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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凡人七十年的真實歷史記憶

作者:許進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六)
 
可是,1958年7月26日下午4時,我突然被捕,和黃晉善一起,一輛吉普車送到看守所,從此我成了“犯人”。

吉普車駛進了寫有“看守所”三個大字的鐵門。從車上押解下來兩個年輕人,我上身穿一件細碎藍格子紡綢襯衫,裏面是針織汗衫,下身是淺灰色派力司西褲,一雙質地考究的皮鞋。沒有手銬,也沒有綁繩,進了鐵門。我並沒有慌張神色,只暗自叮囑自己,永遠記住這個日子--1958年7月26日。

經過搜身等一番手續,我被帶著走進一間很大又很黑的房子。 中間是開闊的走廊,兩邊一個個緊閉的小門,那就是牢房。我被告知,代號是1057,不得再使用名字。接著,我被塞進一間牢房,低頭彎腰進去,身後的鐵門“崩”地一聲關閉,“哢嗒!”上鎖了。
 
這間小房,向外的窗戶挺亮。一鋪炕,臨時在上面又搭蓋了一層木架板鋪,變成樓上樓下,容量加大一倍。屋裏已有八、九個人,都端正地擠坐在炕沿。我一進去,全都“刷”地站起,很整齊。我這時頭腦一片空白,什麼都顧不得看,顧不得想,只疲勞地往炕上一坐。這些人才慢慢地再坐下,互相用好奇的目光彼此探詢,並仔細打量我。一位坐在凳子上的先乾咳了兩下,然後小聲說:“咱們繼續學習。”於是接著念報紙,講大躍進什麼的。看來這人是這屋裏的“頭”。
 
我呆呆地坐在炕上,沒有表情,也沒有眼淚,只是木然。這一天的突然變化,我反應不過來,要慢慢接受,逐漸消化。我回憶,好像什麼都回憶不起來。我想,也想不出什麼。只有一團紛亂的麻,理不出一點頭緒。剛才廠部科室人員突然在辦公室外面開會,叫我站在中間,圍成一圈的人叫喊“坦白交待”。還沒等我搞明白是怎麼回事,有人帶領呼起口號來。接著是黨委晨琳部長講了幾句話,保衛科長宣讀上級批准的“逮捕法辦”決定,隨後就被推上早已在一旁等候的吉普車,一直開到這裏。一切是那麼快,好像跳動的卡通影片,快得晃眼……。

夕陽西照,輝映著我清臒的臉龐。我的穿著打扮也顯眼,在這間牢房裏顯得十分不協調。其他的人都穿得很平常,有的還破舊。讀報的那一位(看來像個知識份子)穿一件短袖的黑襯衫,藍制服褲,沒有留頭髮。我想,這些人也都是被抓來的,自己和他們一樣,也成了犯人了。

小鐵門底部一個小方洞打開。有人迅速伸手去接,遞進來滿滿上尖一大碗小米豆乾飯,還有一碗熬白菜,裏面甚至還有幾點豬油渣。門外甩過來一句話:“給新來的。”飯菜擺在炕上,我連看也沒看一眼,而屋裏其餘九雙眼睛卻瞪得老大緊緊盯著這兩隻粗瓷碗。飯菜還在冒著微微的熱氣,而那股撲鼻的香氣更誘人。這已是黃昏時分,晚飯已開過,但犯人們仍是饑腸轆轆,對這大碗飯菜自然是虎視耽耽。相持沉默足有一刻鐘,“頭”說話了:“吃吧。”我搖搖頭。“不吃?”我視窗不語。“你不餓嗎?”搖頭。“頭”低聲命令:“分了。”一時極其迅速,不知從哪出來幾隻碗,飛快將飯菜分光,一點聲響也沒有。“頭”沒有吃,一個老頭和兩個瘦小的人都主動搖頭不吃,一個估摸十五六歲的小孩幹瞪著眼珠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嘴唇微張卻沒有說出什麼,結果他也沒吃。另外四個人分了,一個膀大腰圓眼珠子特大的人吃得最多,他自己有一隻碗,幾乎扒去了一半,其餘三個人分吃剩下的一大半。有個小夥子把菜湯倒碗裏一半,抓一把乾飯和著吃,另兩個年輕人很平均地分吃最後的部分,眨眼功夫吃得光光,悄然無聲,吃得非常乾淨,所有的碗都像洗過一樣。他們都不說話,或只說兩三個字,聲音很輕。
 
電燈亮了,那大漢盤腿大坐,雙目微閉。“頭”站在狹小的地下輕輕踱步,老頭斜倚炕頭,喘息著。其餘的人或坐或站,似乎比較自由了。過一會兒,鐵門旁的小窗外響了兩鞭聲。這小窗外面遮著一層厚紙,看守有時掀開看看,監視裏面的動態,或者用根竹篾在外面“啪啪”敲兩下,很像鞭聲。有時是命令,有時是警告。現在響了,“啪啪!”一聲命令:“睡覺。”

小屋內立即忙碌,有的人爬上樓了,有的在抖鋪蓋,有幾個人擠在牆角一隻尿桶前一起撤尿,沖起陣陣薰人的臭氣。有了比較大聲的說話,甚至還有調侃玩笑。那大漢圓瞪雙眼壓低嗓門對小孩恐嚇地嚷道:“小雞巴×,今晚你再打把式,看老子不收拾你!”並做出咬牙的表情。那小孩只顧撒尿,臨了反而朝他一笑。

“頭”爬上樓,並叫我也上去。我脫掉皮鞋,猶疑地問:“不洗腳呀?”這一問引得滿屋都笑了。我看見那大漢在樓下炕頭,全身脫得只剩背心褲衩,正拿一件舊衣服在使勁搓腳丫。有的人用手揩揩腳,拉過被子蓋上就睡了。還有的人連衣裳也不脫,倒頭就睡。窗外又響起“啪啪”的鞭聲:“不許講話!”我爬上樓,按照示意,緊挨著“頭”躺下,一切闃然靜止了。

昏黃的燈泡徹夜不熄地亮在頭上,也許晚上電壓足,顯得特別亮。這是為了讓值夜班的看守隨時能監視。犯人一律頭朝外睡在炕沿上,一眼全看清楚。小屋總共不超過兩公尺長,也就是炕的長度,上下兩層各並排五個人,擠得只能側身睡,翻個身也困難。
 
雖然已是盛夏,但北方夜晚還是涼的。我什麼行李也沒帶,“頭”把被子給我一半,燈下我看見這被子倒是洗得很白。

我睡不著,腦子裏亂七八糟,始終理不出個頭緒,連感覺也說不清。不是憂愁,不是恐懼,也不是悲哀,怨恨嗎?我自己也不清楚。

過了很久,我耳邊傳來小聲:“你叫什麼名字?”

原來“頭”也沒睡著。我看看身旁另側那個年輕人,都已熟睡了。我縮縮脖子,裝做也想睡。

“告訴我,你叫什麼?”“一千零七十五號。”

“我問你的名字。”“他們說不許說名字。”

‘我叫畢丹,一中的教師。你是縣委的嗎?”

“不是,我叫講進,是北廠的。”

“為什麼事?”

“右派。你呢?”“歷史問題。”兩個人開始了娓娓細語,聽得見外面看守的腳步聲,一當腳步走近,我們就停止,腳步聲遠了,我們又談。“你剛進來我們還以為你是幹部來檢查的呢。”畢丹笑著說。

“你是組長嗎?”“嗯,我已經來五個多月了。”“什麼時候提審?”“不知道。我到現在也沒提審過。”畢丹接著向我交待這裏的一些規矩,並向我一一介紹這屋裏人的一些簡要情況,直到深夜。

 我說的“北廠”就是“瓦軸廠”,部屬重工業企業,遠近聞名。與另一家大紡織廠在這裏一北一南,人們就簡稱“北廠”,“南廠”。

畢丹睡著了,我也閉上眼睛,一會兒又張開,我睡不著。我認真地想,為什麼抓我?《人民日報》雖然說過,“右派就是反革命派”,可是毛主席說,右派分子只要不觸犯刑律,一般還是不判刑,還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這不是講得明明白白嗎?我觸犯刑律了嗎?觸犯了什麼?沒有呀!反右風暴過去快一年了,都沒什麼事。宣傳部長晨琳(那個戴眼鏡長相很像狐狸的女人)還很親切地稱呼我“許進同志”,叫我“放下包袱,努力改造,我們仍然是革命隊伍的同志。”這一切不是都很好嗎?沒有任何預兆。這突然逮捕意味著什麼呢?這一逮捕矛盾就轉化了,變成敵我矛盾了,自己真要成為犯人了。可是我“犯”了什麼呢?想來想去不明白。翻來複去地想,但我清楚一條,自己確實沒有犯罪,沒幹過壞事,這一點心裏有底,我相信自己,心中無愧。我也相信黨,寬慰自己:也許只是暫時的,一切都會過去。我迷迷糊糊入睡了。

天亮得很早,太陽已經照進來了。我看見大家都醒了,睜著眼卻依然都躺著,畢丹示意叫我也不要動。往常,我一早就起來,總保持朝氣。可是現在不能起來,和這些人擁擠地躺在這只有一張破炕席的木板上(樓下是土炕)。以後我才知道,看守所裏不讓犯人早起,免得生事。而且起床就容易覺得肚子餓,躺著似乎好一點。

“啪啪!”窗戶上的鞭子響了,“起床!”室內立即像開了鍋一樣,人人都動起來。我這時嗅到汗味、臭腳味、衣服的酸味各種混合氣息,還有牆角尿桶的騷臭味。這時門打開了,這一扇需要低頭彎腰進出的窄小的門是自由的界線。看守在門外發話:“抬尿桶!”畢丹和那個小孩去抬。那是農村澆糞的那種木桶,裏面幾乎滿滿的金黃色渾濁液體,上面浮著許多白膜般的泡沫。那大漢盤腿坐著在抹順硬翹的頭髮,翻著大眼珠朝我白一眼咕嚕著:“怎麼?不是新來的抬嗎?”畢丹揮手止住他說:“我來。”我只呆呆地看著。這尿桶早晨抬出洗淨,白天不放在牢房,天黑以前再抬進來。抬完尿桶,看守又吆喝依次上便所,沒等便完被呵斥著趕忙起身讓地方。回到牢房,大家均已坐定,誰也沒有說話,但我分明感到大家在暗笑。

牢門下麵的門洞打開了,遞進一隻大瓦盆,接過門洞裏伸進來兩舀子水,放在炕上,這是集體洗臉用的。大漢第一個,雙手捧水洗臉,一面噴吐有聲,其餘人也都爭先恐後將手伸進這大瓦盆,聯手帶臉“撲碌撲碌”地一頓搓洗。我看那瓦盆裏小半盆水已經髒得全是泡沫,洗還不如不洗,我拉過衣襟把臉、頸全部幹擦了一遍。刷牙的事更是免了,看來這裏已習慣不刷牙了。

過了不久,聽見外面推車的聲音,特別清楚的是一摞摞瓷碗碰撞的聲音,開飯了。一日三餐,非常準時,這是早餐。這聲音立即使屋裏的人一個個眼珠放亮,精神抖擻。門洞打開,先遞進一摞大的粗瓷碗,接著遞進一個上大下小的黑釉粗瓦缽,放了幾小塊鹹菜,連缽底也沒墊滿,這就是菜。然後組長一碗一碗接稀飯遞給每一個人。畢丹自己一面遞一面喝。那大漢端起滿滿的大粥碗,不用筷子,一面轉一面喝,高速度。還沒等一人一碗遞完,他第一碗已喝光,馬上又去接盛第二碗,就這樣一連喝三碗。其餘的人也都是這樣吃法,很燙的稀粥端在手裏轉圈喝,從浮面上一層一層喝,很快就喝完。看守所的規矩是供足,到三碗為止。但不等,你慢了就沒有。其餘的人大多是喝兩碗,也有喝三碗的。最後一個個滿頭大汗,還把碗舔得溜光,連畢丹也是這樣。我只呆呆地看著這一切,我吃不下,我的一碗由畢丹分給那小孩和另一個年輕人了。這是玉米粉的粥,沒有篩過,連碎皮屑都在裏面,當地叫“格子粥”。那瓦缽裏的鹹菜一人分不到兩塊,大家尖著手指拈一點就完了。非常之鹹,沒有人多吃。

這第一天,整天三頓飯我都沒有吃,我一點也不餓。再說這樣的飯菜,我無論如何也吃不下。環境的突然改變,我絲毫沒有思想準備,需要一個適應過程。對於同牢房的人來說,分吃我那一份飯菜是嚴重的鬥爭(一口之差也要計較),也是最快樂的享受。

開過飯就是學習。牢房裏的規定,上下午和晚上各學習兩小時。學習時都要齊齊坐在炕沿上,兩腿垂放,搭拉不著地。學習完了,上炕坐好,不許睡覺,要反省自己的問題。誰要是閉眼睛,窗戶上立即會響起“啪啪”鞭聲。犯人如果有什麼事,都要喊“報告班長”,叫看守一律要稱“班長”。大多數情況看守是不進牢房的,犯人見不著。只在個別情況下,特別是有的犯人不服從指揮時,“班長”就進去訓斥,並指使其他犯人“幫助”教訓一番,直打到告饒服貼為止。在以後的許多天裏,我親自聽到過鄰近牢房這種鞭笞哭喊聲,雖然不多,但總還有“不老實的”,而這樣的“幫助”教訓是大有震懾效果的。
 
學習時討論大躍進,我一點也沒有聽進去,仍在渾渾沌沌想,自己怎麼會被抓的,究竟為什麼,想不出個名堂,理不出個頭緒,外表看起來就總是呆呆的。

去年春天,開展整風運動。我相信黨決心要清除官僚主義和種種不符合革命利益的陰暗面了,這當然要擁護。於是我在各種大小會上都踴躍發言,尤其在廠首屬職工代表大會上我提出學習南斯拉夫將企業職代會變成體現職工民主管理的權力機構,並針對廠內官僚主義的具體表現在大會作了長篇發言,在全廠引起熱烈反響。可是突然間風向大變,接著是大張旗鼓的反右鬥爭,我首當其衝,成為“上竄下跳”、“煽風點火”、“向黨倡狂進攻”的罪魁禍首。一時鋪天蓋地的大字報和大會小會的聲討“辯論”,使我很快陷入四面楚歌。起先我還認真準備嚴肅辯論一番,以後才發現這只是徒勞而不得不“低頭認罪”,最後弄得精疲力盡。不過,頭腦卻一點也沒有糊塗,始終非常清醒,而且確信自己並沒有錯。沒有錯卻要低頭認罪,這真是可悲的歷史玩笑。我感到自己仿佛是在一出莫名其妙的鬧劇中飾演了一個玩偶的角色。這場歷史的鬧劇將如何收場呢?就是把像我這樣的“右派分子”抓進監獄--所謂“掃進歷史的垃圾堆”嗎?怎麼也想不通,共產黨怎麼會變成這樣呢?解放前,我參加地下黨的週邊組織,參加各種進步活動。為了跟著共產黨幹革命,建立一個富強民主的新中國,我背叛並拋棄了自己那個“官僚”家庭參了軍,入了團,又抗美援朝,立了功,到了“三八線”,接受過戰火的考驗。而今天怎麼反而進了人民的監獄?是自己變了還是共產黨變了?自己變成人民的敵人了嗎?沒有,自己沒變,還是擁護並且熱愛共產黨,熱愛偉大的祖國。那麼是共產黨變了,變成保護逼死“小蘭”的那群官僚主義者,害怕人們講老實話,或者乾脆不許人民講話,只能依靠專政來維護自己的統治。共產黨會走上這一步嗎?不可能吧……我想累了,在破篾席的板鋪上和昏黃的燈光下疲倦的睡去。
 
經過幾天強制性的實踐(也是訓練),對這種牢房生活開始逐漸適應。廠裏給我送來了衣被、臉盆等生活用品。每天早上居然可以單獨要水洗臉並且刷牙了。這水留著晚上睡覺前還可用來擦擦身子和洗腳,早起上便所時潑掉。除掉這點“特殊化”之外,我和其他犯人一樣,稱呼看守叫“班長”,犯人互相之間稱“同犯”。我也學會端著粗瓷大碗轉圈喝“格子粥”,只是喝得慢,而且不舔碗。我也輪值抬尿桶。“班長”還指定我和畢丹兩個人掌握學習,儘管我在學習會上只是不得不勉強應付地發發言,但仍不時流露出很有知識和不同凡響的口才,立即鎮住了所有的人,那腆著肚皮頗有點像“獄頭”的大漢(他已是“二進宮”),不僅不再用大眼珠白我,反而常以笑臉相向。那小孩更時時以崇敬的目光仰望,事事都跟我轉。甚至連“班長”也一改常態,有兩次居然進牢房來饒有興味地聽我發言。

犯人要學習,牢房裏每天都能看到一張報紙,不一定是當天的,但也能瞭解外面大躍進的一些情況。同時我發現,在這近似於密封的小天地裏,犯人們還是大有活動餘地的。儘管禁止交談,但交談仍在悄悄進行:耳語、手語、目光示意、手的觸摸、肩背的擦碰、在手心上寫字(或者公開向“班長”報告什麼而將某種真意和暗示旁敲側擊迂回折射給“同犯”)等等。尤其是放風的時候,可以活動,暗中總能觸碰。或大聲咳嗽,在他人的掩護下短促交談,或以其他創造性的方式互相傳遞資訊。每天有兩次放風,上下午各一次,各個監號都要出來,在大過道裏轉圈,這是為了減少犯人患病的措施。在放風中,每次都能遇見和自己一起被捕來的小黃(他屬於工程技術人員),以前是在廠裏一起挨批鬥,現在都成了難友囚徒。放風時相遇,互相只是點點頭,用目光問候,什麼也沒說過。
 
經過十天痛苦的等待,終於盼到了一次提審,簡單得出乎意料,似乎只是核對一下姓名、案由就完了。又過三天,就捲舖蓋和十幾個人一道由武裝警衛解送勞改隊了。這是困在看守所裏的人最期盼的好去處了,一切都是想不到。隊伍裏我看見也有小黃,大家都扛著鋪蓋被押解著走過大街上勞改隊去。
 
四年前在海城南台轉建大隊時,有天在二道河子農村路上,遇見武裝警衛押解一隊犯人經過,犯人中還有戴著腳鐐的,走起來“嘩啦嘩啦”的卻竟似輕鬆自如(我忽然想起狄更斯的《孤星血淚》,還有《原野》中仇虎讓白傻子為他砸腳鐐的情節)。這些犯人們穿的囚服全部都是一種暗紅色,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犯人,聽說是在建築施工勞動後收工回監獄。後來每天黃昏都能看到這支小小的暗紅色的隊伍,我總是投以鄙夷厭惡的眼光。因為我相信這些罪犯都是些江洋大盜、殺人犯、反革命、奸詐的騙子、貪婪的賊……總之都是壞人。

現在,自己也走進了這個小鐵絲網圍著的--那時還只有鐵絲網,以後才建了有電網的高牆--壞人集中的地方。剛進到大院裏,小黃就被人領走,說是去技術科了。我和其他十幾個人被領進一間長條房間,兩邊牆上都有明亮的玻璃窗,長條通鋪炕上鋪著新篾席,這裏沒有住人。在院子裏看見有些老犯人出出進進,他們不穿紅囚衣,而是藍色的,樣子不難看。犯人留有分頭,還有抽煙的,隨便說話,能自由走動,只要不出大院,活動沒有限制。每一座長條監舍院裏都有水龍頭,用水很方便。先去洗拭,把上衣也脫光了洗個痛快,連心裏似乎也洗亮了。其他人也競相去洗,享受自由。從窗戶裏看前監舍裏犯人們有的在看書,有的在打撲克,原來今天是星期天。
 
到勞改隊認識的第一個犯人是“值班”。他胸前佩著這樣的小牌,有花白鬍子,背微駝。他發給每人一張油印的表格叫填寫,很普通的登記表。這時開始知道,我們這些未經法院審判的叫“未決犯”,所以登記表沒有“罪名”一欄。我並開始知道,“值班”的權力很大,每一排監舍門口都由他們坐守,管教人員一般白天不來,院裏大小事都由值班處理,用犯人管犯人。值班員都是靠近政府表現積極而被信任選拔的。院裏的一切情況,犯人的動態表現,他們都隨時向政府彙報,成為耳目。

中午,到勞改隊第一頓飯竟是香噴噴的大米乾飯(今天是星期天改善,平時是窩窩頭),一人一大碗菜,居然是青菜燒肉,新來的個個吃得美透了。勞改隊怎麼有這樣好的待遇?比看守所簡直是上了天堂。

飯後,在水池子洗髒衣服,然後就躺上炕睡了美美一覺。奇怪,怎麼這麼自由,沒人來管?睡完起來,已太陽偏西。我大膽試著向大門走去,看見外面大操場上有些犯人在打籃球,跑跳喊叫,和社會上青年沒有兩樣。另一邊還有一群犯人在學唱歌。這一切著實使我感到有些驚訝,沒想到勞改隊會是如此。

可是,第二天,這種高興就煙消雲散了。
 
一清早,電鈴就命令犯人們起床了,這可不像看守所瞪眼躺在炕上。天剛亮,各監舍院裏的犯人就列隊進入大操場,四列縱隊齊步走,跑步,響亮地喊著“一、二、三、四!”新來的犯人沒有出操,都擠在院門口看。我立刻意識到這是軍事共產主義生活,在部隊很熟悉這種集體生活。雖然轉業離開部隊四年了,但現在重溫,依然親切。今天操場上所見到的竟和部隊幾乎一模一樣,甚至沒想去分辨其根本差別。

吃完早飯,犯人們就列隊出工。那時候還是按車間建制,以後才改成大隊、中隊、分隊。各車間犯人們都排成四列縱隊,整齊地昂首挺胸走出圍牆大院鐵門,還齊聲高唱著歌曲,走向各個生產車間那用鐵絲網圍著的更大的大院。
 
大隊出完工後,就有人來叫新犯人出去幹活。我們沒有組長,沒有隊伍,只跟著一個政府幹部走出監舍大院,沒有到車間去,而是到離鐵絲網不遠處的一個堆場。勞動是抬焦炭,從這堆場搬運到100米外的另一空場去,有兩個工人在指揮。我很快就知道,他們原先也是犯人,刑滿出監後就業,名稱是就業工人。現在,犯人們要叫他們“師傅”,不必問姓氏,只要叫“師傅”就行了。焦炭堆前放了幾隻大籮筐,“師傅”用大板鍬往筐裏裝焦炭,新犯人兩人一副,來回抬運。我從來沒抬過這樣大的籮筐,使勁挺腰,也抬得起來,但很吃力,抬第二筐就搖搖晃晃。跟我一條杠的是個40來歲的黑臉,人雖瘦卻結實。他不聲不響地將筐繩朝自己一邊挪,讓大部分重量移到自己肩上,我仍很吃力。
 
太陽直曬頭上,毫無遮攔。那堆積如一座山的焦炭,幾天才能搬抬完,很難估計。我脫掉襯衫--還是那件細碎藍格子紡綢襯衫,那條灰色派力司西褲。廠裏沒有給送換洗衣服,汗衫發酸了,用水浸泡搓搓,晚上赤膊睡,白天套在身上。只有昨天才全面將衣褲洗了一遍--抬著大筐步履蹣跚地走著。其他幾副抬都大步流星來回了四五趟,我才三抬。在遠處樹蔭下那位幹部嚷道:“喂,喂,那個犯人,怎麼回事呀,你也太慢了!”兩個戴著大草帽的師傅都笑了,其中一個喊著:“卜幹事,他不是幹活的,換換人吧。”那卜幹事也戴一頂新草帽,從樹蔭裏走過來,問:“你叫什麼名字?”

“許進。”你是幹什麼的?”我遲疑不答。一個師傅拄著大板鍬笑著說:“他是個幹部。”卜幹事撲楞著一對大眼珠子,很嚴肅的樣子:“你幹嘛來的,知道嗎?”我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怒火,卻又極力壓制自己,不做聲。卜幹事放大聲音說:“這裏是勞改隊,你們是來改造的,知道嗎?像你這樣的知識份子,更得要多勞動。”他轉身對師傅說:“給他裝,多裝點,讓他幹!”說完,拖著他那雙很髒的布鞋又坐到樹蔭下去了,隔老遠監工。我無可奈何地再抬起那大筐,艱難地一步步走去。這皮鞋又熱又重,襪子破了,光腳穿皮鞋,在這熾烈的陽光下,只覺得燙腳。這抬筐又沒有扁擔,而是一根粗竹杠子,抬起來格外累人。大家看到我搖搖晃晃的佯子,都忍不住發笑。我覺得臉紅,看看別人好像都還比較輕鬆,便暗暗下決心,是要加強勞動鍛煉。今後當犯人,不練好勞動來改造,那怎麼行!

幼時,抗戰時期在重慶,母親總帶領我們兄弟幹些體力活,去河邊抬過水(沒有自來水),領配給米也要抬,但那畢竟不經常。以後在南京搞新聞工作,任何體力勞動也沒幹過。參軍後在文工團搞創作,肩上扛過最重的不過是行軍或下連隊時的背包,在連隊也不參加戰士們的各種科目作業,沒有什麼勞動。在朝鮮前線蹲過坑道,卻從來沒挖過。肩不挑擔,手不摸鋤,當然是肩膀上沒有老肉,手心裏沒有老繭,一身的細皮嫩肉,全然沒有勞動人民的樣子,最起碼的勞動技能也沒有。去年反右結束後,我仍保留原職原薪,下放車間勞動,當搬運工。這是重勞動,推車裝運金屬加工部件,分量不輕。但工人們都同情我,暗暗幫著裝卸,我只表面上推推車,實際也沒勞動著。那陣子我思想負擔很重,轉不過彎子,心裏憋滿了悶氣。名為“辯論”卻不許你辯,不許講理,只許認錯認輸,這怎能心服!可是不服又不行,只能裝做低頭認罪。對於工人們的幫助,我內心深深感激,並且衷心敬佩工人們的勞動,督勵自己應該向他們學習,應該會勞動。今天的事更使我深有感觸,是應該加強勞動鍛煉,叮囑自己要過好勞動關。

卜幹事在樹蔭下被我那副狼狽的模樣逗得哈哈大笑,還大聲嘲弄著喊道:“大家看看,這樣的人不改造怎麼行!許進,你不要出洋相!”我肩膀上火辣辣地痛,只好用兩手抱住杠子頭,企望減輕一點肩頭的壓力,腳板腳背又被燙烤得發燒,舉步維艱,抬著大筐就像在扭秧歌。自己心裏想哭,那個姓卜的卻在笑,拿自己當猴耍般地取樂,真恨透了這傢夥!他一會兒喊:“許進,快點幹!”一會兒笑駡:“許進,你別想耍賴,不幹也得幹!”頭頂上烈日曬烤,腳下皮鞋燙烤,肩頭杠子重壓,我在掙紮。嘲笑逼我發奮,咬緊了牙,拼力幹下去。侮辱、戲弄、嘲笑,變成了強勁的刺激力量,我堅決挺直腰杆,邁開腳步,任隨那皮鞋燙腳,任隨那肩肉火燒。下午又繼續堅持在烈日下抬這大筐,罰苦工,也許這只是開始。從前在書上看過講罰苦工,原來就是這樣滋味。“知了”在樹蔭嗚唱,一絲風也沒有。汗珠順頭髮梢滴落,汗水浸透了汗衫,我脫下來擰乾,擦乾身子再穿上。別的人有的光著膀子幹,我卻不。那條派力司長褲也不脫,一雙考究的皮鞋已被蹂躪得走了形。這該死的皮鞋!我想起宿舍裏還有好幾雙鞋,球鞋、解放鞋、帆布皮鞋、布鞋都有,真倒楣,為什麼那天偏偏穿了這樣一雙皮鞋呢!我想起錢包裏還有錢,向師傅們偷偷打聽可不可以買雙力士鞋或者布鞋,師傅告訴我,大院裏有小賣店,有鞋賣。但這個錢不能花,等編到隊裏組裏,就收繳私人物品,錢也收去,換發監幣,用監幣可以在大院小賣店買東西。這麼麻煩,我也沒聽清楚。就這樣走著走著,肩負重荷,一步又一步……

從兩位師傅小聲談論中,知道那姓卜的是供銷科一個小辦事員。以前當過採購,因貪污受處分,降級到留用察看,只能管理露天貨場,看倉庫都沒資格。但他一貫喜歡耍威風,也只有在犯人面前才能這樣。
 
一棵槐樹下放著一桶溫開水,地下有兩個大粗瓷碗,渴了可以舀水喝,這是唯一的休息。
 
晚上,大家在監舍院裏用涼水沖洗個痛快,不等熄燈就上了炕。我仍堅持把衣褲全洗了晾好,躺上炕,不但肩膀火辣辣痛,兩條腿也脹痛得要命,但這都沒妨礙我熟睡。

第二天還繼續抬那可恨的焦炭,還是那個撲楞著大眼珠子、踏著那雙髒布鞋的卜幹事,還是那兩位師傅裝筐。我今天做了番準備,最好的是和抬一副杠的那個黑臉(知道他姓李了,叫他老李)昨晚偷偷做了一筆交易:老李給我一雙舊布鞋,我塞給老李一元錢。誰也不知道,也不能讓人知道,犯人之間是嚴禁“串換物資”的。老李是出於同情,借給我這雙舊布鞋穿,我硬要塞給他錢。因為這鞋穿了幹活磨損得厲害,怎麼能借又怎麼好還?今晨起我試穿這雙鞋就舒服多了。另外,我還學了其他人的樣子,將洗臉毛巾浸透了水圍在脖頸上,既可擦汗,又可在烈日當頭時紮在頭上擋擋太陽。有了這番準備,我就希望自己能堅持下去,過好勞動這一關。不過我仍然沒有把握,不知道會比昨天強一點或是更糟。

卜幹事一開始就挑釁式地喊叫著我的名字(也許他只知道這一個名字)。他喊道:“許進,今天別再裝熊了,好好幹!”一會兒又叫喊:“許進,快點幹!”他邊喊邊樂,似乎在等著看笑話。我不屑聽這烏鴉般的叫聲,只是咬牙挺住,督促自己一定要爭口氣。抬過兩三抬,居然能適應了,步子也邁得開了,膀子也能甩起來了。雖然肩膀還是痛,但杠子已將那塊肉壓麻木了。這樣一抬一抬走著,我逐漸自由了。幹這樣的活不用腦子,大腦又自由馳騁了。
 
我突然想起王金玉,自己被捕那天,她在不在廠呢?宿舍的東西她有沒有去收拾呢?我還想到王金玉曾經給我的溫柔、體貼,以及她叫我注意可能被抓的預言忠告。特別不放心的是,王金玉會不會受牽累而受處分呢?受批判,她怎麼受得了?受處分,降級降職?記過甚或開除,那怎麼辦呢?……
 
思緒時常被那粗暴的喝斥聲打斷。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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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目录 序 小引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一)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二)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一)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二)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四)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五)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一)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二)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三)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四)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一)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二)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三)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四)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一)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二)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三)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四)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五)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七)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八)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九)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一)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三)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四)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五)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六)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七)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八)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一)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二)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三)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四)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五)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六)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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