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漫长的路甘苦浮生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分类:

 110.gif

                             —一個凡人七十年的真實歷史記憶

作者:許進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轉業後,我們從部隊來的同志最大的感覺是地方的黨組織比較落後,缺少部隊政治機關那種鮮明的共產黨特色,就是官兵一致,實行民主。在部隊每次戰鬥,總結時戰士都要對指揮員加以評說。平時有軍人大會,無論戰士、幹部在大會上都是平等的一員,可以提出任何意見,軍人大會通過後,連隊要認真執行。幹部沒有特權,生活上基本是平等的,同志間關係是親密的,在部隊處處可以感受到革命大家庭的溫暖。可是到了工廠,幾乎感覺不到黨組織的存在,不知他們在幹什麼。那時廠裏還只有黨總支,各車間和科室有支部(幾個科室一個支部)。工作人員不少,但大多水準較低,不懂得做思想政治工作。從來沒有主動深入到職工群眾中去打成一片,深交朋友,聽取意見,改進工作。職工們都是每天上班,為生產忙忙碌碌,下班各自回家,使我們這些習慣以部隊為革命大家庭的人感情上覺得受到冷漠。想起在部隊經常唱的一首歌《我們是一家人》
--“我們是解放軍,我們是一家人,戰鬥在一起,生活永不分。同生死,共患難,大家一條心,同生共死共患難,大家一條心”。

這種情緒,這種關係和地方上的情形真天壤之別。大家不約而同地懷念部隊,對工廠不滿,對黨組織不滿。特別是黨總支那些領導幹部更使人不滿,沒有一個是有閃光亮點的。總支書記程廣德,說起話來做出十分謙虛的樣子,但總是言不及義,言不由衷,沒有聽他做過一次令人欽服的講話(崔家田廠長就不同,他做報告不用講稿,也不大吼大叫,溫文優雅用流暢的語言把問題講得十分清楚,對職工群眾尊重,從來不粗暴批評,在群眾中很有威信)。從日常衣著看,程廣德穿得很講究。尤其令全廠職工不滿的是,他把農村老婆休掉,強行娶技術科一位描圖的女學生劉某為妻,即使手續齊備合法,這也不是一個好幹部特別是黨組織領導幹部應該做的。總支王兆祥是宣傳委員,卻毫無我們過去熟悉的宣傳幹部那樣博學多才善辯,他完全沒有這些優良的素質,一臉橫肉,溫和時也是一臉奸笑,給人感覺只是一個玩弄權術的行家。組織委員劉呈瑞似乎比較正派,但總是溫和微笑,無所作為,也許環境只允許他如此。另外有個理論教員姚儒,照本宣科地完成講課任務而已。

我們轉業的同志對種種看不慣和不滿,常常向領導上提出意見。廠領導便由分管“人勞”的韓永豐副廠長出面與我們座談,聽取意見。韓也是一位面似和善卻摸不透的人物(當時這好像是許多領導幹部的共同模式),說話彎來繞去,凡事不明確表態,談來談去總是雲遮霧罩,不明究裏。以後轉業軍人座談會經常開,同志們事先碰頭交換意見,都推我在會上代表發言,我也就連連放炮,韓永豐對我總是皺眉頭傷腦筋。

韓副廠長那時想不通,對我們轉業軍人已經很不錯了,為什麼還老有這麼多意見。的確,講工資待遇,我們轉業的同志比職工們都高,生活條件應該說也不錯。工作安排上,我已經算受重用,一些文化偏低的同志也儘量照顧了較好的工作,兩位副營級都任了中層幹部,李安任衛生科長,劉潮舉在一個車間當副主任。領導上認為,這就是很不錯了。但轉業軍人的許多意見,並不完全是為了個人得失,而是反映廣大職工群眾的心聲,向領導提意見改進工作,工廠更好發展前進,是我們責任感驅使的,我連連放炮,別人說我幼稚,我還是要提。
 
勞資科的勞動競賽工作的面逐漸擴大,計件工當然沒問題,凡有定額的都開展了,計時的也開展了起來。無定額不計時的科室如何開展,我想了一些辦法,擬訂了細則,送給劉仁卉科長。她看後又和我詳細研究,說眼下還行不通,對科室人員還不能用硬指標考核,還是進行評比吧。除定期評先進外,還可開展單項競賽,如節約,提高效率,合理化建議等,單項評比發獎,以後就這樣執行。由於業務關係,我和各方面的聯繫接觸越來越多,每天確實較忙。廠裏的重要會議都叫我參加,特別是經濟活動分析和財務決算審查,這兩個會議使我學到了許多企業管理的知識。
 
白天上班雖然很忙,下班後仍精力充沛,有許多豐富的業餘活動。第一就是讀書,訂那麼多書刊都要讀。我還要做讀書筆記,還搞了個專用本子,摘錄世界著名詩人的詩句。每一位詩人的第一頁我還畫上他的鉛筆畫像,如海涅、普希金、裴多菲、雪萊、拜倫等,我都找到出版物上他們的像,自己徒手摹畫,很用心,畫後的幾頁就是這位詩人的一些詩句。看過這本詩抄的人都驚訝讚歎我能畫這樣好的人物肖像畫,都說想不到。我介紹劉從儉讀些詩,還介紹他讀一些外國小說名著,如《青年近衛軍》、《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等。還講我讀過《戰爭與和平》的一些感受,對羅斯托夫、彼埃爾這些人物的看法。特別是東爾尼雪夫斯基的《怎麼辦》,那裏面的人物如羅普霍夫、吉爾沙諾夫、薇拉、拉赫美脫夫等等,都使我非常感動。十分投入地讀書,使我向從儉講述得生動豐富,他很愛聽。讀好書,寫筆記。每天晚上我還堅持寫日記,生活過得很充實。廠裏映電影我都看的,但基本上不上街,因為離城裏較遠,我還不會騎自行車。後來有的同志教我學自行車,我又多了一項活動。
 
早晨我總是早早起床,到宿舍區的花園裏去活動,鍛煉身體,做廣播體操,跑跑跳跳,堅持不懈。還常看見劉從儉帶領籃球隊員集體鍛煉,跑步、跳行、練彈跳等,他兼球隊教練。和從儉關係越來越密切,把他當成自己的兄弟。

我有時引吭高歌,唱自己喜歡的歌曲,蘇聯歌曲《在遙遠的地方》、《祖國進行曲》等,中國民歌、還有朝鮮歌曲。廠工會瞭解我會拉二胡,會唱歌,又是文工團出來的,便要我組織訓練歌詠隊,我也樂於和大家一起開展職工業餘文藝活動。工會挑選了20來個女青年,先教她們唱歌,說她們都有些基礎,便選了歌曲由工會印發給她們自己先練,然後集中由我指揮唱。第一次和她們練習,我要求站成隊形,告訴她們,唱歌就要站立,最好有個正確的姿勢,以利發聲。並要大家“啊……啊”(1、3、5、3、1)“依……依”(2、4、6、4、2)這樣練聲,練習音階音程。要求合唱不能突出個人,要使幾十人的聲音都揉進一個統一的聲音裏。反復這樣練,有的女孩子就嫌煩。我和她們一樣面對面站立,她們就覺得累,但我堅持必須這樣訓練。幾次磨合後開始唱一首歌,不會識譜的要一句句教唱,唱會了,齊聲放開唱。再教控制音量,注意強弱,掌握節奏,特別是休止符,半拍起,切分音等。開始按要求合唱了,全丟掉歌篇,看我指揮唱(她們說我指揮好看,手勢清楚,表情豐富)。沒有樂隊伴奏,我用音叉定音定調,唱至中途有差錯立即停下糾正,再重來。這樣練習她們都累得喊吃不消,說我太嚴格,按專業水準對她們要求太高。我說搞藝術不是玩玩,要練就要認真練,不怕苦才能練得好,最終她們接受,以後演出果然不錯。
 
這時廠裏正在大門外的空地上開始修建當時是很有水準的俱樂部,施工很講究,工會領導將設計圖紙拿給我看,徵求我的意見。其實正規的舞臺我根本不懂,提不出什麼意見。廠裏又提出讓我來當俱樂部主任,我當時未加考慮就回絕了。
 
當時,我很大的注意力是關注時事,關注國家社會主義建設的發展,關注國家的前途命運。“一化三改”的過渡時期總路線結束後,第一個五年計劃已經開始,經濟建設搞得轟轟烈烈。可是學術界、文藝界卻陰霾四布,隱伏殺機。1954年底將《紅樓夢》問題的學術爭論發展到批俞平伯“向反動學術權威鬥爭”;1955年更發生了嚴重的胡風事件。先是4月間我得到一本隨《文藝報》訂刊附來的胡風30萬言《意見書》,是胡風針對何其芳、林默涵的批評文章的反批評和全面闡述他個人對文藝工作的意見,我都讀了。早在重慶時期,我就閱讀過胡風主編的《七月》雜誌,後來在武漢又讀《希望》,知道胡風是魯迅肯定的作家,也知道一點30年代“左聯”時期胡風和周揚的一些齟齬。1949年初在長沙秘密參加“新青社”後,胡有儀曾交我傳閱複寫的邵荃麟的文章《論主觀問題》,作為內部學習材料。文章就是批判胡風、舒蕪的,邵荃麟是“南方局”的負責人,這就是代表共產黨的觀點。那時我就知道胡風是革命陣營內部的成員,但文藝思想是受到黨中央批判的。讀了《意見書》,我也覺得他有些觀點不大對,但有許多還是很有道理。我發現自己在某些方面有與他們接近的東西,例如強調個人奮鬥。在部隊學習時,我還講過:“搞文藝創作的人必然會和人民心連心,因而也必然會是進步的。”這和胡風的“主觀戰鬥精神”論以及胡風強調文藝創作的現實主義原則等,在思想實質上都有相通之處。被稱為胡風集團成員的綠原、魯藜等人的詩我曾讀一些,比較喜歡(路翎的卻沒有讀過)。因此一開始批判胡風,我便檢討自己的思想,深深感到必須加強思想改造,在日記和筆記中都作過自我批判。可是5月中,《人民日報》突然連續整版公佈了所謂《關於胡風反革命集團的一些材料》,一批、二批、三批,而第一批材料,恰恰是那個寫過《論主觀》、《論中庸》、與胡風關係密切的舒蕪交出的(這個人可能是為了洗白自己而這樣“反戈一擊”的,這類的出賣行為令人厭惡)。是胡風多年寫給他的信的摘編,再加引申,批判,不得了,這些文藝思想的論爭上升到反革命。那報上的按語氣勢洶洶,咄咄逼人,用詞實在可怕。從文風看顯然是毛主席寫的。接著,胡風被逮捕,路翎等許多人一個個都被捕了,受牽連的人成百上千,全國陷入一片驚恐之中,我簡直驚呆了!想不到寫文章提意見也會坐牢,或許還會殺頭,這太可怕了!其實,我那時真是十足的天真幼稚。許多年後,閱歷深了,讀的書也多了,便知道,因言論而招致殺身之禍的“文字獄”,歷朝歷代都很多的。

工廠的生產不斷發展,已經在哈爾濱又新建一家軸承廠(有些設備和人員是由瓦軸遷去的)。這時國家又在洛陽開始興建新的大型軸承廠,洛陽派了不少骨幹來廠長駐實習。後來建成洛軸,國家編號:瓦軸為第一軸承廠,哈軸第二,洛軸第三。再以後搞三線建設,又在銀川建新廠,瓦軸抽調不少骨幹去,這裏成為軸承工業基地。

我的年齡增大,應該結婚成家了,這成為許多同志乃至組織上都關心的事,不少好心的同志三番兩次地要為我介紹對象,好像他們比我還著急。看到我從容不迫的樣子,他們都又氣又笑。真抱歉,他們介紹的我一個也沒看中。就我的內心而言,也很希望有一個可心的伴侶,有一個溫馨的家庭,但能讓我動心的女孩確實很少。在縣人民醫院治病過程中,有個護士小馬曾使我心動。她也許只有20歲,長得端正,含蓄,淺淺的笑,閃亮的眼眸。手術前後,一直是她照料我。手術前要脫光為下身剃毛,她默默地翻來翻去,細心地刮得一乾二淨。手術後括約肌閉鎖,小便憋尿,要用導管擠壓,導尿,也是她將管插入我尿道,一點點將尿擠出。她並不害羞,像做平常事一樣。這樣的姑娘多好,可是我不好意思問她哪里人,多大歲數,不敢多話。還沒等進一步的機會,便出院回廠醫院了。以後當朋友問我你想要什麼樣的物件時,我心裏有小馬的模式,卻不肯說。廠工會主席有天對我說,廠裏有一千多女職工,你看好誰找我。我說:電話總機班那個紮大辮子的姑娘還不錯,她叫什麼?工會主席馬上去了懈,第二天說:不行,她已有對象了,登記好了,最近就要結婚。問我另外還看好誰,我說沒有,慢慢看吧。

那時,轉業軍人很吃香,是未婚女青年擇偶的首選對象,因此來找我說的多。住在廠醫院休養時,有一位護理員十分細心地照護我的一切,喂藥、送飯直到鋪床疊被,天天耐心。她叫王金玉,家就住街上,每天下班回家。養病期間,她天天和我面對,卻並不說什麼。等我回宿舍休養,她就托人直接來找我“說媒”。我挑不出她什麼毛病,但內心並沒有喜歡她,沒有心動過,沒有迸發過心靈的火花。面對說媒,無法拒絕,也沒表示接受。說媒的說:“你們先在一起相處看看,要能合得來再說。”從此,王金玉就主動到我宿舍來,漸漸地變成常來。每次來我都讓她隨便坐,卻沒有什麼好談,常常是默默地坐著,看我寫筆記、讀書。她常從家裏給我帶來餃子、好菜、好吃的東西,又將我的髒衣服收走拿去洗,一兩天后,乾淨衣服疊好送回。拆洗被子、床單也是她的事,我不要她做她也做。起先我很不好意思,後來漸漸習慣了,也不再說什麼,只能感謝。她還常為我買這買那,卻不肯要錢,我真過意不去。這樣日子久了,宿舍的同志都認為她就是我的“物件”,但我從來沒承認過。說實在的,她有什麼不好呢?確實沒有,健康、能幹、愛清潔、愛勞動,性格也溫柔,外貌也中等,至少不難看,然而就是激不起我愛的激情。我認為,情感的問題是絕對真實的,是內心不可遏制的衝動。兩個人天天面對,可能始終沒有這種衝動,而偶然的相遇,卻可能突然進發出閃亮的心靈火花,這種事常常是講不清的。

王金玉的家在街上,她多次邀我去她家,我卻一次也沒去。我倆一起上街,看電影、吃飯館都有。有時她會說:你看那條街就是俺家,去坐坐吧?我總說:下次再說吧。她不生氣,依然來默默地陪我。後來我被打成“右派”,所有的人都遠離,使我處在被隔離的狀態,只有她頂住壓力,堅持不離開我。再以後我進了監獄,她已經受到我牽連而遭到處分,仍不斷到監獄來探望我。最後是我力勸她找合適的人結婚,堅決不要她再來監獄,更不要癡等我了,才結束了這段來往。回想起來,我實在欠她太多。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序 小引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一)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二)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一)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二)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四)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五)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一)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二)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三)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四)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一)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二)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三)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四)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一)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二)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三)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四)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五)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七)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八)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九)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一)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三)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四)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五)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六)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七)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八)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一)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二)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三)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四)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五)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六)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二)
---- È«ÊéÍê ----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