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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凡人七十年的真實歷史記憶

作者:許進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四)
 
12月,全軍奉命南下廣東,去海防前線潮汕地區鎮守南大門,就此離開了衡陽。在衡陽是我們文工團的全盛時期,音樂、戲劇、舞蹈、正規的舞臺演出都達到一個新的高度。我們還製作了團徽,一面小小飄動的紅旗,在左上角有“46A”,旗上有文工團三個字,我們都高興地佩戴胸前。
 
這次南下沒有行軍,我們乘火車到廣東樟木頭,再轉去潮州,揭陽。乘火車軍列,按嚴格的紀律調度,秩序井然。火車到達樟木頭,一下車就感到熱。在衡陽已穿上棉衣,而這裏卻要躲到樹蔭下乘涼。廣東的婦女戴那種桐油油過的大斗笠,四周還垂掛著小布幔,穿長裙,赤腳,這裝扮有濃鬱的地方情趣。在樟木頭車站附近,到處是“歡迎大軍”的人群,廣東的壯漢小夥子,敲著那種特殊的鑼鼓,大鑼不是平的,而是拱凸的,小鑼是圓心凸心,周圍一圈凹槽。還有大釵鈸,聲音也特別。幾個精瘦強悍的年輕人在鑼鼓助威聲中表演廣東式摔跤。以前都說北方人剽悍驍勇,看到粵人的強勁武勇,實不亞於北人。
 
沿海邊大路東行,目的地普寧還有400多公里路程,要準備艱苦行程。想不到軍部派了三輛大“嘎斯”(蘇聯產的當時最好的軍用運輸車)專程來接文工團同志,大家高興極了。文工團一貫受到軍首長的關愛,特別詹司令員和李中權政委,李政委在衡陽就經常到文工團來看看,和同志們一起打籃球,開心得很。這400多公里路程,若是行軍,要走十天以上,汽車一天就到了。一路經惠陽、惠東、海豐、陸豐,到達普寧。廣東的路多沙地,又多雨,一陣雨後即晴,因而路好走,地面沙灰也很少。我們到軍部駐地泥溝安頓住下。我們創作組住進一個很大的祠堂,地下鋪的地面磚很講究。有位阿婆每天跪在地下清擦,十分乾淨。這時團裏有些幹部調走了,紀良團長和耿介教員調去兵團文工團,耿介後又調去海軍,協理員張瑞調去東北音專,由周方教員任團長,李英華任協理員,陳述是副團長,陸華伯仍為教員。
 
在泥溝,軍委辦公廳主任肖向榮(後授中將軍銜)來給軍直機關全體排以上幹部作報告,專門講“毛澤東思想”。我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肖向榮講了兩個多小時,講“毛澤東思想”的由來,發展、內容、特點,及如何應用等等。我們在大操場上席地而坐,頭上頂著太陽,伏在膝蓋上記筆記。我當時年輕,記筆記相當快。他不停地講,我不停地記。那時將“毛澤東思想”奉為圭臬。
 
全國正在開展抗美援朝,團裏演出了不少節目,如瞿希賢作曲的以保衛世界和平為主題的大合唱。大合唱還有《英雄戰勝了大渡河》、《淮河兩岸鮮花開》等。團裏當時有幾個好的女聲獨唱演員,熊若磐(我們在一個團小組)是一個,她音色寬,歌唱水準不錯。她妹妹熊旦萍,同時在長沙參軍,腳略有疾患,在團裏由周方教學小提琴,到泥溝後,她和天津入伍的姚樹華兩人被送去廣州學習培養。另一個東北參加的肖西,歌聲更嘹亮,嗓音厚實有力,那時演出都不用擴音器,肖西的歌聲能響遍全場。她唱《翻身道情》、《王大媽要和平》等歌曲受到很大歡迎。
 
為了配合抗美援朝,進行反美帝、仇視、蔑視美帝的教育,團裏排演大型話劇《冀東怒火》,系本團自己創作(曉華、仲先等參加,李英華執筆),由亞妹飾女主角。後來此劇去中南軍區參加文藝會演獲獎,亞妹並被選調去中南軍區文工團。

創作組經常有業務學習,常常集體學習《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在有一次討論發言時,我談到搞創作的人,除立場、觀點外,思想感情應該有愛的情懷,我認為愛是人性中最偉大的力量。只有心中充滿愛,才會去歌頌生活。有愛才有激情,才有衝動,才會去寫作。否則一片冷漠,什麼都是淡淡的,涼涼的,這怎麼能搞創作?要有愛,要有熱愛,愛祖國、愛人民、愛人類、愛藝術、愛生活、愛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包括愛自然、愛樹、愛鳥、愛花……。我還有待發揮,卻立即受到了批判。“你這說法不對,把愛說成是文藝創作的基礎,會不會否定‘生活是創作的源泉’的理論?”“毛主席說:‘世界上不會有無緣無故的愛,也不會有無緣無故的恨’,我們不能去愛敵人,對敵人就只有恨!抹煞階級界限的所謂愛,是資產階級思想。什麼博愛完全是虛偽的,我們反對人性論,反對談抽象的籠統的愛,愛只能是具體的,有愛就有恨。我們是革命的文藝戰士,要愛恨分明。”……還好,這些批判基本上是善意的,那時還沒有扣“反動”的帽子,還沒有像後來發展到打棍子那樣。這樣的學習討論還繼續了幾天,會後,曉華曾和我長談過,也就是“耐心幫助”吧。不過我的感覺是,他也不完全否定我的觀點,我們彼此之間有許多相通的“靈犀”。另一個就是萬向陽,他是我在創作組最知心的朋友,互相間共同語言較多,在那時的讀書熱潮中,他和曉華是最痴心學習的人。曉華在讀《安娜.卡列尼娜》,向陽正在讀《靜靜的頓河》,而我則在讀托爾斯泰三大本的《戰爭與和平》。向陽是江蘇鎮江人,原名萬德錦,失學青年,追求進步,在天津參加革命。他高大的身軀卻有著女孩般的羞澀,但與我娓娓傾談時,不乏滾燙的語言,常有肝膽相照之感。
 
在文工團,除了曉華和向陽這兩個要好的朋友外,還有一個有心靈默契的朋友便是王長翔。在衡陽,我經常到音樂隊去看他們練習拉琴吹號,特別看他們演練合奏,和大多的同志都很熟。王長翔是拉小提琴的,那時他的名字是昌祥,冀東樂亭人,1946年就參加,當時只有15歲。他說自己是“魯藝”的,我很奇怪,我只知道延安有個“魯藝”,想不到冀東軍區也辦了個魯迅藝術學校,校長就是李劫夫。王長翔就是那時走進革命隊伍並走上文藝工作崗位的。在衡陽時,他剛18歲,常常顯出稚嫩和淳樸,也許是他長得有些魅力,皮膚雖黑卻不掩其美,特別是嘴唇好看。和他閒聊,覺得他很真誠的,沒有任何虛偽掩飾。他學拉小提琴已好幾年,但進步不是很大,不很用功,年輕貪玩。聽到批評臉紅一陣,不反駁。有時閒空,我就和他出去玩,買衡陽那種油炸元宵吃,我們都喜歡吃。我們互相談得不是很深,實在說,我雖比他大幾歲,那時也幼稚得很,也談不到什麼深處。但彼此心裏都覺得是朋友,這就夠了。
 
到廣東後,駐地泥溝,和音樂隊不住在一起,接觸就少多了。但以後許多年,曉華、向陽、長翔這三位仍是我時常懷念的好友。在革命部隊的同志之間,也是有感情程度不同的區別,不可能劃一,任何人都如此。而我這樣偏重於感性的人,當然更是如此。後來,這卻被批判為“溫情主義”。
 
抗美援朝的同時,全國大張旗鼓地開展鎮壓反革命運動,到處在檢舉揭發,曾在反動政府任過職的軍、政、憲、警、特人員紛紛被捕,這就是後來的“歷史反革命”。在部隊內部也開展這一運動。1951年初夏,一天軍直機關召開大會,文工團全體也參加。事前已經學習了幾天的党以及《人民日報》的有關文章。這天會場氣氛不一樣,佈置了許多崗哨。在露天廣場上臨時用竹木搭起一個大台,李中權政委先講話,隨後是軍保衛部的幹部宣佈逮捕反革命分子。一聲令下,突然,八名端槍上刺刀的武裝士兵殺氣騰騰地一聲吼上了台。一字排開,對著台下。接著念名單,高喊一個名字,站起來!這人剛起身,身旁早有兩個站起,摘去其帽徽胸章,扣上手銬,押上臺去。這樣一個接一個,片刻間臺上站了十幾個,每上來一個,武裝士兵都要大吼一聲,像練刺殺喊“殺”字那樣,那陣勢頗為嚇人。我們文工團也逮了一個在衡陽參加的,這人我不認識,沒有見過。逮捕結束後,這些反革命分子被武裝押出會場,李政委接著再講話。那天,他沒穿軍服,只穿白襯衣,也沒戴帽子,手裏還拿著大蒲扇扇風,講話也不是很嚴肅的,還不時發出笑聲。說革命終於勝利,過去那些橫行霸道為非作歹的反革命終於受到了懲戒,好高興呀!他又號召有過歷史罪行的人趕快主動坦白交待,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那天會後,各單位連續幾天集中學習討論。我在組裏發言也積極擁護鎮反,對反革命分子表示憎惡。但我逐漸發現,同志們似乎像包圍獵物一樣地對我發言的每一個字都要追問,而我自己絲毫沒有感到個人歷史有什麼問題,以前的經歷和家庭的情況都已在自傳中寫得很詳盡,相信組織上肯定都已瞭解了,因而自己很坦然。這時有人發言就旁敲側擊,說“我們組裏有的人還在偽裝鎮靜,企圖頑抗”等類的話語。過兩天就直接指到我的頭上,叫我交待問題。我不明白叫交待什麼,這時就叫我將自傳寫過的再詳細寫一遍,有什麼遺漏的趕緊補充。於是我又重新寫自傳,從容不追,毫不慌張。因為我心裏很清楚,自己沒做過對革命不利的事。從開始成人懂事的重慶時期起,就一心向革命,後並參加過地下黨週邊組織,且引以自豪,因此我很安然很真誠地寫了好幾千字。這時期不斷聽到有人說:“偽裝總是不行的,終有一天會顯露原形。”或者說:“無論反革命分子隱蔽得多巧妙、隱藏得多深,都逃不過人民的眼睛。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此類的話語對我造成心理上的壓力,可我沉著得很。材料寫完交上去,我一切如常,也不和任何人爭論,該吃就吃,該睡就睡,若無其事。這樣過了兩個月,風平浪靜了,那些說旁敲側擊話的人,那些一心指望我“顯露原形”的人不再以白眼看我,而又有了笑容,並且說了“經得起考驗才是好同志”之類的話。事後我聽說為我的問題,領導上派幾批人去長沙、武漢、南京等地外調查證,費了不少人力,終於查清,這個鎮反運動我才過了關。曉華和協理員找我談話,說我的成份被定為“官僚”,但我能背叛那個反動家庭,投身革命,表現很好,值得表揚。今後要更努力,不斷改造自己,勝利前進。
 
廣東的盛夏,使我們這些外來的年輕人著實熱得喘氣都吃力了。全身脫得只剩一條小褲衩,什麼活兒也不幹,坐陰涼地下,汗滴還是不住地淌流。但當地盛產鳳梨和荔枝,那鳳梨從草叢中剛割下來,削去皮,香味刺鼻。我們外行,不懂吃法,一人抱一個囫圇啃咬,無比香甜,從未吃過,大家吃得高興。由於吃得太多,有的人嘴上都起了泡,尿液也一股極濃的鳳梨氣味沖鼻子。事後才知道鳳梨不能這樣吃,要切成片,新摘的濃度大要蘸點鹽水吃。老鄉們看我們那樣啃著吃都好笑,以後我們也學會這樣文明吃法了。荔枝樹,當地也多,新鮮荔枝特別香甜。當地買也很便宜,這東西吃了不傷人,我們幾乎每天吃。楊貴妃過去要唐明皇修驛道日行八百里晝夜兼程,快馬將鮮荔枝送到長安給她吃,我們今天比她享福多了。
 
為適應環境,也為備戰健身,全團同志開展學游泳活動。當地有許多淺水河,很乾淨,我們就在那裏學。我記得那時游泳最好的是吳希聖,他是哈爾濱人,皮膚曬得黑亮,映襯著一口潔白的牙齒,人也長得很俊美。他自己說從小就在松花江練得游泳功夫。他穿著游泳褲,在水裏遊得大顯身手,健美的身材,矯捷的泳姿,令我們這些“旱鴨子”羡慕不已。在他示範帶動下,我也開始學會了游泳,先是“狗扒式”,後學會了仰泳,發現游泳並不難。再學會把頭埋入水中揚頭換氣,學蛙泳,如何夾腿竄進。自由泳始終沒學會。我總的水準較差,但天熱,每天能下水遊幾下也算可以了。
   
在廣東,我46軍文工團貫徹“寫兵、演兵、為兵演”的方針,創作演出了一些思想性、藝術性、均較好的作品。特別是137師嶽侖、陸原二同志創作的《我是一個兵》,這支歌唱遍了全軍,響遍了全國,至今曆久不衰。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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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序 小引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一)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二)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一)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二)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四)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五)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一)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二)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三)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四)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一)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二)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三)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四)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一)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二)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三)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四)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五)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七)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八)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九)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一)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三)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四)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五)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六)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七)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八)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一)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二)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三)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四)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五)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六)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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