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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凡人七十年的真實歷史記憶

作者:許進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六)
 
離開常德還是回到長沙。亞妹找到一個熟人張文毅,他家有空房,我租住一間,小弟又不學徒了,和我一起住。當時南京已解放,全國形勢大局已定,解放大軍分兵多路南下,估計長沙不久就會解放。我這時失業,為吃飯需要找份工作,但又不能亂找。大報社進不去,三流小報不能去,求穩妥只有等待。六隊我仍去,但不能在那裏生活,也不願給他們添麻煩。六隊最關心我的當然是亞妹和秉勳,另一個是胡有儀。我以前不認識他,去冬從南京來六隊才第一次認識他,亞妹說他是胡揚的弟弟,現在我每次到六隊,他都很注意我,經常跟我聊聊。有一天,他把我領到劇院舞臺後面,他住的小房子裏,問我“火苗社”的事,然後給一份複寫的材料,叫我好好看看,不許拿走。我一看是“中國新民主主義青年社章程”,看完後,他問我:“願不願意加入?”我問:“有什麼人?”他說人很多,有熊秉勳、周令謨、曾傳新等,還有六隊以外的,都是青年。我表示同意參加,他很快就將秉勳和周令謨、曾傳新,還有周令芳等幾個人找來,大家認識一下,說都是同志,共同學習,互相幫助進步。以後也沒開過會,但傳閱過一些書刊、文件。我只記得有份複寫的邵荃麟寫的關於批判文藝作品錯誤傾向的文章,挺長的,作為內部檔傳達,我全部閱讀了。六隊這時已不演出,聯華在放電影,記得當時看過蘇聯電影片《體育的奇跡》。第一次看到蘇聯影片,是彩色的(那色彩全部偏紅,很差),主要是體育表演。其中有莫斯科慶祝五一節盛大遊行,有史達林的特寫鏡頭。那是第一次看到史達林的形象(當時他還是進步青年崇拜的偶像)。和全體觀眾一樣,我也激動地鼓掌。後來又看了《彼得大帝》上下集,由蘇聯功勳演員飾演彼德和他的兒子阿列克謝太子,演得都非常好,整個影片有震憾力,藝術性很高。

在長沙失業的這段時間,我還讀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等書。去過幾次岳麓山叔外公的莊園,和小舅新申有過一次長談。我向他介紹全國面臨解放的形勢,講解共產黨的政策主張。新申舅是基督教徒,他也不反對共產黨。
 
“新青社”的同志曾傳新(以前用“燊”字)在六隊是歌唱演員,他的聲音很好,音色優美,與儲聲虹是兩名出色的歌手。但我與曾傳新沒有往來,倒是和他哥哥曾傳霖(後改名楊從)談得來,楊從有學問,善言談,聽他講故事總是有聲有色很動人。通過新青社認識了周令謨,他是周令釗的弟弟,周令釗那時已是有名的畫家了。周令謨在搞舞臺美術,畫得也有水準,我很喜歡這位年輕朋友,我也喜歡畫。看周令謨的素描,感覺很不錯,便請他為我畫張像,他說:“不行,你不能畫。”我問為什麼?他說:“畫人物素描,最好有點特徵。你這樣十分平常,一點特徵也沒有,很難畫得像。”我說:“不管像不像,只要是你畫的,我都喜歡。”他拗不過我,就給我畫了一張。時間不長,畫得挺快。畫完後,我看覺得很好,蠻像的。這幅畫像我收藏了好久,以後不知去向了。周令謨的妹妹周令芳在六隊和亞妹差不多年紀。六隊有不少女孩子,但我卻特別喜歡周令芳,很願意和她說說話。她很大方,也和我隨便談談。假如不是臨解放前那一個特殊的環境,我有可能會和她發展感情的。但當時不可能,我內心的私語她一點也不知道。
 
周令芳的歌唱得也不錯,和亞妹一樣,他們演員每天都要練聲的,這是基本功。我曾看過亞妹獨唱民歌《繡荷包》(“初一到十五,十五的月兒高”……)、《掏洋芋》(“土溜溜的那螞蚱)等,唱得相當有水準。這歌聲50年後仍似在耳邊。
 
六隊的隊長劉斐章,是抗戰初演劇隊的創始人之一,在隊裏威望極高,但謙和平易,不論大小隊員都直呼他“老劉”,他也是地下黨的領導人之一(胡有儀也是地下黨支部的一個負責人)。隊裏其他領導就是鮑訓端和劉高林,他們的領導地位都是公認的。
 
在六隊,我還見到過宋揚,就是“小嘛小兒郎”那首著名歌曲的作者,他還寫過不少的好歌。他還有一支歌:“金鳳子那個開紅花,一開開在窮人家,窮人家要翻身,世道才像話,……”我也學會唱,當時流行的《團結就是力量》、《茶館小調》、《古怪歌》、《一根竹竿容易彎》、《插秧謠》等這些歌,我也都會唱了。
 
我不是六隊成員,但對六隊很有感情。在當時那樣特殊的環境裏,有這樣一個團結、進步、親愛、堅定的集體是十分難能可貴的。全隊的同志過著艱苦的生活卻不以為苦,樂觀向上,自覺遵守紀律,維護集體榮譽,互相關心體貼,真像一家人。
 
長沙當時有不少家報紙,小報如《小春秋》、《晚晚報》、《實踐晚報》等,我都沒熟人。《民國日報》更是不能去,不能再去找歐陽敏訥。這時認識了兩位原從南京回湖南的記者,一個是張公度,另一個是藍崗。張公度是湘鄉人,小同鄉,在南京見過。他在長沙一家報社當記者,結婚不久,特邀我去家中小敘。我一看,他家佈置很漂亮,似有意向我炫示。雖然對我態度很好,但我隱約感到他可能有背景,正在向上攀升,我不敢高攀,以後就回避,再沒與他往來。藍崗則不同,完全是布衣老百姓風格,普通而實在。他在《自由報》當記者,我們有相同的觀點,談得來,在一起探討唯物主義,痛恨國民黨反動政府的腐朽,期盼著解放。他是茶陵、攸縣一帶的人,還介紹一位同鄉小譚和我認識,小譚似乎是一家報社的校對,一個清苦的進步青年。我們談得最多的是舊社會的黑暗,認為只有共產黨能掃除黑暗,帶來光明。
 
那時,我寫了一篇理論性的文章《潮流論》,可能就是小譚拿去,後來在《時代評論》刊物上發表了。《時代評論》是長沙當時激進的刊物,但出了幾期我不知道,只看過那一期。那篇文章是論述時代潮流是不可抗拒的,革命是時代潮流,民主是時代潮流,潮流推動歷史發展,時代潮流滾滾向前,任何人都無法阻擋。今天回想,以我當時那低下的水準,那膚淺的理論基礎,寫那樣的文章,肯定是非常幼稚的可笑的甚至謬誤百出的。40年後,我曾盡力找過那本刊物,那篇文章,沒找到,找不到了。即使如此,那幼稚的文章還是我那段時期思想水準的一個真實記錄。
 
湖南那時的最高領導是程潛,而長沙警備總司令則是曾在東北為國民黨建立戰功的四平保衛戰名將陳明仁。7月,我們聽到極秘密的消息,共產黨代表已與程潛進行秘密和談。可是陳明仁卻在長沙到處大肆宣傳,要堅決反共,保衛長沙。並調兵遣將,加強佈防,甚至在長沙一些重要地區構築工事,堆沙袋麻包,架設鐵絲網,一派緊張備戰空氣。其實這正是為秘密和談作掩護。
 
正在這時,白崇禧來到了長沙,“華中剿總”機關全部遷來,大批軍隊也湧來。武漢已於5月中旬解放,白崇禧將防線步步後撤,現在撤到湖南了。他這一來,長沙局勢更加緊張。他掌握大權,氣焰極盛,逼著程潛將綏靖公署遷去邵陽,程本人也只得去邵陽。白崇禧的桂系軍隊沿湘江佈防直到衡陽,擺開要和解放軍打一仗的架勢。   

有天,我在街上突然遇見一個人,是父親過去的一個朋友,叫程天衡(程式),江西人。1938年我家在長沙,以後在重慶我都見過他。這時他穿著少將軍服,有衛兵跟隨,是白崇禧總部的一個處長(好像是政工處長)。他見到我問家裏情況,我驚訝他的記性這樣好,我長大了仍認得我。知道亞妹、小弟也在長沙,非要我們去他那裏。那晚,我們兄妹弟三人一起去他住的一個很高級的飯店,他太太和小孩也都在,請我們吃了一頓飯。我們對他很戒備,只能應付,說些謊話。他聽說我搞新聞工作,暫時沒有單位,馬上為我安排到一個什麼湖南工人報去當記者。他打了電話,又寫張明片叫我去找總編陳某某。第二天晚上我去了,見到那位總編,我的印象此人已50多歲了,一口湘音,不像個文化人。一談話,發現他自稱是工人,堅決反共,鐵杆的忠於國民黨,這張所謂“工人報”是和當年在重慶出的《良心話》是同類反動報刊。我沒有多說,第二天就不去了。躲避見此人,後來他那報社也不見了。
 
在長沙那短暫的失業是極艱苦的,失業就意味著沒有飯吃。小弟那時在電影院學畫廣告,白天還是有飯吃,只晚上來和我一起睡覺,而我卻常常空肚子。帶的錢已用完了,有些衣物總不能拿去賣,也不能跟任何人說(包括亞妹),也不能天天往六隊跑,只能自己撐著。只有一個信念,快解放了,快解放了,盼一天捱一天。那時有一首歌--”跌倒算什麼?我們不害怕,爬起來再前進……”雖然餓肚子,也不愁苦悲傷,而是充滿朝氣滿懷信心。秉勳和亞妹看出我的窘困,有時給我兩三個銀元,我又可以捱過幾天。到書店去看書是不要錢的,那便是最好的去處。
 
終於白崇禧帶著部隊撤走了,程潛早已秘密回到長沙,與共產黨代表和談成功的消息很快傳開。陳明仁表態擁護程潛,湖南實行和平解放,沒有戰火,沒有硝煙,這是最好的方式。
 
1949年8月5日,解放軍開進長沙。當地各界組織早有“迎解委員會”,做好了全面的準備和佈置,整個解放過程極有秩序,有條不紊。那天,我和成千上萬的群眾一樣,奔向解放軍進城的地點(但並不知道在哪里,跑來跑去亂找),到處是鼓樂喧天,萬眾歡騰。終於看到了解放軍,看到了日夜盼望的解放軍,迎來了朝思暮想的解放,黎明前的黑暗過去,天亮了。
 
南京家中的情況,據哥哥45年後相告,他思想在淮海戰役時急劇轉變,並與我們“火苗社”同志馮玉芬戀愛,於48年12月結婚。1949年初,父母均在上海,4月19日,父親自滬飛抵南京,令大哥帶玉芬、次妹隨他同去上海。當時,解放大軍渡江在即,京滬形勢十分吃緊,哥哥、玉芬、次妹都決意留在南京迎接解放。父親再三告誡訓斥,哥哥都婉言相勸,玉芬、次妹躲著不見面。4月20日,京滬鐵路線已被切斷,父親焦灼異常,定要帶子女走。22日晚,父親千方百計找到四張飛機票,堅持要帶他們一起去,哥哥反復勸解不肯走。第二天,4月23日上午10時哥哥將父親衣物裝箱,送父親到明故宮機場,另一張機票給了父親一隨員。其他兩張機票給了我家世交范家姐弟,同機去滬。在飛機舷梯旁父親揮淚訣別。下午二時半,解放大軍自挹江門進城,哥哥、玉芬、次妹湧去新街口歡迎解放軍。5月25日上海解放後,6月中,哥哥接香港來信,父親長諭斥子女不信父母之言,誤入歧途,終必遭受禍害。隨後父母去台。曾來電報查詢骨肉是否平安,房屋有否被毀,哥哥立即回電稟告平安,請二老放心,從此成為永別。
  
三十多年以後知道了父母去臺灣的詳細經過。兒女一個也沒有隨行,他們“倉惶辭廟”,該是何等的傷心,一定是老涙縱橫了!
 
如果他們不去臺灣呢?父親年輕時是認識毛澤東的,見過面,說過話,印象不好。和周恩來有過交往(抗戰時同在政治部),但不是朋友。以他的堅決反共,共產黨能容他嗎?

他去臺灣去對了,他應該去臺灣。他是1924年入黨的老國民黨員,忠實的三民主義信徒,一生都在為國民黨效力,共產黨不會放過他。在共產黨統治下,在無產階級專政的天地裏,他肯定一天也生活不了。

我們兒女和父母政治見解不同,這是歷史造成的。我們不孝兒女只有默默為二老祝福,祈禱,永遠為他們祝福!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序 小引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一)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二)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一)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二)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四)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五)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一)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二)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三)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四)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一)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二)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三)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四)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一)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二)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三)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四)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五)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七)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八)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九)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一)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三)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四)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五)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六)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七)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八)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一)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二)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三)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四)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五)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六)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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