1961年入監,一共判三年刑,去年開始申訴。一次不行,兩次三次,勞改隊都給他轉。他在學習會上對別的犯人卻能講認罪服法,頭頭是道,發言尖銳,從不回避矛盾。我注意到他有不少特點,愛清潔,講衛生,在車床上也是乾乾淨淨。平時對人也和氣,願意幫別人忙,而且愛打抱不平,看到不公的事就挺身而出。人很勤快,還喜歡讀報,但不願和人交往,保持關係平平。也許他經過仔細觀察後,認為我值得交往,便主動來找我了。

那天他到備件庫假裝找個活頂尖的小彈簧,有機會和我單獨談談。說政府允許他申訴,這是第七次申訴稿,叫我幫他看看修改。其實我早知道他在偷偷寫申訴材料,我不相信會有什麼結果。看了他的材料,文字表達不清,主語總是“本人”,指控物件有好幾個,都用“他”,不知指誰。整篇缺乏條理和邏輯性。我偷偷將材料還給他說:“這材料不行,這樣申訴也沒大用場。你刑期是不是快滿了?”
 
“10月份。”
 
“既然這樣就算了。”
 
“怎麼算了,我三年牢就白坐了嗎?”
 
我說:“算不算,不也快到期了嗎,還能賠你什麼?”
 
“不,就是刑期滿了,出監我還得申訴,非給我搞清楚不可!”

“那你不如出監以後再辦,那會好些。”
 
當時我沒明說我出監後可以幫他寫材料,但暗示卻有了。

他出監後沒有就業,直接回大連家中,其父也是老車工。這天他坐了兩個小時火車從大連來找我,說又申訴一回,還是給打回來了,現在請我寫第九稿。他把原判決書和前面寫的申訴材料都給了我,自己到一個熟人家住,等我。我一看判決書,罪名竟是“無理取鬧”,跟我那張荒唐的判決書也差不多。又看了他寫的幾次申訴材料,很快我就給他寫好了第九次申訴書,不長,用詞和語句都比較平靜,不激動。第二天他來拿,看後很滿意,拿了就想走。我說別忙,你上法庭要陳述,這是陳述詞,另外還要答辯,我為他設計了各種可能,怎麼答辯我都給寫好了,叫他背熟,今天留下來練習。上訴和開庭都在大連,我幫不上忙,只有在這裏準備。他激動得不得了,照我設計的讀背,反復考慮,充分準備。回大連後,年底再來,果然平反了,拿來“宣告無罪”的判決書。他要感謝我,我不要感謝,但願他今後過得好。這以後,他隔不久就要來瓦房店看看我,帶些吃的,當天就回去。直到以後“文革”,在極其緊張的空氣裏,他仍偷偷來看我。等“文革”結束,我平反後,他接我到大連他家中去過,要永遠和我做朋友。

新年期間,支隊組織演出,我編寫了《贊新風》二人演唱,老頭老太唱,贊勞改隊工人為居民做好事,救落水小孩,為孤老送煤送糧等等,好聽的舊曲調填新詞,演唱效果不錯。
 
在政府幹部的主持佈置下,經過積極正派的群體共同努力,發揚自尊精神有了顯著收效,一年多實現了無盜竊、無鬥毆、無酗酒,秩序穩定,文明程度逐步提高。然而正在這時,又出現了新問題——流氓活動。當時的就業大樓的二、三樓,在宿舍房中間部分辟出一段地方建了幾間“鴛鴦房”,供外地來探親的家屬臨時居住。一連三間,都很小,僅有一鋪炕。白天家屬在此起坐甚至燒煮,晚上即為夫妻宿息之地。這本應是禁地,偏有人打擾。半夜三更,偷偷去趴門縫觀看人家行雲雨之事,真叫人討厭。這人是小白,噴漆工,就業不滿一年。他很年輕,才23歲,為偷竊事判過三年刑,家在齊齊哈爾。他這種半夜偷看的劣行被發現後,受到大家同聲譴責,甚至辱駡,他非常愧悔,說保證改。可是以後又繼續偷看。一夜,住那小房的一個工人夜班回來,朦朧暗中發現有人,又是他。小白倉惶之間蹲下,把手伸進門外一盂去假裝洗手,那裏面是尿液,他也顧不得了。大家都奇怪,這人是怎麼回事?有幾人合計,為了幫助他改,有必要揍他一頓。那天,夜裏人不多,趁小白不備,幾個人拿床棉被猛地蒙住小白的頭,接著就拳打腳踢,打得他哭喊叫媽,請求饒了他,再也不幹這缺德事了。這以後好了一陣,不久又犯了。

無獨有偶,電工班有個小王,28歲,上街偷看女廁所,在街上被打得鼻青臉腫。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他已婚,家在鄰縣,每週末都可回家,卻仍然做這種醜事。這兩個年青小夥長得都不錯,雖不說英俊,但也不是尖嘴猴腮,看上去還是挺順眼的。小白工作很起勁,說話和氣,還有幾分天真。小王電工技術相當不錯,有中專文化程度,還愛下象棋,棋藝不錯,說明智力健全。他們為什麼有這種特殊嗜好,當時都不理解。直到許多年以後,才知道這叫“觀淫癖”,屬於一種生理疾患。打也不能解決問題,王幹事就叫我去幫助小白,我也沒把握,只能說試試。我們住同一個宿舍,把鋪位搬到一起,挨著他睡,經常和他談心。他說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夜晚上便所路過那小房,總想去看看,好奇。有時什麼也看不見,聽聽聲音也好。我問他好什麼,面子好嗎,挨揍好嗎,自己各方面條件都不錯,找個物件多好,幹嗎去幹那種損事。他也說對,也想改,老改不掉。我說以後晚上不起來,實在要上便所叫我一起去,他說好。以後就這樣,我經常半夜陪他上廁所,同去同回。過了一段時間,他半夜起來,我裝作睡熟,讓他一個人去,我悄悄尾隨,發現他不去小屋了。我還幫他寫家信,他父母來信也拿給我看。1965年初,他終於轉回家去了。
 
我自己在那段時間身體養好了,痔瘡病基本沒犯。但牙卻出了問題,好多次牙疼,腫痛得晚上不能入眠,沒辦法,只好拔牙。第一次還好,過幾個月第二次拔另一牙,拔錯了,又拔第三次,臼齒難拔,注射普魯卡因後,用大鉗使勁拔出卻打壞了門牙,兩天后又得將打松的門牙拔掉,一個多月後鑲上。

1964年8月,支隊組織我們外出參觀,我又被選參加。8月25日我們去鞍山參觀鞍鋼,我非常高興。鞍鋼那時是我國最大的鋼鐵企業,十年前我到鞍山,只在市區玩,這次卻去了鋼鐵城。鞍鋼占地面積很大,有十萬職工,好大的企業。我們清晨坐火車去,先看九號平爐,看裝填爐料。再看新建成很有名的10號高爐,60年代全國最大最先進的高爐,3—4小時煉一爐鐵,一爐就300噸,這高爐容積為1513立方,全部自動儀錶控制和記錄,那時很了不起。接著去煉鋼後的初軋,紅通通的鋼坯輾軋成薄鋼板,再去看大型製作型鋼。我們站在人行天橋上,看那紅色火熱的鋼坯製成各種型材,自動翻卷輸送,有巨型電鋸切割。工人在控制室裏按儀錶操作,那時就很現代化了。我們還參觀了燒結、耐火磚修爐襯、鋼坯澆鑄等,聽了一位金科長的報告,還見到了著名的全國勞模王崇倫。這鋼鐵城是鞍山市城中之城,到處是熱氣騰騰的忙碌景象。在鞍鋼城裏,從這廠到那廠也都要乘車,這一整天的參觀也很緊張,我們大開了眼界。

第二天,我們在立山區工人村人民公社參觀。房子都是1953年後新建的,有煤氣,紅漆地板,冬天有暖氣。這裏全是鞍鋼家屬,全公社74個組,共約六萬人,生活相當富裕。那時流行的“三大件”--自行車、手錶、縫紉機不僅家家都有,而且還有收音機。有二所中學、十所小學、一個大俱樂部,文化生活也豐富。我們還去訪問了幾戶家庭,瞭解一個居委(三委)共257戶,1742人,職工269人,其中女職工84人。小學生235人,中學生48人。各戶總收入3.31萬元,每月人均19元多。215戶有儲蓄,儲額850元。這個居委還有紅十字衛生站,一般病症都能治療。當時包括家屬婦女都在積極學“毛選”老三篇,活學活用收穫多。三委七組組長田大娘以自己的親身經歷對新舊社會做了有說服力的對比,暮色中我們乘火車返回瓦房店。這兩天的參觀,我都認真做了筆記,回來在會上向沒去的大多數人做了介紹。
 
在這之前,支隊領導還抽出兩天時間專門向我們傳達中央關於“四清”的前後十條檔,兩個十條的全文一字一句傳達。以後,1965年2月又一字一句地傳達“二十三”條,這些我做的完整記錄至今仍保存。
 
1964年初冬,我又被選參加去旅大參觀大型的階級教育展覽會,當天就回來。
 
階級教育空氣越來越濃,支隊決定排演“繃緊階級鬥爭這根弦”的話劇《箭杆河邊》,要加唱,又不是歌劇,叫我配樂編曲。我另外還編寫了一個“憶苦思甜”的小歌劇《朽木逢春》,還編了幾支器樂合奏,一併於1964.年國慶日時在禮堂演出,那時新生機床廠(勞改隊對外名稱)有禮堂了。
 
每年在新年、國慶的慶祝會上,支隊都要宣佈一批立功受獎和摘帽名單。這年國慶日,我被點名“記大功一次”,全支隊只我一個。但摘帽沒有我。以後聽說,王幹事為我摘帽事,費了許多努力,許多幹部也都同意為我摘帽。就在1964年國慶日前最後決定的一次幹部會上,爭論十分激烈。本來已將我列入摘帽名單,但有兩位極左的幹部提出說就業時間太短,才一年多,雖然表現好,眾所公認,但還應該多加考驗後再定。於是摘帽換成了“記大功一次”。

1964年10月,我國第一顆原子彈試驗成功,我又編寫了一個七至九人的快板演唱《中國有了原子彈》,後在1965年1月演出。湊巧的是,我國原子彈的蘑菇雲升騰之日,赫魯晓夫下臺了。
 
1964年全社會都在開始學《毛選》,那時還看不到四卷本,即使是合訂的一卷本也買不到,到處托人也沒買到。後來還是王幹事幫我買了一本,我也就開始“認真讀毛主席的書”。以前所謂“老三篇”的《為人民服務》、《紀念白求恩》、《愚公移山》不僅都讀了,還有《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整風文獻和《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等,過去在革命部隊都多次學過了。這次我重點研讀了《實踐論》、《矛盾論》兩篇哲學著作,覺得有不少收穫。
 
這時在開始搞“講用”,支隊指定我做“講用”典型,講自己的學習心得和思想改造的進步。不僅叫我在就業人員中講,還讓我向全監犯人講,鼓勵他們堅定改造信心,加速改造步伐,爭取光明前途。我很清楚政府是利用我作為工具,推動犯人改造前進。但我覺得這也是有益的,我應該去做。

在我出監前半年和我個別談話的那位吳政委已經調走了,新來一位劉政委,山東人,已聽過他幾次報告,比較有水準,有見識,知識面也較寬,報告內容很豐富。以後,叫我準備“講用”都是他佈置的,我寫的“講用”稿都由他親自校閱點評。聽說他曾在幹部會上誇讚過我,說許多幹部不如我,要他們向我學習,學習努力鑽研的那種毅力、那種精神……我是聽有的幹部背後偷偷向我說的,學得很生動。但劉政委一次也沒有和我當面談過。就因為誇過我,以後在“文革”中被鬥得相當嚴重。還有一些曾經對我好的幹部,包括設備科的苗科長(孫幹事已調走),特別是王幹事,都受到很殘酷的鬥爭,這都是後話。
 
在我們設備中隊的就業工人中,文化程度大多是初中,高的很少。有一個張慶奎,在設備科是電工技術員,中專畢業,年齡和我相仿。他在寇裏有關電力方面是一把手,記憶力強,腦筋靈,反應快,有關送配電、變電的資料、報表全由他負責。我們一起在寇裏工作經常交談,他還對時事政治感興趣,便總有話題。他家住在市里,邀我去過,這是我唯一去過的就業同事家。其妻丁某也是變電工,在一國營廠工作。他們有二子一女,大的七、八歲,小女兒才四歲。二小子小軍子才五、六歲,我很喜愛。他來新生廠看電影,我總抱著他,這孩子也特別和我親近。張慶奎接觸社會多,常講給我聽許多新事。
 
由於強調階級鬥爭,就業人員不能和幹部在一起辦公,我不再做計畫員工作,專管備件庫(擴大了,搬了新庫房)。張慶奎也只在技術組上班,也不到寇裏去了。但全廠送配電的大量業務無人可代替他(如各種設備負荷計算、匹配以及線路的分佈、走向,地下電纜位置等等),實際仍由他負責。我們仍不斷來往,他妻子生了個雙胞胎男孩,請我起名,我信口就說一個叫“如翎”,一個叫“若翼”,他們夫婦就採用了。
 
1965年秋,一位元犯過輕微錯誤的幹部來接管備件庫,我奉調去機修機加工工段當任務分配員。在車間裏面機台旁,有我一張小辦公桌,每天在那裏上班。這裏有C620、C630車床,牛頭刨床,x61、x62、x63臥式銑床,x51立銑,螺旋銑齒機床,插床,無心磨床,平面磨床,立式鑽床,搖臂鑽床等不少機械設備。我的工作就是按總生產計畫每天給每台機床操作者分配足夠的生產任務,並按工藝流程一道道工序流轉,中途或送高頻淬火,或轉熱處理發藍,再轉回精加工,每道工序都經檢驗打鋼印後流轉。生產過程中遇到問題找有關人員協調解決,一天工作也是很忙的。於是就和所有機台的操作者更加熟識、瞭解,漸漸私交也增多了。其中一個李科,不錯的車工,我們同住一室,他是值星員,是支持我搞宣傳員工作的積極分子,也是領導信任的人。還有幾個車工宋淩雲、、小郭(淩雲)、小劉(錫生)、銑床工甯治洪、刨床工張顯華、立銑工于德江等人都和我關係不錯。特別有個刨工叫張文彪,他原是農機學校(中專)學生,因帶頭鬧事入獄,就業後就操牛頭刨。這人外貌不像知識份子,卻頗有思想,對許多事都有自己獨特的見地。對國際時事也懂得不少,能言善辯,經常喜歡和我探討國內外形勢。但我們沒有在宿舍裏談過,多是在生產現場一邊幹活,一邊交談。

黃晉善那時在技術科,住在前樓,因不住同一樓,也很少見面,不常往來。

我就業一年後,關於找物件這個老問題又為許多人關心起來。當時住在我們那所大樓的就業工人,除少數年輕的外,絕大多數都已婚,像我這樣已三十六、七歲還沒談物件的幾乎沒有,於是熱心人就紛紛來找我做介紹。我不能一口回絕,只能婉言推辭,一次也沒有去看過、談過。有的人認為我不正常,甚至懷疑我有生理缺陷,問題反映到領導上去。有天王幹事還專門問我,是不是該成個家了?條件不要太高,爭取早日有個家庭,對自己是有利的。我只能點頭說對,但沒有把內心的想法講出來。我當然想要有個家,即使從生理需要也希望身邊有個女人。但是我堅持不相愛不能結合,而相愛就必須對她負責。在自己仍處在沒有政治權利被管制的現實條件下,我能給她帶來什麼?不說什麼風光榮耀,連起碼有尊嚴地活著都很難。物質生活也許一般能過得去,不會比別人差,但精神上沒有做自由人的權利,就只能處在受屈辱的地位。我一個人就忍受吧,但絕不能讓自己的妻兒忍受屈辱,與其那樣不如沒有家庭。而且我看到,許多就業工人找了什麼樣的物件,成了什麼樣的家。大多是農村再婚婦女,或離異,或喪夫,有不少還拖著孩子,窮苦無依,有的甚至有殘疾、跛腳、瞎一隻眼等等,急於找個男人養活,就業工人就是最適合的物件。他們成家後,會有幸福嗎?更不可能有愛情。也會有兒女,那只是生理本能的產物。我對自己有要求,不甘於“永世不得翻身”,更不能害人。在那樣條件下有了妻兒,只能是害他們,因此我打定主意,沒有平反之前不成家,寧可打光棍也不去找對象。
 
在監內,我曾痛感犯人們精神世界的貧乏空虛,實在可怕。在一起談論,女人是最有吸引力的話題,什麼骯髒的語言都有,以談論女人為最大的快樂。如今在就業大樓,情況也差不多,仍然是這樣的話題,不堪入耳的談論,說者聽者都把自己降低到貓、狗之類發情動物的水準。每當這時,我只有走開。在那樣環境裏顯得格格不入,有些人就罵我“假正經”。按他們的想法,進過監獄就黑了,永遠洗不乾淨。出了監就了業,就過一天算一天,能快活就快活,還有什麼理想、前途可言。但我不管空氣多麼汙濁,每天仍堅持讀書看報寫筆記,跟上時代的步伐,做一個健康的人,基本上沒有人敢在我面前放肆說下流話。我期待並堅決相信,自己終有一天會跳出這污泥濁水,還我潔淨之身。在現實生活中,先保持心靈的潔淨。

1965年初冬,讀到姚文元那篇評《海瑞罷官》的文章,我已明白一場大風暴又要來臨了。1966年初,北京市委首先被轟,接著便是“三家村”受批判,又出了“二月提綱”事件。接著,突然揭露了“彭(真)、陸(定一)、羅(瑞卿)、楊(尚昆)反革命集團”,文化大革命開始了。這一系列巨大變化驚人的快,簡直令人喘不過氣來,似乎一切都亂了。以前我沒有看過《三家村紮記》和《燕山夜話》,這次在批判中約略讀到,便對鄧拓這個人特別關注,覺得是個很難得的人,儘量找他寫的東西拿來看。一次偶然讀到他在大躍進時寫的一首詩:

“筆走龍蛇二十年,分明非夢亦非煙,文章滿紙書生累,風雨同舟戰友賢。屈指當知功與過,關心最是後爭先。平生贏得豪情在,舉國高潮望接天。”

讀後深有感觸,覺得與自己內心似乎息息相通,這詩一讀就能背誦了,以後多年不忘。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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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序 小引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一)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二)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一)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二)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四)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五)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一)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二)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三)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四)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一)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二)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三)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四)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一)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二)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三)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四)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五)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七)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八)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九)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一)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三)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四)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五)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六)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七)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八)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一)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二)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三)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四)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五)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六)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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