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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凡人七十年的真實歷史記憶

作者:許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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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50年4月下连归来军文工团部份同志在衡阳合影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三)
 
1950年,新民主主義青年團剛開始組建,我被吸收為第一批團員,頗被人羡慕。我的介紹人就是我們組長董曉華,他當時已是黨支部委員。這批團員為數不多,以後才逐漸發展。這批大多是天津和長沙參軍的,也有東北的。那時的團員就是黨的預備隊,很受重視。我們編了小組,開始過組織生活,這使自己對革命的認識逐步深化了。後來才知道,因為我曾加入地下黨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青年社”,所以才成為第一批團員的。
 
春天,文工團全體同志突然進行“制式教練”,每天上操場,練立正、稍息、齊步走等等,還要練正步,很正規地練了一氣。領導一再教育,我們雖是文藝工作者,但首先是解放軍,時刻要記住自己是革命軍隊的一個戰士。那時換發了新軍裝,佇列整齊精神。原來這是一項任務,四野前線指揮部來衡陽,軍直機關以文工團為前列迎接。這時我已認識了軍首長,那時叫編號,一號是軍長詹才芳,原為九縱司令員,大家仍叫他詹司令員,湖北黃安人(解放後將黃安改名為紅安),以前曾是紅四方面軍的名將;二號是政委李中權,四川人,當時只有30來歲,想不到的年輕;三號是副軍長楊梅生,長沙人;四號是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段德彰,江西於都人。這些軍首長全部是經過長征的紅軍老幹部,包括師一級的幾位師長政委如曾雍雅、肖全福等也都是長征幹部,可見這支部隊的水準非同一般。
 
一天上午,我們奉命整隊到衡陽市北郊的一個路口,軍直機關全體幹勤人員和警衛連都整齊列隊站立,我們排在最前面。文工團的同志都年輕,有文化,素質和精神面貌較好,還特意將軍樂隊放在佇列首端。我們都是三列橫隊,我在第二排,看見四位軍首長還有參謀長都在一面交談,一面等候。我們知道是在等四野“前指”首長,也就是“林總”。近一小時後,看遠處有幾輛吉普車在公路上疾駛而來,到路口,打頭的一輛停車,跳下一位青年軍官,打開車門,林總下車,詹司令員等人擁上前去與林總一一握手,後面幾輛車上陸續下來一些領導。詹司令員陪同林總向我們走來,軍樂奏響,我們聽著口令“敬禮!”心情十分激動。我看見林彪在面前從容走近,他身材不高,濃眉亮目,面容白晰清秀,含著微笑,毫無威嚴反倒有幾分謙遜地走過去,只有詹司令員一個人陪著檢閱,其他那些領導都在遠處觀看。檢閱畢,我們目送首長們再登車向市區駛去,然後列隊歸來。我第一次看見林彪,這位馳名中外的將軍卻更像一位文雅的大學生,具有儒將風度,當時我對他印象很好。
 
前進禮堂落成後,兵團(46軍屬12兵團,司令員是肖勁光)京劇團演出《九件衣》,隨後我團正式演出有燈光佈景的正規歌劇《白毛女》,都是售票公演。那時我奉命負責前臺,在劇院門口領著幾個人收驗票,秩序一直很好。一天夜晚,來了一批傷病員,強行要入內看戲,一再勸阻不聽,我忙去向領導彙報,團領導即打電話向警備司令部報告。當時我軍在衡陽設立警備司令部,由副軍長楊梅生任警備司令。正當傷病員哄鬧甚至砸門窗玻璃時,楊司令趕到了。他站在吉普車上舉起手槍向天鳴放,厲聲警告。哄鬧的傷病員立即靜下來,楊司令大聲訓斥:“你們是什麼人?忘了自己是解放軍,是人民子弟兵了麼?我們是有紀律的部隊,怎麼可以胡鬧!你們為革命負了傷是光榮的,但要自覺保持光榮,不是有了光榮就有了本錢胡鬧。身上打個眼有什麼了不起?我們來比一比,看哪個身上的槍眼比我多?我們都是革命同志,千萬不要忘記!現在我命令你們立即解散,如果再胡鬧,馬上抓起來。要看戲就買票,沒錢買票,可請求上級讓文工團為你們專演一場。”他帶來一個班,全副武裝的士兵迅速排在劇院門外兩側,嚴陣以待。鬧事的傷病員們逐漸散了,以後再沒發生過這樣的事。文工團也組織了專場慰問演出。
 
有天晚上,外面下著雨,已經九點,戲演了一半了,門口只有我和劇場的一個同志在閒談。忽然閃進來兩個穿雨衣的人,我正要去攔擋,卻看見前面那人包在雨衣帽裏的目光閃亮,迅速進劇場去了,後面那人緊跟。這時我突然想起是林彪,趕忙追進去看,只見他們已走入前排,那裏早留好座位了。當時戲正在演,林彪這樣高級的首長就這樣悄悄地像普通觀眾一樣來看戲,沒有任何特權。
 
當時,蘇聯派了一個電影攝製組來拍攝《新中國的誕生》紀錄影片,這個攝製組跟隨解放大軍前進的腳步,這時也到了衡陽。我們又聽說西蒙諾夫也到了衡陽,紀錄片的解說詞就由他寫。這西蒙諾夫是蘇聯著名作家、詩人,我們創作組好多同志都讀過他描寫蘇聯衛國戰爭期間與德寇法西斯艱苦戰鬥的長篇小說《日日夜夜》,還有著名的詩歌《等著我回來》。那時,董曉華正在奮發地努力學習。他幼年失學,沒有上過中學,自己深感搞創作基礎太差,曾經問過我應該怎樣學習,怎樣學會寫作。我向他講高爾基、馬克.吐溫等人的經歷與奮鬥,建議他多讀書,讀得越多越好。曉華一開始就讀奧斯特洛夫斯基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高爾基的《人間》、《海燕》,還有《青年近衛軍》、《毀滅》等,以後讀茅盾、巴金等作品,再讀古典的近代的,屠格涅夫、陀思妥也夫斯基、托爾斯泰,巴爾紮克、雨果的著作。他如饑似渴地讀書,達到廢寢忘食的程度。那時還沒有圖書館,曉華到處找人借書,特別是在行軍的時候,別的東西可以“輕裝”扔掉,但大部頭的書是要背著的。休息的間隙也抓緊時間讀書。以後有了較安定的環境,他更是日以繼夜地讀書,涉及面越來越廣,除了中國古漢語的書籍無法讀之外,所有能讀的,特別是名著幾乎都找來讀了,有好些是讀二遍、三遍的。也正是由於持之以恆不懈的努力,他以後終於成為有一定名望的作家。1950年聽說西蒙諾夫到了衡陽,我和他商量,努力想辦法去聽聽這位大作家的教導,哪怕是見見面。可是,這一願望最終也沒能實現。
 
在衡陽,文工團著手正規化建設,將從香港回來的原湖南音專教授陸華柏夫婦邀聘入團,陸華柏到文工團寫了不少歌曲。當時,我們創作組接受任務,為慶祝北京召開首屆英模大會創作歌頌英模的歌曲,我被指定為歌詞創作的主要成員之一。組裏的其他同志大多沒有寫作經驗,也基本上沒讀過中國傳統古典文學的詩詞,因而主要任務就落到我頭上。我和曉華及全組同志一起,很快就寫成了《送咱英雄上北京》組唱,內有《光榮花》等幾支短歌,原詞大多是我寫的,大家集體討論修改,由陸華柏作曲。詞作者當時不署個人名,而以創作組集體的名義。許多年以後我才知道後來由某某幾人署名,沒有我的份,只覺好笑。在寫作過程中,陸華柏曾找我商談過歌詞的體裁、風格之類的問題,我問他怎樣合適,他說最好不要太政治化,以唐宋詩詞民歌化的詩體為佳,他又說,即使政治化我也可譜曲,連孫中山的“總理遺囑”我也能譜成曲的。不過,作為歌詞,應該有詩味的好。
 
團裏排練胡可編劇的多幕話劇《戰鬥裏成長》,是正規的話劇,由魯克主演,女主角是亞妹,其他主要演員還有紀風、張德森、黃俊、楊景風等。陸華柏為此劇配曲,創造性給話劇配上音樂,不但有場景音樂,幕間音樂,特別是每幕開幕前插入主題歌曲。有一幕的歌是:“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處處不留爺,爺去投八路。”另有一幕是:“衙門口,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曲調動人,用合唱、重唱、輪唱,在開幕前歌唱,為劇情作渲染烘托,效果非常好。演出時,佈景、化妝、燈光、道具、服裝等各方面都認真,使演出水準大為提高,達到職業劇團的標準,受到普遍的好評。
 
陸華柏還寫了一部多聲部大合唱歌曲《蘇聯也有原子彈》,他親自指揮,我也參加了合唱隊,創作組還有吳希聖、張殿士、錢進參加合唱,這支合唱曲音樂水準相當高。
 
我們還排練了參加過長征的紅軍作家陳其通的劇本《炮彈是怎樣造成的》。講一個兵工廠,工農幹部的老廠長和知識份子出身的總工程師為廠裏的生產方針指導思想和如何解決技術問題,展開的思想鬥爭。主要角色就是這兩個人。陳述導演,當時採取自報競選角色,老廠長一角由李英華爭得,總工程師一角,沒有競爭,領導上指定由我飾演,不知怎麼回事,可能認為我的知識份子味比較濃一些。這是一個三幕或四幕的話劇,排練時,我臺詞都背得很熟,李英華卻常忘詞,總要我提給他,直到演出也如此,他一直沒有背熟臺詞。這戲沒有公演,給部隊和機關演出,場次不多。
 
在衡陽有兩件重要的事。一天,李英華副協理員突然交給我一封信,問這是不是你的信。我一看是父親的字體,便說是的。接過信,當著李英華和組長董曉華的面,將信拆開,先給他們看,他們叫我自己看,他們站在旁邊。信是給我和亞妹兩人的,內容很簡單,叫我們復信說明是否平安,通信處是香港中環皇后大道某某街巷,信內還附了二百元現金(這錢當然不是反動政府的金圓券,也不是人民幣,也不是外匯,想不起來是什麼錢,反正當時還很值錢的)。我為了表示革命,和“反動家庭”劃清界線,當即表示不給父母回信,不再聯繫,也不要這錢,上交組織。董曉華和協理員當場勸說(看來是黨支部已作過研究並有決定的),可以回封信,因部隊行動不定,叫他們以後不要來信。錢既然寄來了,就留著自己用,和黃予兩人一人一百元,信也給她看。之後不久,團裏的崔鴻麟崔大哥隨政治部兩個同志去香港買樂器,領導上就叫我和亞妹一起寫封回信託崔帶去。我們簡單地寫了短信,報告平安健康,請二老放心,請他們多加保重。崔大哥把信帶去,臨走時還說一定帶到。可是回來後,買了不少好樂器,卻沒有見到我們父母,信也沒有交到。他說,那地方去過了,只偷偷地在遠處望望。因香港國民黨特務太多,生怕暴露,沒敢直接去露面。只看見那地方是個大水果攤點,一位老太坐在那裏賣水果。是不是媽媽呢?他描寫的那模樣不像,帶的信他又燒掉了,這次聯繫失敗,以後就失去了聯繫,我們也正在一心革命,改造自己,不想和“反動家庭”聯繫了。
 
可能過了兩三個月,發生了一件突然的事:黃予失蹤了!我和亞妹雖同在文工團,但經常不見面,各忙各的,很少有時間在一起談談。這天聽說她失蹤,非常驚訝。團長、協理員都來問我,好像我知道似的,我極力解釋說:根本不知道,沒聽她說起過,而且我們好久沒接觸了,這很難使人相信。大家問我她可能去哪里,我也不知道。亞妹從小就任性,有叛逆性格,幼時就多次離家出走,喜歡流浪。領導問是不是可能去香港找父母了,我當即斷定,這絕不可能。如果出走,唯一可能就是去長沙。大家分頭去找,大街小巷,車站碼頭,到晚上也沒找到,夜間再找,仍無蹤影。第二天正當大家十分焦灼之時,她忽然悄然自己回來了。全團同志又驚又喜,我卻大發了一通火,當著領導面嚴厲訓斥她:“你以為這是在家裏,一不高興就出走,還像過去一樣嗎?現在是在部隊,軍人是有嚴格紀律的,你這樣擅自行動,是開小差的行為,是可恥的逃兵!你知不知道問題是什麼性質,你……”我這樣發作很大程度上無非是表白自己沒有參與她的出走,表白自己很革命。當時領導制止了我,對她加以勸導,讓她自己慢慢認識。以後我才聽說,亞妹是在排戲時,因角色分配問題,有某同志與她爭角色,而使她不滿,一時氣憤出走的。事後她又後悔自己不該出走,才決心回團,勇敢來承認錯誤。很顯然,我沒有給她溫暖的慰藉,讓她傾訴委屈,反而給一頓嚴厲的批評,這給她造成心理上極大的傷害,我真太不對了。這件事也充分暴露了我自己既虛榮又脆弱的心理,這是很久以後反思才認識到的。而亞妹在那次事件後,團裏沒給予任何處分甚至批評,她卻一步一步前進,各方面表現贏得了同志們的讚譽,並逐步奠定了她在團裏的主演地位(她是全團唯一畢業於戲劇專科學校的演員)。
 
秋後,我又隨曉華到我軍駐在湘南的137師409團深入生活,我分到一個連隊和戰士一起生活,當文化教員。解放軍每個連隊都有一名文化教員,在連部屬“八大員”之一(八大員是教員、文書、通訊員、司號員、理髮員、衛生員、電話員、炊事員)。每天和戰士們一起出操,一起勞動,吃飯睡覺都在一起。那連隊原有一名文教,名歐滌非,湖南的一個中學生,很不錯,我們一見如故,很談得來。我和他一起給戰士們教唱歌,幫他們編排文娛節目,開展連隊文化活動。戰士們漸漸和我親近起來了,什麼事情都來問我,寫家信啦,識字啦,講解詞語啦,美國佬為什麼要在朝鮮挑起戰火啦等等。有一天,開黨小組會,也要我參加。我不是黨員,可是自己又不好說。那時在部隊,比較進步的同志差不多都是黨員,他們認為我們是軍政治部來的,那肯定是黨員。臨要開會,我非常尷尬,就撒謊說我要去營部開會走了。並將此事向連指導員講了,請他對戰士們講清楚,我們下來的同志有不少是非黨的,但都是革命同志,以後才沒有這類誤會了。這個營有位陳教導員,對我非常好。他是工農幹部,但極看重知識份子,也渴求知識,很願和我談心。
  
部隊駐湘南山區,肅清國民黨殘匪,每天部有任務。當時又正值雨季,供應跟不上,每天吃不到新鮮蔬菜,每頓飯都是山區那種大竹筍,又沒有油,菜很難吃,又不得不吃,戰士們真夠苦的。
 
從連隊回來,我寫了個獨幕話劇《敵人在哪里?》,主要針對連隊部分戰士認為全國已解放,仗已打完,可以休息了的麻痹思想,說明敵人就在自己頭腦裏,麻痹就是大敵。這劇本送上去交領導審閱,沒下文。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序 小引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一)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二)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一)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二)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四)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五)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一)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二)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三)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四)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一)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二)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三)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四)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一)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二)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三)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四)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五)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七)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八)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九)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一)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三)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四)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五)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六)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七)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八)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一)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二)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三)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四)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五)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六)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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