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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凡人七十年的真實歷史記憶

作者:許進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五)
 
隨著鳴放在全國展開,報紙上刊出了一些不同的聲音,逐漸熱鬧起來。章伯鈞、羅隆基、儲安平、章乃器等一些著名的民主人士的講話,還有葛佩琦的發言,我都從報上讀到了。特別注意到有人已直接提出要改變一黨專政的主張,瀋陽有張百生,黃振旅兩人公開提出要對共產黨動手術,讓共產黨下臺等等。這些言論使我也很吃驚,我不同意有些論調。我仍然擁護共產黨,只是希望在黨的領導下有更多的民主,才可以制服官僚主義,減少陰暗面。有一天,一起轉業的劉潮舉(他是廠中層幹部,黨員)看到我說:“你的毒放完了沒有?”我突然意識到,可能黨內已經有佈置要批判了。果然,6月7日《人民日報》就發表了《這是為什麼?》的社論,大鳴大放的幫黨整風運動突然來了大轉彎,反右運動開始了。由《人民日報》定調,所有的報刊都大張旗鼓地“反擊資產階級右派分子的猖狂進攻”,並把目標定在《文匯報》,說它是“資產階級方向”。並開始點名,章伯鈞、羅隆基被說成是“章羅聯盟”。章在鳴放時曾提出一個“政治設計院”的設想,羅隆基則提到健全法制問題,對過去鎮反時處理的大批人重新清理復查,可以成立一個“平反委員會”。這二人都是民盟的,而當時是“民盟”機關報的《光明日報》總編儲安平則講過共產黨包辦一切的“黨天下”言論,這都決定了“民盟”“所起的作用特別惡劣”(毛主席的話)。報上連續揭露“右派”的反動言論,北京人民大學有個女學生林希翎(真名程果裏,福建人)在上千人的群眾集會上煽動性地批評共產黨,我看了十分驚訝,同時也感到有許多話講得很好。報紙上開始出現了“右派分子”的新名詞,據說這是民主人士何香凝老人提出的。

7月份起,反右運動在全國全面展開。廠裏先組織學習,就是學《人民日報》社論等材料,我開始在小組會上檢查,承認自己一些言論有問題,當時大家的說法還是說我“附和了一些右派言論”。報紙上又有《工人說話了》等文章和全國人大會議上譴責右派的許多講話,一邊學習,一邊自我批評。可是大家都並沒有批評我,似乎領導上還沒有準備好,我上班、生活仍正常。9月,整風辦公室找我去,叫寫書面檢查,還沒宣佈“停職反省”。我主動找黨委,由晨琳代表,要我深刻檢查自己的錯誤言論。我說自己沒有“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思想,並且主動交出自己的兩本日記,我認為那裏面記載的可以證實我的真實思想。如果不懷偏見,以公正態度來看的話,從日記中應該可以印證我的辯解是真實的。沒想到,這兩本厚厚的日記卻成了我的“罪證”。事態發展不但沒如我想的轉好,反而轉趨激烈,各科室發動寫批判我的大字報,小組會變成大組會。大家開始發言,但並不熱烈,經常是“讓他自己說”來代替冷場。晨琳又根據我日記提供的線索,一個一個地去找劉從儉、周喜高等我的朋友,啟發他們,叫他們自己寫檢查交代,同時寫揭發材料,又把這些寫成大字報。一時用舊報紙寫的大字報貼滿了辦公大樓裏各處的牆上,以後,在廠部大院里拉起繩子,掛滿這些大字報。並將我正式命名為“右派分子”,把我的宿舍說成是“裴多菲俱樂部”。但沒有把我和往來密切的朋友說成“小集團”,只說是“小圈子”。保衛科把我的家庭歷史,父親逃亡臺灣,哥哥弟弟均勞改等等,以及我在部隊的一些“不滿言論”,加上為次妹寫的“攻擊肅反”的信,都予公佈。肅反時,我廠有個技術員徐宗麒曾因“反革命”被捕,以後又被放回來,也沒宣佈是抓錯了還是如何。我就此發表過意見:認為中國沒有法制,人身的基本權利沒有保障,一個民主的文明社會是不應該有這些事的。這也成了我“攻擊肅反”的證據。還有從我的日記中摘引的攻擊污蔑等“反動言論”,寫出了一個長達數幹字的大字報,題目是《從背後看許進》,掛在大院裏,每天總有幾百人去看。這時我雖然每天仍到辦公室上班,卻已不叫我做事,只有呆坐,再就去“整風辦”交代問題。所有的朋友、同事這時全部都對我敬而遠之,避不相見,一時我似乎成為一個惡性傳染病患者。我被命令自己去看大字報,從中我瞭解到,除了我,還有黃晉善也被大量大字報批判(他已考取清華,但不許他去上學)。潘茂堂也已反省,袁華生也榜上有名。這期間,晨琳是大忙人,我經常看見她挾著大堆材料,戴著那副黑邊眼鏡,鏡片後閃出狡黠的目光,常向我冷笑著匆匆走過。10月以後,廠裏一切佈置就緒,在俱樂部開大會,說是要和我“辯論”。那天我一進大廳就看見舞臺頂上掛出大橫幅“批判右派分子許進、黃晉善辯論大會”,晨琳出面,叫我站到臺上,黃晉善也從後臺出來。晨琳先講幾句;說“許進、黃晉善的右派言論,引起全廠職工極大的憤慨,大家要求進行公開的批判,和許進、黃晉善辯論。從今天起,這個批判辯論就開始。先讓他們自己講講認識,大家再發言。下麵叫許進先講。”那時沒有用擴音器,我看了一下,會場裏坐了不少人,但是沒有人說話,我也不知道從何說起,一時場面很僵。隔了一陣,有一個聲音叫:“你講講自己的右派言論吧。”我想了一下,還是說吧。就講自己由於忽視了思想改造,沒有認清形勢,受蘇共20大和東歐一些事件的影響,思想上產生波動,便懷疑我們國家的社會主義也存在問題,主要是官僚主義。毛主席說的官僚主義、主觀主義、宗派主義是三害,黨開展整風要消除三害,號召鳴放,幫助黨整風,於是我就……。這樣的發言當然是不行的,被打斷,叫小黃講。小黃一言不發。台下有人叫,往前邊站站,小黃挪動兩步向前,若無其事地抬頭看著,就是不說話。這樣的會顯然開不下去。第二天,還是那個會場,去的人多了,幾乎坐滿了,我和小黃仍舊站到臺上,我們互相望望,什麼也沒說。晨琳宣佈辯論會開始。台下有人準備好了先發問,說我講過廠裏不民主,國家不民主,領導負責變成了專斷,群眾討論是走形式,這是不是攻擊社會主義制度,問我的民主設想是什麼。我當時還天真地認為,既然是辯論便可以講自己的觀點,澄清一些誤解,便解釋我是擁護社會主義的,我設想的社會主義是人民群眾能自由表達意願,直接選舉自己的人民代表,可以參與國家大事的決策,監督罷免官僚主義嚴重的官員……不等我說完,就有人帶頭喊口號:“不許右派分子放毒!”“堅決打退右派分子的進攻!”既然不許講,就只好不講。有人站起來念發言稿,邏輯混亂,甚至缺乏基本的政治常識,我又想要“辯論”了,黃晉善看著我,臉上掠過一絲的苦笑。那意思似乎在說:何必廢話!讓他們隨便說好了。我也開始懂得這所謂的“辯論”是什麼。第三天,還是這樣的辯論大會,我和小黃兩人站在臺上只聽不說,實際就是挨鬥。

最新的發展是劉從儉發言了,他站起來說要揭發我的右派罪行。他大聲朗讀寫好的發言稿,內容大多述說我常對他講的問題,多處談到鐵托和卡德爾的演說,南斯拉夫的“工人自治”,匈牙利事件等,講的都是事實。沒有捏造。批判的人說這是轟擊我的重磅炮彈,似乎這就把我打垮了。這樣的會開了幾天,瓦房店所有機關、團體、企業、學校都派代表參加,瓦軸廠反右成了典型示範單位。我的心情亂極了,完全出乎意料,事情怎麼會這樣呢!當初動員號召鳴放,幫黨整風,明明說好“言者無罪,聞者足戒”的,現在卻聽到說什麼“有罪者言者有罪”,還聽說號召鳴放,提意見幫黨整風是“引蛇出洞”,說什麼“毒草讓它長出來才好鋤掉”,說這一切都是有佈置的,不是陰謀,而是“陽謀”,我真驚駭異常。這些話,好像政治流氓的語言,怎麼可能堂而皇之地登在代表國家的報上呢?我實在想不通。但不管你通不通,“反黨反社會主義右派分子”這頂大帽子已給我戴定了。

整風辦有天還把我叫到俱樂部樓上一間明亮的房內,坐了幾個男女老少,晨琳說這是附近的農民,也要來和我“辯論”。也不知這叫什麼“戰術”。那幾位憨厚老實的農民睜著好奇的大眼仔細打量我,說你幹嘛要反對社會主義呀!共產黨領導我們翻身解放,現在進行社會主義建設不是很好嗎?怎麼還要反對呢?我也說大家說得對,社會主義是條光明路,中國建設社會主義前途光明。我也是真心擁護社會主義的,就為了這個來參加革命。可是為了幫黨整風,我反對官僚主義提意見……晨琳打斷我說:“你那是幫黨整風嗎?你是向黨進攻!”我只得改口說一定改正錯誤,改造自己,為社會主義建設盡力。那幾位老鄉很誠懇地說:小夥子好好幹吧!不要再亂說了。他們是在叮囑我,也沒有批判,也沒有“辯論”。
 
這一年冬天,似乎特別寒冷。反右運動好像暫時冷凍了,整風辦改成整改辦,大字報還在出,但主題是“建設性”的,對工作的改進意見,邊整邊改,反右的事暫時放到一邊。春節,異樣的冷清,王金玉仍從家裏給我帶來水餃,依然默默地陪我,幫我換洗衣物。除她以外,沒有一個人敢和我說一句話。我每天還去正常上班,在廠長辦公室仍有我的辦公桌,但馬廠長的事不再找我。有一個姓劉的接替,但不在我以前那間單獨的辦公室,而在廠辦大辦公室。馬廠長常將文件夾拿來辦公室交給他,每次來他都要認真地看看我,什麼也沒說。我沒事可幹,就按吳烽煬主任的意思搞了全廠的綠化規劃,並畫了圖,描到硫酸紙上去曬印,做得也很認真。

下一步會怎樣處理?調動工作?降職降薪?……但沒有想過會判刑。

從報上讀到毛主席去莫斯科參加世界共產黨會議的消息,回到北京後,1957年末就有了要大躍進的提法,要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要超英趕美。到1958年1月,大躍進的口號就在報上正式出現了。還提出了“除四害”,要全民動員,掀起工農業大躍進高潮的同時,人人動手,消滅老鼠、蒼蠅、蚊子、麻雀。這時,我根據歷年的國家經濟發展資料,對鋼、煤、電力等主要工業產品的產量增長用統計分析方法作了增長率遞增後絕對值的預測數字,和美、英、法、德、日等主要資本主義國家對比,看要多少年可以趕上,來鼓舞人們對大躍進的熱情和信念。我個人也開始對大躍進懷著極大熱情。中央已經提出了15年超英趕美的口號,人心振奮。

可是,我不能振奮。整風辦通知我停止工作,勞動反省。吳烽煬叫我交出了辦公室的鑰匙,該交代的全做了交代。晨琳找我做了一次很懇切的談話:

“許進同志呀(她每次談話都這樣開頭),你的右派錯誤言論,我們認為是很嚴重的,說明你的小資產階級思想需要徹底改造。但是,按照中央的政策,你還是屬於人民內部矛盾,用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方法解決。因此,領導上決定,你下車間去由工人同志監督勞動。從今天起,到磨工車間去上班,服從車間的分配,通過勞動好好改造自己。我們希望你在勞動中努力改造,相信你一定能取得明顯的進步,我們仍然是同志。你自己看還有什麼意見?”

這時我認識的磨工車間黨支部書記走了進來,我表示服從組織決定,晨琳就叫那位支部書記把我領走了。這時是初春3月,我開始到車間勞動。但工資仍保持,也仍由廠辦發。

磨工車間我是常去的,也認識許多工人,但這次下去卻不同,是去接受監督,勞動改造的。車間書記把我帶進車間,也沒到車間辦公室,就直接交給一個值班工長{他小聲說了幾句話,書記就走了}。那年輕的值班工長叫來一年近40歲、黑長臉的工人,對我說:你就跟他幹。他推說自己很忙,匆匆避開,做事去了。

黑長臉拉過我說,走,到那邊去。我跟著他到車間一角,這裏砂輪磨削的聲音小多了,有兩架堆滿半成品的鐵架子檔住,他對我說:“沒事,跟我幹,你放心。我姓宋,重活你幹不動,沒事多來這裏歇著,活兒我替你幹。”我看看他,臉瘦而長,黑黑的,但眼珠子很亮,臉上已有了皺紋。聽他說話的聲音很誠懇,我說:“不用,我能幹的。”他暗示式地捏捏我的手,我就跟他走。這樣,我們天天在一起勞動,我開始“改造”了。

老宋是搬運工,也不知是不是班長,可能資格老了,別的搬運工大多聽他的。我跟著他,任務就是把在製品架子上的半成品,用車推到各個磨床去加工,依工藝流轉,按產品不同型號、規格,歸類向下流去。軸承內外圈全部都是軸承鋼製作的,分量相當重。特別是大型號的,兩三個還能拿得起來,成摞的簡直搬不動。老宋都不要我搬,他幫我搬。

我說“你讓我鍛煉鍛煉,慢慢我就幹得動了。”

“不行,你這樣有文化的人,別可惜了。這不是運動嗎?完事你還回辦公室,還當真老叫你幹這個?不可能。你就好好呆著,沒事,好多工人都喜歡你呢!”

他的話讓我好感動,工人們真好。我也弄件破舊衣服穿,紮上圍裙,戴上套袖,每天就這樣跟著他,推車送半成品,到一座座機台,沒有受到任何歧視。車推到機台,操車的技工們看我來了,都主動自己搬卸加工件,又把向下流轉的裝上車,我再推走。有時來人檢查,老宋就故意大聲指揮:“許進,把這車的6306推到無心磨去!”他自己幹重活,只叫我推車。有次整風辦的人來問他我改造表現如何,我在架子後面聽見他說:“可自覺了,幹活總搶著幹,啥也不說,表現真不錯。”

還有一回,一位領導下車間,支部書記陪著轉。看到我,支書故意對那年輕的工長說:“許進是來監督勞動的,你們可要加強監督呀!”那小夥朝他眨眨眼,呲牙一笑說:“可不是,俺們天天在加強監督哩!”

從三月底下車間,三個多月,我時時感受到工人同志對我的溫暖照護和關懷。

整風辦有次把我找去,叫我看我的“錯誤言論”(沒說“反動言論”)材料。我發現,內中許多是從我日記上摘引來的,且多是斷章取義。比如“對於為工農兵服務的文藝工作方針,是否理解得太狹隘,執行得太生硬了?”就引這樣一句,作為攻擊黨的文藝方針的證據等等之類。但我沒法辯解,右派已經定了,辯解又有何用?

王金玉說,報上公佈了“勞動教養條例”,恐怕就為懲治右派定的,叫我注意,並說外面已經開始抓人了。我說:“你不懂,人民內部矛盾,只要不觸犯刑律是不會抓的,不必多耽心。”她又提出,如果我們現在結婚,情況也許會好些,免得有人懷疑你不結婚成家是有政治野心。這說法我也聽到過,但我不相信會被捕,推辭了結婚的建議。

6月底或7月初,一天晨琳把我找去辦公室單獨談話,還是很親切的稱我“許進同志”,問問勞動改造的收穫,並勉勵我繼續努力,加強思想改造,努力學習,繼續為黨工作,為革命效力。我更相信不會有問題了。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序 小引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一)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二)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一)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二)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四)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五)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一)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二)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三)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四)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一)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二)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三)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四)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一)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二)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三)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四)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五)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七)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八)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九)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一)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三)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四)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五)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六)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七)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八)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一)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二)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三)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四)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五)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六)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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