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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凡人七十年的真實歷史記憶

作者:許進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一)
 
長沙和平解放,全市人民歡欣若狂地慶祝了幾天。解放軍的宣傳隊上街表演大秧歌和秧歌劇《兄妹開荒》等。這“雄雞,雄雞,高呀嘛高聲唱……”的歌聲兩年前已在南京秘密收聽陝北廣播時多次聽到過,現在看到解放軍演出,內心真是非常激動。
 
在長沙失業三個多月,一解放突然全變了。8月5日長沙解放,第二天,或最晚第三天,我突然被聘入新成立的一家《新生晚報》當記者。不知何人舉薦,也不知這是什麼樣一張報紙,何以如此之快就開了張,老闆是何人,這一切都不知道。一通知,我馬上就去。很快試刊,四開小報,內容頗豐富。這裏有地方住,有食堂集體伙食,首先解決了吃飯問題。午餐時,幾個大圓桌,員工在一起,不分工人和記者編輯,可同在一桌吃飯,這在解放前是沒有的。但當時我的心不在這裏,只在這裏吃飯,也沒搬來住,一天只往聯華劇院跑,因為解放軍在這裏演《白毛女》。《白毛女》的劇本,我在南京通過“火苗社”的秘密管道已經讀到過了,曾經感動過,現在可以看到舞臺演出,這當然太好了,豈能錯過。六隊好多同志在幫忙,搞舞美設計的就是周令謨,他忙得不得了。楊從和他在一起,做佈景。舞臺裝置、燈光,直到服裝、化妝,大多都借用六隊的有利條件。這時我跑到後臺,知道和平解放長沙的是解放軍第四野戰軍第46軍,演《白毛女》歌劇的就是46軍宣傳隊,幾天時間就認識了一些宣傳隊的同志,並萌發了參軍的意念。
 
日夜盼解放,現在解放了,幹什麼呢?有什麼打算呢?今後怎樣為新中國做貢獻呢?這些本應認真考慮的問題,當時卻完全沒有去好好想一想。那時我已22周歲,卻還是那樣幼稚,不成熟。革命的工作很多,解放了,幹什麼都是革命工作。可我那時卻認為,只有當上人民解放軍才算是真正的幹革命了。也沒有想過自己能不能當好一個軍人,能不能適應軍隊的生活,在軍隊能不能發揮自己的作用,自己能不能吃得了軍隊的苦。這些都沒有去想,根本想不到軍隊生活是怎麼回事,實際上是完全不瞭解,一無所知。就在這樣的情況下自己突然想去參軍,是帶有很大盲目性的,這是我又一次以感性來處理重大事件,太不成熟了。然而,直到晚年回憶,我仍然為自己當初的選擇而自豪,“一個人有了當兵的歷史,一輩子也不會後悔”。我喜歡這首歌,這句歌詞也正是我內心的寫照。
 
一天上午,我在聯華後臺看解放軍在練鑼鼓。打鼓的一個大個子.北方漢子,魁梧,大方臉,大眼睛,唇上微微有點小鬍子,掄開胳膊打大鼓,打得好有氣勢。其他的鑼鈸全跟著他,打完一通,他指揮大家歇歇,自己掏出了煙鬥,點燃抽起來。他見我站在跟前,隨意地問:“你也是六隊的嗎?”我說:“我不是六隊的。”楊從正從旁邊走過,說:“他是我們隊黃予的哥哥。”亞妹參加六隊時改用了“黃予”的名字。那北方漢子吐著煙霧,看著我說:“願不願參加解放軍?”我說:“正想哩。”他又講:“解放軍正在吸收青年知識份子,歡迎參加到革命部隊來。全國馬上要解放了,革命部隊需要更多的同志。”我的心動了。
 
慶祝湖南和平解放的一個群眾性大集會在教育坪廣場舉行,這是我為報社做的最後一次採訪報導。在大會主席臺上,我第一次看到當時出任中共湖南省委書記的王首道,但程潛沒有出席大會。我第一次聽到“省委”這名詞,感到挺彆扭。湖南省委員會怎麼可以簡稱“湖南省委”呢?我認為不通。但沒有辦法,只能照這樣簡稱。以後才知道共產黨的“文法”就是將“委員會”一律簡稱為“委”的。
 
我把想參軍的想法對熊秉勳說了,他很意外地說:“解放了,有許多事情要做,為什麼要參軍呢?”我說:“我認為參軍好。”他說:“我不是說參軍不好,參軍當然好,但也不是說只有參軍才好。”亞妹聽說我要參軍,表示很支持,並告訴我,小弟已經入伍了。我大為驚訝,一點也不知道。這些日子我在報社吃飯,整天跟他不見面,晚上他不回來睡,我只以為他在畫廣告的電影院睡覺,誰想到他竟不說一聲就入了伍呢。第二天傍晚,我和亞妹就趕去他的部隊(49軍)駐地,在一個學校的大操場裏,我們找到了部隊,看見小弟正站在队列中,我們從背後看到他瘦小的身材(那時他還沒滿16周歲),穿著肥大的軍服,還打著綁腿。幹部正在隊前講話。小弟發現了我們,緊張地用手勢叫我們不要上前。等那幹部講完話,隊伍解散了,小弟立即跑來我們身邊。我問他好嗎?他說好。我說是不是當兵。他說剛入伍,還沒有分,領導說高中生不下連隊。亞妹說:“到部隊好,不管分到哪里都好,部隊是革命熔爐,好好鍛煉自己。”我也說應該好好鍛煉,注意身體。部隊又在吹哨,小弟急匆匆又走了,在暮色中我們沒有告別,就讓他去了,甚至連如何保持聯繫都沒有談到。我那時想得真簡單,把他送進革命部隊似乎就萬事大吉了,今後肯定會健康成長,十分保險,什麼問題也沒有。絲豪沒有考慮到不利因素,也根本不懂什麼“成份”、“出身”之類的問題,更想不到“反動家庭”背景和“社會關係複雜”這樣沉重的“十字架”會吃力地背負幾十年,乃至使尚未成年的小弟的生命之花幾乎被摧折。在以後苦難的歲月裏,這常常是使我痛悔自責的一個揮之不去的內心歉疚。
 
但在當時,完全沒有這些想法,而只有一片光明,對“革命”二字由憧憬、嚮往以致盲目崇拜,投身革命便是家。小弟的入伍更促進了我參軍的意念,我又和胡有儀、藍崗談了。有儀對我的想法沒有反對,也不予鼓勵,只說他不參軍,在不同的崗位上都是幹革命。藍崗卻明確不贊成我參軍,並指出我那種以為只有參加人民解放軍才是真正投身革命的想法是小資階級的片面性。他希望我留在長沙一起做新聞工作,我哪里聽得進去,頭腦正發熱,決心去參軍了。
 
8月18日,我到藝芳女中,46軍宣傳隊暫住這裏。我一去發現這裏好熱鬧,全是年青人,有好些長沙的學生來打聽參軍的事情。我又見到了那位叼著煙鬥的北方大漢,他笑呵呵地說:“你也來了,是來報名的嗎?”我說是的,想找隊長問問。他說:“你叫黃什麼?”我說:“我不姓黃,我姓許。”他指著在不遠處坐著的一位光頭瘦小的中年人說:“你去找他吧,他是指導員。”他把我領到那人面前,對指導員說:“又來一個,你談談吧。”指導員叫我坐下,問我的姓名,我來以前已經想好參加革命要改一個名字,將許詒光改成許進,就是只許前進,不許後退的意思。沒有什麼深思熟慮,只是靈機一動就草率決定了。他又問我的年齡,我說22歲,這是周歲,按虛年算是23。正說話,他忽然往走廊那邊去,我遠遠看見他和那大漢在說話,不一會,他又回來說:“你和六隊的同志很熟嗎?”我說是的。他說:“聽說你是記者?”我說:“是的,我現在是《新生晚報》記者,以前在南京做新聞工作。”他說:“我們這裏也很需要搞寫作的人,歡迎你參加我們的隊伍。你看那都是些長沙幾所高中的學生,他們都踴躍參軍。”我說:“我就是來報名參軍的。”他說:“那好,你就在我們宣傳隊吧。你先回去把自己的事情處理一下,完了就來吧。”
 
回去以後,我把情況告知了胡有儀、熊秉勳。秉勳說:“你既然決定參軍,那就祝賀你,讓我們今後在不同的崗位上努力革命吧!”隔一天藍崗和我一同去照了張相片,作為紀念。
 
過了幾天,八月二十幾號,我就正式入伍了。在張文毅家放的皮箱,裏面有西服、西褲等,我都沒有拿,還有些生活用品,通統棄之不顧了。只帶了幾件襯衣和內衣褲,就到宣傳隊去報到了。還是那位光頭指導員,叫我先填表,然後叫來一個小同志,說:“這是董曉華同志,他是你們組長,你有事就問他吧。”我看看這小夥,個子不高,有點羅圈腳,短髮,眼珠大,笑嘻嘻的。“組長?”我懷疑,歲數似乎還不到18歲,就當我的組長?他很和氣地跟我聊起來,帶我去安排吃住,幫我領一套新軍裝,一雙解放鞋,還有被子、床單等等,從此我就穿上了綠軍裝。
 
我填寫完“軍人登記表”,交給組長。董曉華詳細看後說:“你家是什麼成份?”

“什麼成份?這一欄我沒有填。”

他說:“你家有地沒有?”我說:“在城市哪有地?”

他說:“你家經濟來源是啥?”我說:“靠我父親的薪金。”

他又問:“你父親幹啥?”我說:“是國民黨政府的公務員。”

他問:“啥公務員?”我說:“在國民黨政府社會部當部長辦公室主任。”

他說:“好吧,這一欄你就先空著,等確定了成份再填吧。”我又補充說:“我早已和家庭脫離了,我是為參加革命跑出南京那個家的。”

董曉華挺嚴肅地說:“以後再說吧。你這填表的日期怎麼不寫今天而寫9月1日,9月1日還沒到呢!”我說:“9月1日這日子好記,就寫這一天。”

集體生活我並不生疏,很快就認識了許多同志。新參軍的人都陸續報到了,有幾個是湖南音專的學生,還有一些高中學生,女的多,男的少。這時亞妹也參軍到了這個宣傳隊,她仍用黃予的名字。演劇六隊只有她一個人參軍,而我和她都是單獨行動,白作主張,完全沒有商量過,同走革命路,競走到了一個單位。
 
先認識我們組的同志,組長董曉華,年紀雖小,想不到還是“老八路”呢(我們對抗日戰爭時期參加革命的同志統稱“老八路”)!我瞭解到這宣傳隊和整個46軍一樣,其組成人員主要是冀東和東北的,1947年挺進東北前參加的多為冀東唐山、樂亭、灤縣、昌黎、豐潤、玉田、遷安、遵化一帶的人。46軍以前是冀東軍區,挺進東北後改編為東北民主聯軍第九縱隊,1948年11月改編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46軍。軍宣傳隊以前即為九縱文工團,更早些在冀東抗日戰爭時期是“尖兵劇社”。冀東方言口音較濃重,稱為“老呔”,一聽就明白。除冀東老同志外,另一大部份是東北參加的同志,多為47年、48年入伍,我參軍的時候,這些人也都成了老同志,他們參加過遼沈戰役,打錦州、營口追擊和解放天津戰役。另外還有一些是天津參軍的,再加上現在長沙參軍的,宣傳隊成員大體由這幾部分人組成。我們組只有一個“老呔”,就是董曉華,不過他的方言土音不濃重。聽說他自幼生活困苦,12歲當童工,在日偽殘酷統治下掙紮,因此要參加革命打日本鬼子。年歲小,就送到劇社,也就是今天的宣傳隊。
 
組裏的人不多,讓我第一眼就記住的是志琦。我記得百家姓上似乎沒有這個“志”姓,猜想他可能是滿族人。果然,他自己說“在旗”。矮個,眼珠凸出,牙微呲,頭髮稀疏,特別是腿似乎有點跛。他是天津參加的,一路南下,我很懷疑,這幾千里路行軍,他是怎樣走過來的。參軍後才知道,百萬解放大軍打天下,全靠兩條腿走路,交通工具是沒有的。
 
新同志安定下來後,首先是學習。聽說在天津參加的同志還專門編了個四分隊集中學習。在長沙參加的人沒有天津的多,就沒有集中編隊,而是在各自的組裏學習。不過,這些新同志大多在解放前就接受過地下黨的教育,像《新民主主義論》之類的基本學習材料大多都學習過,對革命都有一定的認識,文化程度普遍都是高中以上,相對來說素質是比較高的。我參加革命後,就沒有是新同志的感覺,倒好像早都熟悉似的。
 
指導員叫我先寫自傳,其他同志也都寫,可他叮囑我儘量寫詳細點,這成了當時的主要任務。亞妹是否也同時在寫,我不知道,也沒問問,關於家庭情況是不是應該寫得一樣,也沒去想過。
 
新參軍的同志大多十八、九歲,像我這樣二十二、三歲的算是大的,比我大的只有一位舒德震,他是搞舞臺燈光的,有相當的工作經驗,他是經過動員才離開六隊來參軍的。
 
領導接到緊急通知,趕緊準備慶祝建國大典。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我們全體去參加慶祝大會。宣傳隊的老同志都參加秧歌隊,軍樂隊吹奏著雄壯的軍樂走在遊行隊伍前面。那時奏的是《人民解放軍進行曲》、《民主青年進行曲》、《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等,而唱得最多的是《解放區的天》,還有一首《你是燈塔》,這歌以後不唱了。
 
長沙解放不久,部隊就迅速南下去追擊白崇禧部隊,進行衡(陽)寶(慶)戰役。46軍留下138師作長沙警備部隊,其餘全部投入戰鬥。軍機關也隨部隊行進,只有宣傳隊暫留長沙。宣傳隊屬於軍直機關,司令部有個直工科(直屬單位管理工作科)負責管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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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序 小引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一)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二)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一)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二)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四)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五)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一)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二)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三)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四)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一)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二)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三)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四)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一)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二)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三)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四)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五)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七)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八)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九)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一)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三)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四)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五)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六)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七)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八)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一)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二)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三)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四)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五)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六)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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