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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凡人七十年的真實歷史記憶

作者:許進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四)
 
1956年冬,隨著工廠的升級,領導班子重大人事變動,崔家田、劉仁卉都調走了(他們去北京任職,以後,70年代聽說崔家田任過貴州省的經委主任)。韓永豐也調走了。廠裏有相當一批技術人員和財會幹部及生產骨幹調去新建的銀川軸承廠,也有一些調去洛軸的。同時調來一批高級別的資歷較深的幹部,展棠任黨委書記,馬毅任廠長。他們都是山東人,據說都是抗日時期新四軍的幹部,第一個五年計劃期間“652”重點專案長春第一汽車製造廠,他們原先都在“一汽”建廠,都是處長級。和他們一起來的還有副廠長王樹桐,他接韓永豐的班,管人保。另一位李樹林,也是抗日幹部,他來當生產總調度,後來稱為生產長。企業學蘇聯實行“四師一長制”,即總設計師、總工藝師、總動力師、總會計師和生產長,有關生產、技術、經濟財務的一切事務由他們直接指揮,向廠長負責。廠裏經過幾年的發展和積累,又陸續建了幾個新車間,從蘇聯、捷克、東德引進一些先進設備,建了恒溫的中央計量室、理化試驗室等新技術部門。來了蘇聯專家顧問組,廠裏建了專家樓及花園區。職工生活區建了大型俱樂部,影劇大廳可容納一千人。新建了幾座職工食堂,合作商店,擴建了醫院,招待所,許多幢家屬宿舍。當時職工人數已近五千人,成為一大型企業,按級別高於當地的縣委。

波蘭“波茲南”騷亂後,統一工人党改組,哥莫爾卡出任第一書記,公開表明維護波蘭人民的利益,以強硬態度對抗莫斯科的指揮棒,這在以前是沒有過的。繼之,匈牙利發生了嚴重的“反革命暴亂”,知識份子的裴多菲俱樂部發表宣言,反對無產階級專政,反對拉科西。工人們湧上街頭發洩憤怒,接著納吉組成新政府,實行民主改革。這些在全世界引起極大震動,促使中國的局勢也急速變化,有的地方已出現“鬧事”。

當時複縣瓦房店和金州等都屬設在蓋縣的遼南地委管轄(以後地委撤銷,遼南地區劃歸大連市管轄)。匈牙利事件後,各省市黨委加強對職工群眾的思想教育,地委書記來複縣“做工作”,在縣委大禮堂做一次上千人的形勢報告會,各企業、團體都派幹部去聽講,我也去了。這位地委書記仿佛記得叫曾希聖(可能就是以後當安徽省委書記的那一位),他講的和報紙上的沒有什麼區別,聽不出什麼新鮮內容。我邊聽講,邊寫個條子,提了一些問題請他講解。具體內容已記不清了,大體上有關匈牙利事件的內因是什麼,強調“西方反共勢力策劃”有沒有證據,人民群眾反對拉科西(時為匈牙利勞動人民黨第一書記)被迫示威抗議與鎮壓軍警衝突,說成是“反革命暴亂”是否妥當,對史達林的評價問題,南斯拉夫問題等等,提了五、六個問題。我坐在後排,離主席臺較遠,考慮傳遞紙條時間太慢,我便走出座位走到主席臺前將紙條親手交給曾希聖,又回到座位,希望聽他解答。可是這位地委書記把紙條看了一下,就放到一邊,繼續作他的報告,最終也沒對我提的內容談一句一字,真使我失望。

1957年,共產黨宣佈要開門整風。3月中,一天上班時間忽然聽到廣播喇叭裏黨委緊急通知,科室全體人員聽錄音,不集中到俱樂部禮堂,就在本科室聽,一切工作都暫停。這是很不平常的錄音,一開始就聽出是毛主席的聲音。擴音器掛在辦公室的通道裏,我們就搬椅子到通道裏聽,是毛主席在最高國務會議上的講話。錄音裏不時傳出笑聲,插話聲(好像是劉少奇插話,劉那時是全國人大委員長),這個錄音帶是原始毛帶,沒有經過剪輯整理,很生動。例如講專政問題,講兩党制的民主,講不能用行政命令消滅宗教,講匈牙利事件等等,毛主席幾乎是談笑風生。這就是後來那篇著名的《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問題》。可是這篇文章1957年6月在《人民日報》全文發表時,我發現和原來的講話錄音有很大的差別。特別是加了個“六條標準”,為以後的“反右”做好準備。
 
當我對廠裏各方面情況熟悉後,特別是寫材料接觸到許多資料後,深深感到各級幹部普遍存在嚴重的官僚主義作風。和全國一樣,到處是這種官僚主義,對上唯唯諾諾,吹吹拍拍,對下馬馬虎虎,拖拖拉拉。只求上級滿意,得到提拔重用,不問是非曲直,敷衍應付,不關心群眾疾苦,丟掉了為人民服務的宗旨。我想來想去,感到這不是個別人的行為,而是整個用人體製造就了這些無須思考只要聽話的庸庸碌碌的幹部。工人有許多意見和不滿,沒有表達的機會,也沒有管道。那時我瞭解到南斯拉夫在所有企業中實行“工人自治”制,各級管理人員都置於工人群眾的直接監督下,由工人選舉廠長,我感到這種制度好。在勞資科內學習“八大”的討論會上我多次表達了這種思想,而比較系統的則是與潘茂堂談的。潘是從大連調來的青年幹部,是團委副書記。我雖然年齡已較大,但還是團員,因那時還沒有超齡退團的明確規定,與潘的接觸就是由此開始的。我發現潘茂堂較年輕,接受新事物較快,我們很談得來。“小蘭事件”後,潘茂堂接受我的建議,在我廠團內開展這一討論,鼓勵團員同志們起來向官僚主義毒菌展開勇敢的鬥爭。在團組織的會議上,我曾激烈地抨擊官僚主義壞作風,具體矛頭指向當時黨委書記程廣德和團委書記蔣誠仁。我認為他們都是些不學無術、思想僵化、不關心群眾疾苦、高高在上,脫離實際、唯上級之命是從、以保自己烏紗帽為唯一宗旨的典型的官僚主義分子,對他們的許多表現深感憤慨。

《文匯報》連載安娜.路易士.斯特朗關於蘇共和史達林的文章,從那裏可以讀出赫魯雪夫的秘密報告的主要內容。這些和隨後的國際風雲激蕩,“波茲南事件”、“匈牙利事件”等等,我都對潘茂堂談過。談過拉科西、哥莫爾卡,也談史達林,還談我國以《人民日報》編輯部名義發表的《論無產階級專政的歷史經驗》和《再論》兩篇文章。我講的中心主要是破除迷信,重新認識一些問題。發揚民主,才能清除滋生拉科西式官僚主義的土壤。
 
我和潘茂堂還一再談論思想僵化的嚴重危害。我向潘提出,號召團員青年向《拖拉機站長與總農藝師》中的娜斯嘉學習,以“獨立思考、幹預生活”作團內思想建設的口號,在實際工作中(例如辦好“青年監督崗”),鼓勵團員和青年們勇敢地向官僚主義作鬥爭。我在團的會議上、多次以激烈的姿態批判斥責那種不探究真理是非,對國家命運表現漠然無關痛癢,對實際生活中的陰暗面無動於衷的那種庸碌苟安的處世態度,這些都得到潘茂堂的支持。我還給潘看過自己的日記。

1957年3月,整風運動開始,開始鳴放。新來的黨委宣傳部長晨琳(她是黨委書記展棠的老婆),可能是山東牟平、文登一帶人,說話有濃重的膠州口音。她十分活躍地召集幾次鳴放座談會,儘管她一再宣佈共產黨是真心誠意聽取意見,開門整風,“言者無罪,聞者足戒”。可是說來說去卻誰也不發言,鳴放搞不起來,黨團組織不得不動員。我對潘茂堂說,這就是長期缺乏民主的結果,一片鴉雀無聲,只會人云亦云。團員應該響應黨的號召,在整風運動中帶頭講話,敢於提意見,敢於鳴放。科室黨支部來找我,說你是團員,又是轉業軍人,應該幫助黨整風,帶頭鳴放。我說不用再動員了,我會鳴放的。當時廠正在籌備召開第一屆職工代表大會,潘茂堂是籌委會成員,我向他談了職大怎樣開法的一些設想,主張應像南斯拉夫那樣實行“工人自治”,讓工人有權,是反官僚主義的最好方法。應該堅決破除過去形式主義的框框,在代表選舉上不要搞黨支部提名的等額選舉制,而應讓群眾充分表達意願,實行真正的民主選舉。

我從報上讀到鐵托在拉普的演說全文,《南共聯盟綱領草案》及卡德爾的演說,讀後感到非常興奮,將這些講給劉從儉、周喜高等好友聽,也向潘茂堂長談過(以後被說成是“長達七小時的放毒”)。我熱烈讚揚南斯拉夫的情況,希望我們在具體實踐中引為借鑒。對於黨的領導問題,我高度評價並推薦鐵托的學說,認為黨的領導不應表現為行政命令,真正有力量的黨領導是通過光輝燦爛富有生命力的理論學說和思想路線的真理性,贏得人們的思想信仰,和通過實踐使人民得到具體利益實際幸福,這樣才能得到群眾的真誠擁護。這一學說具有鮮明的無產階級的階級性,因為只有無產階級政黨才可能這樣做。無產階級政黨堅信自己信仰的馬克思列寧主義是顛撲不破的真理,它不害怕任何反對者,也無需作任何掩飾,可以如實地讓群眾知道一切真相,讓人們通過自身的實踐來檢驗這個政黨,而後對之忠誠信仰。因而它應該也必須是完全民主的,更不可能害怕民主,這種無產階級政黨應有的特徵是任何其他階級、其他政黨所不可能做到的。我們就是要擁護這樣的黨的領導。

首屆職大開始選舉代表,在代表產生的方法上,主張不要提名和仍應提名兩種不同意見之間產生激烈爭論,最後爭論的結果是不能不要黨的領導,仍由基層黨支部提名,但職工可不受提名限制,可自行提名選舉,實際是將兩種主張調和了。這樣各車間科室都開始了選職工代表,基本上比較好,沒有壓制現象。我和劉從儉都當選代表,我們還被選為主席團成員。我直接到工人群眾中去聽取意見,我認識的人多,向我訴說不滿的人也多。不滿最多的是工資改革,幹部加的多,工人加的少,有的工人根本沒有加。還有廠裏處分工人,職工不明白,也不公佈等等。我搞調查研究,在勞資科找到工改前後各類人員工資的對比,分析證明工改偏重於工程技術人員和行政管理人員,一線工人明顯偏少。我又查找歷年受處分的職工記錄,有些比較輕率,處理方法粗糙,雖然出了公告,並沒有向群眾作清楚交代。不重視人的價值,不講個人權利,在企業有許多表現。我把材料寫成提案在職代會上提出,比較有力。在討論職代會章程時,我提出應將職代會規定為全廠的最高權力機構,像國家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一樣,有權審議決定全廠的一切重大事件,有權對廠領導和各部門進行質詢和批評,把職代會開成一個充分發揚民主,反對官僚主義的大會。在會上發言不要限制,誰有話都可以說。大會廳不用關門,群眾都可自由去聽,可以找自己選出的代表提意見。另外,我還在大會上作了一次較長的發言,題目是《開展兩條戰線的鬥爭》,即開展群眾性的反官僚主義的鬥爭,對一切官僚主義都必須堅決反對,在人民的企業不允許輕視、漠視職工權利和尊嚴的現象存在,不允許任何人高高在上壓制職工。另一方面(即另一條戰線)職工群眾應自覺地起來向不遵守紀律、不尊重公德以及一切消極、懶惰散漫、不負責任等等不良行為和落後的不文明習氣展開鬥爭,為使自己成為有社會主義理想、積極進取、講文明有道德的新一代勞動者而努力。

我的這篇發言(以後被說成是“煽動性演說”)博得了代表們的歡迎,會議大廳裏連過道都擠滿了人,響起了長時間熱烈的掌聲。有幾位素來很有威信的上海人工程師事後對我說:別人的發言都不要聽,只有你的那篇,我們從頭聽到尾,而且還是站在過道裏聽的,確實也代表我們講出了心裏想說的話。

新上任的黨委書記展棠(行政12級的高幹)主持大會。我對他曾寄予希望,給他寫過一封較長的信,表明自己一些觀點。他找我個別談過兩次話,希望我放棄一些不符合黨委要求的見解,收回某些過於尖銳的提案。他一面表揚我從部隊轉業,覺悟高,熱愛社會主義,表現積極;一面又開導我要加強思想改造,注意改造小資產階級知識份子的片面性等等。我倆在廠內小花園裏面對面談,有時竟爭執起來,他兩次都極力忍住沒發火,卻都是不歡而散。我和展棠爭論的焦點是民主問題,他說民主必須是集中指導下的民主,而集中是民主基礎上的集中,因而集中也是體現民主的。我們黨是人民的党,党集中的就是人民的根本利益,長遠利益。我不同意這種說法。群眾的意見可能參差不齊,也不必要求一律,讓群眾自由表達,這是民主的一部份。過去我們跟共產黨鬧革命,就是向反動派要民主,我們的目標就是建設一個民主富強的新中國,沒有民主就不可能富強。我們唱的《團結就是力量》不是說“讓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嗎?爭取民主是我們革命的重要目的之一。實行民主才能制止克服官僚主義,也只有實行民主才能使國家建設得更好。展棠批評我是非無產階級思想,是追求西方式無政府主義式的民主,是“完全錯誤的”。他認為群眾大多數意見都是片面的,許多是錯誤的。我認為錯誤的意見也應該允許講,可以爭論。領導的意見也不一定都正確嘛,為什麼允許領導有錯,群眾就不能有錯呢?要人家講話必須正確,就是不要人家講話。展棠很生氣。
 
這時,我已調到廠長辦公室,給馬廠長當秘書。這個調動在崔家田廠長走以前就決定了。劉仁卉曾告訴我,崔廠長要調我去當秘書。我到廠辦時,崔廠長已調走,因而當了馬毅廠長的秘書。馬也是12級幹部,正廠長,指定我為秘書。另外幾位副廠長有廠辦的秘書。我在馬廠長辦公室外面有單獨一間辦公室,馬廠長進出都要走過的。廠裏其他幹部要找馬廠長必須先經過我,廠長的一切活動安排都經我排定,我每天聽他指示,記錄要點,向各部門佈置。他召集會議,我先到會查點與會人員,做記錄。部裏局裏有領導來,馬廠長接待,定叫我在座做詳細記錄,事後整理歸檔。各車間科室給廠長的報告請示都送我這裏審核後送呈廠長,我往往發現問題打回去,幹部們對我都有些敬畏,知道我愛挑刺,這一關不好過。如那些報告請示沒問題,我會摘記主題送馬廠長,他要看原件再呈上,有批示立即轉發,並存檔。
 
我的秘書工作做得是稱職的,馬廠長從未批評過,但也從不表揚我。

我主管全廠競賽時,科室也評過不少先進工作者,但我不好參加評。廠裏後來將一個“轉複軍人先進工作者”的稱號獎給我。作為一種榮譽紀念。一個大獎狀,還有件印有“先進工作者”紅字的白棉毛衫,我穿了好幾年。
 
職代會開得很熱烈,許多提案都是前所未有的。工人們還提出“工人自治”的模式能否在中國實行,為什麼不能,為什麼工人階級不能自己管自己的企業,這不是當家做主嗎?在主席團的會議上就有工人代表提出這樣的問題。宣傳部長晨琳無法答復,她一再動員大家“做工作”,說服工人群眾,我們要服從黨中央的,不能自己亂來。展書記做大會總結時,還有代表當場提問:什麼時候可能實現由職工自己直接選舉廠長?展說我們是大國營企業,中央會統一安排的,他不能否定直選。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序 小引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一)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二)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一)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二)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四)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五)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一)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二)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三)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四)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一)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二)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三)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四)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一)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二)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三)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四)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五)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七)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八)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九)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一)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三)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四)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五)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六)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七)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八)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一)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二)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三)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四)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五)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六)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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