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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凡人七十年的真實歷史記憶

作者:許進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八)
 
不久,我自己也被一車間劉主任親自領去一車間,去的第一晚就參加車間“積委會”會議。劉主任當場宣佈:“車間積委會增加一個許進,你們開個會分分工,要加強積委會工作。”劉主任是車間最 高的政府幹部,具有至高權威。我第一次聽到“積委會”這個名詞,以後才知道是“勞改積極分子委員會”的簡稱。這個積委會在犯人中幾乎相當於自治機構,權力可真不小。凡是犯人的事,從生產到生活,無所不管。犯人有問題找政府,回答往往是:“找積委會。”積委會成員也就是犯人中地位最高的,比所有的組長都高。

第二天一早,犯人出操,我沒有去。二工段高幹事(我分在二工段)早早就來到監舍,問了我一些情況:幾時參的軍,在部隊幹什麼,在北廠幹什麼,結婚沒有,家在哪里,本地有沒有親屬等等。我看這高幹事很年輕,矮個,說話細嗓門,圓圓的臉,總嚴肅不起來。看樣子像個學生,是二工段的管教幹部,犯人叫他高幹事,幹部們卻都叫他“小高”(他叫高勝環)。我生活在這裏,正歸他管。二工段監舍進門的炕頭位置騰出來給我,這意味著我又當了大組長。
 
高幹事告訴我,當車間宣傳員,直接到宣傳組去幹活。他連一句要“認罪服法接受改造”這樣的話都沒有講,只說“要好好幹”就走了。走路還有點要蹦蹦跳跳的樣子,並且手裏總是捏著一根鑰匙鏈,邊走邊甩動著。
 
犯人中有宣傳員這個職位,我以後才逐漸瞭解。這是一個犯人中唯一的全脫產的職位(保管員還半脫產),比其他積委會委員還高一籌,其特殊地位可以想見。

各工段犯人都列隊集合出工。我注意到,還有一些犯人沒起床,原來有夜班,而且班次交叉,有的半夜兩點收工回監舍,有的五點才回來,還有的等大隊去交接班後才收工,生產挺緊張。全車間集合完畢,整隊到看守室報告人數(回來也報告,必須人數相等),然後走出大院。宣傳員不用站隊,只跟在後面走就是了,我第一天到宣傳組去。
 
這個宣傳組是一間簡易房,裏面原先有一個犯人,他蹲在地下用扁筆在調膠粉顏料。地下攤著膠罐,各種顏料的粗瓷碗,一張木板搭成的大案子上雜亂地堆放著報紙、白紙、彩色紙、一包一包的色粉,各種各樣畫筆、毛筆、還有粉筆等等。那時還沒有瓶裝顏料,一般都買色粉,自己熬膠調製。蹲著的犯人斜眼瞟了一下新來的我,頭也不抬地繼續幹活,向裱糊的紙牌上書寫鼓動標語。過一陣子,他叼著煙捲,打量一下站著發楞的我說:“你能幹這活嗎?”說完也不等回話,逕自繼續他的工作。我不知如何回答這樣的問話,只默默地看。見他不用鉛筆打草稿,也不畫格子,拿起筆就寫藝術字體,一邊寫一邊目測,寫的字體多樣整齊,色彩搭配也不錯。他顯然很得意自己這一手,一邊自我欣賞,一邊滿面含笑地將扁筆遞給我,不無挑釁地說:“怎麼樣?來兩下。”“我不會。”他笑笑說:“咱也不會,學著幹唄!”他歪著頭,繼續欣賞著自己的傑作,不時用不同的顏色筆作些修正。叼在嘴上的煙捲薰得他皺起鼻子,卻仍讓它薰著,仿佛就要這樣聞著過癮的樣子。
 
我仔細看這個人,較高的身材,很瘦,臉上薄得幾乎沒有肉,但臉色不錯。嘴唇上翹,鼻樑骨把臉皮繃得挺緊,好像不便鬆弛。兩隻小眼睛十分靈活地轉動,顯得機靈、聰明,而且有神。這身藍囚服也許是挑選的,穿得很合身。腳下的解放鞋也很新而乾淨,只是那頂有鴨舌的瓜皮囚帽卻沒好好戴,松松地歪戴在一頭捲曲的黑髮上,似乎顯得有幾分藝術家的浪漫。
 
牆角堆放著一些用小木方釘成的空框架,上麵糊上幾層舊報紙,陰乾後硬挺,再塗上膠粉色或貼上色紙,在其上寫畫,這就是活動宣傳牌。我從桌上寫的兩張條子上知道這人叫王澤明。 
他繼續一筆一劃地在宣傳牌上塗畫著,目不斜視,冷冷地問:“你原先幹嗎的?”“在北廠。”“在北廠幹嗎?”我見他那輕蔑的神氣,也冷冷地回答:“工人。”

“我看不像。”“那你看像啥就是啥。”默然了。

“為啥事?”(就是犯什麼罪的意思)

“你看呢?”王澤明放下筆,扔掉了煙頭,坐下認真端量起來:“哼,不為女人就為錢,咱倆差不多。”接著又點燃一支煙。

我看這人自作聰明,未免討厭,尤其對辱及個人品德反感,立即說:“不對,我還沒結婚呢!”“瞅你這小白臉的樣子,八成就是為生活作風問題進來的。”
 
“不對,我沒那些事。”
 
“那為什麼?判幾年?”
 
“還沒判。”
 
“啊--?那怎麼上宣傳組來了?”

“我也不知道。”兩人從不愉快開始,一起工作了。

宣傳組的主要任務是將改造和生產中有好表現的犯人事蹟寫成稿表揚鼓勵,受表揚是犯人的一大榮耀。表揚次數多了,就為當上勞改積極分子創造了條件,然後就可能減刑甚至假釋,這是犯人最高的奮鬥目標。因此宣傳組在犯人中享有極高威信,宣傳員特別受犯人尊敬。
 
我在管生產的朱幹事帶領下到車間各工段去熟悉情況。這是鑄造車間,我很快就看懂了從木模、做砂型、打芯、吊芯到大爐熔鐵水、澆鑄的全部工藝過程。幾天後,王澤明驚訝地發現,這個“小白臉”竟然也會拿扁筆寫大大小小的藝術字,會調配顏色,而且不用稿子可直接在板上寫表揚鼓動稿。後來從側面聽說原來是北廠廠長的秘書,再也不敢輕視,反而逐漸親熱了。宣傳鼓動深入到生產現場。車間弄來一套鑼鼓,臨時找三個犯人敲敲打打,舉著那色彩豔麗的宣傳牌,送到表場物件所在的作業現場,宣傳員拿著喊話筒將表揚稿朗讀一遍,再加幾句鼓勵的話。我還擅長編快板順口溜,在喊話中更為出色,配上這五顏六色漂亮的宣傳牌,常常給在勞動中流汗苦幹的犯人一陣極大的鼓舞。

隨同躍進高潮的不斷發展,宣傳鼓動到現場喊話越頻繁。一天到晚熱鬧不息,真是紅紅火火,十分興旺。按照監規紀律,犯人之間是不許私人接觸的,不許亂串監舍,基本上只能在本工段本小組的小範圍內活動,各車間之間更是不可能亂串的。可是宣傳組卻不同,各車間宣傳員基本上都相互認識,到宣傳組聯繫事情是公開的不受限制的,尤其是全監檢查犯人衛生與安全時,又總是各個宣傳組的成員打頭,可以借機到各個車間各個監舍去走動,這都是其他犯人不可能有的特權。
 
大躍進熱潮紅火的同時,對於那些表現落後的犯人要促進。宣傳組給畫諷刺漫畫(儘量醜化),編幾句誇張挖苦的詞句,送到操作現場去,還帶回監舍去展覽,“促”得他們羞愧難當。這還不算,同組和同工段的犯人們還要來“幫助”。有的就在現場團團圍住追查,“找原因”--為什麼完不成任務?為什麼出廢品?什麼動機?對大躍進什麼態度?……收工回監舍,更常常進行“堅決的鬥爭”,都是政府幹部不在場的時候,犯人群眾“自發”地對落後分子、反改造分子展開圍鬥。被鬥者站在人群中被連珠炮似的質問弄得張口結舌,再被推來搡去。發展到嚴重就“悠”--這是一種特殊的運動:將被鬥者掀倒,四個人扯住手腳四肢悠蕩,接下來還有一“墩”,就是甩動四肢將人高高抬起,再像打夯似地往地下一“墩”,被鬥者嚎啕痛哭求饒保證改正為止。
 
這天回到監舍,就看見在“悠”人。一群人圍著嚷嚷,被“悠”者正在哀告求饒,聲頗淒厲。我近前查問,見那犯人已經有40多歲,身體瘦弱,面容憔悴,一雙無神的眼乞憐地望著。我叫大夥先放了他,讓他站起來回話。問他為什麼出廢品,知不知道危害性,承不承認錯誤,最後決定,叫他寫一份檢查交宣傳組,看他的態度再發落,批鬥就停止了。我以後發現這是制止這類舉動的可行的好方法,可以減少被鬥犯人的痛苦。而寫檢討,多半是由我代筆,再由檢討人自己抄了交政府,完事大吉。這種名正言順的方法對於被鬥的犯人無異于大救星。當然不是對所有被鬥者均如此,我是有選擇的。選擇標準,是幫助那些我認為比較老實、不奸狡而易受欺負,同時具體情節又不很嚴重者。而這種方式又是符合政府要求的,無人可指摘是袒護落後。因而每次幫助都能有效,犯人們也擁護我的做法。當然,誰也不知道我還是個“未決犯”。

我逐漸深切感到,監獄並不像我想像的那樣壞,不像電影裏看到過的那種戴枷鎖,囚暗室,鐵窗鐐銬、蓬首垢面那樣可怕。黨的勞改政策是偉大的。共產黨不可能變成反動政權,人民的監獄因此也不會和舊社會的監獄一樣。這裏是將犯罪者改造成新人。不過,這裏也確有很多的黑暗,管教人員中也有敗類,虐待淩辱犯人的事也有。尤其犯人之間強淩弱、眾暴寡之類的現象更經常發生和存在。當然,政府最終會制止糾正。至於由於法律不完善而使有的無辜者蒙冤入獄,這是另外的問題。
 
國慶日日益臨近。到處都是標語,如“大幹快幹加油幹,國慶日把禮獻”等。生產更加紅火的同時,監舍裏對反改造分子的批鬥會也幾乎天天有。這天我剛進到監舍院裏,值班犯人就叫我趕快進去,說小何正挨鬥呢。他說小何平時表現不壞,沒見犯過什麼毛病。我不認識這個人,但聽值班員這麼一說就進去看看。只見一個小個子犯人耷拉著腦袋站在中間,圍著一些人正在吼叫,你推他搡地將這犯人弄得暈頭轉向,還有人去扯耳朵,打嘴巴。我進入人群圈子,打鬥暫停了。我看這人,又髒又黑,稀疏眉毛,塌鼻樑,還拖著鼻涕,黑人般的厚嘴唇,尖下頦,一副寒酸相。我問:“你多大了?”“18。”“為什麼不好好幹活?”“……”“怎麼完不成任務?”“……”

小組長說話了:“幹托胚匣(一種小型制砂型工具)魚尾板,別人幹33個,他才幹25個。”其他人跟著嚷嚷:“消極磨泡!”

我問:“定額多少?”組長答:“20個。”

我看看那低頭不語的小犯人說:“你雖然完成了定額,但你比別人幹得少,應該趕上,力爭上游,對不對?”“是。”
“你向小組提個保證,今後要好好幹。”我走出人群,把大組長叫到一邊說:“他既然完成了定額,就不要過分,更不要動手打人,政府也沒讓這麼幹。”

大組長說對,小組長卻過來說:“這小子是地主崽子,就是反革命破壞進來的。你別看他現在裝熊,可反動哩!”我再一瞭解,原來他家成份是地主,1948年打土豪時被鬥,全家幾乎都死了。他爺爺、父親都被鬥爭打死,母親上了吊,姐姐跳了河。最後只剩他一個,讓姥娘家帶養了。去年熱天上鎮趕集,回來路上遇雨,跑到鐵路看道岔的小屋躲雨。也許是出於好奇心,去試試扳動道岔,就被認定是反革命破壞,是懷有階級仇恨的反動報復,判刑十年入監。算算土改那年,他才八歲。我想:這還能說什麼呢?便悄悄走開了。

國慶日前監舍大搞衛生,地面、牆壁、窗戶、炕鋪都要反復清掃擦拭,每個犯人的鋪蓋要疊放得一般大、一般高、四正四方、有楞有角、擺放一條線,積委會委員們每天督促,反復核查一直到達標合格為止。另一重大活動是“查號”,查有無違禁品(刀、剪、金屬製品、利器等),有無反動書刊、反動標語、迷信品、淫穢物品、密碼代號、聯絡工具及一切可疑物品,這都是不事先通知的突擊式檢查。普通的是利用犯人上班勞動,監舍無人的時機,犯人中的積委會委員奉政府之命,迅速搜查一個小範圍--某工段某個小組。翻開被褥包袋所有物品仔細搜查,包括筆記本、信件、照片等都一一審查,發現可疑即拿交政府。這種普通的搜查通常事後恢復原樣,不引人注意,甚至使被查者不發覺。另一種搜查則是明的,由政府幹部大面積翻查。等犯人們收工回來看到監舍翻得亂七八糟,就都明白了,只能默默地去把自己的東西收拾整理好拉倒。
 
監獄犯人對政府的一切決定都必須擁護,一切規定都必須服從,並且都是無條件的,搜查當然也是如此,不許也不會發生反抗。犯人只能老老實實接受改造,像一團柔軟可塑的泥巴,可以任意搓揉掐捏成所需要的形狀。絕對不允許犯人有任何秘密,犯人沒有任何權利,包括保護自己的權利。
 
但勞改隊還有另外的一面,監獄在剝奪你一切自由強迫改造的同時,也給你維持健康水準的生活保障,給你學習機會,鼓勵學技術,培養你掌握生產技能。也給你相當範圍的活動空間,讓你唱歌、打球、開展文娛活動,叫你愉快改造。只要丟掉舊我,溶入新環境,你漸漸就習慣各種限制束縛而接受,又能在有限範圍的空間裏充分利用,達到愉快改造了,你就會成為“乖孩子”,就成了好犯人了。
 
國慶日前只剩幾天了,積委會忙得要命。衛生檢查,統計公佈打老鼠、捕麻雀的數字--完成除四害這樣重大的政治任務不可含糊。還要參加突擊在監舍小範圍搜查(這種搜查幾乎月月有,節日前更必有。大查不出半年總有一次)。有一天,我奉命搜查三工段小型二組,帶領三工段兩名積極的組長在監舍無人的情況下開始行動。其實每個犯人的“私有財產”都很有限,沒有箱籠櫃蓋,只不過幾隻布包袱。我實在無心去發現什麼隱秘,基本上是由兩個犯人組長動手,我只察看指點,掌握決定權。包袱裏的東西果真是花樣不少,有的犯人筆記本記得密密麻麻,監規紀律全抄上。有的犯人還有小圓鏡,這算奢侈品了,但並非違禁品。又檢查到一個鋪位,打開包袱,一個小筆記本上規規矩矩寫著自己的名字--何自順。我立刻想起那個厚嘴唇、拖著鼻涕被圍鬥的小個子犯人,是的,他叫何自順。這個嶄新的筆記本上第一頁一筆一劃寫著他自己某年某月某日生,家住什麼縣、鄉、屯;父名某某,生辰年月日;母名某某,生辰年月日;還有祖父、姐姐各生辰。除此之外,小筆記本全是空頁。字是用鉛筆寫的,這半支鉛筆也在包袱內。翻翻這筆記本,裏面還夾有兩張泛黃的舊照片:一張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舊證件照片,從一個什麼證上揭下來的;另一張是幾個人合照,男女老少都有,也許是一張家庭照。我猜測這張可能是何自順的父親;那一張可能是他全家人的合影。我立即想到其全家在土改中被鬥死亡的事。將這筆記本和照片與他的“反動家庭”聯繫起來,很可能成為他幻想變天復辟、企圖翻把倒算階級復仇的罪證。我一面想,一面卻對那兩個犯人組長不經意地說:“這沒什麼,給他放回原處。這又不是違禁品,拿走沒有用。”那兩人也無異議,事情就悄然過去了。

監獄還按月給犯人發“假定工資”,勞動超額有獎金,還有品質獎、節約獎、技術革新獎等,幹得突出的犯人一個月可拿到10元以上的獎金,這個數目可相當不小。有技術的犯人有每月10元以上不等的技術津貼,所以犯人普遍都有些錢。當然都必須換成監幣,積委會有專人保管,給每人一個小存摺。有的犯人將錢點滴積累起來,一個季度居然可以給家裏好幾十元作生活費用,在家屬來接見的時候交錢,政府鼓勵這樣做。這都體現勞改政策的“德政”。

中秋節這天,不僅吃肉、細糧,還有一人兩塊月餅和兩個煮熟的雞蛋,政府對犯人真是太好了。

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過禮拜天了。每天勞動12-16小時,大躍進嘛,當然應該鼓足幹勁,但人畢竟太疲勞了。中秋節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政府決定中秋節這天只幹半天勞動,放假半天,讓犯人們搞個人衛生,洗洗涮涮,這是大快人心的事。

節前還讓全體犯人都理一次發。各車間都有專職的犯人理髮員,犯人們按小組順序依次去理髮、刮臉,讓每個人都修飾一新,一個個顯得健康、有朝氣,沒有倒楣的樣子,絕不像舊時的囚犯。
 
國慶日,全監放假一天,但犯人們卻並不閑著。上午開大會,下午有文藝演出,晚上看電影,活動內容很豐富。中午晚上都吃肉,兩菜一湯,大米乾飯白麵饅頭,大改善,犯人個個歡喜。

上午開“躍進誓師動員會”,全監各車間犯人們排著整齊的隊伍來到會場,按指定位置席地而坐,構成一塊塊齊整的方陣。各車間都敲打著鑼鼓,有的還有嗩呐,高亢嘹亮。車間宣傳員還指揮犯人齊聲高歌,互相比賽似的,一首接一首,以表現改造的昂揚情緒;所唱的歌都是社會上廣泛傳唱的。如《歌唱二郎山》,很長的歌詞,犯人居然都能記住。還有《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等,當然,唱得最紅火的還是那首最著名的《歌唱祖國》,這是統一指定必須唱的歌曲,每個車間的犯人都唱一遍,的確是歌聲嘹亮。

大會形式和社會上完全一樣,主席臺上也是領袖像、紅旗、鮮花。大會開始,全體肅立奏國歌。

監獄長發表長篇講話,傳達了毛主席“敢想敢說敢幹”的號召和“東風壓倒西風”的英明論斷,講全國大躍進的振奮人心的豐碩成果和偉大意義。勞改隊犯人發揮了沖天幹勁,創造了許多出色的成績,犯人們親手製造成功了第一台真正的四輪拖拉機,這台漆成紅色的25馬力拖拉機這時開進了會場,一時鼓樂齊鳴,全場歡騰。這台拖拉機的柴油機包括汽缸、曲軸、活塞、離合器等全部是犯人製造的,車身殼體沒有大衝床更沒有水壓機,竟將薄鋼板固定在胎模上,由眾多犯人同時用木槌連續敲制,反復校正、整形、拋光,最後沒有噴漆用刷漆,終於製造成功(勞改隊以後有了現代化的噴漆設備和各種配套的機床。包括大噸位衝壓機械),外表上基本看不出人工敲制的痕跡。這恐怕在世界上也是史無前例的創舉,最有代表性地證明瞭大躍進的偉大,證明自力更生、人定勝天的真理。監獄長激動的宣佈:上級已批准勞改隊對外正式改名為新生拖拉機廠,全場又爆發雷鳴般的掌聲。接著是誓師比武開始,犯人代表發言。
 
我奉命代表一車間做了一個聲情並茂、文采煥然的發言,壓倒了所有的發言,一時成為全勞改隊最著名的犯人,而那時我還沒宣判。
 
犯人誓師比武完畢,接下來是法院宣讀對某某等30余名犯人減刑、假釋的裁定。
 
下午舉行文藝會演,犯人都要去觀看。積委會到各工段監舍去催趕,不許不去。國慶日應該高高興興的,你為什麼不去?為什麼不高興?有什麼抵觸?不參加集體活動,你想幹什麼?……不用說,都得去,而且要高高興興的。這時,我到四工段,發現南鋪樓上中間有一個人躺著,這是篩砂組的老於頭。他們組長說,老於頭病了好幾天了,我便不去叫他,讓他睡。孫禮全這位“積委會”副主委來了,不聽勸止,竟爬上樓去推那重病號。組長說:“真的發燒,晌午飯都沒吃。”今天中午伙食大改善,這樣一頓難得的好飯菜都不吃,證明這犯人確實病了。後來,把政府幹部找來,醫務所的人也來查看,這時,他已經死了。立即組織人抬去後山上埋掉,政府通知家屬參加處理。
 
期望結束“未決犯”的日子終於來到了。

10月10日,法院宣判,這是我生命史上重要的一天。這天早餐後,我就奉命去法院開庭,叫換衣服,穿自己平時穿的便服,不穿囚服。小黃也來了,一個看守員推著自行車押解。按規定,犯人上街要戴手銬,照顧我們倆,合戴一付銬子,一個左手,一個右手,並排走,手銬在衣袖裏,看不出來,叮囑我倆要自覺遵守紀律,不要找麻煩。我們都不願嚕蘇,伸手讓他銬好就上路了。看守員隔一段距離,騎著自行車在後面慢慢跟著,兩個年輕人都是第一次嘗到了手銬的滋味。
 
我與小黃並肩而行,從來沒有隔得這麼近,一副手銬緊相連,誰也不能掙扯,否則原本很松的銬子就會越扯越緊。兩隻相銬的手必須同時甩動,配合得很默契。我轉過臉看看小黃,仍然是鏡片後傲視一切的眼睛,薄薄的嘴唇依然撇著,並且仍然甩動覆在額上的軟發。

我真誠地輕聲說:“你好嗎?”

小黃鼻子裏哼出一聲冷笑:“有什麼好不好!”再也無話可說了。後來我想到,他可能對我在監獄表現積極不滿……

我們很自然地走著,並不緊張,甚至毫不在意,去法院只是必然,不過履行手續而已。
 
一到法院,看守員就解開手銬,叫我們自己進去,他先走了,說等會來接。
 
縣法院是徵用的一棟民房,進大門就看見雕樑畫棟,有大花園、養魚池、假山、花壇,顯然是官僚地主的宅院。房廊裏面是鑲有彩色玻璃和雕花的古典式木門,幾間很大的房間,可能是辦公室。但都沒有掛牌,看不出是第×法庭呢,還是院長室、書記員室等等之類。最奇怪的是所有辦公室裏都空無一人,而辦公桌上卻赫然放著不少翻開的案卷,有的桌上還有印刷的檔、起草的公文等等,筆墨紙印俱全,就是沒有人。

我和小黃走近一間問問:有人嗎?無人應。再走幾間也都這樣,二人不禁對視,啞然失笑。我說:“咱們坐下等等吧。”

等了一會,我們決定沿樹林小路進去找找看。拐過兩個彎,前面是一個大空曠的場所,圍著一群人,正在七手八腳地壘磚塊填土圍築什麼。我二人走近一看,聽大家邊幹邊議論,才知道這是在敢想敢幹地建造一座土高爐,也要大煉鋼鐵。有的說咱們老是等不行,七嘴八舌邊說邊幹,忽然發現我們二人,便問:“你們誰會搞這小高爐?”一個戴玳瑁眼鏡的中年人說:“喲,肯定是內行,請你們看看這爐子對不對?”還有一個禿頂的老頭也說:“來,來,幫忙看看。”一個女幹部嚷著:“讓開,請這兩位同志給參謀參謀。”

我和小黃尷尬地對視著,不知如何說好。

我遲疑地說:“我們不懂這個。”流利的口才一點也沒有了。

那禿頂老頭說:“啊?你們不是向陽公社來的嗎?”

我說:“我們是從勞改隊來聽開庭的。”

那戴眼鏡的說:“你是……?”“許進。”

全都不作聲了。禿頂睜大眼睛瞪著大家,想想不說了,他叫眼鏡和一位年紀大的女幹部去開庭,他指揮其他人繼續苦幹。

我和小黃跟眼鏡和女幹部到辦公室,等他們洗淨手,那女幹部拿起桌上印好的材料問:

“誰叫許進?”“我。”

“那麼你是黃晉善了?”“沒錯。”

眼鏡說:“今天給你們開庭宣判,簡單一點。”他仍沒入座,還在擦衣服上的泥汙,走近書案看印的文件。女幹部問:“你們都識字吧?”眼鏡:“給他們,讓他們自己看。”這時我們跨前幾步,伸手接過油印件。小黃連看也不看,折起來放進衣袋就要走。我看清楚自己的名字,罪名寫的是“壞分子”,便也折起說:“可以走了吧?”

眼鏡:“判決書就不用宣讀了,你們自己看吧。”女幹部說:“有什麼意見,你們可以提出來,允許你們上訴。”眼鏡:“怎麼樣?有什麼話可以當庭說。”

“沒有意見。”女的問黃:“你呢?”小黃搖頭:“沒有。”眼鏡:“那你們回去吧。”

看守員領著我們出門,小聲問:“怎麼這麼久?”我和小黃都苦笑,無話可說。看守員說:“走吧,這回不用戴銬了。”他推著自行車,跟在後面:“你們自覺一點,別找麻煩。”我說:“你放心吧。”三人一路走去。

我想:這哪里像法庭,一點嚴肅性都沒有。這叫什麼宣判,簡直荒唐!
 
上了大街,忽然下起雨來。看守員說快走,可是雨勢突然加大,他叫道:“快躲躲,找個地方。”我一看新華書店正在近旁,就說:“咱們到書店躲躲。”三人奔上書店臺階,站在門口看雨越下越大,我二人就進書店從架櫃上找書看。牆上時鐘已近11點。看守員幸好今早來時就帶有雨衣,便悄悄走近我倆說:“我先回去,你兩個等雨小點就趕快回來。”我們答是,這位看守員就冒雨騎車走了。

兩個犯人,口袋裏揣著判決書,這時候卻是自由公民,和新華書店裏其他一些讀者沒有任何區別,都在聚精會神地讀書。雨一直嘩嘩下著,這使我們更安心看書,以致雨停了我們也沒發覺競忘乎所以。看守員匆匆騎車回來尋找,一看二人仍在原地,似乎動也不曾動過,他慶倖自己沒有失職。若是這兩個犯人跑了,他自己可能也要變成犯人的。
 
回到監舍,我回想今天的法院宣判和歸途避雨,簡直是一番奇遇,不可思議之至。

今天的事情實在太離奇了,法院宣判怎麼會是這樣馬馬虎虎的!既沒有審判長(也許那玳瑁眼鏡是?),也沒有審判員,人民陪審員(也許那女的是?),檢察院的公訴人也沒有出現。進法院,候審犯人找不到法官,最後在亂糟糟的大煉鋼鐵現場,法院幹部把來候審的犯人當成內行專家請教,真是開玩笑。回程路上躲雨,看守員把犯人單獨撂在書店近一小時,最後若無其事地同回監獄,這也真近乎奇談。而這一切卻都是真的,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睡完一覺,第二天才把揣在懷裏的判決書認真讀了一遍。這張薄毛邊紙的法律檔印刷品質很差,油墨濃淡不勻,而打字水準之低劣也著實驚人。更令人不堪卒讀的是判決書的文稿,真是相當的荒誕不稽。經仔細辨識,讀得判決書全文如下:
 
查被告許進,男,三十歲。漢族,捕前住……(略)
 
被告許進因壞分子一案,已經本院審理完結。現查明:
 
查被告許進系反動官僚家庭子弟,建國前混入我人民解放(缺“軍”字),在部隊搞“小集團”,並說:“朋友比組織還溫暖……”並宣揚胡風、阿壟反革命集團的詞。同志們閱讀共產黨員書,其說是浪費時間,致使當時創作文藝小組政治空氣極端薄弱。後由部隊轉業到工廠時,其仍堅持反動立場,曾在手冊上寫:對工人污蔑一些反動詞句,並造謠說:“元宵也是由於統購統銷的政策,根本絕跡……”貫徹婚姻法後,其造謠:“有多少人結而婚、離而婚”等反動言論(這實在是太不通了)。而污蔑廠內“領導不民主,強調個人負責發展到長短差不多(“長短”應為“專斷”),一切由上級指定,群眾討論通過只是走形式,這是主觀主義領導的產物……”而污辱史達林是“獨斷專行”,對肅反表示極為不滿,認為肅反OO人權(應為“蹂躪”二字,打字盤缺字,手寫又模糊寫錯),欲加之罪何患何(應為“無”字)詞,等反動經(應為“論”)調。其贊仝與宣揚鐵托、卡德爾的所謂演說,並給很高估(“評”)價。
 
查被告許進系官僚家庭出身,一貫堅持反動立場,在日常手冊記載和言語上散佈一些反動言論,在正(應為“整”)風中倡狂向黨進次,企圖o(此處缺字)翻人民民主政權,被劃為右派,並誣衊我黨的各項政策,已構成犯罪,故依法判決如下:
 
判處被告許進有期徒刑伍年。

如不服本判決,可於接到判決的第二天起五日內向本院提提出訴狀及副本,上訴於地區中級人民法院。

本件與原本核對無異。

我費勁地讀完這張判決書後,第一個感覺是“豈有此理”!這叫什麼判決!判決主文與“壞分子”罪名沒有任何聯繫,這罪名怎麼能成立?判決主文內容幾乎全部引用自己日記筆記上的文字,又都引用錯。還說“可以上訴”,如果不是傻子,誰都不會相信。我們都清楚所謂上訴權是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的,上訴只是徒勞無功或適得其反更加重罪罰。來勞改隊後已聽說過幾起這類的案例,上訴駁回,原判加重。因而百分之95以上的被判刑者都不要求上訴,這反過來卻可以證明對判決沒有不服的,人民法院的判決都十分正確,很好很好。
 
我是個一向認真執著的人,這回也豁達起來。既然上訴徒勞無益,何必去為此煩惱!但是,不上訴絕不等於心安理得接受這份判決,不,絕不接受!這狗屁不通的東西,總有一天要徹底推翻。共產黨是英明偉大的,對於這樣無理而草率的判決早晚必將予以否定,遲早會要平反的,肯定會有這一天!
 
剛拿到判決書,第二天王金玉就來接見。“接見”是犯人家屬來探監,大多是給送吃的。犯人們都盼接見,大包小包的各種吃食拿回監舍享用,惹得別的犯人眼饞。像吳立平這樣沒人接見的犯人也不少,全靠自己的意志了。其實王金玉早就來過,因“未決犯”不能接見,只好回去。昨天廠裏貼出了我的判決書,今天她就來了。
 
接見室裏已經有幾起接見,有妻子,也有母親,還有老父幼子都有。接見室一間大房子還較寬敞,不算擁擠。沒有大案子,只有一些長條椅子,犯人和家屬坐在一起。一個看守員在屋角坐著觀察監視,一般不過問談話,但物品是要一一認真檢查的。
 
金玉梳理得很光亮,衣服也洗得很潔淨。看到我她站起來,兩眼盯住看,並用顯然是極力做出來的微笑,幾乎是顫聲輕細地問:“你好嗎?”

“好的,你坐下,你可好?”

“我沒事,你好像瘦了。”

“沒有吧,我感覺挺好。”

“苦嗎?”

“不,我不幹體力活,在車間當宣傳員,政府對我挺好。”
 
金玉沉默了,她第一次聽“政府”這個詞,她懂得這含意。按照我的說話習慣,這個詞過去應該是“領導”,現在卻不假思索流利的犯人腔。我注視著金玉,捕捉她躲閃的眼光:“你怎麼樣?他們難為你了嗎?”她搖搖頭。

“你不用騙我,我知道。”

“真的沒有。”

“你還在醫院嗎?”

“嗯哪,”金玉這回用坦然的目光正視:“還在醫院上班,不值夜班了。”
 
我沒有聽出“不值夜班”的含意,(已被撤護士工作,下去做清掃工了)卻說:“那就好。……其他人都好嗎?”

“我沒有見到劉從儉,也沒見過小高、小周他們,不過,聽說他們都挺好的。”

“沒有受我牽連就好,我個人是不要緊的。”

“你要注意身體。我這給你送的油茶麵,是你喜歡吃的,還有牛奶糖。這是新包的餃子,這是罐頭肉,……”

“這些衣服拿回去,這裏用不著。”

“這條羊毛圍巾留下吧。你的東西我都給你保存好了,還有書。雜誌我每次給你捎來。”
 
我點著頭,檢視今天帶來的有《文藝報》、《電影文學》、《劇本》等,都是新出版的,我按年度訂,及時寄來。

“這是什麼?大前門?你以為我在這裏幹什麼?幹嗎送這麼好的香煙,還整條的送!”

“這是你最喜歡抽的煙。”

“以後別送了,這裏是監獄,影響不好。”

金玉笑了。臨別,她說:“以後我會常來,你一定要當心身體。”

“你放心吧,你自己要多注意。”我將存放在看守室的一塊手錶交給她,這是一塊瑞士“三多士”表,還是在朝鮮戰場上買的,叮囑她要妥為保存。
 
第一次接見就這樣結束了。和王金玉的關係已有三年了,我知道金玉真誠愛自己,可是我並不愛她,對她只有感激而不是愛情。在最困難的時候,金玉擔受極大風險仍不離開我,直到被捕判刑,還到監獄來看我,這樣的女子是很難得的。可是,我希望她不要再來,希望她早日另找一個合適的人結婚,自己不能拖累她,她已經不年輕了。

第二天,高幹事找我,叫填一張親屬登記表。我想來想去,在王金玉名字後面關係一欄寫上“未婚妻”三個字。高幹事看後笑了:

“你跟王金玉到底什麼關係?”“未婚妻。”

“你們訂婚了嗎?”“沒有。”

“那怎麼能說是未婚妻呢?”

“……”我答不上來。

“沒有法律保障的關係不能算親屬,你懂嗎?”

我默默點頭。高幹事接著說:“不是親屬是不允許接見的,你考慮過嗎?”

“不是我叫她來,是她自己要來的。”

“許進,這一點上你不如王金玉。她很乾脆在關係一欄上填的是‘愛人’。這樣寫不是很好嗎?”
 
經這一指點我大為通竅,高興地說:“高幹事說的對,我重新填寫一份。”

我想這“愛人”兩字很好,既可用作夫妻的代詞,也可以說是正在戀愛的未婚物件,既無約束力又不損害誰,重要的是這可以被允許接見,我還是盼望金玉來的。我明顯感到高幹事是在幫我。

金玉每月至少來一次,送書刊、吃食、衣物等等,殷切問候,深情無限。我越加內疚,深感有負於她,不能這樣下去,不能拖累她。

1959年春節接見,當面請求她不要再來了。又寫了一封長信寄給她,請她早日找個好人結婚,這才是我最期盼的。信寫得很有感情而又堅決,自那以後,金玉才不再來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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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序 小引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一)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二)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一)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二)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四)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五)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一)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二)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三)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四)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一)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二)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三)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四)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一)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二)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三)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四)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五)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七)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八)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九)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一)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三)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四)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五)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六)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七)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八)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一)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二)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三)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四)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五)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六)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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