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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凡人七十年的真實歷史記憶

作者:許進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四)
 
中國現代劇藝社垮臺後,人馬星散。熊孟遠去了上海,李永鐸去南京演劇七隊(隊長李世儀是劇專前屆校友),周比找個學校去教書,曾強、周牧家都在武漢,只有我孤身一人,這時失業了。但周牧整天陪著我,仍然照料我的食宿,極盡兄長之責,使我當時競毫未感到失業的苦憂,仍天真地笑呵呵度日。周牧還常給我講世事多變幻,正反、順逆、好壞、明暗、喜憂等等都是互動並存的,用各種比喻讓我理解,以消釋一切脫離實際的幻想。其實他只比我大三歲,卻顯得十分老成,益發使我敬重他為大哥哥了。
 
曾強這時也經常和我們在一起,他和周牧總在研究找工作,每天這樣閑呆著總不是辦法。他們從各方面收集資訊,一起分析研究得失利弊,看哪件事可做或不可做,我只在一旁聽著,一點不擔憂,好像有靠山。他們曾去試過幾次機會,但都沒有成功。周牧還勸我先回南京家去,我堅決不幹,說那樣豈不是不革命了嗎?周牧又耐心地開導我,革命也要根據形勢變化而採取措施,先解決吃飯問題,不然怎麼能革命?我還是固執地不肯走,非要和周牧在一起,當時完全沒有想到這會給他造成多大負擔。
 
有一天曾強帶來資訊,說市廣播電臺招收播音員,我們決定去試試。按照規定的日期,我們三人到了廣播電臺,我第一次進入這神秘的地方。筆試很簡單,主要是面試,報名的人一個一個單獨進去。我進去後,四面都是絨幕,屋中央一盞吊燈,只有一位主試人叫我坐在他正對面開始對話。他40上下年紀,眼珠在鏡片後靈活地閃爍,是在觀察判斷吧。他問我姓名、年齡、學歷、家庭情況、現住址、為什麼要來報考等等,又突然提了兩個國際知識之類的問題,例如:“德黑蘭在那裏?德黑蘭會議是什麼內容?”“諾曼第登陸為什麼叫第二戰場?”等類,我自幼即喜愛讀報,養成了習慣,又歷來對歷史地理感興趣,因而能較輕鬆地回答了他的提問。然後,他領我到另一單張桌子前坐定,桌上鋪著絲絨臺布,亮著一盞臺燈,放著一架“麥克風”,桌上攤開一張印好的稿件,約二千字。他叫我先閱看默讀一遍,三分鐘,然後對著“麥克風”朗讀,做實習播音的試驗。我照辦了,由於從小學起就參加過講演比賽這類的訓練,長期說普通話,閱讀也靈敏,因而輕鬆自如,一點也不緊張。考試完畢,從帷幕後走出一男一女,手裏都拿著筆和簿子,原來他們在幕後用收音機監聽判分。他們微笑地看著我,向主考人默默地略一點頭,戴眼鏡的那位說:“你可以走了。”我出來,曾強、周牧又先後進去。考完回去後,過了不到十天,我就收到電臺來信通知,錄取了。周牧、曾強卻沒有收到這樣的通知。後來聽說報考的有一百多人,只錄取男女各一名。我很高興,但表面上不敢太高興,怕有傷他們倆位沒有錄取的自尊和情緒。我準備按規定日期去報到,但周牧突然勸阻我不要去。他說讓我一個人去到那樣環境很不放心,那是國民黨的宣傳機關,像我這樣年輕幼稚的人單獨進去容易出問題,假如我們一起進去或許好一些。而這樣的機關當時大家還拿不准,會不會和特務機構有關係,萬一進去了就受控制出不來怎麼辦等等。考慮到這些,還是不去為好,我覺得他說得有理,就放棄了。
 
周牧有個同學叫黃侅,又是黃陂同鄉,在武漢一家報紙當編輯。當時武漢最大的報社是《大剛報》,還有多家小報,周牧就托黃侅找機會進報社工作。正好有一家報社急需人手,黃侅就介紹周牧和曾強去,曾強說他在漢陽找到了工作,叫周牧和我進報社去,於是我們就開始轉入了新聞界。
 
這家報社是《中華人報》社,是民辦報紙,社長楊半農。我和周牧第一次去見他,他穿著一套藍嘩嘰的三件頭的西裝,禿頂,40多歲,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說話帶鼻音,聽口音像安徽人。此人極平和,不故做莊重,講話隨便漫道,隨想隨說,很容易接近。他毫不猶豫地接受我們兩人進了報社。這時是1946年11月。
 
這是一張四開小報,立場是中間偏左,楊半農的政治背景不詳,有人說他是“民盟”的,也有人說他也接受“中統”的津貼。還聽說他曾經留學英國,是位學者。他每天自己到報社審看稿件和版樣,有時還寫寫社論時評,好像就是他自己既主筆又兼總編輯,報紙上發行人也印的他的名字。當時我們不管這些,反正從報紙上看這家報社政治立場還可以,至少不反動,我們就搬進去了,吃住都在報社。
 
當時報社不景氣,處於困難時期,據說員工已發不出薪金了。我們進去時,講明先不發薪金,供應食宿,工作三個月後再起薪。一進去,幾天功夫就發現社裏原有員工都在叫苦,編輯記者們見不到幾個人,四個版面的編輯只到夜間發稿時來一下,趕完就走。還有的甘脆不來,在家裏編發稿子。只有排字房和印刷間的工人們每天堅持正常勞動,在社裏吃飯的也大多是這些人,我們和他們同桌吃飯,在那時是很希奇的事。但接觸後,大家漸漸瞭解,沒有人瞧不起我們。工人們對於報社的困境也理解,他們對楊半農也同情,沒有人罵老闆,也沒有鬧過事。周牧進報社就當助理編輯,協助編第二版,文教、體育,我先當校對,和報社裏原有一位50來歲的近視眼先生每晚看小樣。那位先生緘默不語,埋頭工作,認真負責,但校稿很慢,效率不高。我校起稿來,快馬如飛,不用看原稿,除非有個別不很有把握的詞字才找原稿查看。那時年輕氣盛,精力充沛,校閱全張報紙也不在話下。工作完畢常有餘暇,便幫周牧分稿、改稿,也看別的編輯發稿,畫版面,初步瞭解編輯部的作業。這時楊半農自己編一版要聞,也許他是想培養我,常東一句西一句和我搭訕,並教我版面怎樣編排。僅僅十來天,第三版的社會新聞那位編輯先生不辭而別,周牧便奉命去編第三版,第一次獨當一面編一版,周牧大展身手。但社會版必須是記者當日采寫的新聞,現在我完全想不起這家報社有幾位元記者,只知道有幾位,也見過,但卻沒有什麼聯繫,今天連一個都記不起來了。這些先生們采寫的稿件,有的潦草之至,甚至我要重新抄謄。那時所有的稿件還未盛行用稿紙,大多是直線紙,還要計算字數。有些地方新聞稿還留有空白尾巴,要等事情發展,等著填入數位和結果,有些還要查對核實,打電話就很忙。還有些當天的事各報都報導的,要與有交往的報社編輯通電話聯繫,交換補充。有許多本來是記者們的事,他們找個藉口拍拍屁股走掉,說句“拜託了”,就交給我們去聯繫“續貂”。周牧忙不過來,我就幫他發稿,也用紅筆在稿件上劃線劃圈,什麼“宋二”、“黑粗一”、“長仿四”之類的主標、副標就劃起來,每天晚上忙,但卻高興,一點不覺累。慢慢地就習慣了,穩住了陣腳,也不忙亂了,漸漸從容入境。
 
第二版文教版的編輯請了病假,楊半農問我能不能接替,我毫不猶豫地一口應承,很高興地接了過來,正巴不得自己有塊園地好一顯身手。楊半農當然也高興,省去了情商、討價還價等許多麻煩,於是我和周牧就一人一版,當起了編輯,既無名分,又無待遇,只幹實事。實際是我們倆合編兩版,共同合作,不分二、三版,有時周牧選稿改稿,我擬標題,或者反之。總之我們倆是選審稿件、編發、排樣、校對一齊幹。這中間也鬧過不少笑話,我發的稿到排字房,經常發生問題。或是標題字型大小大小配置平衡失當,長短序列失調,或是文稿字數與鉛字實物不符,放不下或空一截,畫的版面更經常頂牛,拼版工人無法安排。每逢此時,我都親自去排字房,工人師傅一口一個“許先生”,這裏也不對,那裏也搞錯了,我一一虛心接受,當場商量怎樣改好。工人師傅們不但不嘲弄取笑我,反而很喜歡,幫我出主意想辦法。日久天長,我和他們建立了感情,每天都要往排字房跑,聞慣了油墨香味,還幫他們一起幹,將鉛字還原到宇架上去。看著排字工人一手捏著稿件端著字盒,一手從鉛字架上聚精會神的揀字,兩腳不停來回走動,精神高度集中,深深體會到他們的辛苦,一個晚上確也夠疲勞的。時間一長,他們和我已經熟到不分彼此,很願意互相在一起,我向他們學會了許多知識,我編發的稿件版樣完全合格了。
 
編副刊是兩個人,但那位主編我一點印象也沒有,他很少到報社來。每天坐在編輯部編副刊的是宋肖虎,他也剛近30歲,人很和善,但總把我看成“小孩子”。我很喜歡去看他編副刊,經常往他房間跑,只見他總是很從容不迫地從大堆的舊報刊雜誌上閱讀畫圖,然後剪貼,加上少數寫的稿件,拼成一塊版面。這使我感到很新奇,曾經喋喋不休地問過宋肖虎許多問題,他卻懶得詳細回答,總是說“你慢慢就會明白了”。我奇怪,為什麼不找人多寫些稿子,而要從舊報刊上剪貼?他笑了,說哪有那麼多新稿子,每天都要好多文章,怎麼來得及?只能有一兩篇新寫的,其餘都靠善於從舊報刊上選配,他說其他報紙的副刊也都如此,副刊編輯的主要工具就是一把剪刀,一瓶漿糊,我這時方知道這個秘密。
 
解放後,50年代晚期,我曾偶然地從報刊上發現《旅行家》雜誌的編輯有宋肖虎的名字,那時自己已罹禍當了“五七戰士”,不敢和他聯繫,以後遂不知所之。
 
1946年11月,熊秉勳隨演劇六隊來武漢已兩個月了。我與小熊在重慶就是好友,這時重聚當然無比歡快。小熊和周牧也是親如兄弟,他也就常和我們一起上報社,晚上去看我們編報紙。他吸煙甚多,我此時也已是正式的“煙民”,特別是熬夜,不吸煙簡直不行。周牧也是這樣,不過我們相互勸戒儘量少吸。倒不是為了健康(那時對吸煙的危害還遠沒有現在如此普遍認識),而是因為沒有錢。“華福”根本買不起,“美麗”、“白金龍”也很勉強,只能吸粗劣的廉價煙。小熊可不一樣,他們隊裏還發銀元,能買較好的煙吸而且有一個漂亮的煙盒(塑膠製品,那時很為奇。什麼“玻璃牙刷”、“玻璃皮帶”,全是美國貨,正充斥市場),還有一個精巧的打火機。於是我們就沾他的光,經常有較好的煙吸了。
 
有一次,小熊買了一盒美國煙“多米諾”(DOMINO)味道很香,價錢也不貴,我們著實共同享受了一番。可是又感到這不對勁,中國正在打內戰,關鍵的原因就在於美國支持蔣介石,幫他空運、海運大批美式裝備的軍隊去東北、華北進攻解放區。城市裏到處是美國吉普車載著趾高氣揚的美國軍人在大街上橫衝直撞,旁若無人,國人皆怒目以向。美國貨又在我們的市場上大傾銷,從牙刷、褲腰帶、削鉛筆刀、剃鬚刀片,到可口可樂、奶粉、麥片、襯衫、領帶、西裝、彩色電影大腿肉感片等等,無所不包,這不是軍事侵略(通過蔣介石這個代理人)加經濟侵略、文化侵略嗎?買美國貨就等於是把白花花的銀子送給美國,讓他去製造槍炮再來打我們的同胞,這豈不是犯罪!我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地共同分析,互相補充,立即統一認識,相約抵制,從此不買美國貨,並發動所有的朋友共同行動,很快得到了回應。我們自己身體力行,有時到商店還利用機會適時向購物的群眾宣傳。對於那些崇洋崇美打扮入時的青年男女,我們都投以鄙夷的目光。尤其是那些跟在美國人後邊、也穿上美式軍裝、學著說“yes,sorry”放洋屁的洋奴,我們更切齒痛恨。那時楊半農已把一版也交給我們編了,編輯部裏經常是只有我和周牧兩人。我已經在報上發表了一些小塊雜文,時評之類的文字(現在想來肯定是非常幼稚的),給自己起了個“柯克”的筆名,這是從英語“公雞”(cock)的譯音而來,認為中國革命處於勝利的前夜,即將迎來黎明的曙光,雄雞報曉高唱之意。
 
一天晚上,小熊來編輯部,講他白天所見,對洋奴深感痛恨,寫了一首諷刺詩。周牧和我看後都有同感,三個人一字一句斟酌,一起修改,當晚就發排,第二天報上刊出了。小熊原題為《不平凡的人》,周牧改為《可不平凡》,我說前面再加個“咦”字,增加諷刺意味,大家同意,結果刊出的標題就是《咦!可不平凡》,也用的“柯克”署名,這首諷刺詩刊出,至少我們心中是大快的。
 
晚上編報,聚精會神地緊張忙碌,等看完大樣校改完畢,總是黎明拂曉。走出編輯部,到小攤上隨便吃點早點,進宿舍趕忙上床,倒頭便睡,一覺醒來已是過午。這樣的夜生活日復一日,也沒有什麼營養品,現在想來真吃不消。但當時卻全不在意,毫無困倦不堪之感,天天都是精神十足的。到底那時年輕。

 下午的閒暇時間大多是泡茶館,和周牧、小熊,有時還加上曾強、黃侅等。一壺濃茶,幾隻茶杯,可以喝到茶水發白,花錢最少而最自在。朋友們在一起,海闊天空地神聊,內容豐富,從不重複,故爾樂此不疲。
 
一天在茶館,忽來一位老先生相士。此公花白鬍鬚三寸餘長,頭戴黑呢禮帽,身著一襲灰布長衫,手持竹竿布招,上書“麻衣神相”。在茶館裏轉來轉去,到我們茶桌前忽然站住,目不轉睛地對著我看。我感到不自然,便和朋友們交談,故意裝得輕鬆不在乎的樣子。可這位老先生就是不走,仍盯著我不放。小熊發現了,就說“他要給你看相呢”,我說“別胡扯了”。那時我很進步,根本不相信命相之說,一律斥之為封建迷信,否則豈不又影響自己的“革命性”了嗎?說完我就轉個身,換個方向不面對他,使他無法再看。不料這位老者隨著我的轉動竟也圍著桌子轉起來,並且直接向我走近問道:“這位相公貴庚幾何?”我裝著沒聽見,又轉過身去與別人搭話岔開去。老先生從容說道:“老朽浪跡江湖,識人甚多,今願為相公一談命相如何?”我再無法掩飾,非常不好意思,臉也紅了,不知所措。周牧等就幫我解圍說:“我們不看相,你請走吧。”老先生說:“這位相公面相不凡,乃大富大貴之相。只可惜這右臉頰上一顆痣,此痣名‘滴淚朱砂痣’,如不除將有牢獄之災。老朽願為相公除痣,詳談命相,可以不收錢的。……”沒等他說完,我急忙起身說:“我們走吧。”其餘的人也跟我一起走出了茶館。
 
當時認為他完全是“胡扯”,根本不信。我面頰上鼻右側眼下方確有一小痣,微黑,自幼即有。讓他這一說是“滴淚朱砂痣”,還有“牢獄之災”,真是莫名其妙。不料,12年後,即1958年,我因被錯劃右派而無辜入獄,果然應了當年老先生的預言。是相術神驗,還是巧合?自己也不知道。

 

(待续)

感谢作者来稿,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文责由作者自负

目录
目录 序 小引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一)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二)
一、歡樂童年父母恩(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一)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二)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三)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四)
二、抗戰烽煙求學路(五)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一)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二)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三)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四)
三、時代新風進步潮(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一)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二)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三)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四)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五)
四、黎明前夜鬥爭激(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一)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二)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三)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四)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五)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六)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七)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八)
五、投身革命從軍去(九)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一)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二)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三)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四)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五)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六)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七)
六、嚮應“陽謀”入牢籠(八)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一)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二)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三)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四)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五)
七、“繭鄉”忍辱匹夫志(六)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一)
八、恢復尊嚴幸福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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