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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凡人七十年的真實歷史記憶

作者:許進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二)

今年春節,除映兩場電影外,不搞什麼文藝活動,只佈置張燈結綵,和過去一樣,放三天假,有些撲克、象棋比賽之類的遊藝活動。在節前,支隊召開獎懲大會,這也是慣例,年年如此。大會上宣佈表揚獎勵名單和減刑的犯人,接著是宣判加刑的犯人,有兩個越獄犯戴著腳鐐被押上臺,被加刑三年。最後是宣判現行反革命犯,就是書寫“反標”的罪犯,是四車間的——“該犯堅持反動立場,仇視共產黨,與人民為敵,向無產階級專政挑戰,自絕於人民,帶著花崗岩腦袋去見上帝……。經上級核准,判處死刑。”會場死一般的寂靜,一千多雙眼睛向臺上搜尋,罪犯不在臺上。這時領導宣佈,全體犯人就地座位不動,不要站起來,動作一致聽口令:“向後--轉!”刷的一下,坐在地下的千余名犯人全轉過來。抬頭一看,北面山坡上拖上一名死刑犯,五花大綁,沒有插標籤。遠遠看去似乎歲數不大,30上下吧,嘴卻被黑布綁住,這就是據說書寫“反標”的人。綁住嘴是不許他喊叫反革命口號。當他被武裝戰士拖上山坡時,已沒有力氣,也許已被打得半死了,哪還會有力氣喊什麼口號。但為了預防萬一,還是將其嘴牢牢綁住。犯人們一千多雙大眼都緊張地盯著,擴音器裏傳出響亮的兩個字--“執行!”接著是一聲槍響,那黑色的人影倒地了。武裝近前檢查後,舉手示意完畢。只響了一聲槍,但這一聲在全體犯人心中久久迴響著。這就是無產階級專政!所有的犯人都警告自己,如若對現狀反抗,被認為是“嚴重挑戰”,隨時便也會成為和那應聲倒地的黑影一樣。事後,沒有人再提起過這件事。

我回到自己宣傳員的工作間(只有宣傳員不受“三人同行”規定的約束,可以單獨行動),還有五天過春節,事情很多。但今天的大會把心緒搞亂了,不知自己要幹什麼。卻總在想:從發現“反標”到破案,真是空前的快,而破案後審訊、宣判到執行,又是這樣緊密高速的一氣呵成,報北京審批來得及嗎(按規定死刑的終審核准權屬最高人民法院,至少理論上是如此)?這樣的高速度實在驚人!萬一這所謂的“反標”還另有原因,或是被塗改、嫁禍、曲解等等;或者破案匆促,案犯不確或別有枝節呢?人頭落地不可再生,對死刑犯的處決宜儘量拖延,寧慢勿快,不應草率匆忙,尤其是對於政治犯。我想起唐太宗縱囚的故事和歐陽修《瀧岡阡表》文中所述對死刑判決下筆之艱難慎重。我國自古就提倡一個政權要以德服天下,輕刑薄賦才能長治久安。東坡有名句:“是故疑則舉而歸之於仁,以君子長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歸於君子之道,故曰忠厚之至也。”許多現代文明國家提倡廢除死刑,推崇人道、博愛,也是這個道理。如此,國家方可昌盛,社會才能向榮。……思緒紛繁,發現自己思想又“跑馬”了,立刻警覺,這又是小資產階級人性論溫情主義的反映。階級社會裏講什麼人道、博愛都是虛偽的、反動的。今天就是要用嚴刑峻法,殺一儆百,亂世用重刑乃是必然。然則,今日是亂世麼?……哎呀,不對,又走入邪路了。不去想了,管這麼多幹嗎,別忘了自己是犯人!可是那個被黑布綁住嘴應聲倒下的人影卻幾天揮之不去。
 
春天,生產突然遇到停電,而且越來越頻繁,犯人便整修廠區大道,修得寬廣筆直,路旁栽種花木。或者在監舍整理打掃,生產幾乎停了。我又組織讀報,學習認清大好形勢(政府作報告總這樣說),還教唱新歌。
 
雨又下個不停,犯人冒雨挖排水溝,防汛搶險。沒有雨具,淋著大雨去河邊壘壩,全身汗水雨水共流。隨後政府宣佈,由於抗洪,電力供應排灌,今後生產限電。又因下雨、鐵路運輸部分中斷,糧食運不上來,政府號召犯人自報減量--糧食定量,犯人分甲、乙、丙三等。現在要減量,小組會上自報,一個個回應號召,很積極的樣子:

“我不要甲量,改乙量。”“我也是,改乙量。”……但實際還是爭大窩窩頭。

犯人開始節糧、減量。誰知這竟一減再減,後來競成了饑餓災難。犯人吃的窩窩頭越來越小,吃不飽,幹活也就沒勁,只得少幹或不幹。監舍發生偷吃食(有的犯人還有接見送來的吃食),搶窩窩頭等等事,政府開大會懲辦了一些“鬧糧”的首犯,並宣佈由於自然災害,去年糧食就減產,今年災情更重,全國人民都在共度難關。秋後,開始吃“代食”,柞蠶樹枯葉烘乾,碾成粉,玉米芯骨也磨成粉,摻和極少一點玉米麵,做成“代食”窩窩頭,金黃色的窩窩頭看不到了,就連這種土醬色的窩窩頭仍然吃不飽。後來發明增量法,使同樣的代食窩窩頭加大三分之一還多,當時能吃飽,吃完不久就餓。家屬來接見的越來越少,大家開始知道,不僅是勞改隊,監外也一樣,全國人民都在挨餓,問題嚴重了。小賣店搬到院外,什麼東西也買不到,我想買個搪瓷茶缸也沒有。還有的犯人要買臉盆,買膠鞋,通通沒有。牙膏牙刷還有,奇怪的是,買牙膏的人突然特別多,而且一個人買好幾支。後來才發現原來有的人偷偷吃牙膏充饑。這“新發明”迅速被悄悄推廣,不少犯人晚上躺在被窩裏對著嘴裏擠牙膏,幾乎不加咀嚼就大口吞下,一支牙膏幾天工夫就吃掉了。政府發現後,在會上公開批評(但並不嚴厲),並明令禁止,每個犯人一個月只許買一支牙膏。犯人手中沒有錢,使用的監幣也都不由自己保管,一個中隊有一個犯人專管全隊的監幣收支,給每個犯人建立帳頁、收入支出都有明細,因此很容易控制。
 
生產還在有氣無力地進行。政府的報告也繼續不斷地講東風壓倒西風的大好形勢,三面紅旗光輝照耀,全國人民艱苦奮鬥,自力更生;社會主義陣營不斷壯大,亞非拉革命鬥爭風起雲湧……但是,我憑新聞敏感,判斷大躍進使國民經濟失調,出現全國性的饑荒,並非什麼自然災害。同時,猜測我國和蘇聯發生問題了。先是不同意蘇共二十大,最近在布加勒斯特的世界共產黨工人党會議上,中國發表公開信,雖然仍稱“親愛的同志們”,但內容卻充滿了爭論、批評。明面上已暴露的都已如此,未公開的幕後鬥爭肯定更激烈。否則,中國今天面臨這樣大的困難,蘇聯和各社會主義兄弟國家豈有坐視不顧之理?

犯人中出現了水腫病,腿腫、臉也腫。這種病突然迅速蔓延而且大面積。一時病號猛增,醫務所病床全滿,在各中隊都設立臨時病區,躺倒了一大片。政府對水腫病犯人積極組織治療,限制飲水,改善病犯的伙食,一天增加一頓細糧稀飯或麵湯,並給營養藥,打針、掛滴流等等。但終於還是有的犯人死了。王澤明帶著病出監了。
 
我身體素質較健康,底子好,沒有水腫,仍然在工作、學習,關心著國家大事和世界形勢。但也漸漸消瘦、虛弱,自己明顯感到腿提不起來。以前上下臺階輕盈便捷,現在邁臺階特別費力,我知道這是營養不良造成的。叮囑自己精神上要頂住,樂觀些,要有信心戰勝困難,少消耗能量,儘量維持生理機能的代謝平衡,千萬不要得水腫病。
 
一天下午,我正在宣傳組整理學習資料,吳立平忽然闖進來,穿著白大褂,遞給我一個大紙包,匆匆要走,急急地說:“葡萄糖,冲開水喝。七中隊要死人了,我去搶救。”跑步走了。從窗外看到還有幾個白大褂都在緊張地向東邊奔去。我知道,吳立平已經是護士組長了,在醫務所條件比較好,基本上不挨餓,且能弄到營養品。我打開紙包,認識這是葡萄糖粉,可以沖服。對於小吳這樣關心自己,心裏湧出一份特別的感激之情。從這以後,我便也借看病之名常上醫務所,而從前卻是一年難得去兩三次的。吳立平還繼續給我葡萄糖粉,維生素C、B等藥片。後來竟不避人,比較公開地給。他告訴我:“俺快出監了,年底刑期就滿了。我想趕快回家去,離開這個鬼地方,在家種地也比在這兒強。”我說:“現在形勢不利,全國到處都在鬧災,缺糧。”小吳說:“俺也聽說,在家總比在外強。你一定要保重身體,到法外咱們總能見著。”他說得真有感情,雖然是很平常的話,聲音卻浸透著情意。我認真地點點頭。這個一向少言的吳立平更進一步輕聲卻又堅決地說:“千萬記住,一定要活著出去。……這裏天天在死人。”天天死人?我這是第一次聽到。小吳接著說,浮腫犯人已經有不少死了。每天天傍黑拖拉機就來拉死屍,就草草埋在後山上。哦!怪不得近來常看到一輛大輪拖拉機帶著拖斗進進出出,日落西山後總聽到這車的馬達突突聲。以後,我有機會驗證,發現拖拉機果然是在拉死屍,不由得一陣淒迷寒栗,可怕的日子!

生產實際已基本停頓。“戰勝水腫”,樹立信心,是當前的中心。改造教育也圍繞這個,但是病號還在繼續增加,幾乎沒有人可以幹活了。我看見政府幹部也都一個個面有菜色,高幹事也沒有了笑容,明顯消瘦了。
 
冬季來臨。北風一吹,特別冷。越是饑餓越是畏寒,現在才充分體驗到什麼叫“饑寒交迫”。沒有生病的犯人圍坐在監舍炕頭上學習、讀報、討論,認清大好形勢。誰也沒這份心思,就閑嘮嗑。吃代食漲肚,容易放屁,這麼多人坐一起,不到一個鐘頭總有好多起這樣的“屁爭”。…“你放的!”“不,是他!”“啊?你--!”然後是一陣窮樂,都知道這是以笑代哭。政府幹部來了就假意地發言,講幾句“帝國主義一天天爛下去,社會主義一天天好起來”。這炕是涼炕,犯人們只好圍上棉被擠著坐暖和。往年監舍裏暖氣足得叫人吃不消,在屋裏根本穿不住棉襖。今年這暖氣好像也挨餓,經常沒氣了,晚上睡在被筒裏都凍得拼命勾勾“當團長”(縮成一“團”)。

希望自己能堅持度過這暫時困難(相信不是長期的),可是痔瘡舊病又復發了,每天大便時流血,一天比一天嚴重,人更消瘦了。我去醫務所,找不見吳立平,聽說前兩天出監走了。沒有告別,沒有握手,也沒有留下通信地址,也許今後再也見不到了,我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悵惘。想不到在監獄會認識這樣一個同志,我心目中是把吳立平當成同志的。還有一個王長仁,他也出監走了。

我日漸消瘦,連路也走不動了。這時,我希望自己也劃歸病區的病號,可以得到一分營養。可是每次檢查偏偏身上不浮腫,就進不了病區。這真是苦澀的喜訊!總算好,自己還沒有病,只是虛弱,不至像有些浮腫那樣不治之症,無論如何要掙紮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這時又聽說,木模組那個過去拉二胡蹦蹦戲的徐成喜也得浮腫病死了。

我已不能爬樓,從上鋪搬到下鋪來,主動來照顧我的竟是劉清。他仍有精神,走路還有力氣,而我只能拖著腳步走了。上便所,劉清忙來扶,平時遞過一茶缸熱開水,他能做到的僅此而已。但我心中想的卻比這多的多,我感謝,卻無法說,也無需說。劉清仍是無語,只用心看我的表情,體察我的需要,默默去做,不說也不會說寬慰的話。

過春節了,好容易盼來一次改善。吃的是高梁米豆乾飯,這比過去吃的大米飯還香。數量卻不是管飽,比平時多一點。菜裏油花也多了一點,最好的一個菜是豆餅炒韭菜,香極了。現在能吃到溫室暖窖的頭刀春韭,也是很難得了。當時吃的時候不知道,吃完才聽說是豆餅(原先還以為是雞蛋哩),以往是餵牲口的飼料,想不到這樣好吃。還有一個菜據說是人造肉,不像肉,也還好吃。總之現在吃什麼都香,真正的肉還根本沒見著。長期吃那種土醬色的“增量法”代食,排出的糞便也是同樣顏色,每天廁所裏還都掏乾淨,據說是拿去喂豬(豬飼料當然早就節約了)。怪不得養的豬老不長肉,瘦骨嶙嶙的。這沒辦法,人都沒吃的,怎顧得了豬。

春節後,我總算恢復得能走路了,不用人扶能邁開腳步走得比較正常了,劉清高興得笑了。我自己也高興,但痔瘡仍時有發作,便血也經常。劉清還是悄悄地照顧著,不聲不響地幫我洗衣服,甚至帶血的褲衩。摸摸自己身上,全是骨頭,連屁股上都沒有肉了,坐在炕板上都覺得硌的疼。王長仁臨出監前不知托請哪位政府幹部買來一罐頭煉乳,走時特意留給我並寫下自己安徽家中地址,約好以後還在法外見面聯繫。這張小紙片珍藏進了我的小本。

早春的一天,忽然點名叫我背行李去集合,是去農場,這是極高興的事。監獄在周屯有個農場,那裏有吃的,大家都盼望去。但那裏是法外,沒有高牆電網,只能刑期短表現好的犯人去,大多是即將出監的,還有一些是就業的師傅們。讓我去,大家都羡慕,認為是照顧。劉清來幫忙捆行李,眨著眼睛想說話。我說:“你自己好好的,我還會回來的。”劉清點頭:“嗯。”

農場的宿舍燒火炕,進去就是熱烘烘的。中午,和大夥一樣去領飯,到農場的第一頓飯,一個窩窩頭,一大碗酸菜粉條還有幾大片肥肉。這裏不吃代食,是金黃色的窩窩頭,噴噴香,真是好久沒吃到了,怪不得犯人們都說農場好。果然,民以食為天,吃飽肚子是第一位的。

這裏沒有高牆電網,沒有警衛,只有一位政府幹部劉幹事,跟大家一起生活。吃完飯還有一位王師傅招呼,下午都去搗糞。我從小在城市長大,沒幹過農活,的確對麥苗和韭菜分不清,因而也不懂什麼叫搗糞,就跟著別人幹。只要肚子吃飽了,幹什麼活隨便。

“七九河開,八九雁來。九九加一九,黃牛滿地走。”現在正是八九尾,春耕序幕已拉開,積極備耕了。

農場的人多是行家裏手,有一把力氣,全是拿鋤杠出身。他們自己說是“修理地球”,每日勞苦是“面朝黃土背朝天,汗珠掉地摔八瓣”。我在這裏也是普通的勞動力,跟大家一起領了工具下地去了。有一個高個子犯人問:“你叫什麼名字?”

“許進。”“沒事,你跟著我幹就行。”意思是叫我不必害怕勞動。

我打量這人嘴唇厚厚的(像黑人),眼珠大大的,唇上有一小排細密茸毛般的鬍子,看歲數也是30剛出頭。他叫張新田,愛說愛笑,嗓門大。大夥向田野走去。大個子喊道:

“王師傅,俺們就整這一堆,對不?”王師傅在遠處喊:“中呵,可搗碎了。”

大個子指的是一個小土堆,有兩三米高。他接著嚷:“大夥幹吧!”一個老犯人掄起鎬頭刨,大個子揮動釘耙扒,還有幾個也上來,有的用鎬,有的用鍬,我也急忙舉起鐵鍬上去。大個子立即止住:“別忙,這還沒扒開呢,使不上鍬,上一邊去。”他奪過一個犯人手中的十字鎬說:“我來。”掄起鎬使勁刨去,土堆凍得像鐵一般,鎬刨下去一個白點,鐺鐺幾下,凍土堆巋然不動。

大個子掀掉棉帽,吆喝著:“我操你個祖宗咧一,嗨!”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又唱起來:“高樓萬丈(鐺地一鎬)平地起(鐺又一鎬)……”終於挖開好幾大塊,拿齒耙的犯人又把凍層內裏稍軟一點的扒下一堆,大個子就下令:“搗吧。”我就學著別人樣子,拿鍬翻動,敲碎顆粒。原來這是糞堆,是秋後將糞肥加乾草再拌土攪合堆起凍成的,現在就要挖開扒散,打碎,然後向地裏送,這就叫搗糞。我就這樣隨大流地開始了農業勞動。這裏生活條件是好得多了,吃正經糧食,金黃色的窩窩頭或白高梁米飯,有時還有饅頭吃。再一個是不冷,又有熱炕,又有火爐,再不饑寒交迫了。兩天以後上便所,看見自己的糞便由土醬色變成黃燦燦的。便血也止住了,睡熱炕痔瘡也不疼了。
 
我決心改造自己,要學會幹農活,便專門靠近那大個子。原來張新田是典型的翻身農民,在人民公社為反貪汙過頭出了事才教養進來的。這才知道他不是犯人,差點搞錯了。勞改隊裏也有一些教養的,不算判刑,不和犯人生活在一起,待遇不同(例如他們不禁止留頭髮和吸煙),但勞動改造是一樣的。犯人對勞教人員應稱呼“師傅”,便叫他“張師傅”,張新田卻不好意思的樣子。他對待犯人平等得很,不把犯人一律當成壞人看待。他知道我是知識份子,在法外是幹部,不會幹農活,他幾乎手把手教我,怎樣握把,怎樣挖土、刨土,怎樣用力,腰、腿、膝蓋和手腕手臂怎樣配合等等。

挖排水溝,我第一次看到這種“捅鍬”。張新田使用起來十分靈巧,而我拿起來卻笨拙不堪。張新田挖溝,不用尺量,一鍬接一鍬,挖出的溝一樣寬,一樣深,一條線筆直。而且動作簡煉,幾乎是程式化的,沒有多餘的動作,顯得輕鬆愉快,並不費力。每一鍬挖出的土一塊塊似乎是完全相等的,堆在溝兩邊一樣高,斜度也一樣。這樣的勞動簡直是藝術,我羡慕之至,也佩服之至。我想請教“秘訣”,張新田笑得捂住肚子:“你真是個書呆子!出大力有啥藝術,就是幹唄。這也不用念三年書,天天干就熟練了。中國老話不是說了,熟能生巧嘛!”我相信,這就是靠實踐,只有腳踏實地天天親手幹,我決定鍛煉自己。體力已迅速恢復,不但屁股上已不再摸到骨頭,臂上胸前也都有肉了。我天天跟著張新田下地,像學徒一樣老老實實地學。從張新田那裏,我還瞭解到人民公社的一些情況:吃大鍋飯的食堂只搞了半年左右就散夥了,大家都叫受不了,還是各家自己過日子。不管什麼東西,歸集體就壞得快,誰都不愛惜,鬧出好多矛盾。老百姓是重實際的。

田野,廣袤遼闊,一望無際。田畦修理得一方方,有些麥苗已經長出一片油綠。藍天飄浮著白雲,沒有風的時候,初春的陽光已使人感到和煦。空氣多麼清新,在這裏感受到大自然的美好、自由。我深呼吸著自由,享受著快樂。
 
和張新田越來越熟,一起談的話越來越多。大個子勞教只有兩年,今年熱天就滿期回家。他每天都幫我修理挖的溝渠,挖了幾天溝,我幹得又笨又慢,還累得夠嗆,總感到慚愧。張新田說,幹多了就好了。他抓起我的手掌看,笑著說:“你這細皮嫩肉的,幹這麼點活就打泡了,疼不?”

我故意輕鬆地笑著說:“不疼,沒關係。”

“是沒關係,不用怕。手心磨出繭子就好了,你看看咱的。”張新田伸出粗壯的手掌,攤開五指。我用手去親切地摸摸,有一層不厚的繭皮,這就是磨練的成果,也就練成了一身過硬功夫,掌握了“修理地球”的本領。我從內心佩服,決心磨練。同時還從大個子學到許多農諺,以前連廿四節都不懂,現在會背誦口訣了。

送糞了,我又來學挑土籃,並且開始認識“糞”。以前嫌髒的東西現在竟是寶,農民把糞加工得那麼細,那麼認真。我不會挑擔子,兩小筐糞總共不過三、四十斤,張新田他們挑起來像玩似的,我卻很不象樣子,一頭高一頭低,兩隻手儘量抓住小土籃使平衡,挑得一天下來,肩疼腰酸,累的不輕,但第二天、第三天漸漸就好了,雖然還是咬牙幹。

糞土一挑挑送到地裏,每一方田畦布放得一樣距離,一堆堆,一樣高矮,一般大小,十分整齊,遠看也象圖畫。誰說種田沒有藝術性!

春耕大忙開始,翻地、點種、栽紅薯秧,我也跟著忙,張新田總來幫我,生活裏充滿了笑聲。可是這樣的生活僅僅三個月,我突然又被調回支隊,情況又變化了,我感到可惜。特別是和張新田分手,真說不出的遺憾。

農業勞動,在沒有機械化的條件下,完全靠體力,對於農民來說,長期從事,成為習慣,很自然的事,就並不覺得如何的苦。而對於像我這樣從小在城市長大的知識份子來說,幹農活確是一件苦事。可是,當時我確有決心學會幹農活,不想放棄這樣的機會,不願意離開這裏。特別是有一個張新田這樣的好老師,甚至是好朋友,離開多麼可惜呀!

再回到那高牆電網裏的勞改隊,我的人生又開始了一個新階段。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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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序 小引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一)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二)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一)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二)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四)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五)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一)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二)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三)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四)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一)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二)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三)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四)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一)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二)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三)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四)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五)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七)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八)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九)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一)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三)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四)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五)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六)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七)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八)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一)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二)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三)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四)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五)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六)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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