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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凡人七十年的真實歷史記憶

作者:許進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三)
 
與我的情況相反,劉從儉正處於熱戀中。他的戀人也是湘鄉人,而且也姓劉,叫劉羅一,但幾代以前都沒有親族關係。她們在中學時就已相戀,從儉讀了中專分配來瓦軸,劉羅一技校畢業也來東北,在瀋陽飛機製造廠做樣板鉗工。她1955年才到瀋陽,與從儉就情書來往頻繁,從儉都讓我看,叫我幫他修改復信,當然也是情書。不斷升高的熱度終於成熟,劉羅一如願以償地調來瓦軸,廠裏又給從儉分了一套新房,1956年深秋,他們辦了喜事,我慶賀他們新婚,還拿小照像機去為他們照了不少照片。那時我已開始玩攝影,借了一位技術員的蘇式“費得”攝影機,是“萊卡”135小膠捲,與電影膠捲相似,和現在的“柯達”之類差不多。那時拍完膠捲送去沖洗後,拿回來自己洗印,顯影、定影甚至放大,學會了一些知識,也花了不少錢。從儉的岳母,從湖南遷來居住,羅一還有個妹妹中學還沒畢業,也來這裏住一陣,我成了他們家中的常客,老太太也把我當成家裏人,我又感到家庭的溫暖。
 
我還結識了一個好朋友周喜高,他比從儉還小一點,在技術科為材料定額員,家也住在街上,每天下班回家。他那輛自行車讓我學騎車用,弄壞了好幾回,他卻從來不說什麼。喜高長得相當帥氣,人很聰明,雖然在技術科做的事本該是技術員的事,只因沒有大專學歷,不能當技術員,只能是定額員。他還有個好朋友張洪發,在滾子車間,我們便常在一起。中午在食堂,我們幾個經常是一起吃飯的。

1956年初,遼寧安東絹紡廠發生一個青年女工小蘭受迫害致死的事件,稱為“小蘭事件”。《中國青年報》刊出始末,並開展討論。我對官僚主義極為憤慨,積極投稿參加討論。那時我認為官僚主義是社會進步之大敵,以為人人口誅筆伐就可以消滅之,這種天真幻想多麼不切實際!接著我又讀到蘇聯一位女作家尼古拉耶娃的短篇小說《拖拉機站長和總農藝師》,對那代表進步力量的總農藝師娜斯嘉非常讚賞。革新與保守、進步與落後的鬥爭是普遍存在的,不僅在中國,在蘇聯亦然。《中國青年》雜誌對這篇小說在全國開展討論,我又陸續寫稿表達自己支持革新進步的觀點。以後,我又從《人民文學》等刊物上陸續地讀到劉賓雁的短篇小說《在橋樑工地上》、《本報內部消息》,王蒙的小說《組織部新來的青年人》等,還有曾彥修以“嚴秀”筆名寫的一些雜文,使我的思想也更加活躍,極力主張解放思想,獨立思考,打破教條主義的條條框框,讓思想自由賓士了。
 
1955年冬,從通信中得知亞妹和秉勳都到了北京。亞妹是從廣州軍區話劇團去的,她1948年畢業於上海戲劇專科學校,這時已是劇團骨幹,上調集訓。熊秉勳解放後隨六隊轉入湖南省話劇團,改學導演,被派去北京中央戲劇學院蘇聯專家講習班學習。我決定去北京和他們一聚。1956年春節,我去北京。2月11日正是年三十,亞妹等在火車站接完站就把我拉上公共汽車,直奔新建成的藝術劇院劇場,那裏正在演出歐陽予倩改編的大型古裝話劇《桃花扇》。歐陽時為“中戲”院長。此劇是蘇聯導演權威、當時正主持講習班的列斯裏教授親自導演作為樣板演出的。熊秉勳極受列斯裏教授賞識,在此劇中飾演男一號主角侯朝宗,這也是他平生最輝煌得意的創作。新建的大劇場比當年重慶的“抗建堂”高級得多,舞臺既大又高,燈光、裝置等一切舞美條件當時都是一流的,演員服飾十分華麗。秉勳飾的侯朝宗重內心刻畫,是氣質高雅的名士,很有書卷氣。(據說歐陽山尊和熊秉勳爭演這個角色,列斯裏教授選定秉勳,歐陽十分無奈)演出非常正規,我沒有去後臺看他。戲散後,亞妹和幾個朋友乘車把我送到八一電影製片廠,在那裏住宿。除夕夜,那裏有通宵舞會,輕歌曼舞,有許多影劇界名人,亞妹都認識,一一指點給我看。我跳了幾曲舞,不勝旅途困倦,上床去了。第二天上午,亞妹和張健翎、張安福兄弟邀我出去玩,問我對健翎的印象,他們戀愛已成熟(在一個團),準備今年秋結婚。我對健翎印象很好,祝賀他們。張安福也是部隊文藝工作者,也是搞話劇的,與健翎親兄弟卻不太像,他們是遼寧安東人。下午秉勳抽出時間陪我去遊頤和園,又請我上一家日式飯店吃“鐵板燒”。他有錢了,成為蘇聯專家權威導演列斯裏教授的得意高足。他十分自豪,說全國話劇界年輕的導演集中北京,只有他被列斯裏選中,這次《桃花扇》男主角“小歐陽”(歐陽予倩的兒子,從延安來的歐陽山尊),都沒有競爭過他。我感到他志得意滿,有點狂妄了,曾暗示提醒他。但他毫不在意。

秉勳告我,他已結婚了,妻子魏綠萍原是長沙一女學生,我也認識,後來也是一位不錯的話劇演員,同在湖南省話劇團。次日,亞妹、秉勳陪我同去戲劇學院一幢家屬宿舍樓看望已故的楊德仁的夫人肖晴。楊妻肖晴是學聲樂的,這時也在學院任教,有一個剛剛兩歲的孩子。相見後,回憶楊大哥生前的音容笑貌,大家都不免傷感。

在北京生活了三天,雖是春節假日,我發現他們都有許多事情,很忙,卻抽出時間來陪我。秉勳每晚還要演出(當時是場場客滿),白天我們去了天壇,還去了一些地方遊玩,到正月初三下午,我便告別乘火車回瓦房店了。這以後再也沒見過秉勳,他過於得意,比較狂。以後在《戲劇報》等雜誌上看到他的消息。1957年被打成“右派”,鬥得很厲害,下農村勞動改造。1959年在農村艱苦勞動的惡劣環境中,染重病未能得到及時救治,不幸逝世。很有才華的一位青年藝術家如劃破夜空的流星,就此殞落了!

有次看電影,在加映的紀錄片中看到董曉華。他1955年春到北京入丁玲主持的文學講習所,作為青年作家重點培養。電影裏他穿著軍裝,戴著大蓋帽,上臺領獎,我很高興,似乎自己也分享到一點榮耀。可是1955年底,就看到“丁玲、陳企霞反黨集團”的材料,丁玲從此倒楣,而曾經光輝的“文學講習所”也隨之黯淡。在講習所學習時,曉華曾來過信,以後就沒有了。1957年狂風起後,聽說曉華這個童工出身的“老八路”曾被認為是“優秀的青年作家”也被打成右派,發配到邊遠的南海小島去“鍛煉改造”,很長時間都沒有出頭。

1956年,國內國際相繼發生了一系列重大事件。國內,繼1955年農業合作化掀起農村社會主義高潮以後,1956年,私營資本主義工商業又敲鑼打鼓向政府交出自己的企業,要求公私合營,全國的社會主義改造取得很大勝利。毛主席發表了“十大關係”的講話,共產黨又召開了“八大”,確定“疾風暴雨的階級鬥爭”結束,轉入大規模工業化建設。在學術領域開展“百家爭鳴”,文藝界實行“百花齊放、推陳出新”,呈現一派勃勃生機。國際上,蘇共於1956年2月召開“二十大”,赫魯雪夫作了揭露史達林罪行的“秘密報告”,引起全世界關注。接著,6月份,波蘭發生工人大規模騷動的“波茲南事件”,之後又有匈牙利事件。更為突出的是南斯拉夫,曾被指斥為“帝國主義走狗”的南斯拉夫,一直致力於國家建設,1955年,赫魯雪夫代表蘇共中央親自去貝爾格萊德,向南斯拉夫道歉,使南斯拉夫重回國際社會主義大家庭,鐵托也不再是“叛徒”了。這使社會主義陣營擴大,與資本主義陣營對壘的國際關係格局明確形成,而這時,“冷戰”又進入新階段了
 
也許是我曾經從事過新聞工作,關心時事成了職業習慣。關心多了、久了,自然就能掌握一些線索並追蹤發展,有時便能判斷出比較準確的趨勢。因而當我向劉從儉、周喜高等一些要好的朋友談這些國內外形勢的重大變化時,他們都聽得津津有味,認為講得有道理,有的事甚至認為我有“先見之明”。隨著“雙百”方針的貫徹,國內書刊出版逐漸寬鬆,各種爭鳴的思想見解不斷湧現,我的思考也越來越多,思想更加活躍了。
 
工作上,隨著業務量的增加,領導上給我增派了一個助手范成德,也是轉業軍人,他當時已近40歲,好像是冀東人,但不是我們46軍的。他老成、謹慎,很規矩的做事,但我們之間幾乎沒有共同語言,無話可談。
 
1956春,廠裏一件大事就是搞工資改革,是全國範圍,由中央勞動部(當時部長是馬文瑞)統一部署,從此企業實行級別工資制。工人實行八級工資制,舊工資標準按新級別標準套改、職工工資水準普遍上調,同時分配升級指標。當時按套改,我應該升到75元一檔,且要佔用升級指標。而那時我工資已接近70元,已經比較高了,劉仁卉問我的意見,我毫不猶豫地表示,把升級指標讓給別人,自願放棄75元那一檔。那時我以為這事很平常,根本沒在意。後來對於領導的表揚也沒當回事,這有什麼值得表揚的。

在勞資料、每天搖減速劑的嘩嘩聲相當喧囂。那時勞資料定額組那邊搞工時測定,要搖計算機;工資組算工資,特別是工資改革,更要搖計算機。這是義大利生產的手搖式計算器,機械的八九位元數字都能最迅速準確地算出來。我也學會搖計算器,還學會用計算尺可測到小數點後兩位。

我的工作又多了一項任務:寫總結。不但要定期寫全廠勞動競賽的總結,劉仁卉科長還要我寫全勞資科的月度、季度總結,各業務股組的原始材料都送給我,以便瞭解熟悉工時測定、定額編制、工資變化、勞動生產率、工資比例、勞動力結構、勞力調配、各類人員(基本生產工人、輔助工人、車間管理人員、工程技術人員、企業管理人員、後勤服務人員等)的比例、標準,以及與人事有聯繫的職工獎懲記錄和分析等。漸漸地,我被認為善於寫總結材料的人。廠裏秘書科(後改為廠長辦公室)科長吳烽煬是有名的筆桿子,他那時已40多歲,每天工作量很大,很忙。連他有時也來虛心“請教”,我真不敢當。

當時寫材料是一件大事,各個部門都要寫材料,企業領導人幾乎淹沒在大批的材料之中。我寫材料就反對搞數位羅列、名詞堆砌、套話廢話連篇。我總想把數字簡化到最精程度,把實際生活中最生動具體的人和事寫出來,這樣的材料有說服力,讓人愛看。行政部門、工會也來找我寫材料。當時有個車工劉同恩,報請評省級勞動模範。工會主席來找我說:“這上報材料非你寫不可,咱廠就這一個省勞模,評不評得上就看你的了。”其實問題並不像他說的那樣嚴重。我查看了劉同恩同志生產上一些原始材料和事績記載,又和他本人詳談後,與車間內的同志又作了調查,材料並不費事地就寫出來了。上報以後,他被評為勞模,絕對不是我的材料如何起作用,而是劉同恩同志本人的突出勞動成果決定他是當之無愧的勞模。
 
中共即將召開“八大”,部裏催要瓦軸廠的典型材料。“筆桿子”們忙了一個多月報上去的材料兩次都被機械部打了回來。這時已到了5月末,他們那天突然來找我,請我趕快寫。黨委(那時瓦軸廠由黨總支升為黨委了)宣傳部負責的王兆祥等幾個人,要求我接受這個任務。我說“八大”是黨的會議,我又不是黨員,寫不好這樣的材料。他們說了許多好話。又請出廠領導給我動員,把我請去黨委辦公室,叫我先看材料再說。桌上堆滿了各種材料,黨務的、生產的、財務的、經濟技術指標分析的、工會活動的、職工福利的等等,這麼多東西光是看大概兩天也看不完。他們給我準備煙茶,然後是晚餐,送到辦公室,我邊吃邊繼續看材料。我只選看認為是有用的,有的摘記一點,看到吳烽煬寫的洋洋大文等等。天快黑時,他們幾位問我還要什麼,能不能三天趕寫出來,我說今天晚上寫,明天上班交卷。請任何人不要來打攪,我趕一個通宵。他們誠惶誠恐地告辭,按我的囑咐,乾脆從外面鎖上門走了,我一個人反鎖在黨委辦公室裏埋頭寫。那一夜特別興奮,把材料摘清理順,寫起來文思泉湧,下筆流利,一晚上寫了八、九千字左右,一點沒發困。直到東方發白,旭日東昇,我全部脫稿,幾乎沒大刪改。等他們來上班,見我人未倦,文已成,大家高興得不得了,說趕緊打字吧。他們一高興,我才真的倦乏已極,昏然欲睡了,趕緊回宿舍去,一直睡到下午。這下我真的全廠聞名了。

有人問我,是怎樣將成堆複雜的資料綜合匯總寫成總結,而且那樣快,我實在答不出。我看資料,不是臨時看,在於平素一貫注意,心裏有底。要寫材料時,再從這些資料中抓出些主要的,包括數位,要吃透。我寫材料一般動筆之前先在心中醞釀個大提綱,醞釀成熟,提筆就寫,不打草稿,不浪費紙張。邊寫邊改(小改),順利時幾乎不改。寫得越順,材料越好。寫不下去勉強寫,那樣寫出的必不是好材料。

那份通宵趕完的典型總結材料交上後,除打字員來找我幾次問字跡不清的字和塗改刪削的句段外,沒有人找我,以後便不再問。只聽說報部後沒有再打回,拿去“八大”交差了。
 
閒暇時,我還拉上一兩個好友北去鞍山,南下大連度週末。那次去鞍山,虹橋新建成,伏洛希洛夫到鞍山訪問,很熱鬧。我還專程去鞍山看遼寧“人藝”演出的話劇《絞刑架下的報告》,由當時還年輕的李默然飾演尤利烏斯.伏契克。

那時,肅反正在進行。這肅反好像是1955年冬就開始了,全國性的,所有的機關、團體、企業、學校、商店、部隊都全面肅反。但與1951年、1952年鎮反不同,那是大張旗鼓,而肅反則是不事先聲張悄悄進行的。廠裏由肅反“五人小組”領導,各黨支部也都有個“五人小組”,在職工中通過查歷史,相當細緻的內查外調,深挖隱蔽的反革命分子。群眾也有時開小組會(不開大會)追查某人某時期做過什麼事,由他交代。查的時間比較長,比較慎重。真想不到,果然查出一些(不是很多)有問題的人,甚至是黨員,在要害部門的幹部,如人事科副科長,還有股長。我們勞資料也有,那看上去很老實本分給我當助手的轉複軍人范成德,也終於被捕,抓走了。以後肅反還搞了很久,一直到1958年還在搞。

那時我接到次妹兩次來信,談到他們單位競將她列為肅反對象,關於地下黨有些問題講不清楚,她受到逼供,問題很嚴重。當時我懷著激動的心情寫了一份材料,講述次妹解放前在南京,作為一個高中學生,參加地下黨,積極進行反對國民黨統治的鬥爭。而革命勝利後,反而受到懷疑並被當成肅反對象,我認為這太不公平了。認為他們單位的肅反經歷了不正確的階段,應該予以糾正。這份材料可能是寄給次妹所在單位的上級領導機關,已記不清了。後來我被鬥時,這也成為“向黨進攻”的一條罪狀。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序 小引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一)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二)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一)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二)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四)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五)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一)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二)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三)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四)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一)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二)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三)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四)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一)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二)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三)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四)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五)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七)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八)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九)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一)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三)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四)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五)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六)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七)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八)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一)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二)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三)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四)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五)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六)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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