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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凡人七十年的真實歷史記憶

作者:許進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五)

我決定去常德《開平日報》,和亞妹商量,將小弟送到六隊同志熟悉的一家書店當學徒。然後,11月初,我和鄭時學同行到了常德。我拿歐陽叔的介紹信到報社見了社長何士林,鄭時學也在座,何看完信高興地對鄭時學說:“他是許君武的兒子呵?”鄭說:“不錯。”何說:“那太好了,來當記者,我們歡迎。”何士林一口湘鄉話,我一聽還是小同鄉,我也跟他說兩句家鄉話。這《開平日報》是李默庵辦的,他當時是第十七綏靖區司令官,這報就是司令部的機關報。鄭時學抗戰初1938年曾投筆從戎,到南嶽遊擊幹部訓練班學習,李默庵是教育長(副教育長是葉劍英),因而鄭與李有“師生之誼”,他直接去見李默庵。何士林叫人把我簡單的行李安置到報社樓上的宿舍,就領我到編輯部去。一間辦公室,有幾張辦公桌,幾個人都在工作,何士林走到頂頭上一張桌前,說:“這是老戴,編輯部負責人戴承明先生,現在是副總編輯。”老戴忙從籐椅上站起來,與我握手,我說了自己的名字,何士林說:“你們談談,先熟悉熟悉吧。”他走了。
  
這位老戴,中等身材,稀疏的軟發,臉上鬍鬚也稀疏卻似乎很長,可能多日不曾刮臉,一看就是不修邊幅的先生。看樣子有40多歲了,其實還不滿30歲,還沒成家。他一口的蘇北如皋口音,講話節奏快而零碎,話不好懂。他聽我說從南京家中跑出來,很感興趣,問了許多南京情況,然後介紹我認識外勤負責人龔慕陶,他是採訪主任,大臉盤,頭髮讓電吹風吹起波浪,打上好蠟。他穿一件美國軍用哢嘰面羊毛裏的夾克式大衣,帶有風鬥帽。他隨隨便便,也不正眼看看老戴,對我也嗯嗯呵呵的,似乎不屑一顧。以後我一直沒有與他來往過,相見如路人。
 
剛到報社約一星期,何士林通知大家去司令部開會,司令官要和編輯部全體人員談話。一張鋪著藍臺布的長條會議桌,兩邊都有椅子。房子很大,編輯部的人一共不過十來個(採訪記者也屬編輯部),李默庵一個人坐在長條桌頂頭上,何士林和兩個校級軍官坐在右邊,左邊是鄭時學、戴承明,然後是一些編輯記者,龔慕陶也在裏邊。我坐在離老戴較近的位置上。李默庵光著頭,穿著中將戎裝,挺胸凸肚地坐在一張大靠椅上,目光炯炯。何士林指著我對李默庵說:“這是報社新來的,其他人司令官都認識的。他叫許詒正,是許君武的兒子。”“哦……?”李默庵向我投來閃亮的眼光,仔細打量了一會說:“好的,開會吧。”那兩個軍官開始記錄,李默庵沒有“訓話”,何士林講了報社的情況,宣佈任命鄭時學為總編輯,戴承明為副總編輯,接著講編輯部正在加強,要鄭時學向司令官報告新的計畫。鄭時學表示,是有一個新計畫,但他來的時間不長,許多情況還不熟,還是請老戴來具體談談。戴承明就按擺在桌上事前準備好的一份材料彙報,講報社如何配合新的形勢,編輯部的方針等等。李默庵邊聽邊問,插話,也不拘形式。
  
李默庵是黃埔一期的,他是否認識我父親我不知道。父親與黃埔的人有不少是朋友,第一期如鄧文儀、王夢穀等都有交往。但我沒聽說過和李默庵有什麼交往。因此在常德,我從未以私人關係去過李家。
 
在編輯部,和老戴漸漸熟識,談得來。我們倆住同一間宿舍,朝夕相處。另一間宿舍裏住的是副刊編輯吳修秉,福建人。宿舍就只有我們三個單身漢,鄭拾風不住宿舍,不知他住在何處。吳修秉很年輕,據說他20歲就給李默庵當秘書。他編副刊和武漢《中華人報》的宋肖虎一樣,也是離不開剪刀漿糊。吳平日不大說話,與人少交往,但與鄭拾風相處很好。他愛寫格律詩,鄭拾風也愛好,並且詩寫得相當好。
 
老戴不要我出去跑新聞。而叫我坐在家裏寫南京的事,如“總體戰”啦,“國大”的幕後新聞啦,馬占山啦等等,這裏還都是新聞。這些稿老戴都加“本報南京通訊”,以新穎標題刊出,很吸引入。老戴編稿總叫我坐一邊,他對標題推敲有一番功夫,有時我也為某條新聞稿順口擬個標題,老戴很讚賞。起先我很奇怪,老戴思想非常之左,而且常常隨口講馬列主義。後來聽人說才知道,原來1946年李默庵出任蘇北前進指揮所(後為第一綏靖區)司令時,其部下曾在蘇北與新四軍作戰,在一次戰鬥中俘獲共軍一些人,其中有一個戰地報紙的“頭目”就是老戴。被俘後不投降,受了許多刑罰後仍不降。李默庵要他到報社來,他也堅決不幹,最後綁赴刑場槍斃。槍聲響過,其餘的人都死了,而他卻倖存,原來對他是假槍斃。這以後他被軟化了,逐漸接受了條件,這就是今天的老戴。從共產黨來講,會認為他是“叛徒”,但他並沒有從思想上降順國民黨。相反,他繼續堅持信仰馬列主義,擁護共產黨,並通過日常接觸,爭取了周圍許多人都心向共產黨。當時報社年青一點的人都被“赤化”了,除龔慕陶這樣極少幾個“忠於黨國”的人物之外,編輯部裏幾乎全是“左傾分子”。加上鄭時學一來,報紙的進步色彩更明顯了,有的日子一張報紙全是反國民黨的言論。有趣的是李默庵在蘇北時,所部與共軍屢戰屢敗,手下軍官不少都被共軍俘虜過又放回(後據一位少校親口對我說過,他已被俘過三次),背地裏為共產黨唱讚歌的不少,他們對這張報紙滿意。當然也有軍官拍案而起:“這哪里還是司令部的機關報,倒像共產黨的報紙。”報告傳到最上面,司令官本人卻並不勃然,不置可否,風波也自然消停平靜。
 
我也采寫一些地方新聞,很少。有一樁民事訴訟案,法院判決不公,受害人喊冤不服,我專門去詳細瞭解調查,連續寫了三天專稿,最後以“打破砂鍋問到底”為題質問造成不公事實的人員,一時成為當地人民關注焦點。
 
當時,以鄭時學為核心,我們業餘時間基本上和他在一起,大家很自然地聚在他周圍。他輕鬆閒談中,使大家都受益,並化解一些矛盾於無形。他叫大家不要太露鋒芒,報上左的色彩不要太濃。這些都是在茶桌上隨便說幾句。老戴講起政治和形勢大事,非常認真,可是生活上卻非常不認真,散漫隨便得很。平常和他交往,感到他有時簡直天真得像個小孩,說話和表情都這樣,朋友們常和他開玩笑。當時司令部有兩位參謀和他、也和我們大家接近,幾乎天天在一起,相處得很好。一位元元是中校參謀高宏基,一位元元是少校吳大川,吳是高的妹夫。高宏基是河北人,吳大川是湖北人。高已近40歲,吳才30剛出頭,好說好笑。高宏基則穩健,較深沉,但對人很熱情、坦蕩,易於接近。他們都敬佩鄭時學,說他有學問。鄭拾風最愛打麻將,高、吳就陪,還有一個就拉老戴,他也興高采烈地上桌。鄭的麻將打得極好,摸牌出手都漂亮,牌桌上總還有妙語解頤。高宏基老婆李家訓,長沙人,牌也打得好,她總在高的身後當“高參”。吳大川的老婆,那位元元高宏基的妹妹,大高個,大嗓門,她站在吳大川身邊指揮,吳大川每摸張牌都要看看老婆,聽“指示”,有時乾脆讓位,請夫人上陣。戴承明則剛學麻將,還不很會,我也一樣。我坐在他身邊,我們兩個“二百五”合起來也打不過人家。有時拿張牌,兩人合計是打出去好還是留下來,鄭時學坐對面就慢條斯理地說:“那張八萬你留著沒用,怎麼樣,少南,打掉算了。”(戴承明號少南,大家都叫他少南)老戴看看我:“咦!他怎麼知道是八萬的?”他果然聽話,打了出去,鄭時學把牌一放,“和了”,單吊!老戴這時拍腦袋“啊喲,中計了!”吳大川這時走過來一看:“啊呀!少南,你不是和了嗎?八萬自摸,嵌張七八九萬,這不是和了嗎?”他這一說,我也蒙了,打掉八萬才“聽”,等六、九條,怎麼和了呢?老戴卻聽吳大川的,信以為真,大叫“拿來,拿來,我和了!”大家一看他這牌,和我說的一樣,要和六九條,是吳大川拿他取樂,大家哈哈大笑。
  
這樣幾乎天天在一起的歡樂日子不多久,忽然鄭拾風不見了,沒有跟任何人告別,不辭而別了。報社裏他並沒有辭職,說是請假去接家眷,卻一去不復返了。大家都不說什麼,心裏有數。後來聽到可靠消息,他是去了香港轉解放區去了。

拾風走後,我們的牌桌又繼續了,這回我上陣,還有老戴、高宏基、吳大川,我們四個加二位女將,從此我學會了打麻將。牌桌上他們說到要幫戴找對象的事,那時已有“物件”這名詞了。
 
1949年新年(元旦)剛過,司令部傳令,司令官要出巡。湘西地區都歸十七綏靖區,這司令部是最高機關,司令官出巡是大事。我奉派作為隨行記者參加這次活動,還有一個是攝影記者姚少滄。出巡佇列是一輛大美式十輪卡,載全副武裝亮著刺刀的警衛營戰士,車頂上架兩挺輕機槍作開路前導。第二輛中吉普上是手槍排和作戰參謀,第三輛是李默庵的轎車,隨後是小吉普,參謀長和副官,我們是第五輛小吉普,隨後又是一滿車的武裝戰士,浩浩蕩蕩威風凜凜。司令官視察防務,檢閱各保安部隊,查驗軍需裝備。到臨澧、石門、慈利、大庸、沅陵、桃源等縣轉了一圈,各縣官員恭迎恭送。但我並沒有看見大吃大喝的宴請,我們都是自己統一吃飯、住宿。我一共只寫了兩篇官樣文章的報導,發給老戴見報。
 
天氣特別冷,大家都盼望快回去過年,那已經是臘月十八九了,終於回到了常德。
 
春節,大家都回家團圓了,只有我和老戴兩個異鄉單身漢,高宏基接我們去他家過年(吳修秉另有去處),吳大川就在隔壁,兩家合一塊。老高按北方習慣,包餃子。他妹妹、吳大川老婆唱主角,她擀皮,李家訓和餡,老高自己揉面,我們大家動手包,老戴和我邊包邊被大川檢查,不合格,補課。吃了熱騰騰的餃子,少不得又來“四圈”。當時局勢已很緊張,蔣已宣佈退居溪口,李宗仁代總統。戰場上解放軍勢不可擋,蔣軍一敗塗地。先是遼沈戰役,廖耀湘、範漢傑都被俘。接著淮海戰役,黃伯韜被打死,杜聿明、黃維等被俘。11月2日,解放軍佔領瀋陽,東北全境解放。平津方面,傅作義統兵40多萬卻被分割圍困。12月24日,張家口解放。接著陳長捷在天津戰敗被俘,傅作義被迫和平交出北平,解放大軍在已醜年春節的正月初三浩浩蕩蕩進了北平城。南京政府立即匆忙準備“遷都”,行政院先搬去了廣州。李宗仁則要派代表團去北平和談。國民黨上層彌漫著悲觀空氣,戴季陶繼陳佈雷之後,也服安眠藥自殺了,那正是元宵節的前一天。過完春節,我就按照老戴的意見,綜合每日電訊,依照我在南京採訪熟悉的條件,將新聞稿改寫成“南京快訊”,標題是《和雲.戰霧.石頭城》,每日連載刊出,吸引了不少讀者。老戴在每天刊出的《南京快訊》前還加黑體字“本報專稿”以引人注意。
 
把一張綏靖區司令部的機關報辦成進步左派的報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內中經過許多的鬥爭。以鄭拾風,戴少南為首的我們這群青年人團結在一起,對報社內部個別的反對者如龔慕陶等人面對面講道理,堅持新聞的基本原則,必須真實、準確、快捷。他說“傾向性”,我們說“時代性”。他說“正統化”,我們說“大眾化”,他總是理屈詞窮。他有一二個追隨者,也都無言可辯。每一次爭論他們落荒而逃後,我們這群人都喜形於色。鄭拾風走後,這樣的交鋒增多,為一篇具體的稿子,一個標題,一個版面的編排(我那時又兼編輯),都不時會引發爭論,我們總是所向無敵。我得意洋洋地說:“隨他們怎樣,我們不怕,我們有辯證法。”老戴總用目光制止我;“不要說這樣的話。”背地裏他總批評我鋒芒太露。和他在一起,他經常深入淺出地用具體事例給我講馬列主義不僅是認識論,更重要的學習方法論,要運用科學方法來剖析事物,如何透過現象認清本質。
 
吳修秉是我們這進步集團中的堅定一員,他在許多場合總明確支持進步的觀點。他平素不愛多言,善於思考,有一定的理論基礎,一發言總有分量。他做過李默庵的秘書,與司令官有較好的關係,二處的人不能拿他怎樣,也不能把我們如何。還有一位趙大炮(名字記不得了),高個子,湘南人,大嗓門。他並無明確的政治觀點,並不肯定擁護共產黨,但他對現實生活總充滿憤慨,常常情緒激動地指斥反動政府,是位衝動型的血性子人。
 
4月中,為發薪事,報社員工和社長發生衝突。那時“法幣”已一文不值。程潛在湖南(他任長沙綏靖公署主任兼湖南省主席)省銀行發行紙幣(叫“銀元券”),但市面上最通用的是硬貨幣  一“光洋”(有“袁大頭”和“孫大頭”兩種),員工要求發“光洋”,何士林堅持發紙幣。我們強烈要求,如不發銀元就罷工抗議。何士林急切之下宣佈:將鬧事激進分子我和趙大炮開除,員工欠薪一律補發銀元。今後發薪,紙幣銀元各一半,平息了這場風波。這大出我們意外。老戴等向何士林要求收回成命,將我兩人留下,何士林態度強硬;朋友們勸我轉彎,我也不低頭乞求,卷起鋪蓋走路。這樣我離開了《開平日報》,離開了朝夕相處的戴承明、吳修秉。特別是戴承明,我視為亦師亦友,分別後再也沒有見到他。解放後,我參軍天南地北,但心常繫念。80年代初,我調來南通,就打聽如皋,知那裏有個戴莊,猜想那一定是少南的家鄉,很想去走訪尋蹤,卻終未能如願。到80年代後期,一個偶然的機會聽說了,解放後,老戴果然被定為“叛徒”入了獄。改革開放後重新工作,任一家出版社副總編,有了家室,李家訓成了他妻子(李如何與高宏基脫離轉嫁老戴這段過程我不知)。以後老戴病重入院治療,全靠李家訓服侍照料,直到送終。我只能欷歔!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序 小引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一)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二)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一)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二)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四)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五)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一)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二)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三)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四)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一)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二)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三)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四)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一)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二)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三)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四)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五)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七)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八)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九)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一)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三)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四)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五)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六)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七)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八)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一)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二)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三)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四)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五)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六)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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