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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凡人七十年的真實歷史記憶

作者:許進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四)

公檢法聯合檢查團來監獄視察,這是破天荒的事,支隊開大會隆重歡迎,還奏著軍樂。檢查團分成小組下監舍,找犯人談話,詢問有無受虐待,受非刑或監獄管理人員有無不法行為,認真調查,大造聲勢。以後檢查團又留駐一段日子,接受犯人申訴,對有些案件進行甄別,這使犯人們大受震動。然而,正式出面申訴的,全監只有兩個,什麼內容,什麼結果,都不知道,那兩個犯人以後也仍在監服刑。但確實有的犯人被“甄別”釋放了,最使我吃驚的是,劉清被釋放了。向一大隊的人打聽證實,而他的刑期也只差兩個月就滿了。我為劉清高興。他肯定不會申訴,這甄別只能說明是冤案錯案,屬於錯判。到刑期快滿了才甄別釋放,也不宣佈是否平反,一切都稀裏糊塗。反正放了就好,他可以回家了。他家就在鄰縣的一個村屯,不太遠。以後聽說他在公社的機械廠還幹鑄造這一行。我想的是,這孩子以後還會受人欺侮嗎?經歷磨難之後,他的人生道路應能堅強走下去了吧?……

國慶日到來,伙食大改善。全支隊還搞了一次演出(不是會演),各大隊出幾個節目,沒叫我參加。邢良修出監了,支隊宣傳組也沒出面,演出很不熱鬧。總算好,最後有場電影《小刀會》,古裝又是彩色的,犯人們都高興。這演出仍在大廠房。新建成一個大會場,大跨度的鋼樑、水泥地面。有舞臺,沒座位。雖仍簡陋,但能擋風雨,不怕冬日寒冷和夏季烈日,犯人們已很滿意,叫它“大禮堂”了。可是國慶時正在安裝電器線路,因而演出還在大廠房。而這新的“大禮堂”六天后第一次啟用,竟就是為了我。

10月6日,星期六。上午還正常勞動,下午就停工,全支隊召開批判反動思想大會。被指定到會場的中隊犯人們排著隊進入這大禮堂,都自己帶墊子席地而坐。其餘的在監舍聽喇叭播送實況。三大隊各中隊全體到會場,我也在佇列裏。會場沒有標語,也沒掛橫幅。宣傳科叢科長主持。叢科長是新來的青年知識份子幹部,30多歲,戴著眼鏡,口才很好。他宣佈大會開始,批判許進,核心是批判現代修正主義反動思潮(我注意到他用“思潮”這個辭彙),指出這是世界性的反動思潮,犯人中以我為代表也有反映。今天集中批判,由犯人自己發言,也是自我教育的一次機會。他講完就開始發言,這時大隊教導員和中隊長叫我出來,沒有厲聲呵斥,而是小聲的,叫站出來面對全體犯人,中隊長還搬來一把椅子,放在舞臺前左側,叫我坐下聽大家批判。這樣的禮遇在勞改隊是前所未有的,真想不到。我坐下,老實低頭的樣子,免得引起反感。
 
事先佈置好的犯人按順序一一照講稿發言。其中有劉志中一個,他講的是揭露南斯拉夫鐵托集團的反動本質,搜集了許多資料和各國評論。這些發言稿都經政府審查修改,發言者講修正主義的危害,講三面紅旗的偉大成就等等,全是照抄報紙。叢科長最後宣佈,大會明天繼續開。要求全體犯人通過批判大會提高認識,認清形勢,加速改造。

第二天是星期天,卻開了一整天會。我還是坐昨天那張椅子。今天不是犯人發言,而是政府幹部批判。叢科長第一個做了長篇報告,從國際共運發展史,講各種機會主義,一直講到現代修正主義,“和平長入”理論是對帝國主義的幻想。又深入分析南斯拉夫鐵托集團出現的歷史背景,其反動理論的迷惑性及危害,足足講了三個多小時。他年輕,口才好,精力充沛,掌握材料也豐富,很用了番功夫。

下午楊科長做“東風進一步壓倒西風”的形勢報告,其中講到美帝在南越的“特種戰爭”慘遭失敗,印度支那問題,古巴問題,南朝鮮李承晚被趕下臺,美帝又扶植樸正熙傀儡集團。人民的反美鬥爭高漲,亞非拉民族解放運動形勢大好,以中國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陣營日益強大,有力地維護了世界和平。蘇聯擁有核武器,使帝國主義的核威脅大為減輕。制止核戰爭的危險不是乞求和平而在於鬥爭。還講到“麥克馬洪線”和中印邊界緊張局勢問題等等。最後是三大隊教導員講“更高地舉起三面紅旗,為奪取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的偉大勝利而繼續奮鬥!”沒什麼新內容,但明確指出今年農業豐收,三年自然災害的困難時期已勝利度過,這倒是好消息。還有美蔣竄犯大陸的陰謀已被粉碎,這也是好消息。

最後楊科長宣佈,批判大會勝利結束,我終於長長舒了一口氣。木然坐在那椅子上幾乎一整天不動,現在總算解放了。像這樣的平和、文明,甚至客氣,真沒有想到,勞改隊似乎也進步了。這次大批判,支隊主要領導都出動了,吳政委卻沒有露面,為什麼呢?國慶日大會時曾看見他在臺上,但隔得遠沒看清,他沒講話。我倒希望聽到吳政委報告。

犯人們都說大會開得好,對我受到這樣的待遇都說好,讚揚政府的“人道主義”。可是又猜測不會就此拉倒,可能會給什麼處分。許進刑期明年就滿了,只怕到時出不了監,不加刑也一樣,到時候不放,過去就有過。我懷疑,真會這樣嗎?那可糟了。可是看情況,到時不放出監似乎不大可能。

中印邊界打起來了。我邊防部隊忍無可忍,英勇反擊。同時美蘇在古巴的尖銳對立出現了加勒比海危機,雙方劍撥弩張,大戰一觸即發。監內又湧起了思想波動,對我前途懷疑的人越來越多了。

10月末,監內犯人發棉囚服。1960年前是藍色的,1960年發的是黑色的,而今年,1962年發的卻是那種土紅色。這時我突然被告知,不再參加勞動,人還在本中隊,借去支隊宣傳組工作。因政府要舉辦一次大型形勢教育展覽會,支隊宣傳組人手不夠,第一個指名借調的就是我。同時從各大隊中隊也都抽人。

我很高興,並不特別意外。支隊宣傳組的邵本棟、劉福順、紅維都熟,已合作過多次了。邵本棟主要搞音樂,也搞美術,劉福順原本就是畫家,繪畫書法都有相當水準,且熱愛古典文學、詩詞,和我友好已三年多。這時我開始每天去支隊宣傳組上班,關係更密切了。展覽會的總體設計就由邵本棟、劉福順、和我三人負責,美術和佈置由劉福順負責,我為文字總撰稿,邵本棟則為總負責。其他借調的犯人開始集中,支隊宣傳組那曾做排練廳的大房現在擺起一些課桌,鋪架起兩大排畫板,加中間一架乒乓球案,可同時容納六、七人畫畫,還有四人寫文字,我則和邵本棟、劉福順在裏間辦公。

按照政府指示,展覽共分五部分:

一、血淚國恥民族恨;二、敢教日月換新天;三、東風壓倒西風;四、反對修正主義;五、三面紅旗萬歲。

展覽主要是圖畫、圖表和少量新聞照片。首先編寫文字稿定下篇目,苑幹事拿來許多書籍,有《從鴉片戰爭到抗日戰爭》、《帝國主義列強對中國的不平等條約》、《義和團和八國聯軍》、《駐華美軍罪行錄》等,非常之多。先調來的幾名搞文字稿的犯人便奉命閱讀材料。展覽會前言和結束語由我撰寫,五個部分每一部分前有不超過三百字的精練短文為總綱,也都由我執筆。五個部分的文字稿由幾個犯人分工寫,擬出圖畫畫面,下面為一段說明文字,這樣一幅幅連接組成一個部分整體,所有文稿都由我統一修改潤色,最後報宣傳科審批,工作量非常大。

這展覽是今年冬訓主要內容,一個半月要全部完成,相當緊張。我幹得十分起勁,和劉福順、邵本棟合作很順手,互相間還有許多私下交談:分析中蘇關係發展的危險,赫魯雪夫在加勒比危機中從冒險主義走向投降主義,加強了中國的理直氣壯。還有毛主席新發表一些詩詞的內涵或暗示等等。

劉福順說我:“你本作為修正主義代表受批判,今天反過來讓你來搞形勢教育和反修宣傳,真有意思。”兩人都不禁覺得好笑。

展覽會文字稿送審已獲批准,進入繪畫階段,加快速度。有幾幅大宣傳畫由劉福順畫,一個小夥做幫手。這幾幅彩色膠粉畫,看上去卻像油畫,要求莊嚴、氣派。如各族人民在萬面紅旗下團結奮進,藍天上有毛主席揮手巨像。還有卡斯楚、霍查等都要出畫面,馬恩列斯更不能少。劉福順用心畫這些領袖像,畫得相當好,大家極口稱讚。展覽的大批畫幅規定好尺寸,一律用單線平塗,通俗畫法,統一風格,間或插幾幅有立體透視的彩色畫。有兩個年輕犯人畫得相當有水準,有一個還是美術學院的高材生。我文字稿結束後,苑幹事叫我也去畫那像連環畫式的畫幅,這正合我意。我自幼就喜歡畫,這時也拿起畫筆塗抹起來,自己設計畫面,很能發揮想像和創造力。我是全支隊犯人中的著名人物,大家對我都頗有些崇敬,有關畫面如何表現文字稿內容問題經常和我商討,大家幹得熱熱鬧鬧。每晚加班,有一頓品質很不錯的夜餐,人人都十分高興。
 
還有一個重要任務是訓練講解員,苑幹事指示叫現有畫、寫的犯人都學會當講解員,交我統一培訓。實在不行的另調幾個極年輕而伶俐的犯人來,每天大聲朗誦練習,有許多講解詞要背誦熟記。最後佈置展館,在大禮堂用專用木架繃上藍布,將畫紙一幅幅用針別上,大廳裏擺攔出多道曲折,有幾幅大宣傳畫高懸,展幅中還穿插些大圖表之類的宣傳板。邵本棟指揮佈置,充分顯示了他的組織才能和審美修養。這時我訓練講解員進入最緊張階段,請袁幹事專門來審聽了足足三個半小時。忙了40多天的展覽籌備工作終於完成。先舉辦預展,支隊吳政委、支隊長和幾位科長,各大隊領導全部沿展幅走了一遍,看畫、聽講解,審查結果,批准展出。全支隊犯人按照排定日程以中隊為單位依次參觀展覽。我講解前言,其他講解員按分工講解,總算如期完成了任務。展覽講解一直到1963年新年才結束。
 
中印邊界戰事擴大,我反擊部隊追殲印軍深入其國境,印軍望風披靡。正當我大軍逼近新德里時,突然主動停火,奉令全線後撤,迅速撤離印度國境,凱旋而歸。顯示泱泱大國風度,堂堂王者之師,揚威域外,又大行禮儀,主動文明撤軍,開歷史新紀元。對這一切,我大為興奮,贊佩毛主席的英明。可是國際反應卻對我不利,蘇聯明顯支持印度,其他國家也都偏向印度,我國的外交陷入了困境。

我回到三大隊,正逢改編,設備科機修為一中隊、工具為二中隊,基建、水暖為三中隊,我分到一中隊機修大組,仍回備件庫,又恢復了原工作。

這時,中隊指導員找我說,緊急任務,趕緊編寫文藝節目,春節演出。總共只有20來天,怎麼來得及呢?指導員說好辦,抽人脫產幹。首先我脫產編寫,備件庫的事還讓小張先幹著。我想,這將是自己在監獄的最後一個春節了,那就再組織一台演出吧。於是靜下心動手編寫,進入創作狀態,晚上自動加班,又獨自從看守室過來過去,又成為獨來獨往的特殊犯人了。我自己都想不到,這次創作竟文思泉湧,寫來十分順暢,進展速度之快前所未有。先編一個相聲《搗亂的邏輯》,寫印度反動派挑起戰爭以失敗告終。一個山東快書:《一網打盡》,講一個美蔣竄犯東南沿海的故事。一個快板劇《同走一條路》,表現犯人積極改造內容。再搞一個說喜慶話的小演唱《慶賀新春》。指導員說最好再加兩個,於是又趕編諷刺犯人中消極現象的相聲《有這麼一個人》,和舊曲編新詞的集體演唱《春光明媚又一年》。我一邊寫,大隊、中隊的幹部都親自出馬迅速選派犯人排練,邊寫邊排,半個月後所有節目編寫完成,好幾個節目也排練得差不多了。這裏機械加工的犯人比過去一車間鑄造那些犯人素質普遍都高些,有文化,有些能說會唱有舞臺經驗。當這些節目最後排練時,我只對少數的表演加以指導改正,多數基本肯定。政府幹部總是親臨排練督促檢查,借道具,借樂器,奔走聯絡,都不厭其煩。終於在春節于全大隊順利演出,大家普遍滿意。

舉辦展覽和組織春節演出兩件事,使政府幹部對我大加好評。認為接受改造,改正錯誤,展覽會文字稿體現了無產階級革命路線;文藝節目更生動形象地批駁了各種謬誤觀點。自己勤奮刻苦,圓滿完成政府交給的任務,成績出色,大隊在大會上予以表揚。原先懷疑我不能按期出監的犯人也不再懷疑了。而我還有五個多月,現在就提前蓄發了,卻沒有人說什麼,政府也不過問。

備件庫的工作越做越好,設備科主管固定資產機械設備的孫文君幹事,又交給我編制全支隊機電動力設備按計劃預修制度的年度修理計畫。我開始學許多技術管理資料,國家有關這方面的規定,瞭解固定資產原值、殘值,設備三級保養和大、中、小修的週期安排。萬米廠房已有600多台車、銑、刨、磨各種金切設備,其中還有東德、捷克、蘇聯等國進口的,有的屬稀有,歸部管、省管、局管等,還有包括大水壓機的許多鍛壓機械和天車等起重機械,要瞭解各種設備的修理複雜係數和使用損耗計算公式,安排出詳盡的修理計畫,包括停工台時,修理材料供應和修理費用預算,一直到材料供應計畫(黑色金屬、有色金屬、非金屬、化工、油脂等等),我又夜以繼日地忙碌。這時勞改隊對外已是一個有相當規模的機床廠了,一切都要求正規。部、省有許多具體規定,特別設備管理要求很嚴。孫幹事深知這項工作的艱難,經常來備件庫和我一起幹,兩張辦公桌面對面一起忙,晚上加班也來,對我的工作非常滿意。有時就叫我直接到寇裏去辦公,甚至將卷櫃的鑰匙也交給我了。這樣我一直工作到出監。
 
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一個初春的夜晚,星期六。犯人每天晚上都要開會學習,星期六週末和星期天不學習,自由活動。快到就寢的時間,中隊指導員忽然來監舍,把我叫了出去。他只說“許進,你跟我來”,我就跟他走。指導員一路吸著煙,樂滋滋的,卻沒有說話。我跟他走出監舍大院。夜,靜悄悄的,廠區大道上燈光明亮,高牆電網上也隔幾米亮盞燈。指導員領著我逕直向監獄大門走去。

到哪里去呢?我正在納悶,到了最嚴密的大門甬道,指導員把我領進了看守室,他和值班的看守員嘀咕了一陣,說:“許進,走吧。”推開一扇門,進到裏間,這裏是臥室。又推開一扇門,是一個小過道,有梯級下去,哦!這是地下室。我跟著指導員下去,燈光一直很明亮,這才進了一個不小的客廳,佈置得相當講究。屋裏坐著一個人,穿著呢子中山裝便服,一看就知道是位首長。指導員一進去就對那位幹部說:“來了。”那人竟起身相迎。我在明亮的燈光下看這位幹部,中等身材,頭髮已拔頂,圓臉,隆鼻,薄唇,無須,濃眉,眼卻不大,覺得好像見過,又似沒見過。指導員介紹說:“許進,這是吳政委。”我內心一驚,去年國慶日隔老遠見他在講臺上,看不清臉貌,想不到今天在這裏見到。也想不到這監獄大門的看守室還有地下室,而且修得這樣好。這勞改隊的建築基本上全是基建犯人修的,但從沒聽有人談起過修地下室,估計是找建築工程隊修的,對犯人保密。

吳政委站起身對指導員說:“你回去吧。”指導員出去後,他親自把門關嚴實,回頭招呼我坐下,拿茶杯倒了一杯熱開水,端到我面前說:“許進,今天找你來是隨便談談,無拘束地聊聊。最近報上發表的幾篇文章你都看了吧?就從這裏談起吧,怎麼樣?”

我這時還穿著紅棉襖,感到這屋裏好像很熱,坐在這鋪著綠絨臺布的大桌子面前,在這樣一間近於華麗的房間裏覺得自慚形穢,似乎很不調和。而坐在自己對面的是這勞改隊的最高領導,雙方各方面的距離都相差很遠,這樣的平等談話能相稱嗎?可是看到吳政委滿臉的祥和善意。說話聲音也很誠懇,我也就釋然了。估計這也就是位團級幹部,相當於團政委吧。過去在部隊,在軍、師、團三級政治機關我都工作過,接觸過許多幹部,包括師政委、軍政委都有過私人接觸,因為都是革命同志。我又有過當新聞記者的職業體驗,加之那時年輕氣盛,首長們又都喜歡我的文化知識層次較高而又聰慧機敏,因而能從容自然應付裕如地在這些領導幹部面前說說笑笑,發表見解,長期養成了大大方方善於應對的習慣。因此,即使今天已淪為囚犯,但我的心境並未淪降,而吳政委又毫無矜持之態,所以只有一刹那的猶豫之後,便迅速坦然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兩口之後說:“這些文章我都讀了,寫得都好,值得讀。特別是關於陶裏亞蒂的兩篇,很有分量。”吳政委仔細觀察著我說:“你認為對陶裏亞蒂的批駁有說服力嗎?”
“有,但也不那麼簡單。”

“為什麼?”
 
“有關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總的戰略構想和變化,涉及許多根本理論問題,不是幾篇文章可以簡單談完的。他們有他們的理論,而且並不單是陶裏亞蒂和意共的問題。”

“你是說這種批駁實際不僅指向陶裏亞蒂”

“是的,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是指向赫魯雪夫和蘇聯的。”

“你認為赫魯雪夫和陶裏亞蒂是同一觀點嗎?”

“我想可能大體上是一致的。”
 
“南斯拉夫呢?”
 
“也差不多。”
 
“那為什麼沒有批赫魯雪夫呢?”
 
“也許目前還有其他考慮,但早晚會公開批的。”

“如果那樣,中蘇友好關係不就完了嗎?”
 
“中蘇由分歧走向分裂已是必然的事,爆發大論戰後,整個社會主義陣營就混亂了。”

“真的會那樣嗎?”

“我看已經很難避免了。”

短時間的沉默後,吳又問:“為什麼其他社會主義國家和兄弟黨都反對我國呢?”

“因為我們不跟赫魯雪夫的指揮棒轉,堅持革命原則。”

“那麼說,他們就都放棄或者背叛馬列主義了嗎?”

“恐怕不一定,各有各不同的說法。”

“這樣,我們是不是樹敵過多,使自己陷於孤立了呢?”
 
我懷疑吳政委到底要談什麼,是不是來測驗考察自己呢?便說:“從目前情況看,也許是這樣。”

吳政委端起茶杯喝茶,沉思。緩緩地說:“中蘇關係真的會公開破裂嗎?”

我肯定地說:“會的。”

“中蘇關係破裂後,各兄弟國家兄弟黨都站在他們那一邊,我國陷於孤立,面對帝國主義的戰爭威脅,我們的國家不是很危險嗎?”

“也不一定。”

“為什麼?”

“過去,我們沒有任何外援,在党和毛主席領導下,全國人民艱苦奮鬥,不也取得了建立新中國的偉大革命勝利嗎?中國革命勝利完全是獨立奮鬥的結果,和其他一些社會主義國家不同,這是一個特點。”

“唔,說得很對。可是今天的時代不同了,我們過去用小米加步槍可以打敗敵人,但今天,一切都要放到國際大環境中去考慮,中國革命和世界革命聯成一體,脫離國際大環境革命勝利就無從談起。你對這問題怎麼看?”

“我認為,今後我們肯定會更加困難,更加艱苦。但我們不能放棄原則去遷就依附別人,毛主席說要獨立自主,自力更生,我覺得很對。”

“我們現在剛剛度過三年自然災害的嚴重困難,今後又要面對國際大環境惡化所帶來的更大的困難和壓力,不影響我們的革命前途嗎?”
 
“有影響,但也沒什麼了不起。”
 
“為什麼?”
 
“因為我們是一個大國,又是一個飽經憂患,有不屈不撓的鬥爭傳統和光榮歷史的國家,又有共產黨和毛主席的領導,全國人民團結奮鬥,前途一定是光明的。”
 
“困難和壓力呢?”
 
“會起到激勵推動的作用。”
 
“為什麼?”
 
“多難興邦,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
 
吳政委大為高興,又問:“你看我們的政策會變嗎?”
 
“是指那一方面?”
 
“比如說,重新和蘇聯言歸於好,恢復友好團結,加強鞏固社會主義陣營。”
 
我沉吟後說:“恐怕不可能。”
 
“中蘇分裂後,我們的國內政策會有什麼變化?”
 
“這個……我還沒考慮過。”
 
吳政委看看手錶,說:“許進,你談得很好,你認真學習,勤於思考,有很多自己的見解,這都是應該肯定的。你不久就要出監了,我們希望你回到革命隊伍裏來,希望你繼續堅定地站在馬列主義這一邊,不要站到修正主義一邊,我們還會是同志。今天晚上我們第一次交談,你能敞開思想,有忠誠老實的態度,這很好。今後我們還有機會談,但你不要向其他犯人談。根據你的具體情況,我們準備給你多一些方便條件,可以給你一些其他人看不到的資料學習,你行動上也可以自由一些,你有什麼需要也可以隨時提出來,你看這樣好嗎?”我激動地站起來說:“吳政委,我今天隨便談了一些自己的看法,很不成熟,請政府多予批評教育。政委剛才說的,我一定牢記。我沒有什麼其他要求,能多給我一些資料學習,我非常感謝。出監以後,我要繼續加強學習,接受政府的教育,爭取做些有益的事情,發揮積極作用,讓自己的下半生更有意義。”

吳政委一邊連連說很好,一邊拿起電話,輕輕說:“談完了,來吧!”

“許進,今天已經晚了,就談到這裏吧。過兩天我叫人給你送些資料去看,但要嚴格保密,絕不可外傳。”我點頭稱是。我看見報架上夾有《參考消息》,很想看,試試提出來借看不知是否能行。正想說,指導員進來了,對政委笑了笑說:“許進,回去吧。”吳政委也說:“好,再見。”

監舍犯人已入睡,我躡手躡腳洗完腳上炕,這一夜翻來複去,回憶今晚的這番特殊的晤談。一位政委和一個犯人能這樣完全平等地談話,實在是想不到的事情,看不出有任何別的意思,也許這是一種教育方式。

吳政委問題提得很有思想,態度很虛心,有的問題幾乎是請教的口氣,是真誠的共同探討,他也是位知識份子幹部,難得的好幹部。
 
兩天后,還是中隊指導員到備件庫給我送去了第一批資料,叮囑不許給別人看,不許帶回監舍,一周以後來收回。我應諾。這一摞資料並不機密。有三期新的《世界知識》,幾本《時事手冊》,兩本《學習》雜誌等等,我翻看,發現有一張《參考消息》,還有一份《內部情況通報》,這太好了,這無疑屬於機密的。我如獲至寶,躲在備件庫小辦公室裏仔細閱讀。
 年度的設備預修計畫制訂後,分解成月度計畫,我自己刻鋼板、油印,還自己發到各機修小組,跑機修現場和各中隊的設備保養組,要貫徹計畫的執行,花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儘管很認真,但中、小修常常不能按計劃執行。我每次去廠房,總會遇到一大堆提問:“這月計畫修的0172號C620能不能不修?床子上活太多,停不下來。”

“機加二那台插床幹嗎要中修?”

“到期了,要修。”

“那插床好多日子沒幹活,現在各處都好好的,修啥?”

“停台沒有報,我們怎麼知道?”

“修理週期不是死的,得按實際開動台時算,不能修。”

有的中隊,計畫修的沒有修,卻將一台沒有計劃的修了,理由是這台機床閑著,那台忙得沒空,那就修這台頂那台,反正完成計畫了。這怎麼行,不都亂了嗎!小修更胡來,馬馬虎虎應付一下就算完,有的就拿清洗換油頂小修,我為這些經常認真去查究,向孫幹事彙報,將生產實際中出現的種種問題及時向寇裏報告,以免將來檢查機床完好率時質問預修計畫為何不貫徹執行,擔不起責任。
 
這個時期我認為自己充分發揮了主觀能動性。機械設備的維修這一大攤子活確實夠忙的,備件庫還要搬家(新修了一座較大的庫房),庫內的金屬製品全部要酸洗防銹處理,重新建分類明細帳,貨架擺放要規範化,五五成行,帳、物、卡要三統一,財務科還要來核定儲備資金,一天真是忙得不得了。幸虧小張已熟悉了業務,發料和入庫清點,查對更換貨卡等這些事都由他幹了,不然更忙不過來。

備件庫搬家時,基建中隊來了不少人,那個小眼睛組長關照:“大家都聽許進指揮。”他心裏想,現在的許進不是去年那陣歸他管的許進了。許多熟識的基建犯人見我已留起了小分頭,故意喊我“許師傅”,我半嗔半喜地斥道:“別瞎叫!”犯人們嬉皮笑臉地議論:“那怕啥,沒多久就是許師傅了,這又不是瞎說!”就連以前預言說我到期出不了監並一再堅持這種預言的犯人也都放棄預言了。

“怎麼不見大個張?”“他已經到出監隊了,比你早。”那時監獄開始實行出監隊制度,刑期屆滿的犯人,出監前兩個月集中到出監隊,脫離原中隊,便於管理和教育,也杜絕在監犯和即將出監的犯人建立聯繫搞名堂。但是,政府幹部已告知,我因工作需要不去出監隊了,到時直接出監。
 
吳政委說話真算數。從第一次叫指導員送來一些學習資料後,以後每週幾乎都送來。內容有時有變換,但《世界知識》、《參考消息》幾乎每次都有,也有是舊的,有時有《國際通訊》之類。從這些資料裏,我知道了許多情況:蘇聯撤走了一千多名專家,撕毀了幾百個協議和合同;加勒比海危機的前前後後;美蘇軍事力量包括核武器情況的對比;中印邊界的歷史問題和邊境反擊戰的詳情;參加可倫坡國際會議的亞非六國就中印邊界戰事發表的聲明和建議,相當程度地偏袒印度一方;以及有關古巴的情況;在貝爾格萊德舉行的不結盟國家會議和南斯拉夫近況;還有阿爾及利亞獨立的一些情況等等。

有好心的人曾勸過我,不要過多關心時事政治,並說:“有什麼用。”這話我不愛聽,可我也確實不知有什麼用。但卻仍對此近乎癡迷,想要知道一切,已成習慣。
 
儘管工作忙,自己的特殊學習又多,但更多關注的是出監。天熱了,我忙著準備,將自己的物品一一清理,該扔的就扔,監獄的東西一樣也不帶出去,原先保留有一套黑色的新囚服,就送給小張吧。要帶走的全是自己的,棉被已壞了,棉絮,被裏都已壞得很,但被面還好,也是金玉買的。幾件衣服倒還保存得好,還有一件不錯的府綢白襯衫,還有毛料的西服褲,出去都可以穿。一切準備好,就等這一天了。和監內這些人沒什麼可說的,但卻專門到支隊宣傳組去一趟,和邵本棟、劉福順告別。劉福順11月也要出監了。
 
吳政委一直沒有再找,我卻一直在盼望。出監的日子終於到了。五年前,7月26日被捕,一千八百二十五個日日夜夜,一天不少,可怕的歲月啊!

1963年7月25日,我度過了整整五年監獄生活後,扛著行李捲走出監獄大鐵門,什麼手續也沒有。既沒有釋放證,也沒有什麼憑證,那時好像都不需要。走出北大門(這監獄南面有座三層大樓,是支隊辦公樓,大門對外掛著機床廠的牌子。而北大門則沒有掛牌,電動鐵大門,人們都知道這就是勞改隊),前面有座小洋樓,是支隊政治處。出監時被告知先去政治處。

我到小洋樓門口,放下行李捲進去,樓上下來一個很年輕的女幹部,就伏在樓梯扶手上說:“你是不是叫許進?”我說是,她說:

“你到鐵西就業大樓去,根據政策,給你戴壞分子帽,你明白嗎?”

我嗯了一聲,她說:“那你去吧。”

沒出監前早就聽說犯人出監後,家在農村的大部份都回去,在城市的大多都留隊就業當工人,鐵西大樓也早就聽說了。戴帽就是繼續剝奪政治權利,像現在附加刑那樣,宣判時就有“判處有期徒刑×年,剝奪政治權利×年”,就是刑滿後還有×年附加刑。可1963年那時沒有這樣,只宣佈戴帽,幾年不知道,實際是無期,遠不如今天“剝奪政治權利×年”好。戴帽子就不是公民,也就是打入“另冊”。雖然生活在社會人群中,但你是“專政對象”,人人都有權監督你。以後我知道,就是不戴帽的實際也屬於“另冊”,統稱“勞改釋放犯”,說得好聽點叫”勞改就業人員”。不戴帽名義上有公民權,實際並沒有,叫做“視為公民”,而且隨時都有戴帽的可能(就業人員每年有獎懲會,摘帽就是最好的獎勵,而戴帽則是僅次於逮捕法辦的嚴重懲處)。有了這些知識,因而對那位伏在樓梯扶手上輕鬆對我宣佈就業和戴帽的女幹部,我一點也不感到驚奇。

瓦房店是沈大鐵路遼南段的編組站,鐵路南北向穿過,將市鎮分為鐵東,鐵西兩面,勞改隊監獄在鐵東,而就業大樓和家屬宿舍則在鐵西,往返都要跨過好幾條鐵路。我第一次到了鐵西大樓,三層的鋼筋水泥建築,一去就安排住機修宿舍,我安好了鋪。因為這裏的“工人師傅們”(大家都這樣稱呼)都是從大院裏出來的,因此很多都認識。

這裏也是中隊編制,我們設備科中隊有一位元管教幹事姓王,他似乎很瞭解我的情況,叫我先休息幾天處理一下自己的事情,並發給我糧票、煙票,要買什麼自己上街買。不再像監內用監幣,而是和社會上一樣,我也在出監時換回了不少人民幣,隨即請假上街了(上街是要請假的)。

瓦房店那時雖是複縣政府所在地,實際還只是個鎮,遠不像現在瓦房店市的規模。那時只有兩條街,我都熟悉。先上飯館吃了頓飯,就去王金玉家,這個過去她多次邀請而我卻未去過的家,現在必須去,因為我的衣物、書冊、箱子都放在這裏。
 
跨進院門有條樹蔭通道,蟬嗚陣陣,清風徐徐,裏面是玻璃明亮的大瓦房。我遲疑地向前走,忽聽得房裏,院裏有細碎人聲,接著就有人喊:“許進來了!”幾個房間都有人湧出來說:“快進屋請坐。”這個端椅子叫坐,那個倒水叫我喝,還有拿扇子打扇的,我都來不及細看是些什麼人,只被他們熱情友好感動著。

這時有人陪著一位老太太出來了,她抽著很長的旱煙杆,站著細細把我端詳了一陣說:“好哇,是他,沒錯,沒錯,多好的人哪!”然後她就吩咐著,叫把我的東西都拿出來。我心裏納悶,怎麼不見王金玉,而這些人我都不認識,偏他們卻都認識我,這是怎麼回事呢?這些人都圍著我看,互相間小聲議論著,只有老太太一個人和我說話。

她說:“金玉昨天還回來過,今天又回去了,她和一個農村的結婚,在××公社。知道你這兩天就會出來的,明天她准會回來。俺們家的人都知道你,瞭解你,你一進院門就有人認出你來了。咋認識的呢?看照片呀!你在俺家照片可多呢,你瞅牆上,那不還掛著嗎?”

我抬頭一看牆上一大鏡框裏鑲著好多張照片,最突出位置那張,正是我在瓦軸時照的。這時有人搬來皮箱,正是我熟識的自己的皮箱,老太說:“快打開瞧瞧,當面清點清點,你受苦了,好好多歇息些日子。”我肯定這就是金玉的母親,便連聲說:“多謝大娘。”

我打開這沒有鎖的皮箱,十分驚奇地發現,衣物件件都擺放得齊齊正正的,那塊“三度士”手錶也在,我上了幾圈弦,“的答的答”很好走動了。老太說:“你箱子裏東西俺們家的人誰也不動的,你看看有沒有少什麼?”我說:“不會的,什麼也沒少,不用看的。”我只覺得熱,不知怎麼感謝這一家人才好。急忙關上箱子,提起來就告辭說:“謝謝你們,我今天先回去,金玉回來我再來。”我邁步出門,老太和許多人送我到院門口,一面不住地歎息:“多好的人哪!”我深深被感動了。
下午,樓下傳達室喊我去會客。我想今天早上剛從大院裏出來,哪來的客人呢?下樓一看,竟是劉從儉、羅一夫婦,還領著他們已經五歲的女兒一起來看我,見面大家都止不住地激動。
我說:“怎麼知道我今天出來?”

“怎能不知道呢?五年來,我們都記住這個日子,盼了好久了!”他們仔細打量我,連說還好還好,吃了不少苦吧,我說沒什麼。我很抱歉,沒法請他們上樓去坐一坐,那是集體宿舍,一間房裏住十幾個人。房裏除了大炕外,只有一張桌子,兩個凳子,外人尤其是女賓根本不能去的。從儉夫婦很理解,我們就站在門口一起談談。從儉說:“明天晚上去我家吃飯,我們還住在老地方,你熟悉的。”羅一說:“你一定要來的,我媽說的。”從儉說:“我們先回去,明天再談吧。”我送他們出門,緊緊握手道別。

五年前,我新入監不久,劉從儉曾去監獄看過我一次,但我們沒有見到面。那時我在一車間當宣傳員,有天,看守室一位大個子王幹事到宣傳組來看我畫宣傳牌,不經意地問我:“劉從儉是你什麼人?”我驚奇地望著他,見他一臉善意,就說:“是朋友。”他四下看看沒有人,悄聲說:“他來看過你,但不能接見,寫了個紙條讓我帶給你。”他把折得很小的紙條塞給我。又說:“我跟他也是朋友,打球認識的。”說完匆匆逕自走了。

我打開那紙條,是一個卷煙盒紙拆開寫的普希金的詩句《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悲傷,也不要煩惱,陰鬱的日子裏要心平氣和,相信吧,快樂的一天終會來到……。”

沒有署名,前面也沒有寫我的名字。但從這粗獷的筆跡,一看就知道是從儉手書。當時我的眼珠被淚水模糊了。這詩是我幾年前介紹他讀的,他記在心裏。在那樣的政治空氣壓力下,他跑來監獄看我,要有多大的勇氣冒多大的風險啊!這豈只是朋友,簡直是手足兄弟的情感了。

黃昏時,王金玉的大弟弟推著自行車,給我送來一隻盛書刊的木箱和一個裝滿雜物的網籃。我們過去沒有見過。他也沒有上樓,沒等我道謝便匆匆走了。
 
晚飯後,比我早一年出監的黃晉善來邀我上街喝茶。三年自然災害剛過去不久,經濟開始復蘇,街上有了小市場,還開了一家小咖啡館。晉善領我去的就是這裏,有咖啡、牛奶、甜茶等,我們慢慢地喝著咖啡,輕聲交談著。這裏只有五、六張小圓桌,客人不多。我們只是沉浸在這寧靜安祥的氛圍裏,談的話並不多。晉善又是一個從來不多話的人,他常是默默地看著我。當我談到度過一千八百二十五個日日夜夜,終於走出了大院後,他說:“只不過走進一個更大的監獄罷了,哪里走得出去!”

是的,就業隊儘管表面上與社會上許多方面都相似,但實際上仍然更接近監獄。但我忽然想到,他說的不是這意思,而是指整個社會。在當時那個歷史條件下,整個社會都處在不自由的狀態,所說的“更大的監獄”,其意可能即指此。

第二天上午,樓下傳達室又高喊叫我會客。我忙下樓去了,大門口卻站著王金玉,我意外又是意中,立即上去和她問好。她端量我好久,差點要哭了,我忙拉她說:“走,咱們上街去。”她跟著我,一句話也不說。我問:“去哪里?”她說兩個字:“公園。”
 
瓦房店就這麼一個公園,裏面有些樹木花草長條椅,還有青草坡,其他什麼也沒有,過去我們都來過。今天我們一起來,找個樹蔭的草坡地坐下,慢慢敍談起來。她說:“餓飯那陣我聽說勞改隊死了好多人,我真擔心死了。今天看到你養得還不錯,真謝天謝地。”我說:“你在公社過得還好吧?我聽說已有3個孩子?”她說:“嗯哪,大丫頭四歲了,小子還不滿周歲。”我倆都默然。她忽然岔開話說,給我保管的東西,1958年我被捕後,保衛科通知她去清點東西。她去看屋裏翻得亂七八糟,書和筆記本全抄走了,雜誌給留下了,衣服、鞋子其他東西一樣也不少,她全給搬回家去。有兩個存款折,一共800多元,其中一個是別人的名字。這是我當年為了幫助一個青年工人,他患有骨結核病,治療需要錢,我給他,不肯收,我就用他的名字存了一些錢。金玉說,這錢她都取出來,我入監後給我送的新棉被、新毛衣等以及一些食物、香煙等等都是用的這錢。以後她被廠裏開除了。去農村,在困難時期,這錢都花掉了。她想一筆筆報帳似地講給我聽,我說不用,你花了是應該的,只要對你有用,花了我也高興。為了我,她受了多少累,連工作也丟了,我這一點點錢怎能補償!這時我臥倒在草坡上,她也躺過來緊緊靠著我,我倆擁抱著。她激動地說:結婚後和男的互相缺乏感情,生活得不幸福。她不願在那家過,想要離婚,再跟我結婚。我一聽不好,立即說:“不行,不行,你知道我出來還戴著帽子,你這樣一來,你家男人再給我加上一條破壞家庭罪,我豈不又要進去了?這事絕對不可以,你要這樣就是害了我。”

金玉這時競哭起來,眼淚像掉線的珠兒紛紛滾落,我摟住她說:“你對我好,我真心感激,我對不起你,欠你的太多,只有一輩子感激你。現在你有了家庭,有了兒女,我只希望你能好好過下去,將來兒女長大了會瞭解你的辛苦,你一定會越過越好的。只要看到你過得好,就是我心中最大的快樂,我自己是無所謂的。”

經我反復的勸說,安慰,她慢慢地止住了淚水,身子卻緊緊地依偎著我,似乎也能得到一點滿足。我又一再告誡她要和男人好好相處,千萬別提離婚的事,她最後點頭同意了。中午,我倆上街吃完飯,互道珍重,再見。我還勸她儘量不要再到就業大樓來,免得對她有影響,叫她多為兒女考慮。她說:“嗯哪,你說的對。”這以後許多年我們都沒有再見面。直到1978年,也就是15年以後,我們才恢復了聯繫。

黃昏時分,我應約去劉從儉家,仍是我熟悉的那幢軸承廠家屬樓。從我們就業大樓到軸承廠大約有四裏地,現在已有公共汽車了,但很長時間才一班車,我還是步行去。路還是老路,但宿舍樓多了。

六點多鐘,我上到樓上,從儉全家已在等我了。一進門,羅一的娘就走近我細看,眼淚悄悄流出來,我說:“伯母,你好,老人家還是那樣健康呀!”老太說:“唉,真作孽,你吃苦了!”我說:“沒有吃多少苦,真的,你老放心。”羅一深情地說:“你是為我們大家吃苦的喲!”

從儉說:“不說那些了,來來,吃飯吧。”這時,我被他們擁到裏屋,桌上擺滿了酒菜。從開著的窗戶裏看到隔壁那座樓房與這相對開著的窗戶裏,繆炳德正在窗前,我剛要和他打招呼,從儉高聲喊道:“小繆,許進回來了,過來一起玩玩。”繆炳德看見了我忙轉過臉去,他老婆蔣俊伸過頭來看,夫妻倆急急將窗子關上了,好像生怕受什麼病菌傳染似的。

我立即感到我的突然出現,也許會有什麼不良影響;從儉卻忿忿地說:“什麼東西,不要理他,算了,我們喝酒。”羅一說:“今天一定要喝,這酒就是給你洗洗晦氣,過去那段日子就讓它過去吧!”我們邊吃邊談,我聽他們談廠裏這幾年的變化,一些過去熟悉的人,某某怎樣了,某某又怎樣了,等等。談三年困難的景況,以及國際形勢變幻等。飯後,我和從儉到另一室單獨喝茶細談,最後我告訴他,雖然出監了,但還戴著帽子。現在又提出抓階級鬥爭了,我不願再給你們帶來什麼麻煩,今後我想不來了,只願你們過得好,我就高興了。從儉說:“不要管那麼多,我不怕什麼,沒有做壞事,怕什麼!”我一再勸誡他,今後還是多加謹慎好。

夜色中我告辭,從儉送我出來,陪我走了很遠一段路才回去。這以後,我還去過幾次。1964年起,我真的再沒有去過他家。

休息了三天后上班,我直接到設備科。想不到的是,孫幹事和科裏另幾位幹事都讓我到寇裏坐,連科長也叫我參加寇裏的工作會議,像科員一樣。並想法給我定個計畫員的名銜,還決定我的工資定為每月50元,和寇裏其他幹部差不多。同時還叫我兼負責備件庫,我一個人實際幹兩個人的事,精力也足夠擔當起來,於是我又開始新的忙碌了。之後不久,我就發現就業工人的工資大多都是30幾元、40元以下,還有些30元以下的,根本沒有50元的。領導上告知,由於沒有50元工資等級,我的工資暫定為45元。待統一調資時再上調。除了工程技術人員(黃晉善等在技術科的那些人)和個別高級技工以外,45元已經是一般就業工人中最高的了,我很知足,不要求再調。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序 小引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一)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二)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一)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二)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四)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五)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一)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二)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三)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四)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一)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二)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三)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四)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一)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二)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三)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四)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五)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七)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八)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九)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一)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三)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四)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五)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六)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七)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八)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一)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二)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三)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四)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五)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六)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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